婴儿弗朗西斯卡
亲吻节带给人们的总是遗憾:它在秋季的末尾,之后唯一肯定的事情就是冬天的来临。
亲吻节曾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发生过许许多多与狂热和黏黏糊糊的交媾有关的故事。男女们浸泡在橄榄油里,渴望彼此之间彻底的投入。但是现在它已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节日,只有少数善男信女还去那里供奉橄榄油之神,好像这个神真的存在。它已成为农人的感恩节。
吉安尼在一张磨得光溜溜的木头条案上搓揉、折叠、摔打着干面团,把面团揉出期望的形状。经由面团长年累月的摔打,案板表面形成了一个浅坑。做一个面包匠多么惬意!但只要一想到弗朗西斯卡,他手中的面团便立刻停止了舞蹈。
他忧心忡忡,知道这些面包肯定发不起来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掸掉袖子和屁股上的干面粉,再把围裙挂在那个忠实的旧铁钩上。
吉安尼睡在面包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就在储藏室边上。当年和罗斯玛丽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睡在楼上,弗朗西斯卡的小床也放在那里。后来罗斯玛丽离开了他,弗朗西斯卡也长大了,吉安尼搬到楼下住,那个大房间则归了弗朗西斯卡。
他还没想好楼上的房间派什么用场,弗朗西斯卡搬去派兹托索那里住的时候,带走了她自己的床。
吉安尼闭上眼睛,闷闷不乐地坐在他的窄床上。他和罗斯玛丽原来都睡单人床,他们的婚床是由两张单人床拼凑而成的。婚床的分离性预示了他们最终不可避免的分离。
我当时真该买张双人床,吉安尼心里想,尽管知道他们的问题远不是在大一点儿的床上放一张大一点儿的床垫所能解决的。
他无法阻止自己去想罗斯玛丽和亲吻节。她长得异常美丽,绷得紧紧的下巴和窄窄的嘴。这张嘴经常噘着,弗朗西斯卡继承了她母亲的这个特征,有时她看上去很严厉,其实她只是在那儿想心事。一看到弗朗西斯卡,吉安尼就会想到罗斯玛丽,想到她那张嘴,就仿佛听到了她的叫骂声,也能看到扔得满天飞的盘子。在让他感到窘迫这方面,她太像她妈了。
吉安尼坐在床边上,相信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回到他和罗斯玛丽都年轻的那会儿,他还会想去亲吻那张嘴。也许是被橄榄油迷惑了,难道是她光滑的嘴唇诱骗了他?多么滑润的两片嘴唇啊!然而当年他们相遇时,最先吸引他的却是她的那双眼睛。亲吻节并不是一个诱人放纵情欲的节日,它邀请你品尝上好的橄榄油以及相互交谈,橄榄油之后还有葡萄酒、食物、音乐和欢笑。当时他们到处溜达,想找个地方相拥着躺下。那是秋季里比较暖和的一天,后来起了风,他俩挤作一团,搓着对方的手取暖。她看着他说:“对一个大胖子来说,你长得还是蛮帅的。”
一句尴尬的奉承,他尴尬地接受了。他用柔情引诱她,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很显然,他将得到她的亲吻。他闭上眼睛,他们再次接吻,他吃惊地发现,那已经是后来了,他们竟然造出了一个孩子。
在萤火虫飞舞的橄榄树林里醒来后,出于对蝎子的担心,他俩离开了。九个月后,弗朗西斯卡诞生了。他们原想给她取名“橄榄”,但担心这会引起他人对孩子孕育时间和地点的猜测。他们最终用“弗朗西斯卡”来给她命名,而“橄榄”则成了她的教名。
第二年,吉安尼、罗斯玛丽和弗朗西斯卡·橄榄作为一个家庭参加了亲吻节。弗朗西斯卡当时还在吃奶,她也被从头到脚抹上了橄榄油。不幸的是,由于过度兴奋,吉安尼失手把她摔到了地上。
“她太滑了,”他惊叫着为自己辩护,“像一头小猪!”弗朗西斯卡从此变成了一个暴躁的婴儿,罗斯玛丽则把这一切都怪罪到吉安尼头上。
“去哄你的丫头睡觉。”她会说。从来都是他的丫头,而不是她的,或其他任何人的。“你的丫头又哭了,抱她起来,哄她睡觉,给她吃点儿东西。”
他并不在意换尿片并亲手把它们洗干净,这让他联想到蘑菇和松露,尽管如此,在做这件事时他还是尽量屏住呼吸。
他们曾为此争吵不息。
“如果不是你摔了她,我们仍然会有一个正常的小宝宝。”
“她是一个正常的小宝宝。”
“从早哭到晚正常吗?她除了睡觉就是哭,而且她睡得那么少,完全不像别人家的孩子。”
“没有不哭的孩子。”
“哭得没她那么凶。自从你摔了她,她头上就有一个软包。小宝宝又不是面包,掉到地上捡起来掸一掸就没事儿了。没人把孩子往地上掉。你毁了她的一生,她才一岁多呀。”
“这么说不太好吧。”
“这么做才不好呢。”
吉安尼根本就不是罗斯玛丽的对手,这还用说嘛。当她开始摔盘子时,成为碎片的首先就是吉安尼。
罗斯玛丽从来不让吉安尼忘记他在他们的第二个亲吻节上让人丢脸的一幕,他们之间习惯性的争吵总是从这里开始。有时他们甚至忘记了为什么争吵。这已成了他们的新习惯,不需要特意记住什么。争吵过程中,他们往往不等对方开口就争先恐后地朝对方的要害下刀子。
罗斯玛丽开始跑到镇外妹妹的家里去住,一住就是很久。吉安尼则把所有时间都消磨在了面包房里,弗朗西斯卡被绷带捆绑着挂在门后一个结实的铁钩子上,那是一扇把烤房和前面的店面隔开的门。烤房里温暖舒适,这也许是弗朗西斯卡最终觉得那里让人窒息的原因。
为避免婴儿被上蹿的狗咬伤以及其他意外,人们常把婴儿用宽布带捆绑起来挂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且,绷带会使婴儿的四肢长得更结实。这种襁褓有助于婴儿保持安静,是需要工作的父母的福音。直到罗斯玛丽离开后,吉安尼才发现襁褓的妙用,有时他甚至庆幸她的出走,这让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古老的诀窍。襁褓中的弗朗西斯卡不仅晚上睡觉,就连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也在睡觉,这使得吉安尼能够安心地从事他的工作。
然而,他把她在襁褓里放得太久了,为了承受她日益增加的重量,他不得不在门上装了一个金属支架。直到有一天卢伊吉谈及他女儿,说她已经变成了一具木乃伊,这时吉安尼才发现,那个襁褓对他女儿来说实在是太小了。
弗朗西斯卡学走路非常慢,从未真正掌握奔跑的技能,一跑起来就有摔倒的趋势。她还害怕狗,可能是因为狗跑得比她快得多的缘故。
罗斯玛丽最终还是永远地离开了他,她长时间待在外面,回家最多只待一天。她说妹妹吉娜病势沉重,需要她照料。
事情的真相是罗斯玛丽和她妹夫搞上了,有谣言说他俩在合谋毒杀吉娜。更为明显的事实是:罗斯玛丽待着照料吉娜的时间越长,吉娜的健康状况就越差。
如果吉安尼暗示罗斯玛丽在去她妹妹那里时带上弗朗西斯卡,就会即刻招来一顿臭骂。
“你爱你的女儿吗?我每次走进这个家都冒着生命危险。你这个做父亲的真可耻,你想害死我们俩?害死我和弗朗西斯卡?”
她的正义之火飙得老高,她开始摔盘子了,吉安尼只好求她住手。罗斯玛丽不停地摔着盘子,直到吉安尼满脸是泪地跪在地上,弗朗西斯卡也哇哇大哭起来才罢手。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个畜生。为了仅有的妹妹,我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而你时时刻刻只想着你自己。真可悲!”
她夸张地抱起弗朗西斯卡,把她哄安静了,然后对吉安尼说:“对不起,亲爱的,吉娜真的很需要我。”随后,她把弗朗西斯卡递还给他:“我不在的时候还有小橄榄陪着你呢。”
她在他额头上印上一个湿漉漉的吻,在后门口稍作停留,眨眨眼,送去一个飞吻,就走掉了。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家庭生活。罗斯玛丽到底有没有加快她妹妹的死亡,我们永远也无法知晓。吉娜死后,罗斯玛丽仍然待在她妹妹家——“处理善后事宜”。
葬礼结束后,罗斯玛丽还是没回家,虽然穿上了丧服,但她还是待在那里。有传言说她和宾(她妹妹那个有私人收入、一生中没上过一天班的美国丈夫)已在共用一个卧室了。
没过几年,罗斯玛丽也死了。那段时间,葬礼一个接着一个,派兹托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他认为葬礼比婚礼更让人振奋。
当年吉安尼得知罗斯玛丽怀孕的消息时,她正出门在外。她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喜得贵子”。这张明信片让他摸不着头脑。明信片上画着一个背着一大捆柴火的老妇人,她用一根木棍支撑着自己,看上去像一个驼背的人,驼峰是木头的。
吉安尼去了阿马莱托的小酒馆,问他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有什么喜事?我刚发现我要做父亲了。阿马莱托给他倒了杯威士忌,威士忌烧着他的喉咙,非常舒服,阿马莱托又把他的杯子斟满。吉安尼慢慢呷着第二杯酒,感到肚子里面暖烘烘的,像有一只婴儿温软的小手在他体内缓缓张开。他站在吧台旁边呷着威士忌,除了高兴,还有点儿想哭。
吉安尼坐在床上,迷失在了自己的回忆里,他知道,他此生再也不会去参加亲吻节了。
痉挛树皮
西娃娜几周前就开始惦记着去亲吻节,她还从来没去过呢。但她醒来后发现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她躺在那里,为爬不起来而诅咒着自己,但还是振作不起来。她的例假提前来到了,她精疲力竭,肚子在痉挛。她全身没有一丝生气,以至于她发誓说这些血是从她的肾脏里流出来的。
她母亲来例假时总是极度郁闷,西娃娜继承了母亲的这个毛病。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挫折感让她不停地大声咒骂自己。对自己说她在浪费自己的才能,她完全可以在大学或是中学里教授历史,结果却窝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修盘子,和肥猪吉安尼在面包房里虚度时光。然而,她在学习过程中无意接触到了那些对人类邪恶本性和灾难的记载和描述,那些有关饥荒的传说,疾病导致的痛苦和死亡,女人被砌进墙里,无用的老人被亲人活活打死,人们因饥饿难忍而吃掉自己的胳膊等等,学到的这些历史让她的心情变得更糟,很遗憾自己没有怀着一颗平常心来阅读它们。
她曾期望搬到巴切赖托能改造自己,但是她沮丧地发现她还是原来的她。她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翻箱倒柜地想找出点什么来减轻自己的痉挛。她找到一小袋草药,里面有蔓荆子、痉挛树皮和假独角兽根——她本来打算把这些东西送给弗朗西斯卡,但忘记了。她心里犯着嘀咕,觉得自己对那个女孩疏于照管,没有给予她更多的帮助,有点儿内疚。后来她又去看过弗朗西斯卡三次,每次去她都不在,庆幸的是派兹托索也不在,但她还是为没能见到弗朗西斯卡而担忧。在第三次努力失败后,她发现自己不再愿意去那里了。她本想留张纸条或者一件小礼物,但最后什么都没做就回家了。
想到自己的疏忽,她有立刻去见弗朗西斯卡的冲动,但她一丝力气都没有,她痉挛的肚子和腿绝不可能让她完成这段路程。熬上痉挛树皮汤药以后,她回到了床上。
她母亲曾告诉过她痉挛树皮的用处,它是修士们用来压抑性欲的一个偏方,所以有人叫它“修士的胡椒”。女人服用它有助于受孕,同时也能减轻流血时的疼痛。
她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肚皮上,感到自己正在逐渐衰老。想起那次在面包房里,当时她正骑在吉安尼的身上,吃惊地发现弗朗西斯卡正瞪大眼睛看他们表演。她后悔自己没能早一点留意那个女孩,而是直到她父亲开始进入一个戏剧性的高潮时才发现了她。他们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这是男人和女人在表达他们对对方的爱,可他们发出的喊叫声却像是要杀了对方,这能解释清楚吗?
西娃娜听见自己因尴尬和头脑混乱而发出的呻吟,怀疑自己对女孩的关心只是出自内疚,或是一种矫正自己童年经历的企图。她给她讲子宫帽和鸡巴,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她有向女孩传授这些知识的权利吗?有不传授的权利吗?她对自己说,如果弗朗西斯卡需要帮助和陪伴,她会找上门来的。也许弗朗西斯卡只需要一个用自己的方式认识世界的机会,不需要她父亲女朋友的骚扰?
她希望能像关掉一盏灯一样把脑子里的思绪熄灭掉,感到大脑已变成一个用来击打自己的铁锤。她试图说服自己,该给弗朗西斯卡的帮助她都给了,只不过不是很成功。她的痉挛树皮汤熬好了。咽着微微发苦的汤药,她几乎对自己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感到庆幸,这让她可以把自己的责任放在一边,认为以她现在的样子,一点有用的事情也做不了。她拉上被单盖住头,强迫自己睡觉,忘掉亲吻节,不再纠缠于她惦记的那些东西。
亲吻节
斯泰法诺·科斯塔正在打理一堆石块,他要用这些石块砌一面墙。这门手艺是从他父亲那里传下来的,尽管他父亲晚年不再砌墙而改做石头马赛克了。
科斯塔捡起一块块石块,掂量着它们的重量,陷入了对于石头的沉思。这些石块被奇妙地拼凑在一起,好像它们源起的那块母石在他的手里重新被拼合起来一样。
砌墙过程中,总会到达某个阶段,整面墙就只差一块石头。那是块至关重要的石头,是墙的关键所在。它会神奇地让整面墙变得没有一丝缝隙。多数情况下,最困难的就是找到那块关键的石头,当然,它就在你身边,埋在某个地方。科斯塔在地上扒拉着,坚硬的土地磨破了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他的手指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有时候他把葡萄酒、橄榄油和柠檬汁混在一起洗手,这似乎是洗干净手指头的唯一妙方,同时也能起到清洁伤口的作用。
他听见有人在大声喊叫,但是听不清楚他们在喊什么,他还沉浸在对墙的构思之中。
科斯塔抬起头来,看见橄榄树林里有一小群人,他们正朝他挥手喊叫。
一位老妇人在敲打一面手鼓,一个小伙子在她面前跳舞,其他人则一边拍手,一边放声歌唱。他们在为亲吻节做准备。一个老汉的手风琴里飘出一首塔兰泰拉舞曲。
谁也不记得亲吻节始于何年何月,就像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一个古老的传统。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当第一滴橄榄油榨出来后,人们都要聚在一起,手把手地传递一个旧木碗,喝几口碗里的橄榄油。木碗是用橄榄木刻制而成的,直径有一条胳膊那么长。
每个人都会喝上几口橄榄油,就像害怕蝎子而不敢睡在橄榄林里一样,这也是本地的一个传统。蝎子为什么喜欢待在橄榄林里?科斯塔一边过去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传递木碗,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并不知道喝下初榨的新鲜橄榄油会带给他好运,但他确实很喜欢亲吻节。
他们安静地站成一个小圈,木碗在他们手中传递着,绿色的橄榄油有点儿浑浊,几乎是深黄色的。他们轮流为各自的健康和好运呷上一口,把橄榄油抹在身体有病的部位,肿胀的膝盖或是疼痛的关节,再往小臂、头发和脸上抹一点。一群油光滑亮的家伙。
从橄榄收成的角度来说,今年并不是一个好年头。
看不到一点丰收的兆头。去年,橄榄树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以至于今年的果实小得可怜。更糟糕的是一场霜冻冻死了山坡上的一大片橄榄树,有一些还是有好几百年树龄的老树。
科斯塔舔了舔嘴唇,嘴唇和舌头上全是橄榄油的味道,滑溜溜的,很是惬意。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庆祝橄榄油丰收,被称作“亲吻节”的日子,尽管初榨的橄榄油没有往年多,但没有什么能与亲吻带给大家的快乐相比。油腻的嘴唇紧贴油腻的嘴唇,蓄势待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科斯塔又舔了一下嘴唇,很喜欢嘴里的滋味,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更是充满期待。他扫了一眼身边的人,想看清谁将会是他的亲吻对象。看来有此想法的远不止他一人,他的眼睛遇上了正在张望的眼睛,还有正舔着嘴唇的舌头,为这场游戏做着准备。一扇金属百叶窗突然倒了下来,引发了一阵惊呼,加上一个快断气的人发出的呻吟,把还没开始的亲吻节提前带到了终点。
卢伊吉的工作室就是一场灾难。卢伊吉对秩序的理解取决于他制造混乱的程度,他坚信这堆垃圾有其自身的思维和意识。
卢伊吉坐在一张小木凳上,陷入了沉思。他试图弄清楚上帝此刻正在思考什么,可是他不停地走神。或许他想弄明白的上帝此刻也在走神?上帝会做白日梦吗?会走神分心吗?如果上帝无所不知(这只是一种推测,值得商榷),那他脑子里一定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琐事。第一艘潜水艇的名字是什么?雅格狮丹。
卢伊吉打了个饱嗝,对早餐煎香肠留在嘴里的味道颇为满意。难道上帝已尝遍世间万物?有没有闻遍呢?不管卢伊吉是否躺在床上,上帝都可能闻到他放的屁,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惊恐。不过话说回来,这卑贱的屁也是上帝创造的。假如说上帝创造了整个世界,那他老人家很顽皮地把这个世界造得多少有些下流,粗俗猥亵,既充满暴力又饱含温柔。上帝创造了稻草的芳香,也创造了马粪落在马厩地面发出的吧嗒声。卢伊吉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目光扫过他心爱的“档案室”。
发自小腹的一阵沉闷的咕隆声表明他要大便了。自然而然,他的注意力从上帝的照片上转移开了。
卢伊吉的茅房同时也是一个充满浓烈气味的橱柜,一个用来实验各种有害化学气体的房间,通风良好。实验是否准确则取决于他食物的特性,比如说,吃的是小扁豆、杂豆,还是卷心菜。他想起在古希腊语里,“豆子”这个词也包含了“上帝的声音”这个意思。
他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粪便的恶臭和鲜花的芳香,难道它们是不同的气味?长在高处的叶子和地底下的根茎隶属于同一棵树的不同部分,创造的极致性?
气体的膨胀和外溢趋势可以用一个数学方程式来确定,这也是热力学关注的一个问题,但是此刻卢伊吉没在考虑屁的挥发性。他的注意力被一条沿着墙壁爬上窗台的棕色小蜥蜴吸引了。蜥蜴伸着脑袋,露出布满黑色斑点的柔白色肚皮。一条细细的黑线条勾画出它头部棕色的外壳。蜥蜴转过头来看着他,双方一动不动,沉浸在一种相互的静默之中。
飞速闪过的鸟喙打断了他的冥想。只一眨眼的工夫,蜥蜴的尾巴就被一只动作迅速的黑鸟啄掉了,可蜥蜴仍然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
一阵夹杂着哭喊的喧闹声打破了这段短暂的静逸。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提裤子,一边往门外冲。尽管很小心,可还是在系裤带的过程中摔了一跤。他打了个滚,爬了起来。裤带还没系好,他停住脚,诅咒了一声,系好裤带。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把亲吻节和收获橄榄油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但他脑子里的念头被叫喊中透出的灾难之声取代了。他朝橄榄林里的人群奔去。
榨油房里,年长的手风琴手被压在了沉重的金属百叶窗下,他本想溜出去安安静静地喝上几口自酿的阿马莱托酒。
他还活着,不得不说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他生死攸关的呻吟和尖叫声混杂在亲吻者的叫喊声里,划破了房间里清冷的空气。
百叶窗重得抬不动。大家聚拢过来,用手指寻找能够抓得住的地方。有人在诅咒,另一些人则在诅咒那些诅咒的人。科斯塔对着混乱的人群大喊一声“准备好了吗”,然后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三时,大家把百叶窗抬了起来,压在下面的老人被拖了出来。科斯塔又开始数数,给大家一个松手的信号,那几双抬着沉重的百叶窗的油手已经疲劳到了极点。
后来,卢伊吉怎么也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在科斯塔数到三之前就松手了。当时他脑子里想的是:我还没来得及洗手。这个想法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听到“二”时他就松手了。不幸的是,除了科斯塔,其他人也都这么做了。
有那么一阵,科斯塔觉得自己独自一人抬着这个沉重的物件。这是个颇有预见性的想法,但是这个幻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被百叶窗砸碎了,铁窗落下时,他脚底打了个滑,但他还是及时缩回了右手。不过百叶窗瞬间切断了他的左手。
一阵奇怪的静默。
后来,科斯塔在回想这件事的时候,意识到当时自己并没有感到疼痛,除了震惊,没有其他感觉。
好像一切都静止了,甚至可以说是进入了一种镇定的状态,或者说是被镇住了。大家一动不动,他们无法相信发生的事情,现在他们明白了:一种集体的怯懦刚刚致残了他们当中的一员。这种平静和困惑只持续了一秒钟。突然,天塌下来了,好像一堵石头垒起的墙突然倒了。
落在地上的手蜷曲成一个古怪的哀求。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离得最近的缘故吧,卢伊吉捡起了那只断手。他抄起那瓶自酿的阿马莱托,先给科斯塔灌了一大口,用来缓解他的疼痛。科斯塔呻吟开了,他的手臂疼痛难忍。卢伊吉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条手帕,包起那只断手。他想起自己没有洗手,连忙把断手和手帕一起浸泡在了阿马莱托酒里。
榨油房里充满了刺鼻的苦杏仁味,有那么一阵儿,这种味道甚至盖过了橄榄油的香味。两个男人抓住一条床单的四个角,用这种简陋的担架抬着手风琴手。他们朝一辆停着的农用卡车跑去,车子上装了很多农具和准备运到镇上的农产品。卢伊吉撕开自己的衬衫,用它捆住科斯塔的手腕,想给他止血。他吃惊地发现科斯塔正把一只衣袖塞进嘴里,想止住嘴里发出的声音。直到现在疼痛才真正开始。车子已经发动,并朝着抬担架的人群开来——显然,应该把卡车开到伤者面前而不是把伤者抬到车子跟前,但是在这样一个乱成一团的时刻,用的是另一套逻辑——惊慌与混乱的逻辑,你很容易就会失去头脑。现在轮到科斯塔了,卢伊吉把他推进驾驶室,自己随后也爬了进去,他们朝镇上飞快地驶去。
一行人朝重症病房跑去,阿马莱托酒的气味和伤者压抑的哭声充斥了整条走廊。
两个人都活了下来。被压在百叶窗下的那位断了几根肋骨,外科医生对科斯塔的断手束手无策,他被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让科斯塔感到意外的是,卢伊吉离开了医院,并带走了那只浸泡在阿马莱托酒里的断手。
弗朗西斯卡和阿马莱托
弗朗西斯卡和阿马莱托发现只剩下了他们俩,两个人都余惊未定。他们一路步行回到镇上。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回家。
刚开始,他们还悠闲地东溜西逛,但太阳落山后降临的冷空气坚定了他们的步伐,他们径直朝“阿马莱托”走去。路上他一直在想到了以后该做点什么好吃的。
他准备炖点儿肉汤,弗朗西斯卡点着了炉子,两人都为不得不忙碌而感到庆幸,这样就不需要交谈了,可以把自己的羞涩掩饰起来。
餐厅里暖和起来了。只一会儿的工夫,铁炉子就把屋子里烤得暖洋洋的,厨房里的煤气炉也在喷射热量。他们不再需要外套和大衣。
待在厨房里的阿马莱托开始出汗,他脱掉了衬衫。弗朗西斯卡喜欢他不穿衬衫的样子,一个年轻健壮的身体,而且他看上去那么开心而温柔。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藏在心里的痛苦。
弗朗西斯卡对肉汤心存感激,肉汤驱散了体内的寒冷,她在喝下热乎乎的肉汤的同时,对肉汤制作者的热情也在飙升。
往回赶的路上,她情感的性质发生了变化。现在,阿马莱托对她的吸引力与她曾有过的那种少女式的仰慕不同了。如果将来有个女儿的话,她心想,“梦兰”25会是个很可爱的名字。发觉自己在想这些,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阿马莱托发现了她脸上的红晕,问道:“怎么了?”他本来没想要问得这么直截了当。
“没什么,”她说,“刚才我在想斯泰法诺会不会有事。”发现自己在说谎,她的脸又红了起来,她窘迫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想阿马莱托,根本没去考虑科斯塔的状况。
两人随后陷入了沉默,又呼噜呼噜地喝起汤来。他俩大声地喝着汤,肉汤温暖了他们的身体。
“我们喝点儿酒吧。”阿马莱托说。不等弗朗西斯卡回答,他已猛地站起身,拿出一瓶红酒和两只铃铛状的大酒杯。她还在那儿犹豫不决,阿马莱托已经把酒杯斟满了,最后她决定不去就自己是否到了喝酒的年龄以及该不该和这个年轻人一同喝酒的事唠叨什么了。
葡萄酒甘甜可口,酒精像花儿一样在她嘴里绽放。喝着酒和肉汤,她不得不承认,尽管下午出了一起大事故,但在这一刻,生活是美好的。
甜美的手指头
大家都叫这个酒保阿马莱托。他每年都要用自家种的杏仁酿制一种烈酒,酒吧柜台的下面永远放着一瓶这样的酒。酒的配方则是个秘密,被阿马莱托攥在手心里。它是满足所有酒瘾的灵丹妙药。
阿马莱托七岁起就在酒吧里打工,给叔叔打下手,擦地洗碗。他对食物有着天生的才能。
他很早就掌握了酿制阿马莱托的技能,早到已经忘记了当时自己的年龄。他母亲怀他的时候对这种酒求之若渴。作为婴孩,他说出的第一个单词就是“阿马莱托”,这让他的父母既惊又喜。从那时起,这个单词就成了他的名字,好像是他为自己做了洗礼。他的指头能带来甜美与快乐。
他整天泡在叔叔的厨房里,给别人做午饭。人们对童年的理解是不同的,你若不能迅速成长,就会消亡。熟透的西红柿在加了橄榄、橄榄油、黑胡椒、新鲜紫苏和红酒的平底锅里散发着香味。不得不说,对一个小男孩来说,他的口味很老道,不过由红酒陪伴长大的孩子迟早要学会喝酒的,尽管几乎没有人看见他喝酒。
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引发了吧台边吃三明治喝咖啡的顾客的好奇。
没过多久,男孩就开始为那些踏进厨房的顾客做午餐。他有技能,也有热情。
他叔叔曾把酒吧命名为“兄弟酒吧”,但是这个名字从来没能站住脚,没过多久就被改掉了。你去哪里?阿马莱托!他叔叔看出了苗头。
叔叔安德里亚斯是那种从来就没有成功过的人。他从来不去想这辈子到底要做成什么事儿,整天东游西荡,当年他买下的是个破旧的小酒馆,那种遍布世界各地的运动酒吧。他原打算把它翻修一新,但是低估了做这件事所需的工作量——拖地擦桌、早起晚睡、购买食物、烧饭做菜。
可阿马莱托喜欢这样的工作。
一天,叔叔把钥匙丢给他,离开了。他还会定期在酒馆出现,要点吃的喝的,再顺手拿走放在现金柜里的钱。一天,阿马莱托得知叔叔在附近一个小镇上吊自杀了。他锁上酒吧的门,去帮着料理后事。酒吧关了整整一周后重新开张,只在门上贴了个不起眼的店名,就一个词——“阿马莱托”。
“阿马莱托”不大,有二十来张座椅,挤一挤的话可以坐进三十个人,如果大家都端着酒杯顶着墙站着,可以勉强塞进五十个人。夏天的晚上,来喝酒的人会扩散到酒吧外面。顾客喝下阿马莱托酿制的烈酒后,变得更加健谈了。一到冬天,大家会在酒吧里挤作一团,到处都是羊皮袄和夹克。人们脱掉厚重的外套,大窗户上沾满了水汽,好像人们彼此勾引,让玻璃都流汗了。
人群中流露出的爱和欲望让阿马莱托颇为舒心,好像他的餐馆起到了某种必要的功能——为社交的人群提供一种润滑剂。
卢伊吉灵光一现
第二天是个礼拜天,卢伊吉早晨醒得很艰难。他听到了峡谷对面教堂传来的钟声,感到一阵说不出口的悲伤,一种无法避免、逃脱不了的伤感。
带着忧郁的心情醒来,好像体内的毒素占据了上风。
想到科斯塔那只被切断的手,伸展成一种恳求的姿势。一种祈求。祈求什么?重合?
卢伊吉的父亲死于一个礼拜天。他从战场归来时,脑袋里嵌了一块弹片,从那时起他就变得异常的绝望。
卢伊吉父亲外出打仗的那段时间里,吉安尼维持着他的面包铺生意,直到他回来后重新接手,但是他的手废了,面包再也发不起来了。他的手指失去了摆弄软面团所需的轻巧。
他烤出的面包软耷耷的,像一堆死人一样躺在店铺的橱窗里。老顾客们不再光顾。
脑溢血夺去了他的性命。
面包的香味至今还让卢伊吉悔恨不已,这让他想起临死的父亲。从孩提时代起他就立志要成为一个面包匠,但是父亲的离世让他对这个职业彻底麻木了。
但是面包房还在,并起了“塔兰图拉”这个新店名。他父亲的笑料又是什么?他做的是一桩一个身体八条腿的生意。
躺在被他称作“床”的干草堆上,稻草戳得他耳朵痒痒的。他抬起身子,掸掉稻草和睡意。
睡梦中,一些模模糊糊的念头在啃噬他,但他无法确定它们到底是什么。
每天清晨他的眼睛都有点儿难于聚焦,好在他对地形已熟到摸黑也能行走自如的程度。黑暗给他的眼睛带来某种舒适,好像还半梦半醒地沉浸在自己的梦幻世界里。他的手碰到了梯子光滑的扶手,那副梯子斜着往下通往“档案室”。当他缓缓经过那片废墟时,并没有停下来察看一番,直接就来到了他的“宝座间”。清晨的空气咬着他的耳鼻,他坐在冰凉的马桶圈上,等着小便的到来。他很享受这片刻的静默沉思,以及那泡尿从体内泻出时身体感到的轻松。
他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吸了一口气。在嘴张到最大的那一刻,他愣住了,目光落在一天前见到的那条蜥蜴上。蜥蜴还待在原地,黑鸟叼走了它的尾巴,它像一截干树枝一样栖息在窗台上。
卢伊吉在装满水的珐琅盆里洗干净手,先用潮湿的双手抹了一下头发,然后在裤子后面把手擦干。他把蜥蜴放在窝起的掌心里,想去找一个盒子。他转身往回走,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让他停住了脚步:“档案室”中间放着的那瓶阿马莱托酒里漂浮着科斯塔的断手。
从蜥蜴发亮的残余部分,他看到了愈合和重新生长的迹象。
在蜥蜴尾巴留下的空缺处,一个想法诞生了,就是那个在睡梦中形成的但一直确定不下来的念头——难道人不可以模仿蜥蜴吗?
他拔出盛放科斯塔断手的酒瓶的盖子,立刻被苦杏仁味和另一种更郁闷的气味笼罩了。他要为这只手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他在工作室里四下翻找,发现了一袋石膏。他弯腰把石膏拿起来,踢到一个破铁桶,他灵机一动,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朝厨房走去,那是一个带水池和冷水管的像壁龛一样的空间。他拧开水龙头,让水流着,然后来到屋外,从浆果树上折下一根小树枝,又转身回屋,把石膏倒进铁桶,关掉水龙头。
他的手在屁股上挠了几下,琢磨着自己把黏土放在哪儿了。他在房间里转悠,翻开成捆的报纸、成堆的地毯,决定顺路去看看岩石、青蛙和蝌蚪们在搞什么鬼。
我还没有喂鸡呢,他自言自语道,又转身去外面的混合肥料堆里抓了一把厨房里的下脚料。我需要一点儿油,我需要一把剃须刀来刮胳膊上的汗毛,还要干什么?喂鸡。
现在,所有的材料都搁在了他面前的条凳上,在把科斯塔的断手从酒瓶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有种恶作剧的感觉。他捏住断手的中指,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想到了小时候他父亲是怎样摇醒他的,轻轻捏住他左脚的大脚趾,一边摇晃一边喊他的名字:吉吉!醒一醒!吉吉!
卢伊吉在想自己要不要也这么做,在抖掉科斯塔起皱的手上沾着的阿马莱托酒滴的同时,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他要把这只手埋在黏土里,这样就可以做出一个完美的石膏模子。他可以把自己胳膊上的汗毛粘上去,最后再给它刷上油漆。
做一只新手所花的时间要比把原来的手切下来多得多。再用砂纸打磨一下,就会很光滑,不过科斯塔的手倒是蛮粗糙的。
这只新手将比卢伊吉手指捏着的那只好得多。他最后摇晃了一下,把它放在了板凳上,手掌朝下,擦干,然后给它抹了一层油。
他用一把切面包用的旧刀沿着科斯塔那只埋在黏土里的断手周边熟练地切割着。刀刃接触黏土和皮肉时,他能感觉到不同的质感。把断手从黏土里提起来后,科斯塔断手的形状保留在了黏土里。他把断手从黏土里拿出来,手指上还沾着一丝一丝的黏土,手掌里留有细细的黏土条纹。
他把断手丢进阿马莱托酒瓶里。一个古怪的标本。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片黏土合拢起来,科斯塔断手完美的仿制品被锁进了黏土模具里。他又看了一眼酒瓶里的手。科斯塔爱啃手指甲。以前他从未注意到这一点,但眼前的证据确凿无疑。
他叹了口气。往模具里倒石膏。除了等待没什么好做的。突然,他感到了一阵实实在在的疲乏。
艾米莱,面无表情
艾米莱一点儿也不同情科斯塔的遭遇。他认为那场事故属于科斯塔的自残行为,是神对异教徒仪式的一种卓有远见的干预。他在想是否要在教堂里提一下自己的看法,但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的,他是个胆小鬼,对他的话可能引发的反应感到恐惧。
他觉得自己在和那个古老的橄榄油仪式竞争。他想上演一场复兴,让人们重新回到教堂里来,别去山坡上乱逛。怎样才能让他的主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明星呢?他需要花点心思。
从圣坛上看下去,一排排的空座位,他想象着座位上的屁股,用泡泡眼盯着他的会众。开口前,他觉得他有可能泄露自己鲁莽的教训。
“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无动于衷地直视自己,从自己的眼睛往里看。”
他停顿了一下。附近水沟里的一只青蛙吓得拉了稀,其余的人也有类似的感觉。
他感到了来自裆部的一阵痉挛。
教堂后面吹来一股冷风,风的手指刮过一张冷冰冰的脸。
原始的对话
弗朗西斯卡一直没有机会弄清楚子宫帽的用途,但她对性却有了更多的了解。
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田野里的动物发出各种声音。窗户打开了。她溜了出去,行走在正在发情排卵的夜色中。
她看见一个身影朝她走来。尽管只看到白色的衬衫在跳动,但行走者的步伐让她确信这是一名男子。当他走近后,她看清了体型和面孔的细节,是阿马莱托。
有时候,口头交流是多余的,我们的身体发起了一种无需语言的原始对话。某种疯狂、放荡的幽灵脱缰而出,让我们想起我们残存的兽性。
可以肯定他们互相了解,这是他们共同的愿望和愉悦。没有人被拒绝,鸡叫三声之后,两人交换了亲吻。尽管那天早晨他们没有睡在一起,但两人睡得都很香,他们睡梦中的孤独甜美憨实,远超过梦本身,它如此丰富,你几乎可以把它看成一种固体。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等他。这一次他们的胆子更大了。带着体味的热流散发出来。温暖升温成炽热。地面确实松软,印上了他们的脚印,这些脚印很快就被膝盖和屁股圆滑的形状替代了。不夸张地说,地上盖满了这样的印记。
第三天晚上她再次去等他,她一直等到寒气从地面升起。尽管浑身冰冷,她却还在等待。最后她走回猪圈,从窗户爬了进去。躺到床上后她还觉得冷得不行,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寒冷像她的恋人,一直进到了骨头里面,她在床上颤抖,爬起来,穿上一件厚罩衫。她双脚冰凉,回到床上,把两只脚缩进罩衫里,像鸡蛋里毛茸茸的小鸡。但她还是觉得冷,无法入眠。
年轻的弗朗西斯卡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派兹托索顿生警觉。她公开在住所里抽烟,开始把头发盘起来,要不就让头发披在肩上。她开始抹口红。她在他的眼皮底下变成了一个女人,他不得不说她的那副样子让人忐忑不安。
假手——一个不合语法的附属肢体
事故发生后的几天里,科斯塔仍然处在震惊之中。他被留在医院里观察。他在睡梦中喃喃自语,从外科医生一边喝着阿马莱托酒一边接吻的噩梦里频频醒来。
太诡异了,生活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科斯塔在思考自己断手的时候想到了这一点。真奇怪,每次醒来后他总以为那只手还在,直到去握拳时才发现那些手指再也不存在了——一种残酷的安慰。下意识的动作——医生用的是这个词吗?他闭上眼睛,回想那块巨大的铁板怎样悬浮在半空中,一种奇怪的飘浮方式,铁板的重量终于征服了他后背、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它缓慢地飘落到地面上,在极其缓慢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残了。
科斯塔躺在床上,眼睛干瞪着天花板,他试图从悲愤中解脱出来。他能想到的最好笑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他一直在修理教堂损坏的石板屋顶。铺好石板后,再在塔尖上抹上泥巴,让它长出苔藓来,这样就又能让教堂看上去很古老了。这是他的绝活之一。从他工作的地方,他能看到阿马莱托的小酒馆和吉安尼的面包房,那只黑色塔兰图拉的轮廓刚好进入他的视线。
真奇怪,一爬上塔楼顶部,他就想撒尿。考虑到爬上来要花半个小时,他不愿意为这泡尿再爬下去。他曾就此现象与其他高空作业的朋友讨论过,发现别人也有相似的经历:一旦爬到最高处,就想撒泡尿。
一天晚上,太阳已经落山,尿泡胀得让他实在难以忍受了,他把自己像蜘蛛一样吊在安全带上,一边在风中自由摇摆,一边把尿洒向夜空。看着下落的水珠,他不禁大笑起来,像一个吊在绳子上的傻瓜似的呵呵傻笑着。靠着强壮的双手和胳膊,他顺着安全带攀回塔顶,扫了一眼下方的小镇,为漫长的下行做起了准备。
想到这些往事,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的目光顺着黄色天花板上的裂缝往下移,当看见自己光秃秃的左臂时,笑声戛然而止。
把头扭转过去的过程中,他的目光落在了卢伊吉制作的那只怪手上。真是异想开天。他用右手拿起那只手,掂了掂它的分量。
他坐在床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怪手移到自己的断臂旁。他停了下来,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贴在石膏手上的皮革的味道。很好闻,旧皮革的味道,让他想到了马和曾经认识的一个女人,混在一起的汗水和两匹拴在树上媾合的马。
他放下石膏手,像马用鼻子抵住信得过的骑手的掌心那样,把假手插到手臂的残肢上。吻合得很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他鼻孔里发出一声类似马的哼哼声,一种可以算作笑的哼哼声。
卢伊吉一直在谈论蜥蜴。
“蜥蜴可以长出新尾巴来,人为什么不可以长出一只新手来替代失去的那一只手?会发生奇迹的!”
这个想法真让人发狂,一旦惦记上了,就再也放不下了。尽管有违常理,但这个建议的古怪性反而成了一种吸引力。仰面看着屋顶上的裂缝,想着蜥蜴,觉得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残酷的恶作剧,他厌恶地侧过身去。
可是这个该死的想法在撕咬他。尽管他对此充满愤怒和怀疑,可还是不停地去想它。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滴溜乱转,最终却总是落在那只石膏手上。他越想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越不能把他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
这只石膏手甚至有了名字——假手。他失去的那只手是左手。石膏手不应该和那只手有相同的名字,所以他称这个新的附属肢体为假手,尽管这么说语法有点儿错乱,但他希望能借此得到一点儿好运气。
他闭上眼睛,一股阿马莱托酒味钻进了鼻孔。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够在喝那玩意儿的时候不会因为想到那截残肢而呛着自己。
他睁开眼睛,发现卢伊吉就站在床边。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科斯塔决定什么都不说,让卢伊吉看着他把石膏手装上。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活动这些手指头。告诉我,当初你做这玩意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档案室的那条蜥蜴已经长出半条尾巴来了。”
科斯塔点头时哼了一声。他现在热衷于哼哼。对他来说,哼哼似乎比说话更能表达自己的意思。
“合不合适?”
科斯塔拉起睡衣的袖子。假手与断肢吻合得天衣无缝,他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