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亲吻节(2 / 2)

“你能不眨眼地看着它多久?”

“有时候我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它。”

“很好。那我们看看到底能坚持多久,准备好了?”

科斯塔点了一下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手。

过了大约一分钟,科斯塔眨眼了,尽管在此之前他努力撑着,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细缝儿。

“现在把眼睛闭上,”卢伊吉说,“你看见什么了?”

让科斯塔大吃一惊的是他居然看见了自己失去的那只手,更准确地说,是卢伊吉制作的那只以假乱真的手。好像他的第三只眼抓住了这个生死攸关的图像,迅疾却稳当地在脑子里抓住了它。

刚开始,卢伊吉的这个练习除了让人头疼外,没有其他效果,科斯塔对此半信半疑,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卢伊吉向他保证,头疼很正常,很快就会过去的。他错了。科斯塔的头越来越疼。随着头疼的加剧,疼痛从科斯塔的头部沿肩膀和胳膊下行,逐渐到达被切断的手腕那里。

尽管很疼,他仍然坚持对着卢伊吉的假手苦思冥想。让他吃惊的是,他居然能把那只假手的图像保留在他的“天眼”里,并在大脑里操纵这只无形的手。他从这只假手的移动中发现了某种微妙和优雅,这是他原来的手所不具备的,起码他当时没有这么觉得。他每天都会花上好几个小时坐在床上,操纵这只幻影般的附属肢体。

他的残肢愈合了。断肢那里还没有长出新的手来。尽管如此,存在着的可能性激起了科斯塔极大的兴趣,这只手在他大脑里表演着优美的芭蕾。

墙上的黑暗人像

整个早晨,弗朗西斯卡都在收集柴火,她很享受这种流汗的劳作。她在猪圈旁一个茂密的果园里发现了一根倒下的大树干。把树干拖回家后,她用那把艾米莱从未使用过的钝斧头把它劈开。

这把斧头是在屋后一个储藏杂物的窝棚里找到的,窝棚里散发着霉味。艾米莱从来不去那里,她也从未见他做过任何与体力劳作挂钩的事情,心想他了不了解体力劳作和出汗给人带来的愉悦和满足。为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她需要大量的干柴来取暖。果园里到处都是柴火,她把那根树干砍成五截后,又花了一个小时采折果树上的枯枝。收集到的柴火足够让她度过今晚,甚至可以暖暖和和地度过明天和后天。

她还在储物棚里找到一口生了锈的铁炉子。以冬天的标准来看,那天并不算冷,但她还是点着了炉子。烟囱已经开裂,猪圈里烟雾弥漫。

她已经很满足了,一点儿也不在乎烟味。旧铁炉的炉膛里还留有上次生火剩下的残余物,她清除掉灰垢,把炉架上的焦炭放在一边备用。

在把树干拖回家劈开的过程中,她为自己身体具有的力量感到震惊。她想把这股力量传达给面前的墙壁。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她决定先用焦炭把整面墙涂黑。做这件事花了她一个小时的时间。然后她开始用手指头刮擦墙壁,炭黑的墙上露出了白色。她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再次画出了她父亲,还画了一个由奇形怪状的东西混合而成的艾米莱,他的身体是个酒瓶子。

每当她试图把自己加到画中时就会停下来,好像有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死死抓住她,别说是完成,就连开始一幅最原始的自画像都不可能。她沮丧地发现自己收集的木头已经烧光了,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最有可能的结局是度过一个没有炭火的寒夜。她在考虑要不要搬回屋里住,住在房子里会有多舒适,但她还是决定算了,她也不会搬回她父亲家。

阿马莱托的小酒馆总在那里。酒馆里的温暖,店铺楼上有他睡觉的房间。她知道那里没有她的房间,但是去“阿马莱托”比独自待在猪圈里度过一个寒冷的夜晚更有吸引力。她决定步行去镇上,给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惊喜,也许吃点儿东西就离开,也许在那里待上一夜。她不在乎,她有了一个可以让她度过黄昏和上半夜的行动计划,这就足够了。

她离开烟雾缭绕的猪圈,大地给她的双脚带来某种安慰。她穿着自己的旧黑羊皮袄,刺腿的羊毛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剃掉阴毛后那种扎人的感觉。回忆带给她一丝安慰,她加快了步伐。她很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一种内心的安宁。

来到“阿马莱托”后,她看见他正在往炉子上小火炖着的一大锅汤里切胡萝卜。巨大的锅盖被蒸汽顶起又落下,发出咯嗒咯嗒的声音。

“你来得正是时候,”阿马莱托说,“饿了吗?”

不等她回答,他就拿出两个碗,长勺子一舀就把碗盛满了。弗朗西斯卡拿起一个圆面包——她父亲的杰作,给阿马莱托切了厚厚的一大片,迫于饥饿,她也给自己切了一片。长期以来,她一直抵御着吉安尼面包的诱惑,可是饥饿感压倒了她对与父亲有关的东西挥之不去的厌恶。他俩坐下来,喝汤吃面包。当她把面包放到碗里浸泡时,不由得想起了父亲。他还在与西娃娜约会吗?

其实她并不关心。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小姑娘了,怀疑如果站在父亲的位置上,她是否还认得出自己。

她变好了?还是变坏了?还是仅仅变得不一样了?

她又看了一眼阿马莱托。他已经喝完汤,正用一片面包刮着碗。他的吃相让她感到不快。她觉得他很陌生,好像不再是那个她认识的人,琢磨自己接下来该跟他说些什么。

阿马莱托也没有尝试开始对话。他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要不就是在故意推诿?

喝完汤,她听见阿马莱托在厨房弄出的声响,胡萝卜丢进热气腾腾的汤锅时发出的扑通声,切用作装饰的细香葱时刀板发出的哒哒声。她没去谢谢他,也没有与他道别。当他背对着她的时候,她迅速离开酒馆,走进了黑夜。阿马莱托听到关门声后抬起头来,对她的造访和离去都颇感惊讶——他以为她会留下来,在他照料其他顾客时和他聊聊天,也许她会留下来过夜。尽管这样,他还是感到一阵轻松。他已经不再对弗朗西斯卡有什么兴趣了。

新娘新郎吃野鸭

阿马莱托永远也忘不了他第一次杀鹅的经历。

他母亲买了一只鹅过圣诞,他得去把鹅拿回家。不知怎么的,他以为是只死鹅,但他错了。回到家后,母亲对他说:“去把鹅杀了。”

他不会杀鹅,天晓得他为什么不向母亲请教一下,好像他要借此证明什么似的。他把鹅夹在胳膊下走出了家门。直到翻过一座小山丘后,他才发现自己忘记带把刀了。他想抓住鹅的脖子,先在头顶甩上几圈,再砸到一块岩石上。这么做似乎有点儿可笑,可是他从来没有杀过任何家禽,有点儿害怕,对自己将要迈出的一步感到反胃。

他试图拧断鹅脖子,不过你要是试过,就会知道鹅有天底下最结实的脖子,而且鹅也不会被动地面对阿马莱托的难题。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抓住它,卖鹅的人考虑得已经够周到了,帮他把鹅的翅膀捆了起来,但鹅的两条腿和两只爪子在拼命挣扎,为防止尖利的鹅爪划破他的肚皮,他也在拼命挣扎。最后,他找到一条小溪,把鹅头埋入水中,在鹅抽搐、蹬踢、颤抖的过程中,他死死按住鹅头,直到鹅最终断气。做这件事所花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要长,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瘫倒在这个毛茸茸的尸体旁,哭了起来。随后,作为对这只淹死的家禽的告别仪式,他在同一条小溪里洗了把脸,走回了家。成为尸体后的家禽比它活蹦乱跳的时候重多了。

阿马莱托的父母去世前曾遭到众人的憎恨。他们拥有太多太多的白鹅。通常我们只在婚礼上吃鹅,人们往往用吃了几只鹅来衡量一场婚礼的规模。“那是一场十七只鹅的婚礼。”

你可以用一只鹅招待一打客人,如果你有这个肚量加愿望,你也可以独自吃掉一只鹅。鹅肉很油腻,尽管有人说,烧得好的鹅肉吃起来精瘦细腻,赏舌悦心,还是会有人觉得鹅有股怪味道。

阿马莱托的父亲出于荣誉的考虑,买下了本地区所有的鹅。他出的价钱高,成了鹅的垄断者。

然后,他拒绝出售他的鹅。

阿马莱托的父亲筹划在儿子的婚礼上上演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鹅的大屠杀,他已为此囤积了一千只白鹅。

他想举行一场真正的鹅的屠杀,大家开始叫他“屠夫”。

大家着急了:鹅是婚宴上必备的一道菜,是一个古老的风俗,人们总把鹅与结合的忠贞联系在一起。我们甚至有一句相关的谚语:“新娘新郎吃野鸭。”

野鸭则象征着不忠,说“新娘新郎吃野鸭”是对他人一种粗俗的诽谤,暗示新娘和新郎将恣意与他人媾合。

人们搁置下自己的结婚计划。有人想去偷几只鹅,但这样一来,他们的婚礼将建立在偷盗的基础之上,一份糟糕透顶的新婚礼物。如果他们违背了吃鹅的习俗,就会迅速播下怀疑的种子,种子一旦种下,不忠就会发生,所以这样的结合注定要毁灭。

婚宴上有关夫妻不忠的流言蜚然四起,不是新娘和伴郎好上了,就是新郎和伴娘勾搭成奸,有的时候新娘新郎同时背叛婚约。

“屠夫”是大多数谣言的始作俑者,这是他让鹅成为婚礼上必不可少之物的策略。

他仍然拒绝出售他的鹅。人们不敢把鸭子或其他家禽用于婚宴,山羊肉、绵羊肉、牛肉或鱼也不适合。这样的场合需要鹅。但阿马莱托的父亲是个恶毒的人。他要为儿子举办一场最为豪华壮观的婚礼,在婚宴上给客人提供吃不完的鹅肉,以此来显示他的价值,并赋予自己更高的道德权威。

一种站不住脚的理论,一个杂种的逻辑。但他本来就是个杂种,非婚生,他因此有一种愚蠢的耻辱感,其实别人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介意。打个比方说,我们的习惯是如果知道怀上了,那就赶紧去教堂吧。难道我们是智障?

“屠夫”给所有人上了一道咒符。他要为儿子举办一场最洁白的婚礼,一场可以在鹅肉里游泳,在鹅毛上扬帆的婚礼。阿马莱托并不是个合格的结婚候选人。当他父亲的疯狂达到顶点的时候,这个男孩刚满十四岁。

“屠夫”还是个极不忠诚的丈夫。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人们就会点点头,有人会吐口唾沫,说:“你们还能指望什么?新娘新郎吃野鸭。”

名声可能成为沉重的负担。它开始对可怜的“屠夫”产生影响。他的老婆和孩子也开始承受由此带来的打击,被人称作“女屠夫”和“屠夫崽子”,后者当然是指阿马莱托。“屠夫崽子”阿马莱托。一个致命的命名法。它杀死了那些鹅,也杀死了“屠夫”和他老婆。

“屠夫”是怎么死的?非常老套。一天晚上在酒吧里,他又吹嘘起他的鹅毛帝国,一个饱受挫折的新郎向他挑战,两人打了起来,“屠夫”拼了老命,结果肋骨间挨了一刀。为替死去的丈夫报仇,“女屠夫”向刺杀他丈夫的人发起攻击,用手挠破了他的脸。随后,杀人犯的婆娘抓住“女屠夫”的头发,把她的头使劲儿往后一甩。“女屠夫”摔倒了,摔倒过程中跌断了脖子。她的喉咙也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所以,阿马莱托在几分钟之内失去了双亲。那些对“屠夫”和“女屠夫”很了解的人暗示说,这个男孩在那一天撞上了大运。

头朝下的世界

弗朗西斯卡摸黑往家走,她对自己这么容易就摆脱了阿马莱托感到很惊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那里。她有点儿不安,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如此轻易就做出了去他那里的决定?她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仿佛急于面对某个生死攸关的对峙。

只要看见大一点儿的木材,她就会停下脚步捡起来,这样回家后她就可以享受冒烟的火苗带来的温暖。她绕着派兹托索的住所转了一大圈。

猪圈的门虚掩着。他来过这里了,她心想,并在松软的地面上寻找着脚印。

她点燃一根蜡烛,没有发现艾米莱的踪迹,有点儿失望。找到一个相伴的人,哪怕是艾米莱,也比独自待着要好。有一阵儿,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快流出来了,但她最终鼓起勇气,大步走到冰冷的铁炉子跟前,打开炉膛的门,希望余烬中还残留有一点火星。炉壁已经冷下来了。

她一只手抓了一把细小的树枝,又加了一块大木材,另一只手拿起蜡烛。走过房间时,她在烛光中留下一串摇曳的影子。

她在炉膛里架好树枝,把它们堆成一个金字塔。她点燃柴火堆,看着火苗照亮四周,吹灭了蜡烛。笼罩房间的黑暗带给她某种愉悦。

她借着炉子发出的微弱光亮开始作画,她的阴影投在了墙上。她不假思索地画着,回想着第一次涂鸦时的愉悦。

她的手在阴影中游动,漫不经心地给画添加一些细节,忘掉了时间,直到炉火快熄灭时才又回到现实中,给炉子热烘烘的大嘴里填进几块柴火,再回到她的震颤中,享受着这里的分分秒秒。

猪圈里烟雾缭绕,炉火耗干了她脑子里的氧气,让她变得迟钝。尽管这样,她还是喜欢烟雾。出门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夜空中布满了星星。

她能看见两条腿在天堂里行走,一把巨大的宝剑高举过头顶,劈下来,把她劈成两半。

她回到猪圈,消失在烟熏火燎的房间深处,发红的余烬温暖着她的双手。她平静下来,在炉火旁睡着了。

醒来后,弗朗西斯卡感到一阵寒冷。来到猪圈外面,晨露打湿了她的双脚。她收集的树枝树叶也被打湿了。她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湿袜子把猪圈里的灰尘搅成了泥浆。划火柴点蜡烛。第一根火柴折断了,第二根闪了一下,熄灭了。第三根火柴点着了蜡烛。

她查看着墙面,这个是西娃娜,她的下方是吉安尼,他们在面包房里交媾;这个是艾米莱,正在床上自慰,屁眼里塞着一个酒瓶子;科斯塔在花园里挖掘,举着她的月经带给众人看;房顶上长着一棵头朝下的大树,树枝伸到了地面。她画的人物像奇异的果实,结在树枝上。

她扭过头去,不愿意往下看。她点起炉火,看着燃烧的火苗,松弛下来。

把水罐举到嘴边,让水顺着喉咙冲下去。水撑大了她的肚子,好像从今以后她只需喝水就可以填饱肚子。

她把整个世界掉了个个儿,把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物蚀刻到了墙上。

这是一件粗俗的作品,很难说它是幅精美的画作。

在世界的边框中蚀刻,再放进她自己,哪怕只画在边边角角上。

她看到了一种炼狱。她把阿马莱托画成一头无毛的山羊。她惊讶地发现他耻骨处竟然没有一根毛,她本人也曾刮掉过那里的毛发。山羊有一根僵硬的小阴茎和一副狡猾的笑容。弗朗西斯卡站在后面,手伸到这头小公山羊的肚子下方给他挤奶,他的奶像一道白色的水流喷射出来,落进一只金属桶里。

詹内绨

科斯塔彻底没了主意,也许这就是他坚持按照卢伊吉所说的去做的原因。

他先盯着那只手看上五分钟,然后闭上眼睛,努力把手的图像准确地保留在脑海里。他逐渐增加冥想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不停地暗示自己的手会从断肢上重新生长出来。他一会儿感到很有希望,一会儿又觉得愚蠢至极,但仍旧不放弃,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和那只失去的手捆绑得有多紧密,就像他的一部分被否定了,他伤害了自己的形象。他坐在床上凝视着窗外,这一领悟让他很不舒服。

一个女人的脑袋在窗框里冒了一下,消失了。他还没来得及问自己刚才是不是看花眼了,那个脑袋就又冒了一下,接着是第三次,然后消失了。

这不像一个正在跳绳的小女孩的脑袋,尽管不算大,但绝不是小女孩的脑袋,这是一个女人的脑袋。黑色短发,小耳朵。是苉雅·詹内绨。

苉雅·詹内绨排演《阿依达》26时失去了一条腿。她只是一名群众演员,当时他们正在排练一场盛大的游行,一头大象受到惊吓,撞翻了作为那场戏中心标志的狮身人面像的复制品。她因此上了报纸:狮身人面像压伤了女演员!

狮身人面像压断了她的一条腿,那条腿最终被截掉了。她的腿从脚趾处开始变黑,慢慢延伸到脚面和脚踝,当黑色越过膝盖后,就没有什么选择了,只好把整条腿锯掉了。苉雅也认识卢伊吉·巴切莱蒂。

卢伊吉喜欢折花,在路上那些精心饲弄的花园的主人那里留下了恶名。他控制不住自己,花匠们的愤怒对他丝毫不起作用,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直到他们疑惑起来:难道他是个聋子?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可耻之处。优雅的手指从花丛中飞快地摘下一朵花,摘花的动作如同能把观众迷住的舞蹈,至少在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前,大家的愤怒是处于凝固状态的。卢伊吉登门造访时从不空着手。他在医院的走廊里一边走一边送出鲜花,他就是这样认识苉雅·詹内绨的。她从没想到碰见一个散发花朵的白痴会改变她的人生。

他走进她的房间,脸上的微笑让他充满朝气,传递着一种信任。他递上一束傻里傻气的红色天竺葵。虽然没必要问“是给我的吗”,但她还是问了,问完后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卢伊吉把花递给她后正要往外走,就听见苉雅说道:“哦,你看!”

一条蜈蚣正沿着墙壁往上爬。

“太不公平了,”她说,“我只剩下了一条腿,你再看她,有一百条。”

她吃惊地听到这个送花的男人说:“不是所有人都能辨别蜈蚣的性别的,你肯定看到了她背上的螯。蜈蚣很友善,从不咬人,至少我从来没被它们咬到过。”他轻轻地把蜈蚣从墙上拿下来,放在手掌上,好让他俩都看得清楚一点儿。

年轻人看着她,眼睛是坚果一样的棕黑色。“把她翻过来。”他说。

她想都没想就照他的话做了。他用一根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脊椎。

“真是个了不起的尤物。蠕虫是如何变成脊髓的呢?那是我们和蜥蜴、狗和猴子共有的部分,我们有,鱼和蛇也有。不知何故,它体内的水分变成了有意识的液体,充满了闪烁着智慧的电脉冲。一个在骨头和甲壳里闪光的蠕虫。”

“蚯蚓是一种独腿生物,它整个身躯就是一条腿。这是一个把极端的概念推向逻辑性结论的典范,按说,当逻辑被推向极端,它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对于独腿生物来说,那条‘独腿’并不能走路,它只能蠕动。”

蜈蚣是‘腿’这个概念演变的极端。它对“腿”这个概念的颂扬比任何其他生物都要卖力。

“是蜈蚣创造了腿,还是‘腿’这个存在于其他空间的概念映射到了蜈蚣身上,赋予这个概念以血肉、形式和实质?”

苉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苉雅像一个枢轴一样在床沿上转动着屁股。只有一条腿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很滑稽。她把脚踏在地上,当她的重量移到脚上时,五个脚趾铺叉开来。多么精妙的人体力学啊。

床边那根残肢的轮廓干挠了她的思绪。她扭动屁股,整个人向前挪动了一点儿。她惊讶地发现可以用屁股来行走,她在床上用屁股向后“走”了“走”,又向前“走”了“走”,像婴儿一样沉浸在对自己身体的发现之中。

脚着地后,她像一只钟摆一样开始在脚跟和脚趾之间前后摆动,摇摆在自身的吊床上。前倾时,呼吸从她身体里跌落出去,她悬空了,然后空气又充满了她,并把她往后推。是空气在呼吸她,呼吸给了她声音。

就像是把自己摇晃到了一种迷乱状态,或者说摇晃到了性高潮,她的叹息有了强度,那是来自她体内深处的声音。

摇摆过程中,后仰之前她会用心体会一下瞬间悬浮的感觉,在那一刻时间是静止的,她取得了完全的平衡和控制。

她又前倾了一次,然后突然停住。

她用一条腿站住了,像一只鹳一样保持着平衡,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这是一种不同意义上的平衡,双倍的重量落在了一条腿上,但找到这个平衡点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满足。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声音,像是爱人的手放在了她的肚皮上,一场大笑即将爆发。她又吸了一口气,往前蹦了一小步,重新找到平衡,然后再往前蹦,像一只在面包屑里跳跃的麻雀。

她缓缓直立起身子,并开始在房间里蹦来蹦去,这种靠一条腿达到的奇怪的新平衡是她从未获得过的。伴随着每一次跳跃,体内某些细微的东西也跟着跳动,好像她的内脏也在同时上跳和下跌。她放任自己的情绪,大笑起来,笑让她失去了平衡,头和膝盖同时撞到了墙上,摔倒时她还在狂笑,她笨拙地抱着独腿的膝盖向后滚动,眉毛磕出血来了,她躺在地上大笑,随后却哭出声儿来。

我又得从头开始了,她心想,学习怎样走路。很奇怪的感觉,必须倾听自己,不知道我以前有没有这么做过,吵吵嚷嚷的麻烦事儿。我的声音多么古怪啊。但这个新声音和这个新身体肯定匹配。

是卢伊吉把斯泰法诺·科斯塔介绍给苉雅的。她和科斯塔是非常滑稽的一对。他俩每天下午都在医院到玫瑰园之间的一条路上散步,苉雅斜靠着科斯塔,用手臂搂着他的腰,单腿跳着向前蹒跚而行。

距离不算远,大约一百米吧,但他们仍然要花二十来分钟才能完成这段路程。苉雅发现一趟走下来,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

“看看我这条独腿,”她会抱怨说,“除了骨头就是松松垮垮的皮,没有一点儿肌肉!”

科斯塔想去摘一朵白玫瑰。他的手指很笨拙,已经把根茎折弯了,却弄不断它。他又试了一次,花朵在手指间乱动,却只摇落了几片花瓣。妈的!他的手指被刺戳破了。

他弯下腰,鼻子凑向花朵。令人眩晕的花香。他不假思索地用拇指拨开茎干的两根刺,直接用嘴把根茎咬断,他转过脸面对着苉雅,嘴里衔着的白玫瑰加绿色根茎像一支不寻常的容光焕发的手卷雪茄。他的脸又红了。该死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脸在白玫瑰的衬托下显得更红了。他俩都大笑起来。

“别动!”苉雅说。

她朝他蹦过去,坦诚地微笑着,眼里闪着淘气迷人的光。她把脸凑到科斯塔面前,他比她高,她不得不用双手扶着他的臀部,踮起她独腿的脚尖。

她把嘴唇贴在白玫瑰的茎干上,在把玫瑰从科斯塔嘴里衔走之前,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他抱住她,用嘴把玫瑰从她嘴里夺回来,或者说他试图这么做,但她不干,一场嘴唇和玫瑰的带刺的拉锯战开始了,刺划破了皮肤,两人近在咫尺,都发现了对方脸上细小的伤口。

科斯塔用他那只健全的手拿开玫瑰,然后,他们互相舔着对方嘴上细小的血珠。

“我们俩坠入爱河可不是件好事。”苉雅的声音像影子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盛开的玫瑰象征着性高潮吗?”苉雅又开口了。

西娃娜,脚肿啦

西娃娜心里很烦躁。从面包房往家走的路上,靴子一直硌着脚,她的脚肿了。她刚与吉安尼度过了一个早晨,却只是发现她与吉安尼开始吵架了。这些天他们似乎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吵架而不是做爱上。他提醒她,她曾说过一句话:“我们什么时候做爱?已经三天了!”说这句话时他们刚在一起没几周,还处在蜜月期。吉安尼本想开个玩笑,但这段回忆令两人都感到不安。他们做爱的次数直线下滑,更像是习惯而不是快乐。两个人都在找借口,吉安尼对烤面包比做爱更上心,曾几何时,为了那个他称之为“甜蜜责任”的活动,他一再推迟手头的工作。西娃娜发现她越来越倾向于交谈,她不去抚摸她的男人,而是忙着扫地。如果他们躺在那张木条案上,她总觉得弗朗西斯卡会在过道上出现,眼馋地看着他们。当她那天早晨把这个想法说给吉安尼听时,他觉得这是由于他们选择的地点和位置造成的,建议她背靠烤炉或躺在地上。这激怒了西娃娜,她提高了嗓门,吃惊地发现,这听上去极像她父母争吵时发出的声音。这个想法让她失去了控制,她没再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吉安尼留在她眼里的最后形象是惊惶失措的,他耷拉着肩膀,似乎燃烧着一种难以表达的怒火。就在她猛地带上身后的门时,她确信自己听见吉安尼放了个音量夸张的屁,像是在回应她的摔门声。尽管她很生气,可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家后,她再也忍受不了脚上的疼痛了。脚全肿了。她脱掉靴子,觉得舒服了一点儿。穿着工作靴时,她做好了面对世界的准备,现在靴子脱掉了,她感到一丝奇怪的脆弱。她想起了母亲为她缝制的第一双靴子,用的是一块父亲鞣制的老山羊皮。母亲用厚厚的羊皮缝靴子的时候没带手套,每次被针扎着时都要咒骂一声。她之前从来没有做过靴子,但断定女儿需要一双。虽然还没到盛夏,她已在小山坡上见到过三条蛇了。不能在这样的季节让这丫头赤脚爬山。鞋底由好几层山羊皮黏结钉牢,像一块固执的煎饼。这是双上好的靴子,西娃娜一穿上它,脚后跟的水泡立刻就消失了。赤脚行走的习惯让她的脚底异常结实。

她至今还保留着那双靴子,脚长大后也舍不得扔掉。靴子让她想起母亲具备的某些她喜欢甚至钦佩的方面,有助于抵消那些更为难堪的记忆。

西娃娜的母亲具有随时准备好应对最坏情形的奇特才能,她确信如果不保护好女儿的脚,这个女孩等不到夏季结束就会被蛇咬死。如果西娃娜说她要去山里走走,母亲会坚持给她准备一个装有防水布的小包,尽管这里的旱季从不下雨,而且天上连一片云彩都没有。她还会装进一捆绳子、火柴、晒干了的水果和番茄、一大块硬面包和一截蜡烛。她认为灾难随时会降临,要时刻做好必要的准备。西娃娜知道和她争论毫无用处。

她母亲生性乖张,有时会突然消失若干天。她父亲会说:“她去镇上办事儿了。”但母亲回来后却从来不提那件事。另外一些时候,父亲会说:“她得去看望一个生病的姨妈。”但西娃娜并不知道有这么个姨妈。如果她追问,就会被告知别再烦了,或被派去菜地里采摘西葫芦和紫苏。

直到母亲去世后西娃娜才得知母亲生前曾定期住院,要不就去外面纵欲三四天,回家后感到既疲惫又对自己充满厌恶,诅咒自己的软弱。她从不相信自己有病。

父亲曾向她透露过部分细节,希望西娃娜通过他的嘴,而不是陌生人的流言蜚语来了解事情的真相。

“我不知道为什么忧郁症会刺激她的性欲。每次回来后她都很茫然,责问自己为什么要在一个廉价旅馆里和两三个男人鬼混一夜。我不愿意她这么做,但和去医院看望她相比,我情愿她这么做。所以一年里她要跑出去三四次,和那些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男人睡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要容忍这个?因为我曾发誓爱她,不管她健康与否。尽管我为她的行为和我的无能为力而感到心寒,可我还是爱她。你又能怎么办呢?”

西娃娜认为母亲有时可能属于那种诚实到极点的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逾越了礼仪的界限。西娃娜一直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反常行为。

“男人每到达一次性高潮,生命就会缩短一天,”她曾对西娃娜说过,“只要你父亲一在我里面到达高潮,我就会想:又一天没了!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我夺去了他一周的生命。我无法忍受自己越喜欢一个男人,越是在缓缓夺取他的生命!”

年轻的西娃娜困惑到了极点,她能做的只是张着嘴盯着母亲,努力不去看她。西娃娜怀疑弗朗西斯卡看见她和吉安尼在条凳上达到高潮时,脸上的表情也是这样的。

岩石!

镇上认识苉雅·詹内绨的人很多,她与斯芬克斯的不幸遭遇曾上过报纸的头版头条,她壮观的独舞即将首次上演的消息传出后,引发了广泛的好奇。

她能用一条腿跳舞这个事实加重了大家的好奇心。怎么可能?在猜测的推动下,第一晚的票立刻销售一空,第二晚和第三晚的票也一样。在用那条单腿蹦上舞台之前,她已经成了明星。

去首演的路上,售票处的一则告示让她忍俊不禁。“只有站立之处”27用在这里似乎再恰当不过了。

她向正在卖票的卢伊吉点头示意,他冲她竖起大拇指。就在她用单腿往台上蹦时,他大喊了一声:“跌断一条腿!”28

她打开更衣室的门,开了灯。天很冷,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她把随身物品放到桌子上,把包往地上一扔,叹了口气。就在她准备坐下时看见了大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疲惫不堪,还有点儿紧张。难道她在担忧?不对,“担忧”这个词太不准确了。

她着实吓了个半死。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呢?

她本以为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任何事情刚刚发生时,结果都不那么明显。她曾经能跑能跳,这似乎很不公平,连她的大便都可以在肠子里挪动,而她却动不了。过去她没想过她再也不能跑动这个事实,演出之前想这件事可不是个好主意,马上就要出场,她却开始害怕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透过幕布瞅一眼剧场里的观众,她知道如果这么去做,她将彻底失去继续下去的勇气。

苉雅的腿异乎寻常的强健。在她站立、蹦跳和伸缩时,那条腿看上去就像一块石头。她给这条腿起了个名字——“岩石”。也许是块阴性的岩石,她本人的教堂将在这块岩石上复活。

所以,她把自己的腿放在演员表的首位一点儿也不让人吃惊。“苉雅·詹内绨呈献‘岩石’!”她的腿被突出了,就像,她心想,就像是她本人的大写,就像这条腿是她最初和最优秀的作品。

不光是肌肉和直立在腿上的汗毛(她拒绝把它们刮掉),她对自己说,这条腿除了具备形式外,也包含了内容,是一条强壮女人的强壮的腿,它本身就配得上一场独舞!

这一想法导致了首场演出中无疑是最好笑的部分。她用布做了个黑箱子,在箱子里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一把椅子,还有扶手和支撑手臂用的东西,布上开了些口子,通过这些口子向观众展示她的腿。

观众们出乎意料地发现舞台上除了一只黑箱子外什么都没有。慢慢地,大家看见一根脚趾在轻快地跳动,再后来,五根脚趾像眨眼一样抖动起来。通过这个有节制的开场,苉雅缓缓营造出一个完全由那条独腿产生的荒唐而又率真的高潮。这是一场真正的腿的庆典,一场由一条腿完成的芭蕾。没人见过如此美妙又如此愚蠢的东西,太荒谬了。

听到大家的笑声,她在黑箱子里会心地笑了,随后发现自己竟然由衷地笑出声儿来——她当时就知道演出成功了。笑声带来集体性的接受和释放。她开始即兴添加一些新的细节。哦,天哪,她心想,“岩石”成功了!不单单是成功,她简直是在炫耀了!

苉雅终于出现在舞台上,她两臂紧贴在身体的两侧,脚上一只粉色的芭蕾鞋,粉色的丝带缠绕在腿上,像一株欢庆的攀缘植物,消失在一条可笑的粉色芭蕾短裙下面。除此以外,腿上什么也没有,胳膊、头和胸脯也一样,小小的乳房随着她单腿的跳跃而弹动。她在所有人眼中就像一根上下跳动的柱子,或是一个由一条腿构成的女人。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很滑稽的场面,但每当大家忍不住想笑时,总有另外一个东西让他们张口结舌。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场面,一个女演员在用一条腿跳舞,她边跳边唱,但唱的不是歌,歌声是由她运动中发出的声音形成的,好像她的腿在舞台上来回巡走的同时也在不停地说话,一个由晃晃悠悠、摇摇欲坠和磕磕巴巴的响声组成的声音,由绵长的叹息转变成呻吟。

发出的声音经常被截断,被紧闭的牙齿阻隔,听到的只是那些不小心溜出来的声音。每个人都从苉雅和那条了不起的腿——那个美妙的“岩石”上看到和听到了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笑声变了调,屏住的声息变成了叹息,一些纤弱的本能在肚子里面摇曳抖动,而抖动则是哭泣的开端。

真是一场叹为观止的演出。

演出结束后她精疲力竭,她怀疑自己是否做过头了,是否被自己舞蹈中只有一条腿的身体产生的兴奋和成功冲昏了头脑。

是科斯塔把她背回家的。她紧贴着他,他享受着她静止不动的身体,她的独腿钩住了他的大腿,他惊讶地发现背上的她是那么轻。尽管如此,他们到家时,他还是满头大汗。

他们走进家门,他正打算把她放下来,就听见她说:“哦,天哪,我想……请你行行好,把我抱上床吧。”

一个科斯塔最最乐于答应的请求。

她的幻想是什么,他们又为什么在一起鬼混

在肢体残缺的情况下,还能对自己的吸引力保持自信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苉雅被分割成好几部分,其中的一部分感到羞耻,好像失去一条腿,就亵渎了女人生命的本质。她拿起他的手,战战兢兢地放在她的大腿上。他会觉得恶心吗?她起身去关灯,但没有那么做,如果他不能承受这个,不能接受她现在的样子,那么她也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

有时她幻想把一整瓶香槟倒在自己的奶子、肚皮和大腿上,用这样的方法来缓解舔个不停的爱人的焦渴。但她对实现这种幻想的可能性表示怀疑,觉得也许还是这样做最好。

“这里,”她说,“我给你倒杯酒喝。”她倒了几小滴烈酒在奶头上。他喝了,嗅着她的皮肤,乳房的柔情的温度和一股强烈的桔子甜香进到了他的嘴里。他钦佩她的大胆和无拘无束。

苉雅舔了舔下嘴唇,射向他两腿分叉处的目光泄露了她的欲望。

“你有没有和只有一条腿的女人做过爱?”

他们对对方极尽温柔,这是他们最最喜爱的部分,好像在用这一刻来缓解他们近期所承受的暴力伤害,享受一段温柔体贴的时光。

床单上的静电使得她大腿根部柔软的汗毛竖立起来,他从来没和如此美妙多毛的女人睡过,他一直认为毛发重的女人都很粗俗,但她一点儿也不粗俗,这个名叫苉雅的毛绒绒的家伙,是快乐29的缩写吗?她可比“快乐”快乐多了。

大腿上柔软的绒毛像是一丛生长在阴部的令人愉悦的金雀花,他的手指在里面缠绕着,像是在用这些精美的线头编织一个带有魔法的东西,可是还有什么能比它本身更具魔力呢?她带有香味的毛和毛下面最最柔软的肉体,生命中众多的秘密都藏在那个巢穴之中。他把自己倒进了爱的漏斗。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一条掌纹描画,真让人陶醉,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亲昵的动作。她用手指钩住他的中指,轻轻夹了一下,他怀疑自己马上就要射出来了。他深吸一口,她柔软的乳房整个滑进了他嘴里。

她的乳房像一种液体。“哦,天哪。”他听见她在说,声音沙哑深沉。如果把她乳房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吸到嘴里,会被噎住或窒息吗?他到底能装下多少的她?

他喜欢上了这个游戏,这让他晕乎乎的。她滑溜的乳房和他的口水。以前他从未超过奶头这个界限,但他现在吞下的是一个全新的美好领域,他纳闷是什么古老的恐惧让他从前对这种快乐怯而止步。

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床边摸索,看着她把一支烟塞进嘴里,吐出烟来,又用鼻子把烟吸回去。她已有好多年没抽烟了,但一点儿也没有忘记。一缕烟往上钻进了她的鼻孔。他从她那儿拿过烟,他们的手指头碰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没打算模仿她过滤烟的特技。

“做女人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烟雾在他俩之间曼舞,随后如帷幕般散却,他们用胳膊支着身躯,轮廓一派影影绰绰。苉雅从他手指间拿过香烟,扔掉之前过瘾地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愿意做男人还是做女人?”

“我愿意做个女人,你呢?”

“我愿意做个男人。”

“你是说我们俩都投胎投错了身体?”

“我觉得你的非常好。”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

“谢谢你,亲爱的。”

他们接了个吻。他听见一声响。

他从来没想到女人也会在床上放屁。他不确定这是否和礼仪有关,男女还是有别的,难道说引起他注意的不仅是气味,还有体内熟透了的生命?也许这说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光凭眼睛来了解一个女人是远远不够的。

他并没在想她的性别,而是她其他的方面,那些我们试图隐藏的难堪的东西。

他实在忍不住,鼻孔里发出一丝笑声。

“怎么了?”她问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胆量对她说实话。

“一个屁触发了我哲理的直觉,这还是头一回。”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不光是脸,连胸脯都红透了,这个从她的脸庞、脖子一路下到胸脯的红晕简直太夸张了,他不由得侧过身来,本想去抚摸她一下,但在移动过程中却意外地放了个屁。

“狗日的!”她在他肩头使劲打了一拳。

“烂婊子!”他回答道,用拳头击打着她结实的肩头,力度不是很大,有点儿挑衅的意味,是进入角色的样子。她一把抓住了他的卵蛋。他感到血涌到了脸上,怀疑自己的脸正在变白,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恐惧和担忧。

“有种你再打!”苉雅说。

他又捶了她一拳,她捏得更紧了,他反而感到不那么害怕了,体内的某样东西硬了起来,很惬意,一种奇异的信任。他并不在意她借助他的蛋来要挟他。

“你这个狗娘养的。”她说。他感到一种自在,这种暴力反而比他们之间的亲昵举动更容易让人接受。

“你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饶了你!”她笑着说,“我倒是很想感受一下你在我里面是什么样的。”

这是另外一种飞行,身体的另一种奇迹。高潮的本质本身就超越了平凡。一种出入于未知之境的高潮。

高潮到来时,苉雅轻声笑了,她身体的内部和笑声里都充满了温暖,科斯塔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爱。他被她的笑声感染了,两人都进入了充满爱的颤抖之中,身下的床在他们结合的欢乐中咯吱咯吱地响着。

在对神的赞美声中,他达到了高潮,她声音里的魔力让他的性欲之泉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