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猪一样流汗,想到这里他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见过猪流汗。
汗水顺着鼻翼往下流,沿着脖子流到胸前,汗珠随着他把装着刚出炉面包的烤盘拉出烤箱的动作摇晃着。他晃了晃脑袋,又推进一盘面包,同时甩出一片水珠。
吉安尼内心充满悲伤。他体内的水分随时准备喷涌而出。随着横膈膜的收缩,身体上股股肥肉在跳动。他战栗的身躯在不停地抖动,发出哭泣的声音,膝盖相互磕碰,一堆肥肉在晃动。他辜负了他的女儿。
他为什么隔这么久都没去看望弗朗西斯卡?
他用手绢擦了擦脸,擤了一把鼻涕。面包表面的棕黄色就要烤出来了,没时间了,他只能出门喝一杯酒。他吸了口气,准备了一下,站了起来。
面包的香味像一条外出散步的忠犬,跟着他出了大门。他累极了。以前有这么累过吗?每滴汗水里都饱含着疲倦。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决定蹲下来。降低重心带给大肚皮的舒适证明了他这一举措的英明。他能感觉到两瓣肥大的屁股在他重量的作用下撑展开来。他是只大肥猪,一团蹲着的肥肉。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睡着了,但是他梦里噩梦般的气味被钻进鼻孔并把他惊醒的气味延长了——那是烤焦了的面包的噩梦般的煳味。
吉安尼惊呆了。他还从来没有把面包烤焦过。到处都是糊味,他不得不把这批面包全都扔掉,掺了奶油的圆面包和蛋糕,还有刚烤好的面包棍,整整一大箩筐。用来喂猪都不行,他心想。被烟熏得头昏脑涨的他来到“阿马莱托”。他不需要一杯酒,他需要一瓶酒。他居然把东西烤焦了。由于他愚蠢的错误,面包房里充满了刺鼻的焦煳味儿。
第一杯酒下去后,嗓子稍微清爽了一点儿,但烟味还在,这让阿马莱托酒有了一股煳杏仁的味道。第二杯酒在他嘴里留下了令人作呕的甜味,不过暂时缓解了嗓子眼儿里的焦煳味。煳面包的烟气进到了他的肺和肚皮里。他闻起来就像一个烤焦的面包。他又喝上了。
他知道自己不喝到吐是不会罢休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前景竟让他欢欣鼓舞。他露出一个受挫败后的怪异笑容,接下来的两杯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他打起精神启程了,知道自己对此完全能胜任。
他觉得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希望能睡上一觉。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试图让四周旋转着的东西停下来。他闭上眼睛,这样更糟糕。肚子里的一个巨大漩涡把他整个人拖进了旋转的轨道,他身上所有的固体部分全都变成了液体。
他睁开眼睛,把目光固定在窗框的一个角上,好像如果用目光抓住什么,整个房间就会停止旋转。让他高兴的是,旋转真的停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旋转游戏又开始了。他努力用眼睛把自己稳住,他的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了。嘴里的唾液变成了胆汁。
一阵巨大的痉挛像海啸一样从他体内汹涌而过。接连三个饱嗝之后,一阵轻微的恶心,苦味涌进了嘴巴,冲进了鼻腔。第二波痉挛从他漩涡的中心一穿而过。
他把自己从漩涡深处拖了出来,坐起身来,这时,第三波痉挛又抓住了他,就像肚子上挨了一拳,只不过这凶狠的一拳是从里向外打的,这老拳是由气体和水组成的。他坐在床沿上,身体前倾,感觉到自己奔涌着朝着夜空喷薄而出。
他非常确定第二天会有所好转,却意外地发现情况更糟了。
凶猛的痉挛是过去了,但是在他全身遗留下了更有害的东西。一堆由烟雾、阿马莱托酒、煳面包和陈汗组成的混合物。如果说他对什么还有点儿胃口的话,那就是睡眠。他待在床上,所有东西都让他反胃。鸟儿唱出的歌让他反胃,透过窗帘的阳光让他反胃,他处在一个反胃宇宙的反胃中心。
他有被浇灌的需求。他吞下几大口水,感觉像泥浆似的顺着喉咙往下流。他洗了把脸,冷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又喝了几大口水,绿胆汁的味道还是很浓。又是一大口,漱了漱口。他需要把内脏擦干净了重新开始。怎样擦干净一个人的内脏?昨晚他倒是这么做了,擦得很卖力,用毒液把它擦洗了一遍。他感到某种微小的改观,但伴随着一个奇怪的结果:水的洁净让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有多腐烂浑浊。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呕吐物上。他需要水桶、抹布和拖把。
擦洗地板,冲着这摊恶心的东西发呆。他曾经帮一个朋友杀猪,那是他朋友第一次干这种事儿。猪是十分有用的牲畜,猪的全身都是宝。为了去掉皮毛,他们不得不把猪放在一个澡盆里煮。煮得有点儿过头了,当他们把猪往外提的时候,整头猪散了架。眼前是一幅让人震惊的景象:每人手里拿着一条猪腿还是猪胳膊——那头猪可怜的肘子。
他们不得不把猪肉一块一块地往外捞,一锅肉汤,没办法,只好紧咬牙关完成这项工作。他们尽量去想其他的东西,但被严酷的现实一次次地拉回来——一头煮熟的、在接缝处散开的猪。
擦掉自己吐在地板上的胆汁,这让他想起了那件像胆汁一样苦的往事。他闻起来就像那头可怜的猪,胆囊里的味道。他陷入了沉思,人和猪有差别吗?
那是一个谜,答案在躲避他。
他们也吃了一点儿那头可怜的猪的肉,这是一件事关名誉的事情。如果不打算吃那头牲畜的肉,你为什么要宰杀它?他们小心谨慎地吃着,在咀嚼过程中避免去想一样东西——澡盆里漂浮的碎肉。他们咀嚼吞咽。这头猪可以做出上好的培根哦,吃完第一顿后,再吃就容易多了,他们用猪剩余的部分换回了酒和食用油。
现在他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他想在床上躺一会儿。打开窗户,冷风吹了进来。也许要把毯子往上拉拉。
随后他睡着了。
他肚皮朝上地浮在一个白色的大澡盆里。一些手伸了进来,在把他往上拉的过程中,他散架了。他眨眨眼睛。外面太亮了,闭上眼睛会舒服很多。他曾看见过一头猪流汗,那头他们宰杀、用水煮开、在澡盆里流汗的猪。
人和一头优良白猪之间有一个差别:猪的每个部分你都可以利用,猪鬃和骨头,猪嘴猪蹄猪皮,一整头该死的猪。遗憾的是,人的好多部分都会被浪费掉。
想到猪腿脱落下来时朋友的表情,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或许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好受些了。
卢伊吉对无边的幻象的沉思
卢伊吉怎么样了?他想瞅一眼上帝模样的努力又进行到了哪一步?他几乎足不出户,确信这种实验需要一个封闭的环境——照片一定要有框。如果没有边框,那岂不成了一个眼睛无法观察的无边无际的东西?
眼睛能看见无边的东西,但人的大脑无法处理看到的东西。试想一下,把一个无边的幻象分解成若干份有限的部分。
绝对不可能,卢伊吉心想。马厩的大门永远是紧闭着的。他把窗户漆成黑色,“档案室”成了一间暗房。
怎样才能知道照片的“自我处理”已经完成?如果过早打开窗户,会不会把实验毁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发展阶段?
想看看他坐在黑暗中苦思冥想上帝照片的样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屋里太黑,根本就看不见他。倒是能听见,当他坐在三条腿的凳子上移动时,凳腿发出的“吱吱”声证实卢伊吉还活在人间。
他正在与一个艰难的问题搏斗。他一直假设上帝是有眼睛的。可是在暗房里坐久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命题。
难道假设存在一个瞎了眼的上帝比假设一个无所不见的上帝更荒谬吗?什么都看不见,难道这样的上帝就不值得我们去爱?难道这样的上帝就不能成为我们怜悯和同情的对象?上帝,已知世界和未知世界的创造者,创造了让人赞叹不已的大千世界,可是他自己却什么都看不见。上帝只能像蜥蜴了解石块那样来了解一切——在爬行中借助肚皮来感受知识。
卢伊吉陷入了混乱。难道这就是存在诸如油滑、泥泞之类触觉的原因?无数不同形式的光滑——玻璃和大理石的光滑,丝绸和天鹅绒的光滑,就像眼球,表面的光滑与里面不同,果冻一样光滑的眼球水状体。
在瞎子上帝的国土上,在他创造的黑暗里,盲人是不是比视力正常的人更接近上帝?这是否就是最开始的时候,上帝说“要有光”的原因?那种创造出了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的震撼?所以能不能说在某种具有神性的生物身上存在某种上帝也难解开的谜?
如此强度的思考让卢伊吉脑瓜发疼。
这不是一种剧烈的疼痛,更像是一种迟钝的悸痛,占据了他的后脑勺、他的延髓,他整个脑壳都在疼。
他的小脑成了一堆豆腐渣。他的脑筋被他还不是很习惯的沉甸甸的思想拉紧了。
他的脑子眼看就要向外炸开、向内崩塌,还是彻底颠覆?动词和行动在躲避他,新想法在和旧想法打仗。脑子被塞满后,又被塞进去更多的东西,而他的感受和思考还在继续往里面塞信息,自始至终,他胶状的大脑沟回像被棍子鞭打的蜥蜴,不停地蜷缩着。
卢伊吉清醒后,脑壳上的剧痛消退了,他松了口气。他决定不忙于下任何结论,而这个小小的想法也许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他在想怎样才能让自己停止思想,约束住自己,把这个刚冒出来的胡思乱想掐死在摇篮里。他听见了家禽在“档案室”里四处走动发出的“咯咯”声。他随手拿起一碗剩菜,那是他中午吃剩下的,用一把叉尖弯曲的破叉子敲打着铁碗。鸡阴沉地看着他,他及时制止了自己思考鸡眼看到东西的与人、狗和蜥蜴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有什么不同的企图。
得换一种做法。他打开马厩沉重的大门,一阵清新的空气汇入马厩里的霉味。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把残羹剩饭撒了出去,看着母鸡从他身边跑过。曾经洁白的鸡毛已经脏成了浅灰色。他把双手搁在脑后,按摩着他可怜的头骨,看着鸡奔向食物,什么也不想做。
他晃到水箱边上,想看看他的岩石、青蛙和相纸都怎样了。死水一潭,他把手伸进浑浊的液体里,沮丧之情油然而生。
一团棕绿色的沉渣。他不相信上帝的照片看上去会如此恐怖,闻起来也不应该这么臭。
青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它们肯定长大了,他对自己说,然后就从水箱里跳走了。他不由得生出一股嫉妒之情,希望自己也能像青蛙那样,放弃那个毫无希望的使命。
为了缓解屋里脏乱之物带给他的痛苦,他把目光固定在墙上,问自己为什么要从事一桩被他称之为“上帝的照片”的拙劣事业。
他转身背对散发着恶臭的水箱,四下看了看,有种想踢谁几脚的冲动。
那三个粗麻布袋似乎是个再好不过的目标,他朝每个麻袋踢了一脚。已经想不起来袋子里装的是什么。看到一脚踢过去后,一小团粉末从袋子里升腾起来,他释然了,想起了这三袋东西的出处——科斯塔送给他的三袋面粉,作为对他制作假手的答谢。
“档案室”里的混乱不再是奇迹的源泉,它成了烦扰和沮丧的发源地。
“我要把这里的东西统统扔掉,”他大声说道,“这堆破烂里能产生上帝的照片吗?”
他怀疑自己是否有体力完成这项任务,一想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心生恐慌,好像这堆破烂成了拴住他的锚。
没有必要匆忙行事,他安慰自己。也许先拿这三麻袋面粉开刀。逻辑的清晰性让他平静下来。怎么处理这三个麻袋呢?是黑麦面,斯泰法诺曾经告诉他过。如果考虑重操烤面包的旧业,烤出来的玩意足够他吃上一年的。
他又踢了一脚身边的麻袋,再次看见一小团粉末从麻袋里冒出来。真像三个大肚皮,他对自己说,处理这三袋面粉的答案如此简单明了,他惊讶得都有点儿目瞪口呆了。
卢伊吉的礼物让吉安尼欣喜若狂。他张开双臂,挨个儿拥抱三个面口袋,忍不住去想,这些面口袋真有点儿像女人。
阿马莱托的仪式
阿马莱托酷爱弹奏教堂里的小风琴。柔和的钟声,悠扬的长笛声,低音部急促的呢喃声。他长着十根甜美的手指,甜美,并带有苦味。不管他是在创作音乐还是制造食品,那种苦和甜永远都在那里。听他弹琴的时候,你不知道感受到的是幸福还是悲哀。
他有一套自己的仪式。他会沿着教堂中央的通道慢慢往前走,聆听着一首想象中的乐曲,那是他创作的婚礼圆舞曲。在他的幻想中,这是他的婚礼,他随时会听到由无数鹅毛做成的婚纱拖裙发出的沙沙声。他站定,充满爱慕,等着,确实得等着。
阿马莱托在圣坛前站得越久,就变得越年轻。岁月从他身上脱落,直到他再次成为一个小男童。
当走到那架美妙的机器跟前时,他会觉得自己就是一名神童。他从来没有上过一节音乐课。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手指间流出的琴声轻快优美,他的音乐给人们的心灵带来欢乐。可是长大后,他的弹奏不再轻快,变得磕磕巴巴的,琴声也更加沉闷。
他的哀伤似乎与他小小的年纪不相符。他的音乐也更富有变化,手指轻抚琴键发出流畅的乐音,而其中奇怪的断音却让人心烦意乱。
打开风琴的琴盖,手指平放在米黄色的象牙琴键上。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一种空灵,或许那只是一种空虚。
悲伤和徒劳的渴望不见了,你可以说这一刻他处在一种宁静之中。他微微一笑,开始谱写他的婚礼赞美曲。曲子总是从圆舞曲开始,随着他的演奏,轻快的成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哀伤的冷漠音调。他越弹越慢,在演奏了二十分钟之后,每个音符之间都会有一个延迟,每个和弦都要持续一呼一吸所需要的时间。每当你觉得他已经弹完了,他却又接着往下弹奏起来。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放在琴键上。他知道他弹出的乐曲全错了,相信如果他能完善自己的婚礼圆舞曲,就一定能够得到他的梦中情人。他看不出来自己已进入一个最最浑浊的梦想里。他在寻求无法获得的东西,因为那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真蹊跷,每次在小风琴前坐下,他都满怀期望能得到快乐,但合上琴盖时,心里却充满了悲伤。
詹内绨餐厅
阿马莱托用光了所有的白鹅毛,他不知道该怎样维持他的走火入魔。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走火入魔了,走火入魔的人从来不这么想。他们自身世界的框架是确定的,如果说苉雅·詹内绨抢先占有了他——占据了他目光所能到达的前后左右;如果她塞满了他所有的想象空间、他的理智和非理智,他觉得这都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他在恋爱,这就足够了,他在和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恋爱。他深爱的女人,他的梦中情人。阿马莱托并不认为自己有病。他每晚想着苉雅入眠,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幻想自己缓缓褪下她的衣服,或是她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和他搭话,并把手伸进他裤裆里,这有助于睡眠;他半夜醒来,觉得有一条舌头在舔他的嘴唇,并觉得肯定是她的——结果发现那是他自己的舌头;他大清早起来撒尿,因为刚和她做过爱而尿不出来。所有这一切成了他醒着或做梦时的状态;不管他正在洗土豆还是拖地,他都在想她,不管是忙是闲,总在想她此刻正在干什么;他走在路上,看见一长条白云,觉得云彩看上去就像一个独腿的女人在舞蹈——即使所有这一切都是他现在生活中的基本状态,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和不正常的地方。
这只不过是一个热恋中的男人最最基本的状态。
他爱她到底有多深?没见他为她杀死了一千只鹅吗?没见他把每根鹅毛都当作爱、尊重和忠诚的象征献给了她吗?他还不够疯狂吗?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不过现在羽毛用完了,他不知道该怎样继续向他心爱的女人表达自己的情感。
他想象苉雅躺在鹅毛做的大床上,头枕一个鹅绒大枕头,她赤裸的身体上覆盖着用他的鹅毛做成的被子——他假想苉雅是光着身子睡觉的,他还没有得到一个熟悉她夜里穿什么衣服睡觉的机会。他脑子里除了她什么都没有。他确信她是所有优雅和邪恶的化身。他的终身伴侣终于出现了,但是她却彻底拒绝了他。
不是说他已向她挑明了什么。他假设苉雅肯定知道这些鹅毛贡品来自于他。除了他,谁还能拥有这么多的鹅,有能力给她这么多的鹅毛?从这一点上说,他难道不是独一无二的吗?也许他应该暗示一下,让她明白无误地知道他是她的鹅毛冠军?假如他在耳朵上别一根鹅毛会怎样?不行,他需要某个更明显的标志。但是用什么呢?不久之后,一个想法就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先用黄油雕刻出一个雏形。他不觉得自己是个怪物。雕刻时他倾注了如此多的爱意,简直都有点淫猥了,要不是天气这么冷,刀片和抹刀划过的黄油早就变质了。
餐厅歇业三天。关闭的门窗后面动静很大,榔头声、锉刀声、打铁声。“阿马莱托”里正酿造着什么。
第三天夜幕降临后,如果你正好站在马路对面,或像之前的科斯塔,被一根绳索吊在旧教堂的塔楼上,你可能会看到苉雅·詹内绨身着她演出“黄蜂舞”时的服装,腰部以上裸露,芭蕾鞋和大腿之间缠着一根粉红色的长丝带。你会看见“她”的脖子套在一根绳索里,被吊在半空中。你会发誓说她正被处以绞刑,实际的情况也差不多,至少她的塑像的情况确实如此,阿马莱托此刻正把它作为新餐厅的标志安装在大门上方。
“阿马莱托”不复存在。他的新餐厅?“詹内绨餐厅”!所有的装饰都带有詹内绨主题,所有的东西都用单腿站立:椅子、桌子和吧台,以及悬浮在半空中(其实“她”是被螺钉固定在两根金属支架上,就在酒吧入口处的上方)的那个苉雅·詹内绨。
阿马莱托疏忽了一个小细节:当你进入酒吧时,你会看到头顶上方的苉雅。你抬头往上看,无意中会发现自己正盯着她的裙子里面看。这让你仓皇失措。不仅如此,在阿马莱托的“天眼”里,苉雅是不穿内裤的。
“詹内绨餐厅”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苉雅怒火中烧。第一次看到餐厅入口上方她本人的塑像时,她的心情很复杂:在怒火被再次点燃之前,有一瞬间,她有种被恭维的感觉。她朝里面看了看。大门上了锁,餐厅空无一人。那时是早晨七点,她一夜没睡。她曾试图入眠,但是她的失眠症比她的瞌睡顽强多了。
苉雅开始把自己锁在家中。她不再理睬阿马莱托。当她在外面走动时,觉得自己像是长了一对天线似的。她胆战心惊,能感到恐惧在她身上嘶嘶作响。这件事改变了她体内的化学成分,她对每个微小的细节都过于注意。被微风吹动的灌木会让她高度紧张,那些从前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现在完全吸引了她。她度日如年,心情忧郁。她同时与焦虑兴奋以及情绪低落作斗争,这是一种她原本并不熟悉的感觉。
罂粟
吉安尼是个垂头丧气的音乐家,他嫉妒阿马莱托的音乐才能。他在考虑一个面包匠能否借助镇民的肚皮演奏他的音乐,让平民百姓像在音乐的作用下一样唱歌跳舞,又哭又闹。他乐器的音域又有多宽呢?能否烤出一个具有悲伤、懊悔、忧郁和失望的面包?那么嫉妒呢?真正的悲剧面包有度吗?他想起了卢伊吉父亲临死前烤出的面包。能不能烤出一个虽然痛苦但仍然具有吸引力的面包?或者带有喜剧色彩的让人开心的面包?他通向不朽的路又在哪里?能激发人们欢乐的面包能大显身手吗?他想做一个超出行业极限的面包。面包或者蛋糕,他对形式倒是没有什么偏好。
他从考虑人的各种激情着手:愤怒、憎恨、爱、嫉妒、失望和欢乐。他不确定这些是否包括了人类所有的情感,但这至少给了他某个默认的着眼点。他不得不仔细挑选他的研究方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他完善了某种在镇子里繁殖仇恨的面包,或者一个激怒他人的面包,后果会怎样呢?他要尽量留在令人愉快的领域,某种天使面包,一个能让大家愉快的长面包。尽管存在着的各种可能性都让他神往,他最感兴趣的情感还是嫉妒。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自己的能力。一袋缬草根39被错误地标记成紫苏,而他当时醉得已分辨不清这些香草味道的差别。他做了佛卡西亚40,从烤箱里拿出来卖的时候还热乎乎的。人们买回去当午餐,便迎来了他们这一生中最长的午睡。
他小心翼翼地进行他的实验,决定只选择两个实验对象:第一个是他本人,第二个是艾米莱·派兹托索。他没有告诉艾米莱他的打算,如果这个方案行得通,事情会按照它自身的意志发展的。
“吉安尼,”艾米莱曾询问过他,“我能私底下和你说句话吗?”
吉安尼关上面包房的大门,拴上门闩,给艾米莱拉出一张凳子,自己则在靠墙的一袋面粉上四仰八叉躺了下来。
“吉安尼,”艾米莱继续说道,“我睡不着觉。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我试过喝酒,但这么做并不舒服,我只能睡两个小时,一分钟不多,醒来后头痛欲裂。我也试过上床前喝点儿热牛奶。我试过喝草药泡的茶,然后平躺半个小时。我试过数羊。但是没有一样有用。我该怎么办?”
吉安尼点点头。脑子里立刻闪出一个有时对他自己很有效的建议,不过他认为这个建议不适合穿圣服的人,所以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另外两样能让失眠者入眠的东西。缬草根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罂粟。他已经发现了缬草根的威力。这可是扩展他研究领域的绝好机会。
“嗯,艾米莱,这确实是件让人心烦的事情。人需要睡觉。这是上帝的意愿。人睡不着觉就吃不下饭,如果他吃不下饭,脑子就想不清楚,想不清楚就会乱套。有一样可以医治失眠的东西,但我手头没有。给我一周的时间,别介意我以下的建议:要是你有那方面的需要,就去做最自然的事情。你懂的。或许有点儿帮助。”
艾米莱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湿漉漉的手帕,擤了擤鼻子,迅速离开了面包房。
吉安尼购进一批罂粟籽,正宗罂粟的籽。处理得当的话,它们具有一系列的效用,其中包括催眠,所以罂粟的学名就包括了“催眠”这两个字41。但是如果剂量过大,它们则会成为一种致幻毒品,这并不是吉安尼的本意。他觉得它们有可能诱发出一些令人愉快的美梦。
吉安尼把这些奇特的蛋糕从烤箱里往外取的时候,艾米莱走了进来。
“什么东西这么好闻呀?”艾米莱问道。
“那肯定是我的胳肢窝!”吉安尼答道,他把双臂举过头顶,咧开嘴大笑起来。随着他的笑声,汗水沿着胳膊滴到了他的肩头。
艾米莱微笑了一下。为了讨好吉安尼,他不得不掩饰住自己对这种粗俗玩笑的厌恶。要不是因为吉安尼的蛋糕好吃,而且从来不用花钱,他才不会踏进面包房一步呢。他的嘴巴太馋,所以离不开面包房。
“你说的是这个吧?”吉安尼补充了一句,端起热烘烘的烤盘,他的新发明在上面冒着热气。“罂粟籽蛋糕。一个古老的配方。失眠症的灵丹妙药。”
吉安尼决定不再提供更多的信息。他当然不会告诉艾米莱,罂粟还有一个更出名的名字:鸦片。
艾米莱徘徊在睡眠的边缘,一直在想着吉安尼。有一阵儿,他看见这个胖子正对着他微笑,后来他惺忪的睡眼落在了吉安尼的嘴巴上。一只黑色的小蜘蛛正从他的嘴里往外爬,并在不停地长大。他认出了“塔兰图拉”,那只盘踞在吉安尼面包铺大门上方的大蜘蛛。
这可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蜘蛛长得太大了,超出了他的视力范围。他再也看不见这只大蜘蛛,只能看见它的眼睛在长大,他的面孔映射在这个圆球里。他看见自己变了形,不知道这个畸形的粗俗玩意儿是不是就是他的真实面孔。
是的,他心想,这里面有真实的成分。是上帝在用威慑的眼神盯着他吗?他醒了过来,想到他曾睡着过并没有带给他多少安慰。
艾米莱堕入情网
某个东西出现在了艾米莱的睡梦中。刚开始,他没有认出它来。等到辨认清楚后,他开始后悔了。他有了一种新的恐惧。与这个赤裸裸向他奔来的恐惧相比,他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恐惧只能算是彩排。
受到蜘蛛群的攻击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除非你认为蜘蛛是崇高庄严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艾米莱并不这么认为。他不仅仅是心惊胆战,而且连胆都被吓破了。
他怀疑这就是那个他等待了好几周的恶魔现身。他内心有个声音在嘀咕:不是,还会有比这更糟糕的。
蜘蛛又小又黑,还蛮可爱的。不过它们并不打算永远那么小下去,它们在长,黑蜘蛛的身材很快就超过了可以用“可爱”来形容的大小。他用脚去踩它们,可是当他踩碎它们后,原来只有一只蜘蛛的地方会生出两只来。踩死的越多,生出来的就越多,他简直就像一台蜘蛛增殖器。
他的卧室被蜘蛛淹没了。在他眼中,蜘蛛像液体一样在房间里快速流动,爬到他床上,爬到墙壁上,爬到天花板上。他想从卧室冲出去,但不敢这么做,因为这么做需要越过已在床铺和卧室门之间形成的蜘蛛湖。
现在,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蜘蛛,已经看不见地板了,墙壁、床和天花板都成了毛糙的黑色。整个房间充斥着这样的生物。它们很快就会占据房间的每一寸空间。它们会找到一个进入他的通道,他最终只不过是这群蜘蛛的一个栖息场所。他闭上眼睛,用手指塞住耳朵,不再用鼻孔吸气,希望这么做能够阻止这群生物的侵入。
他确信自己只要呼吸一次,就会吸入大量蜘蛛。不敢睁开眼睛,不敢呼吸,克制自己尖叫的欲望,因为这么做会给蜘蛛提供它们正在寻找的致命通道。他的头眼看就要裂开了,他的肺在呼唤空气。
他想昏死过去,这是他的愿望,让他欣慰的是这个愿望被满足了。
艾米莱醒来后最先意识到的是自己的头还在疼,并为这一微弱的连续性感到欣慰。有个东西在搔他的鼻孔。是鼻毛,还是蜘蛛的腿?
他终于敢用一只眼睛瞟上一眼,微微睁开一点儿,他确信他细细的眼睫毛就是蜘蛛的腿。眼睛又睁大了一点儿,在把房间巡视一圈后,他感到一丝沮丧。一个空酒瓶,还有他喝酒的杯子。在琢磨自己是否昏了头的同时,一种奇怪的失落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后来在他回想这件事的时候,艾米莱意外地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卧室里的“蜘蛛动画”。也许用“享受”来形容不太恰当,因为他当时确实被吓坏了。尽管如此,这里面却有一种生气,一种兴奋,让他很着迷。他想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的努力遇到了困难,因为这些想法实在难以接受。
之所以享受房间里的蜘蛛群袭,是因为在屈从于这一事件带来的恐惧的同时,他感到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活力。他从来没想到害怕和恐惧会是这样的一种正能量。这个想法纠缠着他,让他恼火。
他不想去梳理这个论点中像蛛网一样纤细脆弱的部分,而是决定让自己喝一杯温热的红酒。
艾米莱堕入到恐惧这张情网里。他为什么不堕入一张温柔一点儿的情网呢?他对恐惧所具有的强化生活的特质着了迷。那股兴奋劲儿像他血管里涌动的液体。只要一想起地毯一样的黑蜘蛛,他就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腺体的促进下奔涌不息。
难道他不可以有控制地利用他的恐怖,让自己保持兴奋和超疯狂的状态吗?他的新恋人令人恐惧的面孔让他焦虑不安,这本身并不是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他觉得最好再喝一杯红酒。
艾米莱被恐惧带来的兴奋感彻底奴役了。就像任何药品,一旦吃上了,就会产生抗药性。怎样才能维持这股兴奋劲儿呢?加大恐惧的剂量。这是一桩赔钱的买卖,不太适合像艾米莱这种体质羸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