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狂欢节的殉道者(1 / 2)

全新、骇人的塔兰图拉

弗朗西斯卡身上散发的暗香穿透教堂里飘荡着的各种气息,迫使正在进行的活动停止下来。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身老力衰的驼子,人弯向一侧。从她跛行的姿势可以看出行走带给她的痛苦。她的头眼看就要触到地面,眼睛也一直紧盯着地面。何时她才会抬头望一眼天空?

眼前的乌合之众让弗朗西斯卡心生悲怜。她早已和我们疏远了。假如她不再是面包匠的女儿,那她又是谁呢?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她知道她已变成一个令人恐惧的怪物,但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丑陋。

屋顶在漏雨,成串的雨滴落在弗朗西斯卡身上。屋顶需要修理一下了,风和雨合谋向人们展示教堂年久失修的程度。我们睁眼仰望,教堂里面下起了小雨。一滴,又是一滴,水滴落在了吉安尼的眼皮上。

弗朗西斯卡缓缓转动身躯,目光逐一扫过教堂里的每一个人。这是一种令人胆怯的凝视,谴责的目光让众人感到自身的可笑和肮脏。我们被镇住了,迎着她的目光,张口结舌地站着。我们通过观察弗朗西斯卡,达成了某种新的共识。成串的水珠从她的头顶往下流,冲开了结成团的头发,泥土、树枝和枯叶顺流而下。

弗朗西斯卡是我们当中唯一穿着衣服的人,站在她面前,我们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裸露感。我们不认为她会嘲笑我们,也没有听到她发出笑声。背上的驼峰昭示着她历经的风霜。雨水冲去了她身上的污垢。她不仅是我们当中唯一穿着衣服的,而且还是看上去最干净的一个。

就在这时,弗朗西斯卡开口了。是从哭泣开始的,一种像是喉咙被鱼刺卡住时发出的“咔咔”声,又像是她要把自己的舌头用咳嗽的方式生出来,亲自给自己的舌头接生,并借此找回自己的音量。

尽管如此,她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她指着艾米莱,只说了五个字:“我希望你死。”

这就足够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弗朗西斯卡说话了,她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似乎没人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们的注意力被她嘴唇发出的声响分散了。突然,她话里携带的讯息击中了我们。我们愣在那里,因没有理解而张口结舌。尽管如此,我们的注意力还是被弗朗西斯卡吸引住了,她迅速行动起来,把她的讯息明白无误地传达给了我们。

教堂里一片寂静。弗朗西斯卡站上曾经摆放圣婴圣母塑像的底座上,把裙子缓缓提起并举向天空。

有一种源自妓院、名字也叫“塔兰图拉”的舞蹈。罗拉·蒙曾在澳大利亚金矿普及过这种淫舞。我不知道弗朗西斯卡是否听说过这种舞蹈,但是无论从哪方面看,她表演的绝不是那种用大蜘蛛命名的淫舞。那种淫舞需要伴随缓缓升腾起来的叫喊声和口哨声,外加跺脚的声音,舞蹈者来回摆动裙子,把裙子提起放下,一遍又一遍,直到蜘蛛网下面那张绝妙多毛的“嘴”完全暴露在观众眼前。兹50

弗朗西斯卡的行为让人们联想到那种淫舞,但她的行为里不包含一丝刺激因素。她所展示的是一个深沉悲伤的触发点。她站在底座上,提起裙子,把自己展现在众人面前。为了让大家看清楚她性器官被切割损伤的程度,她把阴毛全部剃光了。

阴唇被割开后又缝合起来,这中间包含的恐怖让我们充满绝望。艾米莱脸色惨白,我们也一样,但是他的惨白中掺有心虚和鬼祟的色泽,以至于我们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自己招供了。这个疯狂的肇事者,这种残暴的行径。没等我们开口,没等教堂里掀翻了天,在所有这一切发生之前,这恶果的肇事者停顿片刻,看了我们一眼,逃走了。

我们惊讶地发现艾米莱消失在教堂后面的阴影里。没有人想到要去追他。眼下我们最担心的是弗朗西斯卡,但她也已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我们束手无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们在与这恐怖的现实格斗着,试图去理解它。也许就在那一刻,狂欢节的种子发芽了。我们或许能够借助这起骇人的事件,建立起更强的使命感,让善良发出光芒。

悲伤是驱动人群的发动机,威力巨大,也许比其他情感更强大有力。欢乐和悲伤,谁的威力更大?

欢笑是不是像在酸液里燃烧的镁一样转瞬即逝,而痛苦则像连着一根顽固不化的保险丝燃烧不息?欢乐消退后,悲哀逐渐袭来。好像只有痛苦才能赋予我们形状和实质。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悲观者的欢愉。

弗朗西斯卡的展示结束后,我们的眼泪并没有立刻来临。我们惊呆了。没有出现即刻的骚乱,我们一下子见得太多,难以接受这个骇人听闻的终极展现。但泪水还是来到了,雨还在下,屋顶还在漏水,雨水还在陈旧的屋顶上寻找着新的裂缝,泪水夹杂着雨水冲刷着我们的面庞,把咸味带进我们嘴里,让我们联想到我们的海洋母亲,那些被她扔上沙滩并在上面行走的两栖动物,世界像无法阻挡的洪流,滚滚向前。

当人们手拉手相拥在一起的时候,温情泛滥了,泪水让大家左右摇摆,横膈膜紧缩。我们的愤怒还没有到达,但已经在路上了。它的到来将是展现我们另一种原始面貌的时刻。在这一天里,我们对自己有了出乎意料的认识。

惊人的清醒取代了吉安尼蛋糕激发的短暂兴奋和狂乱。弗朗西斯卡的伤痕像一座灯塔,照亮了我们的不安。

你们会以为我们将手拿铁皮和木棍冲出教堂,但我们只是一群经受了精神创伤,具有邪恶想象的受害者。除了艾米莱,没有人离开教堂。而艾米莱则在他那蚕茧般的潮湿床铺上,度过了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他内心生机盎然的白昼被吓跑了,阴郁可怖的黑夜驻扎下来。每个响动都会引发一阵恐惧。来人了?他吓得不敢离开床铺,像一枚煮熟的鸡蛋一样藏在被子下面,被被子减弱的树枝断裂声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

艾米莱在等待最坏的结果。当它来临时,其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夜幕降临后,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教堂里。有人已经一动不动地躺了好几个小时,不过现在的时间已不能用通常的时间概念来衡量,几分钟有可能等于几小时、几天。谁都不想回家。在经历了如此诡异的一天之后,我们变得麻木不仁。

弗朗西斯卡在我们中间走动着,但她并没有受到我们的影响。好像我们只不过是她的好奇心和困惑的载体。她正在墙上篆刻最后一个巨大的黑色椭圆,她最终的象征。其他人加入进来,把她的设计落实到墙上。这堵墙后来成了这座旧教堂遗留下来的一部分。尽管足不出户,我们还是需要某种纪念碑,用以提醒我们的起源以及走过的路程。

我们感到寒冷,有人点燃了几张长椅,教堂里燃起了零星的小火堆。没有了长椅的教堂显得更大了,有了更多的走动空间,我们很开心。你可以把自己在地上摊开。

烟雾还没有散尽。人们用烧焦的棍子在墙上做着标记,弗朗西斯卡混在他们中间。一群人在胡乱地涂鸦,在已经变成洞穴的教堂里做着各自的标记。蜷缩在我们的洞穴里,参悟着“同伴”这个词的含意。

阴郁的直觉

从教堂出来后,艾米莱直接回了家。他不知道该躲藏在哪里,只好躲在自己的床上。所以当那一刻来临时,我们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或许是多年前与他亲爱的老爸玩捉迷藏游戏形成的本能,艾米莱试图不露痕迹地躺在床上,好像这张床仍然许有一个空洞的承诺,能让他消失在空气里。一种阴郁的直觉,蜷缩在被子下的艾米莱立刻就被发现了。

弗朗西斯卡身上的伤痕让艾米莱的健忘症彻底蒸发了,大脑里空出的那部分被另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丑陋的形象——占据了。

他感到了一种彻底的遗弃。他的愚蠢登峰造极。他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太多的不了解,就连他的酒瘾也弃他而去了。

他蜷缩在被子下,嘴唇发出颤抖的恸哭:“哦,帮帮我吧,上帝!”

几乎是下意识地,派兹托索猛然回想起孩提时代遭受的虐待,知道那些虐待确凿无疑,但还是无法面对,不敢相信曾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他父亲站在床边,俯身看着他。他父亲伸到被子下面的手。哦,上帝,这不是真的,但是他知道那确实千真万确。

他被记忆撕成了碎片。

该死的性侵者朝他俯下身来,用手捅他,抚弄他,好像他的身体不属于他。他成了一个供大家伙随心所欲玩弄的玩具。糟蹋他人的混蛋。他父亲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爱。那只伸进来触摸他的手。

艾米莱在抵赖,但他心里知道这样的抵赖其实是一种虚伪。

一幅残忍的圣诞图。没有干草、羔羊,也没有智者51。艾米莱的父亲独自站在那里,目光诡异。

艾米莱诧异是什么打开了他记忆的阀门,他又听到了自己可怜的恳求:“哦,帮帮我吧,上帝!”这也是站在床边的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他们共同为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罪孽祈求宽恕。在为艾米莱死去的母亲做完祈祷后,艾米莱的父亲会死命亲吻男孩的前额、脸庞和嘴唇,同时把一只手伸进被子。

长话短说,艾米莱的父亲隔三差五地对他进行性侵。

艾米莱蜷缩在床上,无法理解那个他希望是虚假的东西中包含的真实成分,同时也知道,现实最终还是找到了他。

常言道,对父亲的诅咒会落实在儿子身上,受到虐待的人往往会虐待他人。躺在阴暗发霉的床铺上的艾米莱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即便是想到了,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安慰。

想到对弗朗西斯卡实施的暴行,他只能发出几声呻吟,并再次发出“哦,帮帮我吧,上帝”的喃喃声,而他父亲的手再次找到了他。记忆和罪孽感在他身上循环播放,他度过了一个痛苦的夜晚。

艾米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的头从他母亲的阴道里伸了出来,领口被勒得死死的,血在往头上涌,脑门突突地跳着。他使劲儿拉着自己的领口,感觉他母亲的生殖器官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他越使劲儿拉,那个肉质项圈就勒得越紧,切断了他的呼吸。在大喊救命的同时,他惊恐地发现自身的循环被掐断后,身体的很多部位凸了出来。

那天晚上的那场大雨

那天晚上下的那场雨真可谓是瓢泼大雨,不对,不是用瓢,而是用脸盆,用桶泼洒的雨水。成桶的雨水倾倒下来,把泥土和粪便冲到了教堂前面的广场上。

雨水也许把建筑物冲洗干净了,但在这个过程中,也把泥土和粪便堆积到了一起,等被雨水带到广场上之后,它们已经变成了泥浆。弗朗西斯卡身上的污垢也混入了那肥沃的一堆之中。

第二天太阳出来后,小镇开始冒汗,湿气从小镇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与潮湿和闷热接踵而至的另一个昭示是某种大爆发。这不仅是指长满我们全身、疼痛难熬的水泡,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呢。

无人得以幸免。小镇爆发了规模空前的食物中毒。所有人都害怕自己会死掉。恋人间的爱抚会被一个臭气熏天的饱嗝打断,这预示着一场正在酝酿的肠胃风暴。肠胃在翻腾,五脏六腑没有一处舒坦。

难道那桶无花果全部变质了?那些甜美的糕点其实是裹了糖衣的毒药?

到了上午,小镇彻底笼罩在沉闷之中。刚刚升起的太阳已开始下沉,好像它也想回去睡一觉。没精打采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昏昏欲睡的太阳。

人们不再走动。即使有人有类似的企图,看上去也更像是蹒跚踉跄而不是漫步或疾步而行。我们跌跌撞撞,头撞到墙、架子或其他人的头的频率在增大。越来越多的人只想席地而坐,耷拉着脑袋发愣。

没过多久,呻吟声就传开了,肚皮也开始痉挛。我们发现吉安尼的糕点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适合食用。在经历了呻吟、恶心等各种不幸之后,我们变本加厉地呻吟开来,我们的内脏蠕动得更加厉害了,就像有一双手在把我们的肚子像一块脏海绵一样拧来拧去。

我们呕吐起来,这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我们的痛苦。不过我们离“痊愈”还很远。用“腌制好了”来形容比“痊愈”形象得多。

一场庞大的“清空”正在进行。昨晚的风暴又开始了,不过现在,风暴是在我们的体内,我们的内脏成了骚动的场所。

金光灿烂的鲜无花果饼,多么光彩夺目。

翻腾的胃像反抗的蜥蜴,死死揪住我们的肚皮,我们上吐下泻,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咆哮,屁股上的皮都被拉脱了,拉出的粪便蜇着我们又红又肿的肛门。

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呕吐,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吐。呕吐物落入便桶发出的响声一点也不神秘。我们狂吐不止。

是吉安尼的过错?卢伊吉的过错?还是我们自己的过错?是谁在惩罚我们的无节制?还是对我们异端嗜好的否定?

这场肠胃风暴终于过去了,我们口舌发麻,满嘴的苦味,腹部有被刀子刮过的感觉。体内的肌肉被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拉伤。有人冒险走出大门,那些在外面经历了第二场风暴的人正考虑是否爬到某个安全的避难所,其他人则挖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像蠕虫一样寻找着更适合自己生存的环境。太阳高挂在我们的头顶上,阳光像针尖一样扎人。从大地上升腾起来的热浪钻进我们的鼻孔。我们的太阳穴“嘭嘭”乱跳。

这场由致命的食物中毒引发的清肠空肚像泻药一样净化了我们身体的内部。虽然我们头晕眼花,体内空空荡荡,却难以理喻地充满希望。好像最糟糕的事情终于过去了,希望就在前方。

如此的乐观,我们真是大错特错了。

非同寻常的断言

这场集体反胃结束之后,没有人注意到面包房里怎么那么安静。我们庆幸自己没再吃任何东西。我们有那么多需要消化的东西,我们把胆汁吐出来以后,嘴里的苦涩味久久不退,这让我们对食物不存一丝念想。

新的妄想没隔多久就出现了。我们像蛆虫一样弱不禁风。

公共妄想症是生活中的一种特异现象,有史以来曾多次发生,而正是这些事件构成了人类动荡不安的历史。一个个镇子都加入到了由集体犯罪感、恐惧和渴望引发的狂乱之中,匮乏的大脑和身体在合谋推翻公共的理智。一种诡异的社会疾病。这就是我们当时的身心状况。

那天晚上,弗朗西斯卡把一大捆树枝丢在身边,它们像窗扉一样排列着。她不愿意睡在教堂里,就把自己安顿在广场开阔的泥泞地面上。她一点儿不受大雨和被雨水挟带来的泥浆的影响,像一根插入茧里的木棍一样沉沉睡去。

当她出现在我们中间时,我们真希望这不是真的。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她的头,那还是弗朗西斯卡的头,但是看上去很吓人。她的目光让你挪不动脚步。她已经长出八条腿来,所以看上去像一只蜘蛛。她在用八条腿行走。

人群骚动起来。起先我们并没有认出她来。哪儿来的怪物,恶心人的恐怖玩意儿。随后有人喊道:“看啊!这不是弗朗西斯卡吗?”

这个蜘蛛一样的女人用后腿站立起来,转动眼睛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好奇和厌恶之间徘徊挣扎。

我们愣在了那里,有人朝她扔了一块石头,伤着了她。她蜷缩起来。眼看她就要被我们杀死,这时西娃娜只身挡在了这个陌生的弗朗西斯卡与我们之间。别杀她,求求你们不要杀她。我们停住了手。事情就这么简单。

假以时日你便可以习惯任何东西。我们开始习惯这个“新”弗朗西斯卡。她待在广场上,开始吐丝结网。我们猜那是一张蜘蛛网。她把嘴深深埋入胯下,用前腿扯出一根蛛丝。

她编织了一张蛛网,用以遮住自己的腹股沟。

也许是出于对她隐私的尊重,人们离开了广场。他们回到教堂内,或睡在小巷里,有人冒险回家休息。但是谁也放心不下,大家又提心吊胆地回到了广场上。那个奇怪的弗朗西斯卡不见了。我们开始怀疑我们刚才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或许我们应该杀死她而不是让她存活下来。我们不知道我们看到的是不是我们认为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句老实话,我们连该想什么都不知道,所能做的只是努力忘掉已经发生的一切。

艾米莱临死前的聒噪

找艾米莱算账的那一刻终于来到了。这是一件龌龊的差事。考虑到我们感受经历过的龌龊,还有谁比我们更能胜任这份工作?

对于我们的到来,艾米莱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木棍会有那么大的魅力。

没有人说话。另一些人手上出现了铁皮,人们开始用木棍敲打生了锈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当当声。但那正是我们想要的声音。我们一边爬坡,一边大声喧哗。

山坡越来越陡峭,我们还没从昨晚的事件中恢复过来,而这是一件棘手的低等差事。我们不想打着正义的旗号行事,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死亡带来的痛苦,以及与道德、自由和责任有关的难解之谜。我们真实的欲望简单明了,用一些单个的字——吃、喝、拉、撒、睡——就可以表达清楚。然而我们却被迫带着沉重的思索,吃力地攀爬一座山坡。当我们终于征服了最陡峭的山坡后,空气中又回荡起木棍击打金属的声音。

艾米莱临死前的聒噪?

来到艾米莱的屋外后,我们犹豫起来,木棍和金属发出的不成调的音乐消失了。我们成了一群低下的暴徒。我们犹犹豫豫地站在大门口,有人敲了敲门,大伙儿鱼贯而入。

躺在床上的艾米莱双目圆睁,看上去十分可怕。不过这也许很恰如其分,因为在我们眼里,他就是一个最可怕的人。他就像枪口下的兔子,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他真希望自己能站在原告这一边,与过去的他一刀两断。

有人开始祈祷:“我们在天的父……”艾米莱瞪着亮闪闪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嘴角在颤抖。祷告结束时,他注视着大家发出“阿门”时嘴唇的形状。

随后,被子被掀开了,就像被剥去茧的肉蛹,神父派兹托索的下巴颏和多毛的腿展露在众人眼前。

他嘀咕了一声,随后把一口绿色的痰块咳到了床单上。这个吐痰动作就像是扣动扳机,空气中的紧张被释放出来了。

没有一条法律阻止人们发狂,特别是很多人一起发狂。没有人在指责别人。是谁扔的第一块石头?那是老天下的石雨,我们都朝那个男人吐唾沫。

我们控制不住自己。我们用这样的解释来安慰自己。我们把胆囊脾脏分泌出来的东西全部吐到了他的身上,还有痰和软骨,都猛吐出来。

当别人朝你吐唾沫的时候,你一声不吭,只是用手把唾沫从脸上抹去,这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羞辱。

艾米莱自己也很吃惊,他竟然能从别人以上的举动中得到一丝享受,不过或许“证实”用在这里才更准确一些。就好像,有那么一阵儿,他最丑陋的面目被证实了。他从中找到了一丁点儿的安宁。当窘迫的现实像一排回头浪朝他打来时,那一丝安宁顷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希望吐在他身上的口水可以把自己洗干净,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转而又希望别人朝他吐的是石块,好把他砸得昏死过去。奇怪的是大家并没有那么做。

他不介意被石块砸死。他在想象当石块朝他飞来并砸中他的时候,自己能否到达某种狂喜状态。他发现这个想法出奇的吸引人。

他们把他带到花园里,递给他一根绳子。花园有一棵很结实的树。他该做的事情太显而易见了。他看了一眼树,看了看绳索,又看了看他的教徒的脸。其中的一颗头颅点了一下,其他的眼睛和下巴纹丝不动。也许有一丝怜悯,但没有宽恕。他知道自己造下的孽,也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他们让他自己去了断,或许他能从自己最后的举动里找回一丁点儿的体面和尊严。

艾米莱知道自己玩过的那些恐吓游戏其实很下贱,一种堕落的危险游戏。现在面对的才是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那就是他自己,一个恶行的施行者。很简单,这是一项需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完成的任务。

他是恶魔的化身,这个想法彻底击垮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直到这时他才知道,他其实就是恶魔。他太寄期望于自己的第三次了。

他背叛了他的神,也背叛了他自己,背叛了所有人。他已经邪恶得无可救药,他是一个被扔进废品堆里的次品。

艾米莱在摆弄绳索,心里清楚自己的困境所包含的必然性。他想做一个套索,但双手颤抖不停,绳子不听手指的指挥。或许是他的手指在逃避绳子包含的真相?对自己说他从来就不善于打绳结。

一小时后,众人回到原地,艾米莱正蹲在那棵大树下,双手抱膝左右摇晃着。他的裤子已被自己的排泄物浸湿了。

真相的披露

踏进猪舍时,西娃娜并没有做好接受猪舍里真相的准备。她只身一人,经过那棵老酸苹果树时,注意到了树枝上冒出了绿色的嫩芽。

出于对隐私的尊重,她隔着猪舍的木栅门喊了几声“弗朗西斯卡”。

屋子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迈下猪舍台阶时,她摔倒了。她趴在地上,让眼睛适应着房间里的黑暗。房间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弗朗西斯卡的壁画。当看见从派兹托索屁眼里伸出来的酒瓶时,她捂住嘴笑了。

那个骑在胖面包匠身上的女人只能是她了。弗朗西斯卡是怎么看她的?眼睛往上翻,脸部因满足而扭曲变形。画中一头被称作阿马莱托的公羊让她忘记了自己在画中的角色,特别是有人在用一种创新的方式为它挤奶。注满精囊,她心想,同时为自己的亵渎深感不安。

她注意到对面墙壁上的另一幅画,一个小女孩的面庞,同时也是一轮明月。月光照进旧教堂,照亮了圣坛。一个年轻女子背对我们躺在上面,所以我们看不见她的脸。一个神态迷狂的牧师一只手举着一个酒瓶,另一只手中的酒杯在往下滴血。弗朗西斯卡的一个黑色卵巢被深深印在了墙上,就好像本该放置在那里的十字架被一个更加残酷的象征物取代了。

西娃娜有点儿想吐,她转身离开了猪舍。

她听见房子边上的花园里有一群人在吵吵嚷嚷。从她站立的地方,她只能看见远处教堂的尖塔。

她听到一阵钟声。是殉道者出世的美妙音乐,还是报应如锈迹斑斑的沉默之斧般划过天空?

《旧约》时代

苉雅走进派兹托索的卧室时,意外地觉得自己的意图难以理喻。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被褥,等待被褥烧着的过程中,她的心怦怦乱跳。

火苗忽闪忽现。艾米莱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她捡起来看了看,上面是一条艾米莱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下的警句:“上帝创造了狗,而魔鬼创造了跳蚤。”这一行字被划掉了,边上加了另外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恶魔,只不过是善良被逐渐去除,直到点滴无存。圣徒奥古斯丁。”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艾米莱房间里的霉味刺激着她的鼻子。火焰还未成形,她把纸团投进微弱的火苗中。

火烧着了,棉布燃烧起来。苉雅冷静地把被褥堆放在床的中央。她又把艾米莱的座椅放到床上面,高兴地看着椅腿被火烧着。火苗往下蔓延,烧着了腐烂的床垫。浓烟让她喘不过气来,她退到了走道里,确信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

大火将蔓延开来并最终吞没整座房屋,但是,她喃喃自语道,大火烧不掉他留给人们的记忆。当一个人过于堕落,人们会在他死后把他睡过的床一并烧掉。

火焰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让苉雅担心起自己的安全。她从后门走出去,看见羽毛一样轻柔的烟雾在升腾,消失。

苉雅来到花园里那一小群人中,准备迎接那里上演的一幕。艾米莱蹲在地上,他似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除非可以把呜呜的哭号算作一种原始的表达。

她看见科斯塔递给吉安尼一把生了锈的斧头,看见吉安尼握紧斧柄时颤抖的下巴。他在眨眼皮。苉雅被某种奇怪的敬畏感震撼了,那或许只是一种冷漠?

艾米莱在哭泣。苉雅的鼻孔里还残留有烟味。没人注意到她的到来,除了眼前这件可怕的事情,大家把其他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吉安尼的脸像死人一样惨白。他看起来像一个面包鬼魂,双手惨白。一个不健康、不受欢迎的幽灵。看见吉安尼缓慢地把斧头举过头顶,艾米莱尖叫起来。这个古老的仪式,被人们一次一次地重复着。残酷的屠夫高举斧头,斧子的头在人们眼中越来越大,在艾米莱的眼中就更大了。

很难说谁更受折磨,艾米莱还是吉安尼。

吉安尼畏缩了,他把斧头丢到地上。当发现生活还像《旧约》时代那样残暴时,内心的震惊和恐惧是无法克服的。

吉安尼看着艾米莱,就知道他的舌头在焦虑中抽动,面包铺里的艾米莱,在做决定时表现出来的恐慌。膀波罗尼还是坎诺利?坎诺利还是膀波罗尼?

简直无法面对艾米莱的可怜相。吉安尼把斧头丢到地上,同时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喷气。艾米莱被再次吓出屎来。吉安尼觉得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杀死一个人,他曾有过的决心荡然无存了。奇怪的是这个短暂的停顿让我们都松了口气。科斯塔捡起斧头,把斧头再次塞进吉安尼手里。这个动作包含的终结性立刻让我们感到愉悦,同时也让我们更加困惑了。

要是再犹豫不决就愚蠢到家了,苉雅心想,自忖是否要把斧子从他手里拿过来。也许这是一件该让女人去做的事情。女人在面对这样的败类,决定他们生死的时候更狠得下心来。她的冥想被那个决定性一刻的来临打断了,只见吉安尼咽下一口唾沫,带着屈从的神情,把斧头高高举起,朝着艾米莱的头颅猛劈下去。苉雅转过头去。正义终于得以伸张,她自言自语道。是正义吗?真的得以伸张了吗?有些事情或许是不可避免的,在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后,她变得更加困惑了。

她闭上眼睛,想做个祷告,但发现竟然无法开口。主啊,宽恕我狂暴不安的灵魂吧。这算是祷告吗?在当前的情况下,它必须是。吉安尼高举斧头的形象已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在她的眼中,吉安尼还会是昨天那个和蔼可亲的面包匠吗?还是被永远定格成一个把斧头高举过头顶的肥胖男人?

火光和浓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看见那栋房子烧起来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知道那是科斯塔的手。

他们的目光短暂交织了一下就又分开了。

吉安尼落下斧头的时候狂吼了一声,这之后,所有的怒吼声都消失了。

有些事物中存在的诱惑有时很难理喻。艾米莱躺在我们脚下,奄奄一息。我们局促不安,转身背对着他,没有人说一句话。众人都陷入到自身的羞愧、愤怒和失望之中。夜幕降临,阴影随之而来。我们不再觉得那么正义凛然,甚至连拿起一把铁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迈着蹒跚的脚步朝镇上走去。

那沉重一击引发的剧烈疼痛过去后,艾米莱先是一惊,随后窃喜地发现他的疼痛已减弱成一种钝痛。还是有点儿疼,但能够忍受了,这疼痛甚至带给他某种安慰。好像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定了他的存在。

他躺在地上,可怜的肺在吸取每一丝能够捕获到的空气。艾米莱在盘算他死前还能呼吸几次。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罪孽。是不是太晚了?太早之前就已经太晚了?

每一次呼吸都可以算作一次祈祷,他心想。他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

或者说他至少在努力这么做。但是他腹部的自动反射违背了他的意愿。他在体内制造真空的愿望被拒绝了。又一个重大的挫折,他居然无法把自己的呼吸拒之体外。

弗朗西斯卡的最后时刻

有谁知道弗朗西斯卡登上小山顶,看见自己曾经清理打扫的房屋熊熊燃烧的时候在想什么?当看见拉湿了裤子,头上开了个口子的艾米莱蹲在一棵树下向风神祈祷时,她又有何感想?一条长长的、已开始凝结的伤口。她照料他,端水给他喝。以这样的面貌面对自己的原告的艾米莱又会怎么想?弗朗西斯卡并没有在此久留。

穿过漆黑、余烬未灭、还冒着浓烟的房屋废墟,在进入霉烂的猪舍之前,她停下脚步,盯着余焰看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东西放进一辆木制小推车里,拖着那点儿可怜巴巴的世俗之物。

她停顿片刻,盯着墙上自己的画像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猪舍。想到返回镇上的旅途,她顿觉疲惫不堪,做好了寻找终极解脱的准备。

弗朗西斯卡朝前走着,派兹托索的家被留在了身后,她感到一个重负从她身上卸除了,脚步越来越轻快,脊梁骨比过去挺直了许多。

我无所不能,没有人能够阻挡我。

这个想法让她停下了脚步,意识到自己会在行事之前阻止自己行动,不由得会心一笑。她带着添加了危险感的自由,朝镇上走去。危险根本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到达山顶后,整个镇子展现在她眼前。她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想着自己是否还能再次见到这美妙的风景。她拔腿朝山下走去,一股来自臀部的勃勃生机推着她向前奔跑。

某种磁力

第二天早晨,小镇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安宁之中。清晨常见的繁忙不见了。吉安尼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一袋面粉上。

他心怀忏悔,硬着头皮把自己拖起来,并再次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个水力学奇迹——他居然能把如一大袋水一样沉重的自己提起来。他拨弄着条案上的面粉,掺入水揉成面团。一个个小型的人物出现在他的手指之间。一幅由面团组成的风景画:男人和女人、“香饽饽”的复制品、教堂……

借助面团的帮助,他或许能从过度的思考中脱身。他嘀咕了几声。不受欢迎的记忆又回来了。到喝酒的时间了吗?

一想到阿马莱托酒他就恶心。他挪到水池边,喝了几口冷水,再把头放在水龙头下方。

他清醒了,借助冷水他知道了这一点,但他仍然处在震惊之中。他不愿意回想自己奇怪的生日以及更为奇怪的复活节。他作为礼物送给艾米莱的当头一斧。他还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英勇。

他努力不去想弗朗西斯卡,拼命想从难以理喻的现实中解脱出来。他的眼中不由自主地再次复现了那场节日交媾,然后是他站在塑像底座上的女儿。他乱成一锅粥的大脑感到了一丝愤怒。他握紧拳头,斧头的手柄在他的大脑里攥得紧紧的。

吉安尼朝窗外看去。弗朗西斯卡正在广场上沐浴。她在细心地清洗自己的两只手,然后是胳膊和脸。她用一块粗糙的布擦拭着皮肤,血液涌到皮肤表面,让她发出粉色的光泽。

用清洗完成她自己的赦免仪式,好像她持续已久的干涸终于结束了。

没有人看见她身后的小拖车。直到她完成清洗后才有人注意到。弗朗西斯卡开始把小拖车里的东西倾倒在泥迹斑斑的广场上,把她的世俗物件堆成一堆。几把刷子、一瓶墨水,一件已被她变形的身体扭曲成某种奇怪形状的黑羊皮袄,自成一体地兀立在那里。

她开始用木棍构筑一座金字塔,在堆砌和重新排列那些柴火画刷的过程中,她用手指梳理着这个谜团。也许这是画出另一幅画的第一笔?这将会是她的最后一幅画。

弗朗西斯卡的行为具有某种磁力。其他人也想洗洗身子漱漱口,把自己的印记留在广场上。与过去一刀两断的愿望在滋长。是谁从教堂里拖出一条长椅,把它放在弗朗西斯卡堆起的杂物堆上?为什么别人要去模仿她?又是谁割下了自己的头发,把它扔到越堆越高的废物堆上?

我们是一种奇怪的自由的产物。难道我们正在发现某种新的存在主义神学?还是我们达到了野蛮的新高度,把人类文明的进程往后倒推了几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