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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科学家都知道,莫亚后来试图证明卢多维卡门的第二个悖论,他提出的假设是,如果把卢多维卡门当作出发点,就不可能定义蒙福特区(由此证明把蒙福特区作为一切目的地的几何衔接点这个假设,有一个例外)。但是人们并不知道他的研究是否成功,因为后来莫亚失踪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当地人中间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说是这些年来,他躁动不安的灵魂在那不勒斯广场附近游荡;他的灵魂到了那里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么莫亚则已经证明了卢多维卡门悖论的不可逆转性。然而,一个更惊人的可能性,就是莫亚的灵魂出没于那不勒斯门,枉费心机地寻找它躺在蒙福特区的三色旗广场、从未掩埋的尸体。
不消说,哲学家们认为莫亚的拓扑学假说不那么令人满意。不过,自那时起,他们努力把米兰空间的盘旋问题当作一个具体存在来进行研究。
尽管如此,莫亚的拓扑学研究成为卡尔·欧波马特(Karl Opomat)的《米兰分析》(Mailandanalyse)的灵感源泉。卡尔·欧波马特是来自阿德米勒尔蒂群岛的专家,当年那些地方为了进行文化适应讨论会而吸收了许多德国“殖民地居民”,那时他接受了有关这方面研究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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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米兰这种状况——欧波马特写道——相当于在一个可接受的虚构世界里置身卢多维卡门。构成置身米兰的元素主要是由一套参照系统构成;那是容许人们接近卢多维卡门的一个一物相对于另一物的初级状态。依照自我指认所理解的在一物是容许人们以适当的满足方式由一物相对于另一物接近卢多维卡门;这正是置身米兰之现象。但是,一般说来,米兰真正的米兰性(Mailandischkeit von Mailand uberhaupt),置身米兰应被澄清为担忧(Sorge),为某事忧心忡忡,根据短暂性的三大超脱境界,即为卢多维卡门担忧,尽管在这种情况下,置身米兰实际上只是置身蒙福特区一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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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的研究中,欧波马特的悲观论调得到缓和(参照:那不勒斯广场作为“解除揭示”的概念),不过,即便这些研究也不能完全摆脱否定论的色彩。
另一方面,观点与莫亚所阐述的暂存状态相近的是另一位思想家所主张的渗透现象学。他就是已故世的马诺伊·科莱(Manoi Cholai)。在他尚未出版的手稿里,我们发现了一篇有关一个突然置身米兰空间的“消长状态”下的人所产生的困惑状态的令人赞叹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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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目前的存在状态仍处于始发的源头和扩散(Urquellen and Verquellen)之中,这样一来扩散等于不断的修正,因此实际的现在(Urpräsent),即不再是源发的现在,转变为刚刚完成的状态,从而成为新发生的现在(蒙福特区),由此不断添加上去,它既是源泉,也是扩展,而现在始发的源泉的新模式又被添加上去,以此类推,生生不息。米兰有一种互为远离的现象(Auseinandersein),这也是一种承继,表示时间点之间的距离。从卢多维卡门到那不勒斯广场的移动中,现在和各种已完成(Gewesenheiten)全都同时并存,以及维持现状(Behalten)和即将出现(des Zukommendes)的范围。在此,对于记忆性的修正,我们首先遇到了蓄意安排的中庸效果。从起点(卢多维卡门)开始,这过后才意识到的刚完成状态和即将完成的状态相互渗透,又被一个阶段内那个刚才和每个刚才的警觉所增强,于是出现了不断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这种短暂的、保持不断记忆变化的特点是不断的已过去的状态,在此,已过去的在各自不同的阶段中,成为流逝中的刚过去,并作为流逝的平均值或中值,凡此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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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些分析错综复杂,尽管令人叹为观止,但并没有让我们觉得有多少超越莫亚先前的建树。莫亚认为,土生土长的米兰人,其智力之所以落后是由于他们的神经中枢在空间概念方面含混不清,导致不明方向的行动。(据一些传统的生物实证主义代表人物的观点,会直接影响内耳。他们不仅耳咽管受损,而且那些在城市内盘旋的道路上游荡的原住民妇女的输卵管,也不能幸免于难。)
尽管如此,我们大胆驳斥哲学的和科学数学的解释,反之,回到一个能够吸纳我们的人类学研究的历史观(参见原书附录,第671——1346页)。
成人仪式和祭典行为的原始结构,殖民的被动性,社区的一成不变,以及缺乏进化的能力,不能仅仅通过对城市空间结构的毫发必纠的详细研究来解释,而是要以深厚的经济和社会因素来考量。
现在,我们把半岛目前的局面和大约一千年前当地人描写的状况做一比较,认为可以大胆做出如下的解释,至少作为撰史的假设,相信这是最接近事实的情况。
<h3>4.教堂和工业</h3>
<h4>(历史和社会经济的解读)</h4>
意大利半岛如今正在经历当地居民所说的“争夺势力范围的斗争”。社会和政治方面,主要为两股势均力敌的势力所支配,争夺控制半岛的领土和控制人民的权力。这两股力量就是工业和教堂。据田野作业的笔录,教堂是一股世俗的、物质的力量,一心追求世俗的统治,要求获得多之又多的财产,要控制政治权力的来源;而工业则是一股精神的力量,一心一意要拯救灵魂,传播神秘主义和禁欲主义。
在意大利半岛停留期间,我们观察到教堂的一些典型表现:“列队行进”与“岁差进动”<sup>[5]什么的(显然跟春分、秋分仪式有关),这些都毫不掩饰地大肆展示军事力量的壮观景象——包括一队又一队的卫兵、警方警戒线、陆军的将军和空军的上校等等。另一次,即所谓的复活节庆典,我们目睹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阅兵式,军队全身披挂盔甲,象征性地展现出教堂要求军队所表现的敬意。这样世俗地展示军事武装力量,则跟工业所展示的景象截然不同。
工业的忠实信徒们生活在像修道院一般阴郁的建筑里,其中的机械设备使得居所越发光秃秃、没有人气。甚至连按常规和对称性建造的那些修道场,也显示出西多会修士的朴素,虽然楼体占地面积大得惊人,住院修士的家眷通常住在隔成隐修院式的小小的单间里。会众中洋溢着自我惩戒的精神,尤其是那些领袖,虽然富有,却几乎完全生活在贫困之中(我个人能够证明他们为忏悔而公开的收入情况)。领袖们的聚会,常常是漫长的苦行静思,被称为“董事会议”。与会期间,他们身穿灰色服装,面容枯槁,由于斋戒而眼窝深陷,他们会一连坐上好几个小时,讨论一些跟协会的神秘主义目的相关的问题:把物质“生产”作为上帝创造的神圣万物不断重新展现。
这些人似乎鄙视一切代表富裕的象征,如果他们碰巧拥有一些宝石和珍贵的裘皮,他们会立刻处理掉,把它们捐给那些在与他们的圣所相连的前厅做贞女的年轻女郎(这些女士严肃认真地承担着如同西藏僧侣用转轮祈祷一般的神圣职责,因为她们不断敲击这些仪器的按键,发出无尽的对圣灵的秘密祈祷,鼓励“有生产力的”禁欲)。生产之谜还带有严谨的神学基础。我们可以重新构造一个“业绩流通”的规则,即祭司阶级中的某个成员的善举可以在精神上为另一成员所用。你可以看到,在某些寺庙里,在极度的宗教狂喜之中,这些“业绩”或“债券”持续不断地转手,大量的牧师在不断加剧的紧张气氛和歇斯底里的侵吞<sup>[6]之中,匆匆忙忙地出让自己的“业绩”,降低自己的价值,使之成为别人的礼物。
对于研究人员而言,在米兰村庄里,已经占据优势的显然是工业的力量。结果呢,人们常常生活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状态之中,更增添了上述的困惑,从而对牧师的决定更加唯命是从。因此,魔力空间的假设可能并非形而上学的数据,而是宗教力量所设计的、为使米兰人在脱离所有世俗价值的情况下仍能保持忠实的工具。因此,成人仪式则被赋予新的意义,其他的也不例外,如挫败感教育、星期天食人式和萨满教的逃往海边(这场圣剧看上去是一种集体伪装,其中,每个演员都意识清醒却又无可奈何,他们从心底里相信,真正的出路不在于逃亡,而是全心全意地让爱心服从于生产力的神秘力量)。然而,如果以为工业的力量已经完全控制了当地人和这片土地而畅行无阻,那就错了。意大利半岛,作为许多不同事件的发生地(不幸的是,多布博士所给出的是神话色彩的解读),体现着一个领土常常容易受到野蛮民族的侵略,还有南方来的成群结队的移民涌入村庄,大肆践踏,改变了它的实际结构,并在外围安营扎寨,占领公共建筑,控制所有的行政活动。面对来自外来部族的压力,面对教会的腐化行为,试图引诱当地人不切实际地梦想现代化来腐蚀他们的思想(这个象征可以在乒乓球赛的仪式中和选举人的竞争中看到,这是一个连半瘫痪的老妇人都会参加的、耗费精力的流血运动),工业成为保护原始的古文明的最后堡垒。评判这样的保护究竟是否有积极意义,并非人类学家所应扮演的角色;他的任务仅仅是记录工业的功能。工业为达其目标而建造起了白色的修道院,在那里,许许多多的僧侣关在密室和饭堂里(studia或officia studiorum),免于侵略、没落和骚乱的干扰,在他们的庇护所里平静、不近人情的干净整洁中,为后世社会起草完美无瑕的宪法。这些沉默、腼腆的人只会偶然在公共活动的场所出现,向人们宣讲晦涩难懂、带有预言性的神圣战争,指责世人为“新资本主义的走狗”(语言晦涩难懂是他们神秘主义讲话的一个特点)。然而,一旦做完这些演讲,他们又虔诚地退回到他们的修道场,在业已褪色的、留有先前书写痕迹的手稿上再记录他们的希望。他们虽然受到支配他们和村庄的精神力量的保护,但对于科学家来说,仍是理解这个令人不安的野蛮谜团的唯一答案。
1962年
[1] 俾斯麦群岛的一部分,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北部。
[2] 阿尔法·罗密欧,著名的意大利跑车。
[3] 杰克逊·波洛克(1912—1956),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主要代表,以用“滴画法”在画布上滴溅颜料作画著名,主要作品有《满五英寻》《回音》《白光》等。
[4] 蒙扎,意大利北部城市。
[5] 作者在此用了两个词形非常相近的词procession和precession。虽然两者本意并不相同,但作者故意把它们放在一起,暗示僧侣过着如同军人一般整齐划一的生活。procession指秩序井然的队列,而precession则指一种物理现象——进动。
[6] 原文为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