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药师(1 / 2)

发现大熊达里萨丧命的人至今仍生活在戈林纳。他的名字是马尔科·帕罗维奇,今年七十七岁,家中四代同堂。他的曾孙们最近为他新买了一台割草机,并让他操纵这个丑陋的庞然大物,这个戴着帽子的小个子老头伸着晒成褐色的手臂,无师自通地驾驶那台橘红色的机器,竟也可以在自家草坪上驶出笔直的轨迹。他从不在夜晚谈论大熊达里萨,没有几杯拉奇加下肚壮胆,他也不敢。

当他开口了,故事就是这样的:

第一道曙光出现前的一个钟头,大熊达里萨在血泊中的雪地上醒来,他的旅途已被打断。他坐起来,上下打量自己,发现老虎在吃他的心。金色瞳仁的魔鬼就坐在戈林纳的黑树林里,利齿深深陷进湿润的达里萨之心。一开始,达里萨吓坏了,摸摸自己的胸腔只觉得内里空荡荡的,他攒起仅剩的气力,这要多亏那么多年他攒下了那么多野熊的心。人心没了,达里萨四肢着地,背拱得像座小山,双眼漆黑一片。他的牙齿像玻璃一样从下颌骨上纷纷掉落,又在原位长出蜡黄色的熊的獠牙。他在老虎的身后直立起来,黑漆漆的身影挡住了月光,他的咆哮撼动了整座森林。

直到今天,在这样月黑风高的夜晚,东风冲荡在戈林纳丛林的树梢间,你仍能听到他们争斗时的轰鸣声。大熊达里萨用熊一般的庞然身躯压向老虎,金色瞳仁的魔鬼伸出利爪攫住达里萨的双肩,他们两个翻滚在雪地里,撞倒了大树,掀起了石头,谁也不肯松口。

到了清晨,这场恶斗只剩下大熊达里萨的空皮囊,沾染血迹的那片山地上至今都开不出花。

天亮后的几小时,外公醒来,他本来以为自己决不可能睡着的,但不知怎的,就在第一道曙光降临的时候轰然睡去,因为身体筋疲力尽,因为严寒,也因为他把老虎的妻子安全地送回家而感到释怀,醒来时,全世界都知道大熊达里萨死了。马尔科·帕罗维奇去检查设在山脚下的捕鹌鹑的陷阱时,一不小心发现了血迹斑斑的皮囊,他把它拖在身后跑遍了全村,大声呼唤上帝。

等我外公下床,走到门口时,广场上已聚集了一大批人,头上裹着大花帕子的女人们尖叫着大喊:

“达里萨死了。上帝把我们抛弃了。”

外公站在薇拉奶奶的身边,立在门口台阶的最底层,看着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他看到了食杂店老板约沃,看到了修犁的内文先生,看到了穿着脏兮兮的黑袍的牧师,还有纺纱姐妹,她们是隔着两户的街坊,穿着拖鞋就出来了。还有六七个人故意背对着他。马尔科·帕罗维奇带来的噩耗先是让大家惊惶得不知所措,现在,外公看着从小就相识的男人和女人转而露出不信的表情:不苟言笑的红脸面包师,一辈子捏面团的手指都麻木了;面包师的女儿抖成了筛子,大口喘着粗气,手里揪着头发,活像在葬礼上哀恸的送葬人。和这些人稍稍有一点距离的是安静的药师,大衣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低头凝视那块浸染鲜血、已被揉烂的兽皮,这就是大熊达里萨唯一留下的东西,此刻摊放在他们脚边,好像达里萨从来没有生存过。

药师蹲下身,捡起兽皮的一角。这么半掀半摊的,兽皮看似一片湿透的、毛茸茸的羽翼。

“可怜的人。”外公听到一个妇人这样说。

“太过分了。”

“我们必须给他荣耀。我们必须为他办个体面的葬礼。”

“可是,上帝啊─我们该下葬什么呢?”

“那个,”外公听到药师说,“我说,你肯定没有他本人的踪迹吗?”

“先生,”马尔科·帕罗维奇说着,摊开双手,“雪地上只有打斗的痕迹。”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叹和恐惧的低呼,人们开始画十字。村民们都对达里萨感到失望,因为他抛下他们于不顾而愤慨,事实上,在他们心目中,达里萨已不再是两小时前的伟岸形象,村民们已经诋毁了他的名声,随着死讯传来,他的昔日功名就已崩塌。

村里的一条猎狗瞄准这个时机,凑上去研究摊开的兽皮,并瞄准它抬起一条腿;这立刻引来什么人愤怒的吼叫,六七只手伸出来抢救兽皮,还有一个人抬起靴子把那条狗踢跑了,弗拉迪沙登时吓晕了,虽然他上次遭遇老虎后的紧张症状早已恢复了。

“上帝开眼,让我们把这个带进教堂吧。”牧师说道。就在几个吓呆了的村民抬起兽皮往教堂的方向走去的时候,药师扶起弗拉迪沙,让他靠在门口的台阶上,并第一次正眼注视立在门口的外公。

“拿点水来。”药师一吩咐,外公立刻跑向厨房水缸,取来了水。跑回门口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被仔细揣测过了,村妇们的眼神像阴影一样扫在他身上。但外公只是直视着药师,他的身上有一股香皂味,还有一种暖意,把水盆递给他时,外公看到他在对自己微笑。

接着,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都是因为你,对不对?”面包师的女儿气势汹汹地冲他吼了一句。外公退上一级台阶,低头瞪着她。“看你敢回屋去!你就站在这儿,好好露个脸。看啊。看看发生了什么。”薇拉奶奶走出来,挺身站在外公身后。面包师的女儿又说:“你难道不害臊吗?给了你多大好处,你竟然和魔鬼的婊子交朋友?让她在这儿安逸过活?你们难道不知羞耻吗?”

“管好你自个儿的事吧。”薇拉奶奶说。

面包师的女儿回嘴道:“现在这成了大伙儿的事儿了!”

外公什么都没说。此刻天光大亮,隔了几小时短暂的睡眠,前夜的经历好像远在千年之前。他无法理清思绪。他猜想,就算面包师的女儿指责他介入此事,也不会有人当真知道来龙去脉。不过,还是可能有人站出来,说看到他昨晚溜出了村子;更糟的可能性是,他们会说亲眼看到他带着那个女孩回村里,看到他吃力地扶着她,在雪地里蹒跚难行;也可能,在子夜的落雪覆盖一切之前,他们就发现了他的足迹。

他躺在木头小床上,双脚冰凉,腿也不听使唤地抽搐,他费劲地克制因紧张而抽动的四肢,他几乎肯定薇拉奶奶都能隔着他的头发和皮肤听到那狂乱得直冲全身的心跳声,他容许自己相信他们已经侥幸逃过一劫。可是,现在不能不去想达里萨了─即便外公还太小,无法完全明白大熊出了什么事儿,但他这一生注定无法摆脱对此负有责任的想法。可惜事情只能如此,他才九岁,吓坏了,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村民们慌了阵脚,仅剩的理智都荡然无存。

“实在太过分了,”伐木工说,“她会把我们一个接一个了结的。”

“我们非得把那臭婊子赶出去不可,”约沃说,“我们要留下来。”

外公在那群男人的态势里瞧出了端倪,他们渐渐有了一种新的目标。还不至于万众一心,但他们就快达成一致了,外公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而且彻底无依无靠。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她现在很需要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昨晚他们下山时,停在林中空地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跪在雪地里,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呼出的气息细细长长显影在空气里,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松开她的手。他感觉得到,不管她凭借什么长大成人的,不管她是为何如此沉静,无所畏惧,也不管她的肚子怎么会变得和月亮一样滚圆,都已被这一夜的恐怖尽数抹杀,过往的一切弃她而去,经过这一夜,只有他留下来陪她。仿佛他们已经失去了老虎,仿佛老虎已经抛弃了他们,只剩他们两人,外公和老虎的妻子。

昨晚,他扶着她迈上家门的台阶,虽然她听不见,他还是对她说他早上就会回来看她的。他会带来暖茶和水,还有早餐吃的粥,他一定会陪她的,会照顾她。但是现在,他突然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了。离家,走过广场上的这群对他虎视眈眈的人,走过牧草地,走进她家门,那一定会挑起事端,乃至一发不可收拾。他不能那么做;他没有威仪,没办法昂首挺胸地抵挡外面这些人的愤慨,这些成年人的暴怒,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大人啊。而她呢,老虎的妻子,完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个念头简直让他喘不上气来,比任何别的想法更伤他。

薇拉奶奶强拉着他进屋时,他想好好解释一番的。他想告诉她,昨夜发生了什么,告诉她那个女孩有多么冷,多么惶恐。但他想不出一条可以解释自己的理由。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她其实纵容了他,让他回来睡一会儿,天亮了也没有喊他起床去做惯常的家务,八点钟也没有叫他起来吃早饭;马尔科·帕罗维奇手里拖着染血的兽皮蹒跚着冲出牧草地、经过屠夫家的门口、突然号叫起来的时候,她都假装忘了叫醒他。她让他睡,因为她分明知道他需要补一觉。不需要再告诉她什么了。她早就知道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决定不干涉他,她的眼神在告诉他,只要不牵涉到她本人,她就无意在这场争战中划定立场。

外公无助地站在窗前望出去。昨晚的雪堆开始融化了,有一摊混了烂泥的稀雪水塘;村里那些又脏又乱的狗到处乱窜;栅栏柱和村里人大敞的屋门都湿漉漉的,冷冰冰的;在这一切景象的后面,是牧草地尽头的屠夫的家,那里的烟囱突然间仿佛遥不可及了。药师帮弗拉迪沙站起来,朝他的药铺走去时,外公奔出门去追他。

人们谈及戈林纳的药师时,很少说到他的外貌。根据我从马尔科·帕罗维奇那儿问出来的情况看,这是有原因的。他说起药师时,用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比画着:“很有威严,但奇丑无比。”

言下之意,纵然五官不正、美貌欠奉─也可能恰是因为这样─药师不仅让人信赖,也颇为自在,所以人们都乐于向他讨教。

不过,要揣测他到戈林纳之前的人生经历就没这么简单了。他第一次出现在别人的故事中时还是个十岁大的男孩子,人们发现他跟着一支夏积杜克游击队在圣佩达修道院焦黑的废墟里闲逛,那十二个游击队员骑着脏得透顶的老马,本想阻截奥斯曼军营的突袭,没想到晚来一步。土耳其人指控圣佩达修道院的僧侣们窝藏了一名造反派─几周前,这个人在一场酒馆斗殴中把营长的亲侄子打死了,于是,营长亲自挂帅前来复仇雪耻,一要报杀侄之仇,二要洗清污蔑那个年轻人是酒鬼的谣言─这比报仇更重要。围攻四天后,土耳其人大开杀戒;夏积杜克游击队员花了一上午把埋在礼拜堂煤渣堆里的死尸拖出来,然后发现了屈身躲在南墙根翻倒的马车下的小男孩,他俨然是蒙上帝恩赐才得救的。这孩子,他们可以随意差遣,但不知道他是谁,也猜不到他曾是修道院抚养的孤儿,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恐惧、憎恨和鲁莽─当他失去耐心、不能继续祈祷时,仿佛不再去管生死命运,冲出去孤身面对土耳其骑兵。一把军刀飞快挥落,打在他的胸腹,他倒在地上,在烟熏火燎的黎明天光里大口喘气,这时,那位营长─梅赫梅特大人─弯腰去问他姓名,以便他知道将要把什么人钉在刑柱上。并不是因为营长大人认为他勇气可嘉才饶他一命,而是因为他报出的名字:“卡西姆”。他被丢弃在修道院门口时这个名字就放在他身下─“卡西姆·苏莱曼诺维奇”,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使用这个名字。这件事,他一直没有讲给游击队员听,戈林纳人也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为何,营长大人突发善心,让他在烧成灰烬的废墟里自生自灭。名字救了自己一命,男孩却不指望这再救自己一回。当游击队员给他包扎伤口,问他叫什么时,他只说自己不记得了。

于是,游击队员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内奈德,“不曾希望得到的人”。但在药师看来,新名字没有任何意义:名字换过一次,就可以再换再变。不过,生来就有的那个名字,及其蕴含的意思将陪伴他一辈子,默默地不得声张。

“卡西姆·苏莱曼诺维奇”会跟着他度过和游击队员在一起的年月,他和他们一起吃一起住,就算不情愿,也得跟着他们去抢劫,就这样长到了十八岁。这个名字带着不确定性,隐含某种背叛的意识,一旦说出口,后果不堪设想,但都在他的预期之中。这个名字如同隐形的秃鹫,蹲伏在他肩头,令他和他们格格不入,让他清楚地看到游击队员们的种种破绽,那让他们显得十分荒谬:他们坚决想要回报穷苦百姓,但又大手大脚,连他们自己的经费都筹措不齐,寅吃卯粮;为了拼凑出必要的资源,他们摆出英勇姿态去抢劫;他们渴望胜利,但以败为荣,打败仗更能锻造品性,回想起来也更让他们高兴;要实现他们的伟大理想需要慎重大勇,可他们会突然放声高歌,一旦发现小酒馆里有人仰慕他们就忍不住歌咏自己的丰功伟业。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给他们准备茶水餐饭,为他们磨砺刀剑,照顾伤患队友,但他从没透露半点心里所想的,从没坦言他觉得他们成不了大气候:他们想当然地认定自己会赢,因此反而显得愚蠢而危险。他在游击队员们所有共有的癖好里归纳出了一种任性的企图: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总是先发制人。

当游击队被一群猎寻赏金逃犯的马扎尔人逮到时,这个名字也会跟着他。当他把唯一存活的队员─瞎子奥罗─从混乱后的营地残骸中拖出来、逃进森林时,这个名字依然紧跟他不放。他俯身察看奥罗,给他开裂的脑袋绑上绷带,不断清洗被子弹擦伤的腓骨,奥罗的右腿因感染肿成了两倍粗,一连数周都跳痛不止,这名字也一直紧随着他。那年冬天冷得刺骨,药师让这个老人尽可能待在室外,让敷上药膏的腿保持冷度,他就怕哪天早上醒来发现那条腿一夜之间烂成了黑色。

瞎子奥罗伤病痊愈后,药师本可一走了之,找寻新的生活。但他觉得对这位眼盲的同伴负有某种责任,便留了下来;唯有这种解释才是最好的理由,不用承认他害怕进入新世界,一个逼迫他承认自己立场不清的新世界。在他生命的第一个阶段,僧侣们保护了他;之后的十余年,游击队成了他的护卫者,他不知如何才能割舍这种确凿的兄弟情意。没了兄弟,他就一无是处了。

在瞎子奥罗身边,药师学到了最基本的欺诈术,日后他将对此深恶痛绝。那以后的很多年,他跟随瞎子奥罗在不同的村镇里走街串巷,瞄准老实巴交的乡下人的迷信头脑,尽情误导他们并以此为生。他们在每个村镇表演的把戏都如出一辙:瞎子占卜师和一脸苦命相的同伴;对外人来说,瞎子奥罗能用茶叶、骨头、骰子、内脏、吞咽的动作进行占卜,他的盲眼为种种预言增添了可信度。但他仰仗的所谓天意无非是药师用无声的暗号转述的信息,后者已学会从围观人群嘴角眉梢的细微线条、双手的小动作、言语间的犹疑和矛盾,以及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手势去揣测那些人的渴望和恐惧。瞎子奥罗不过说了些他们想听的话。

“你的庄稼会长得很好。”他会这样对手上长满老茧的农夫说。

“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邻村那个英俊小伙。”他会这样对姑娘家说,她带来了新鲜的鸽子,正隔着粉色的内脏盯着他。“别担心,他也想着你呐。”

药师的工作就是担当瞎子奥罗的眼目,他已学会看穿别人善意的谎言,看到秘密情人之间鬼鬼祟祟的眉眼交流就能猜到不久之后的婚讯,在篝火边听人聊起哪家和哪家的世代恩仇就能预见必有冲突、争斗,有时甚至会是谋杀。他也学到了,当人们遭到生命中的重创而惊慌失措的时候,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世人总是率先求助迷信的手法,以求找到对策;把不相干的事情强拉硬扯到一处,只为理解眼下发生的事。他领悟到了,不管秘密有多重要,不管人们怎样对天对地发誓绝不泄密,总会有人忍不住要说出来,而被泄露的秘密拥有可怕的力量。

就在药师掌握欺诈手法的那期间,他非常无意地发现自己有医术才能。一开始,这种才能是用作辅助占卜的,进展得很缓慢:给偏头痛的人抓草药,给不孕的人贴符咒,给阳痿的人灌药酒。但是,很快就发展成给骨折的人做夹板,为肚子疼的人揉捏腹部,用他的手指抵在肿大的淋巴节上就能判断患者得了流行性感冒。还有一次,他为镇警取出了深埋在肩部的一颗子弹,之前也没有进行医术训练。不管他走到哪儿,人们都夸他有天赋,人们没见过这么沉稳、可靠并且富有同情心的年轻人。人们仿佛得到了天赐,药师本人更是有如天助:身为医者,他看到疑难就去解救,看到恐慌就加以平息,他是重整秩序、带来稳定的人。当然,瞎子奥罗也有其威慑力,凭借他的谎言能把别人唬得团团转;但药师明白了,真正的力量来自确实无误、货真价实的本领,预言要有切实的证据来支撑;假如你声称能救活一个人,他必须活下去才能证明你有能力;假如你宣判一个人必死无疑,他只有真死了才能证明你所言不虚。

当然,药师也好,瞎子奥罗也好,谁也无法解释他们的冒险是多么难以预料,世事难料,世人亦是不可靠的,稍有疏漏,局面就会大相径庭,以至超出想象。这可能不是他们第一次犯下大错,但要付出惨重代价的失误唯有这次。斯帕森小镇上,他们给一个富有的商人做了一次占卜,商人正在考虑扩张事业版图,但不知道一个颇有野心的年轻门生是否能担当重任,毋宁说,很怀疑他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