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这孩子一个职位吧,”瞎子奥罗说,“青春自会重振精神。”
当然,他和药师怎么都没猜到,那年轻人重振的精神竟是属于商人太太的;更猜不到,商人有天晚上回家时,发现主妇已然和年轻门徒私奔了,还顺手带走了他藏在家族礼拜堂洗礼池里的一整罐钱币。商人以酒浇愁,喝了三天三夜,一杯接一杯,然后,用油擦了枪,等瞎子奥罗和药师从磨坊主家吃完晚饭回来,一枪毙了奥罗。
药师几周后才知道,这个被妻子抛弃的商人一不做二不休,已悬赏一笔钱征求药师的人头,罪名是欺诈,赏金不多,但也很诱人;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这就逼得他逃得越远越好。药师为死去的同伴感到哀伤,这是他和过往生活的唯一牵连;不过,到了这时候,药师已经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他要有归宿感、安分守己的、稳定的生活。又过了许多年,他才在北方山区的一个偏僻小村里找到了理想的归宿,起先他只是路过那里,有个母亲病倒了,她有四个孩子要养活,于是他留下来照顾她,从此再也没有漂泊。
药师来到戈林纳,开起自己的药铺,慢慢经营,稳扎稳打。那时候,马尔科·帕罗维奇还没出生,但他说起药师初来乍到的时候,好像他亲眼所见似的:马车上堆了好些不知名的小玩意儿,几十个瓶瓶罐罐装在十几只箱子里,小心翼翼地被搬进废弃的修鞋铺里,柜台是村里的男人们帮忙搭建起来的,关在鸟笼里的朱鹭出现时,村民们无不倒吸冷气、惊叹不已。许多年里,村里的孩子们都以朱鹭为乐,使出浑身解数想教会它说话;药师也从不试图纠正他们的做法,当然,那是出于纯粹的欢喜之心。许多年里,药师索取的酬劳只是柴火,只要点燃他家的壁炉就够了;你只消从柴火堆上取一根圆木头,就能得到特权,单独坐在药铺里涂了漆的木椅子里,向他吐露你的烦恼,不管你有怎样的头痛和噩梦、吃了什么东西不消化、房事如何不振,药师都会耐心聆听,频频点头,还做着笔记,好像他拥有所有时间一样不慌不忙,他会让你张开嘴,凝视你的眼底,摸摸你的脊柱骨,然后推荐这种或那种晒干了的草药。
马尔科·帕罗维奇不曾意识到自己无法企及药师的早年回忆,也就无法告诉我任何药师的感受:在那些幸福的年月里,药师终于赢得了村里人的信任,得到村民的信仰的卫护,他有能力治好他们的小病小痛,为他们及时阻止死亡的降临,这让他们心醉神迷,也让他的力量得到公认。他肯定感到舒坦了,经过了暴力的半辈子,终于在这个只有一杆枪的小村里发现人们求助于他,让他化解日常的地界纷争、买卖不公引发的争执。马尔科·帕罗维奇自然无法告诉我,卢卡的聋哑新娘刚刚露面时,药师有何感受;她是个穆斯林,和他一样,看到村民们那样对待她,他肯定感到越发需要保守自己的秘密,要继续拉拢村里人,不能让他们对他起疑心,而这势必让他感到羞耻,因为他选择漠视她,不肯挺身帮她说句好话。
他几乎不记得卢卡小时候的样子了,但屠夫的儿子一回村他就警觉起来:卢卡,看过了大世界;卢卡,残忍却不愚蠢,无法解释的矛盾体;卢卡,尽管村里人不信任他,却曾在两年前的某个深夜面无血色地站在药铺门口,眼里充满血丝,声音嘶哑:“你最好来一下─我觉得她死了。”
到了卢卡家,他终于看到了证据,几个月来他一直怀疑的事水落石出了:女孩在角落里,蜷身倒在一张被推到墙角、已然迸裂的木桌下。他无法想象那张桌子怎么会跑到那儿去的,也想不出她怎么会被压在下面。他不能冲动地把她拖出来。看起来,她的脖子垂下来了,好像断了,如果她还有一口气,他动她一下反而会要了她的命。所以,他把桌子搬到房间的另一边去,这当口,卢卡坐在厨房地板上,拳头抵着眼窝在抽泣。他几乎认不出女孩沾满血污的脸孔,她的头发纠结地耷拉下来,头皮上渗出的血流到了地板上。她的鼻骨断了,他不用碰她就能肯定这一点。他把双手摊放在地板上,跪下来,弯腰低头去凑近她,隔了很久终于发现了有呼吸的迹象─漫出她唇间的带着血块的浓稠口水里,有了一个微细的气泡。
他在心里清算了一下伤势:膝盖骨粉碎;头皮被某种陶器的尖利碎片扎破了;左手变形,逆向手臂扭折,手腕上方有一根断骨刺出了皮肉。一开始,他以为她掉了三颗门牙,但伸手探入她口中后才发现,牙齿都在,但被推向了上颚。他用一只勺子去扳动牙齿,随着一声濡湿的轻响,牙齿退回了一些,他的指尖可以感觉到。这些牙齿永不会回归原位了,但至少她没有完全失去门牙。他把她脸上的血迹擦去,用绷带包扎她的头,尽可能为断骨做好夹板,再固定剩下的受伤部位,下巴敷上伤药,用绳带扎紧,就像给死尸封口那样,所以,她就那副样子躺在前屋的木床板上,四天过去,她才睁开那只没有被打伤的眼睛。药师每天上门两次,用冰块敷她的脸和肋骨,给她头部的创伤涂药膏,他总以为她会在两次上药之间不告而别,因而,每当她看着他时,他总感到强烈的震惊。
最后一次路过屠夫家进去看望她时,药师对卢卡说:“这种事再发生,我就把你赶出镇子。”
他说这话是当真的;那时候,他在村里举足轻重,是能够办到这种事的。但紧接着就爆发了传染病,夺走了村里很多孩子的性命─包括外公的儿时玩伴杜尚、做夹竹桃叶汤的米里察─他要和病魔进行漫长和恐怖的拉锯战,眼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丧命,他抓也抓不住。那之后,药铺门口排队的人少了;病人们会来两次、三次,反复确认他们会康复,追问他给他们配了什么草药方子。他曾有非凡的魔力,掌管去下一个世界前的最后的歇息地,村里人抬举他,甚而牧师都难以企及,但魔力到此为止,恍如停顿在双面刃的刀锋上。他是个外人,一直都是,随着他的可信度下降,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小山村的把握也渐渐无力了。他曾下定决心要捍卫那个女孩,但这诺言基本上只是对他本人有效,紧接着遭遇那样的失败,他无法再获得村民的信任,无法重建他们的信仰并归顺于他,他已无力追行当初的决意。在他看来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这是越来越明显的了。
村里的男人们在广场上升起一小堆篝火,火舌吐出的黑烟飘荡在街巷里。有些男人穿过牧草地,去山脚下搜寻达里萨的营地,去找他的牛车和私人物品,他们半信半疑地觉得那些东西都会消失的,就像达里萨本人一样。几个男人在屠夫家门口停下来,没有再往下走;约沃壮足了胆,跑上台阶朝窗户里瞅了瞅,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外公穿着湿透的靴子站在药铺的门口,看着门檐上的冰柱化成一滴滴冰水,滴在扶栏和树木上,敲打出柔和的音调。药师打开门时,外公只是说:“求求你。”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药师把他拽进屋,拿了一杯热水蹲到他身边,强迫他喝下去,非常慢、非常慢地喝。
接着,药师把垂在外公眼睛上的头发捋开,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家门外的台阶上轻雪微积,药师走上台阶,停在门口。他手里的瓶子装着他经常为孕妇调配的药饮,通常是用白垩、糖和水调出来的。他屈指敲了敲门板,先是轻轻敲,以免这动静飘过牧草地;但她没有回应,他只能用力拍门,拍了很久才想到,她是个聋子啊;于是他傻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有点蠢。然后,他尝试去推门,门果然开了。他停了停,等了片刻,还想起了那杆枪─本来是铁匠的枪,卢卡把它带下山后,村里人就没再见过,他在想,她是不是还留着枪,他是不是应该想办法表示自己的到来。他把门拉开,四下望了望,再敞开一点,迈进门内。
老虎的妻子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手指在炉灰里画着什么。炉火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头发垂在眼周,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走进屋来,把门关好,她都没有抬头去看。她裹在自己的土耳其绸布里,紫色、金色和红色的布缕像流水一样绕在她的肩头,她的腿赤裸着,瘦骨嶙峋,屈折在膨大的肚子下面。最让他惊诧的是这个家里的陈列是如此简陋: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几只壶和碗。看不到枪的影子。
她还没有看到他,他也不想吓到她,但眼下真的无计可施。他向前蹭了一步,又蹭了一步,她才突然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他赶忙举起双手,想让她知道,他赤手空拳,不会伤害到她。
“别害怕。”他说道,欠了欠身,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和额头。差不多有四十年了,他一直没有用过这个手势。
她很利落地转身站起来,搭在肩头的绸巾滑落下来,就那样站着,面容紧绷且有怒容,药师半弯着腰,动也没动。老虎的妻子十分瘦小,肩骨凌厉,脖子细长,还能看到蜿蜒的汗渍。她的肚子滚圆,像绷紧的鼓,她的骨架似乎很难支撑那重量,不得不把臀部向前挺才能保持平衡。
“孩子。”他说着,指了指她。他捂着自己外套下的肚子轻轻摇了摇,又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瓶子。“给孩子的。”
但她抗拒他,他看得出来─她记得他,记得他的药铺,记得他曾把她带回卢卡身边─她的表情和姿态显示出强烈的反感。她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药师试图解释。他又摇了摇瓶子,露出微笑,高高举起瓶子,为了让她看清楚。瓶子里的液体有点浑浊。
“为了孩子好。”他又说了一遍,指了指她的肚子。他把双臂拢起,做出怀抱婴儿的动作。但她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直到他朝她跨出了一步。
其实,他希望自己能和她稍稍互换一下。在那么短的时日里,她竟把所有村民吓得魂不附体。在一点上,他嫉妒她,欣赏她,尽管这样想有点轻侮他自己。他不知道她是否看得出他的心思。她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没有潜心经营就办到了;他怀疑她甚至至今不知自己有多大能耐。
老虎的妻子肯定看出了他的神色中闪过的犹疑,因为,在那个瞬间,她龇出上排门牙,鼻梁耸挤向眉眼,发出嘶声低吼。他第一次听到她发出声音,在此之前,哪怕她周身上下骨断皮裂充血淤青时都是一声不吭的。这声音令他周身震颤,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她赤裸着,暴怒着,他突然明白了,她学会发出这种声音是因为模仿了不属于人类的表情。他没有放下瓶子,不敢转身用背对着她,而是一步步往后退,摸索着门,把门打开后,他甚至感觉不到冷风突然吹进来了。他走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热气一直如同面具一般笼罩着他。
牧草地再过去一点就是溪流,黑色的急流闪现在冰面下,药师看得到约沃在等他,便对他说:“回家去吧。”
“她在里面?”约沃说着,往前走了几步。
药师停下脚步,转身说道:“回家去。”然后他等,等到看不到约沃的身影。
外公和朱鹭都在等药师回来。
“她还好吗?”外公问。
药师一言不发地看着外公,看了好半天。他出门前,外公已经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他也保证会帮她一把,然后,外公看着他点上柜台上的灯,从架子上搬出瓶瓶罐罐、药勺和一只空瓶子。外公站在一旁,闻来闻去,盯着药师那双滚圆的大手捣杵研磨灰浆;擦拭瓶子的内壁;取出金色的小天平;称量粉末。他看着药师把热水灌进瓶里,加入糖、白垩粉和薄荷叶。他看着药师用手掌摁下瓶盖,晃动瓶子里白雾似的溶剂,最后用一块抹布擦了擦瓶身。洗手。
现在,药师回来了,手里依然攥着那瓶子,瓶子依然是满的,他对外公说:“她不认识我。”他把瓶子递出去,“所以,你必须再跑一次,亲自把这个交给她。她需要的。”
“大伙儿会看到我的。”外公说。
“大伙儿都走了。”
于是,外公穿过广场,带着如有朦胧白雾的玻璃瓶,不断地回头张望,广场上空无一人;是我的外公笑吟吟地走进屠夫家;是我的外公抓着她的手,看着她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巴,并帮她擦干净下巴。
那之后,没花多少时间。
外公童年的小山村外有一条小溪,溪水源自戈林纳河,溪边有一棵巨大的树。每逢冬季,红色的树枝拱伸在树干上方,像髋骨一样光秃,像祈祷时的双手曲折相握。大树矗立在种满麻花辫似的玉米田的栅栏边,马尔科·帕罗维奇告诉我,戈林纳人不惜一切代价要避开这棵树;他说,那些枝丫张开了一张网,当死灵升天的时候,树网就牵绊着死灵,将其困住,栖在枝头的渡鸦就像叼虫子一样把那些魂灵从枝丫间捡拾出来。
就是在那里,六十多年前,马尔科·帕罗维奇目睹了戈林纳的药师之死。马尔科带我下山,走到村子的尽头指给我看,用他的拐杖敲打树干:想象一下,南边哪个村里有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投奔了横扫低地、入侵本国的军队,当上了绞刑吏,他们从这个村到那个镇,要求─而非逼迫─当地人执行绞刑。他们要手脚麻利地消灭领袖人物:煽动造反和抵抗的人,或是有忠诚追随者的名人。比如药师,他重新有了拥趸,因为大家都知道了─甚至不用说出口─是他把大伙儿从她手里救了出来,也是他一手制造了她的死亡。
“那么丑的一个人,”马尔科对我说着,伸手在自己脸上比画,“丑归丑,但了不起哇。”就是这个药师,脚搭在玉米田边的栅栏上,脖子上套着绞索,心里纳闷他们为什么不枪毙他,并始终盼望他们能那么做。马尔科对我说,在进村的六十个人里面,德国人数出了十二个人,但这十二个人没有去监督绞刑。他们去了小酒馆,喝酒,把烟头掐在泥地里,冬雪初融,光秃秃的土地露出来,他们正是走着这样的土路来到这里的。那天下午在大树下的那几个人说的语言是马尔科·帕罗维奇听得懂的,而药师更懂得他们言语间的仇恨,他们把村里所有人都纠集过来,来看药师吊在绳索下痛苦地扭动挣扎,好像一种动物被开膛剖肚了。在他之后,他们还做了更多同样无意义的杀鸡吓猴的事。
马尔科不记得在围观绞刑的人群里看到我的外公,他当然可能就在现场,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无助,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是一场背叛的受害者。那天早上最后一次去她家,接着,人们发现她死在自家门口,那之后他几乎没再讲过话。那天,他痛哭了几个小时,当他想求助于人,想得到赦免时,他看到的那张脸依然慈祥,却很坚定。薇拉奶奶说:“事已至此,剩下的事就留给上帝吧。”她向他保证,等战争结束他们可以离开这个村子,到别处开始新的生活;因为有这个承诺,外公才挺了下来。薇拉奶奶去世的那个夏天,外公已经成为医生了,做了他想做的事。
但是,马尔科却还记得,在新兵把药师的腿从栅栏上踢开之前,药师是如何固守静默,他的眼神沉稳,透着顺从之意,仿佛有什么把他推出了各种冲突,当时,谁也不能完全理解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后来,每个人都将之归结为责任感,认定那是出于高贵的自我牺牲精神。
“他们甚至没有把他葬在教堂里。”马尔科说着,窝着身子倚在拐杖上,用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远处的教堂。“我们不得不把他挪到那儿去,等到仗打完的时候。”
“那个女孩葬在哪里了?”我突然想到,这事要问问他。
“什么女孩?”他说。
“那个女孩,”我说,“老虎的妻子。”
“那有什么关系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