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轰炸(2 / 2)

看着这幅光景的我肯定有点恍惚,因为他问我:“有什么问题吗?”我摇头,他微笑。“别担心价钱,大夫。这顿我请。这很重要─非常要紧─奢侈地享受这美好的一切。”

我的上帝啊,我在心里说,终于步入正题了。我的最后一餐,和不死人一起享用,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人生中最好的一餐,”他冷不丁地说起来,好像刚才的话还没完,“是在‘大野猪’,大约六十年前。”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也不至于傻乎乎地问出口:怎么可能?就算所言当真,你怎么会六十年前吃大餐,现在看起来却顶多三十岁?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大野猪’是一家很棒的饭店,在国王的狩猎公园里,你要自己去打猎,厨师会用他的特殊方法来料理。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人─死掉的那个─我和她私奔的时候去那里吃过饭。我们就是从那里开始私奔的。”

“我不知道她原来是萨若波人。”我说。

“每个人都有来处,大夫。她以前常在那儿演奏古斯勒琴─”说着,他指了指老桥,“就在那儿。”

辣椒茄子酱和墨鱼沙拉来了,侍者摆好餐盘,不死人立刻动起刀叉。每道菜都很香,他夹了些卷心菜叶和红辣椒到自己的盘子里,各种烹饪油交融滴淋在一起,粉紫色的墨鱼须像油脂般闪亮,我也夹了几块给自己,和他一样吃起来。但我吃得很慢,因为,天知道,这可能被下了毒,也许老侍者想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替乡亲父老报仇,也许这正是不死人在这里的原因。不过,马尔汉的火光暂歇下来,此刻,迦沃·盖乐对这顿饭赞不绝口,我想不吃也太难了。每当侍者近前,迦沃都会提高声量,赞这道菜多么美味,夸那些橄榄油是多么新鲜─这倒不是违心的,菜肴十分可口,但我却有种感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强调这是我的最后一餐,我也就不可遏止地去想:我的上帝啊,我干吗非得到这儿来呀?

侍者端上了海鲂,味道好极了。整条鱼烤得外焦里嫩,鱼皮脆脆的。他用切鱼刀慢慢剔除鱼骨,将绵软如羽翅的鱼肉摆放到我俩的餐盘里,再舀出混合了莙荙菜的土豆。金灿灿的土豆冒着热气,绿得稠密的莙荙菜盖在土豆上。不死人一边吃一边赞叹这顿晚餐丰盛极了─真心真意地说,确实如此,哪怕你听得到马尔汉山头的枪炮声,还是可以在依傍老桥流水的露台上吃顿大餐的。

我必须知道详情,所以找了个时机问道:“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我快死了吗?”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我,说:“你说什么?”

“这顿饭,”我说,“奢侈一把。如果你是来让我享受最后一餐的奢侈,我希望知道真相。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太太,我女儿,还有外孙女。”

“我明白了,考虑到你提问的时候无意挑衅,也就是说你承认了我是什么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大夫,你愿赌服输了?”

“当然不是。”我说。

“还需要更多证据?”

“我们连咖啡都还没喝呢。”

迦沃·盖乐拿起餐巾的一角,抹了抹嘴角。

“我可以看看吗?”

“看什么?”

“你起誓时用的东西,大夫。那本书。让我看看。”

“不行。”我回答,但心里七上八下。

“行了,大夫。我只是要求看一下。”

“我没有要求看你的杯子。”我说。但是他不依不饶,不肯动刀叉,只是干坐着。过了一会儿,我只能掏出《丛林之书》,递给他。他擦了擦手指再接过书,用手掌抚摩着封面。

“啊,就是它。”他说着,仿佛记得一清二楚,不仅是这本书,连这个故事也记得。他翻开书页,看着插图和诗歌。我担心他真的会把它拿走,但同样担心万一让他发现我不信任他,他就会生气。

“里基-蒂基-塔维[1],”他说着,把书递给我,“我记得他,我最喜欢他了。”

“真让人惊讶啊,”我说,“你竟然喜欢黄鼠狼。”他没有反驳我或指责我,尽管我们都清楚我出言不逊(黄鼠狼,还可以理解为狡猾卑劣的人),而且还有点离谱:里基-蒂基明明是只猫鼬。

迦沃·盖乐看着我把书放回口袋里。他对我微笑着,身体前倾着靠上来,轻轻地说:“我是为他来的。”他朝那侍者点了点头。他没说为我而来,我却照样有一种虚脱感,也突然为那位老侍者感到深深的难过。

“他知道吗?”

“他怎么会知道?”

“要是在过去,你早就告诉他了。”

“是啊,我也学了一两招,不是吗?大夫,我吸取经验的时候,你也曾在场啊。如果我告诉他,他会举起烤肉棒戳死我,我又要痛苦地起死回生,那可不行,因为─你知道的─我马上就会忙得不可开交的。”他靠回椅背,用餐巾抹了抹嘴。“何况,让他知道又有什么好处呢?他现在很快乐,战争即将打响的前夜,他在侍奉两位和蔼的先生享用豪华大餐。就让他高兴一下吧。”

“高兴?”我都有点懵了,“他可以回家去─可以和家人待在一起。”

“我们纵容自己奢侈,也就是在纵容他享乐。”不死人说道,“这位侍者为自己的手艺感到骄傲,而且,他端上了一桌美味又美妙的大餐,值得纪念的一餐。今晚,等他回到家,他会把阿莫瓦卡酒店的最后一餐描述给家里人听,明天,等他走了,活着的人就会继续谈论今晚,直到战争结束还会津津乐道。你明白了吗?”

侍者过来收走了我们的餐盘和盛放海鲂的大盘子,剔透的鱼骨头上的肉都被挑干净了。他把盘子叠放在一只臂弯里,另一只手臂上仍旧搭着一条洁净的白餐布。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值得缅怀的一餐,我享受到了,没有恐慌。

“请允许我向两位提议,要来一杯餐后酒吗?”老侍者在问,“或是甜品?”

“全要。”我突然开口说道,“我们要蜜浸面酥、果仁蜜馅酥和核桃苹果饼,噢,对了,还要奶油细面酥皮饼。”

“再来点榅桲拉奇加。”不死人点了饮料,等侍者离开,他对我说,他很高兴我能和他同声共气。

我们没有交谈,因为我在琢磨怎样说服不死人把实情告诉侍者,或者,也可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由我去说,接着,侍者托着一只巨大的银盘子回来了。他把盘子放下,蜜浸面酥金灿灿的,酥软可口,香油欲滴;果仁蜜馅酥让唇齿香甜,烘烤好的苹果和核桃可爱极了,绵软得只要叉子一切就仿佛溶化了那般;再有拉奇加烈酒助兴,火辣送服这一切甜蜜。这时候,我已有些微醺,望着马尔汉山火光冲天,我开始想念你外婆煮的家常菜,因为酒店的甜品再棒也没有她做得好吃。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迦沃·盖乐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真地道。”他把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隐约有些伤感,这令我也感到悲哀。

“你明天也要死了,对不对?”我说,“所以你来这里?”这问题挺傻的,一问出口我就觉察到了。

“当然不对。”他对我说,手指尖拍打着肚皮,像小男孩那样不安分,然后问道:“那你呢?”

虽然明知他是在开我玩笑,我却没有大笑一番。“即便经过这一切─就在明天,城镇将被夷为平地─你还是认定他不允许你死吗?”我说。

“他当然不会。”迦沃用餐布抹了抹嘴,扬手唤来侍者。侍者很快过来,拿走了甜品盘,他尚未发问,不死人就说道:“现在,我们想来点咖啡。”

现在,我开始觉得这事是当真的了。他又拿起水烟筒吸起来,吸上几口就给我,我总是拒绝。他的烟草闻起来有木头和苦蔷薇的味道。烟雾缭绕着融入低垂的夜雾,弥漫在桥上的灯光也因这缭绕而迷蒙起来。侍者端着我们的咖啡来了。他开始布置餐桌,把咖啡杯放好,但不死人说:“不,我们用这只杯子就可以了。”于是,他掏出他那只镶着金边的小杯子。

我想做最后的努力,便趁着侍者还在跟前,赶紧说道:“既然如此,我猜想你会邀请这位先生分享我们的咖啡?”我的口气有点粗鲁,所以侍者肯定会走开,不会用他的杯子喝咖啡。

可是,不死人说:“不,不,就我们俩,我们今天下午喝过咖啡了─是不是?”老侍者微笑着一点头,我突然觉得万分悲凉,为这位老人感到难受。“不,我的朋友,这壶咖啡是给你和我的。”不死人说道。侍者离开了,迦沃把热滚滚的咖啡倒进小杯子里,递给我,然后坐进椅子里,等着咖啡变凉。这花了很长时间,但最终我还是一口气喝光了咖啡,我的朋友一直在对我微笑。

“好了。”他说着,把杯子从我手中拿过去。露台上很暗,他低头凝视着杯里,我也凑上前去看,他面无表情。

“看这儿,”他突然开口了,“为什么你要来萨若波?你是另一边的人。”

“我请求你不要这么说,”我对他说,“我求求你别再这么嚷嚷了。你想让那位老人听见吗?”迦沃仍然握着我喝过的杯子,我又说:“我不是另一边的人。我不属于哪一边。哪一边都属于我。”

“不能看姓氏。”他说。

“我太太是在这里出生的,”我把这一点告诉他,手指敲着桌面,“我女儿也是。在我女儿六岁前,我们一直住在这里。”

“但你似乎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问的是,为什么你要来?没人请你来。你也不是来抢救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来这里吃晚饭─为什么?”

“对我来说,这就是有价值的东西,”我说,“显然,对那位老人来说也是,可你甚至不给他机会,让他回家和家人待着。”

“今晚他会和家人在一起的,大夫,他会回家的。”不死人说,他依然耐心十足。我实在搞不懂他怎么能有那么好的耐性。“为什么要我告诉他明天就要死了?就让他回家和家人共处最后一夜,兀自哀伤?”

“那你为什么要费神警告别人?”

“别的什么人?”

“那些人─要淹死你的人,还有在神瀑圣母教堂里咳嗽的人。为什么你不去警告他们?那些人病入膏肓,真的快死了。而这个人还可以自救,他可以走。”

“你也可以。”他说。

“我正有此打算。”

“是吗?”他说。

“我会走的,”我说,“把杯子给我,你个笑面虎─杯子里没什么我的命运。”

但他不肯给我,而是说:“你没有回答我,大夫,我问你为什么来萨若波。”

我猛灌了几口酒,说:“因为我一辈子都钟爱这个地方。我最好的回忆都在这里─我的太太,孩子。这里,这一切,明天都会沦为人间地狱。”

“你来,就说明你知道要冒这个险。他们可能现在就发颗导弹过来,击中这栋楼。”

“这种事可能发生吗?”我说。现在的我太气愤了,甚至都不去担忧了。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所以,你也不打算警告我了,对吗?”

“不,大夫─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他很有耐心地说下去,“我说的不是疾病,不是漫长的沉沦和衰弱。我说的是突发性的意外。我可以向你解释一下。我不打算警告那个人,因为他的生命将意外地戛然而止。他不需要知情,因为不知情反而不会痛苦。”

“突发?”我说。

“突发的意外。”他说,“他拥有的人生─有爱,有亲朋好友─将会突然终止。相信我,大夫,你会乐于人生突然终止,如果死亡是拖沓的,你反而巴不得突然死掉。大夫,你会想要突兀的死亡的。”

“我不要。”我说,“用你的话来说,我从不突如其来地做任何事。我会有预备,我要想个明白,我要解释。”

“是的,”他说,“那些事你都可以有条有理地去做─但这事不行。”他指着杯里的什么,我心想,没错了,他也是为我来的。“突如其来,”他说,“你没法预备,没法解释,也没法道歉。突然地,你就走了。你走的瞬间也会带走你所有的规划,关于你自己辞世的所有设想。所有痛楚都在你离去后出现,而那已经与你无关了。”他在注视我,我也瞪着他,侍者带着账单过来了。侍者准以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非常可怕并且私密的状况,因为他离去时非常匆忙。

“你为什么哭,大夫?”不死人问。

我擦了擦眼睛,告诉他我都没发现自己流泪了。

“大夫,将会出现很多意外离世的人,在未来的几年里。”迦沃·盖乐说,“要有很多很多年─你无法怀疑这一点。但那些年都会过去,最终一切都会结束的。所以,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来萨若波,大夫,即便你知道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结束,你还是愿意坐在这里,每一分钟都冒着死的风险?”

“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我说,“从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一直到我的孩子的孩子的年代,战争都会存在。我来萨若波是因为我想再看它一眼,在它死亡之前,因为我不想眼看着它消失,用你的话来说,突如其来地消失。”我的手一直在揉餐布,于是我再把它抚平。不死人在托盘里放下支票和簇新的纸币,明天清晨这些钱都将一文不值了。我说:“告诉我,迦沃·盖乐,杯子是不是显示我将加入你的行列,就在今晚遭遇不测?”

他耸耸肩,用笑容回答我。在他的微笑里,没有愤慨,也没有任何意义。真正的回答来了,他说:“大夫,你想要我说什么吗?”

“不需要。”

“那就打碎你的杯子,”他对我说,“然后走吧。”

几个月后,每次一连数周的轮番轰炸结束了,名叫“再见”的老虎还在吃它自己的腿。它很驯服,对饲养员们很温顺,却对自己很野蛮,饲养员们会坐在虎笼里陪它,在它啃噬自己的残肢时,抚摩它方方正正的大脑袋。伤口溃烂了,肿大了,黑糊糊的。

最后,他们开枪打死了没有腿的老虎,就在它那铺着石地的虎笼里,这事没有在报纸上刊登报道。扣动扳机的人正是亲手把他养大的人─他喂它奶吃,给它称重,帮它洗澡,把它放在背包里带它在动物园里散步,老虎还是幼崽时的每张照片里都能看到他的双手。他们说,第二年春天,老虎的伴侣咬死了一只幼崽。对那只母老虎来说,这个季节意味着火红光影和热浪,还有一种高低起伏如尖啸的锐响;于是,饲养员们把剩下的几只小老虎从它身边带走,带回自己家养育,和他们的宠物和孩子们一起抚养。那些家里一连几星期没有电,没有自来水。那些老虎之家。

【注释】

[1] 《丛林之书》中的一只獴,即猫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