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和约沃下山回村,也带回了惨死的铁匠的长枪─至于铁匠是怎么死的,他们守口如瓶;他们编造出铁匠的最后一刻是那样惊心动魄,以至于战后很多年,附近乡镇的村民依然对铁匠的枪法和毅力津津乐道。卢卡和约沃一回来,外公就得知他们没有捕到老虎,这才放下心来。三人上山猎虎的那个漫长的下午连晚上,他的脑海中一直在回放熏肉屋里偶遇老虎的场景。为什么那个女孩会在屋里?她一直都在吗?她在干什么?
有一点他是很清楚的,她绝对没有企图伤害老虎,当老虎安然逃脱之后,她对他会意的微笑表示了默契。外公在想,下次看到她的时候该对她说什么,该怎么问,虽然明知她无法回答,他还是想问她看到了什么,问她老虎什么样。现在,他和她可以分享老虎的秘密。
外公以为在追悼铁匠的葬礼上肯定会看到她的。礼拜日下午的教堂很拥挤,挂起了白色的绣帷,他站在后排,在人群中寻找,一一打量被冻红的脸庞,但他没有看到她。仪式之后,他走到教堂外面也没找到她,再后来的周三集市上也没看到她。
外公不知道卢卡拿回了枪,更不知道他还从山里拿回了别的东西:在林中空地和老虎短兵相接时,老虎正在啃的那块猪肩胛。外公不知道,那天下午卢卡迈进牧场尽头静悄悄的家门后,先把铁匠的长枪慢慢靠门边放好,再挥起猪肩胛,照着聋哑女孩的脸扇了过去,而她早已双臂抱紧身子跪缩在墙角。外公不知道,卢卡把女孩的胳膊扯得脱臼之后,又揪着头发把她拖到厨房里面,再把她的双手塞到炉膛里。
外公对此一无所知,但村里人都知道,不用开口说,大家都心知肚明:卢卡打老婆。她一连数天不见人影,出门后鼻梁上有新伤,眼里的血斑经久不退,这些足以让人们揣测卢卡家里发生了什么。
对我来说,前因后果是很容易推断出来的。笼统地说“卢卡打老婆,所以活该有那样的下场”,甚至算得上公平的定论。但是,我现在想搞清楚外公当时不知道的原委,所以,哪怕已经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卢卡,和村里的每个人一样,生在戈林纳,长在家传的老屋里,也将死在那里。自打出生他就认得斧头、屠夫的案板,闻惯了秋季屠宰的血腥气味,到死也是这样。甚至在他心满意足、离家远行的那些年里,集市广场上的绵羊颈上的铃铛声仍会让他产生一种骇然的冲动,那情绪太复杂,根本不能以“乡愁”一词蔽之。
卢卡家有七个孩子,他排行老六,生来就缺少眷顾,他这辈子都只能眼巴巴看着幸运靠近却不降临于他。他的父亲叫科丘,有着巨人般的体魄,大胡子,大牙齿,似乎是这个家里唯一朗声大笑过的人,却总是笑得不合时宜。科丘年轻时曾在“军队”里待过大约十五年,每逢被问及此事,他总是笼统地说“军队”,因为他不想张扬自己和别人一起自愿报名打仗,却不在意谁是同盟、为何而战,只要看到跋涉的队伍最前方飘荡着土耳其军队的信号旗就好。多年下来,他攒下了一批惊人的奥斯曼帝国的战争用品,礼拜日早上,你可以在上坡路的小酒馆里找到他,一手握着咖啡杯,一手攥着拉奇加,和别的老兵神侃沙场逸事,他总是迫不及待地炫耀一些子弹、矛头或短剑的残片,一边吹嘘自己是如何奋力杀敌才得到这些奖赏的。在卢卡出生前很久,坊间传言科丘的战利品来历不明,其中有很多东西十分古老,诸如头盔、箭头、锁子甲的部件,谁也没见过,甚至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朝代的东西;因此,人们风传屠夫科丘利用闲暇时节盗墓抢掠,在老战场里掘地三尺,搜刮死了好几个世纪的奥斯曼士兵的衣物和武器,以此扩充自己的收藏品。不管用什么信条去看,这么做都是作孽,天理不容,必会遭到恶咒。因而,他们后来才会说,科丘的后代就算活下来,也肯定断子绝孙。
村民们旁观屠夫家的事,暗地里做出判定,因此,大家都和科丘夫妇不太亲近。卢卡的母亲叫利迪娅,她很丰满,目光沉着,知书达理,言谈举止颇为文静;她出生在萨若波的一个商人家,但因为父亲的生意垮掉了,奢侈的富家小姐便沦落到了市井人家。她对儿女的爱无穷无尽,但总是格外偏爱最小的孩子─卢卡仅仅享受了三年就让位于小妹妹了,那是他们家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儿。他上头有五个哥哥,大哥比他大十岁;卢卡眼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在科丘的亲自调教下迈向成年,却发现自己更钟爱母亲的生活方式:她少女时代频频旅行,她坚持认为孩子要受教育、要懂历史,也坚信文字有神性。
因此,卢卡从小就觉得,有一个大世界在等着他,比他所知的这个乡村大得多。他越来越确信自己的理想,也同时发现父亲虽然让人又害怕又尊敬,却是个文盲,对那个更大的世界一无所知,因而也不曾为儿女们谋求走向大千世界的途径。他和哥哥们一起跟着父亲学习屠夫的手艺,他固然知道父亲懂得如何切肉,熟知刀刃的种类,谙熟剥皮的技巧,牲口一生病他就看得出蛛丝马迹,肉稍一变质他就闻得出来。然而,就算科丘有自己的业绩,卢卡只觉得他的无知很丑陋,他对战利品之外的更广博的生活毫无兴趣,令他庸俗不堪,当他不爱洗围裙,或是用指甲缝里带血渍的手吃面包时,卢卡就特别嫌恶他。几个哥哥抓到什么就当棍棒使,互打脑袋取乐,而那时候,卢卡总在忙于看历史书和文学书。
然而,不管卢卡如何反抗,屠夫家的规矩他依然逃不掉。十岁,他开始屠羊;十四岁,他的父亲给了他一把切面包的刀,依循祖祖辈辈的惯例,把他和一头小公牛锁进了谷仓,小牛的鼻孔里还塞满了辣椒。父亲指望卢卡和之前的兄长们一样,能制服公牛,将小刀插进牛头,利落地杀了它。从小到大,卢卡都痛恨这个仪式,恨其暴力,厌其无谓,但他发现,尽管他长得瘦小、手劲单薄,此时竟也期盼意想不到的成功,最好能突然爆发奇迹般的蛮力,让他挨过这一劫。但公牛一下子蹿出畜舍的后栏,当着屠夫和五个哥哥的面,冲杀过泥地,把卢卡撞得浑身污秽,还有二三十个村民围观看好戏。当年观战的某人告诉我,那就好像在看坦克车轧过电线杆。(我估摸着,起码要等人牛之战过去几十年,这位见证人才有机会看到第一辆坦克车,他才能想出这么精妙的比喻。)卢卡抱住了公牛头,胳肢窝夹住牛角。公牛大概觉得胜利在望,索性跪倒在卢卡身上,把他死死地压在地上,把他往泥里拱,人和牛一起在板条箱、饲料槽和干草垛之间冲撞。有个从戈切瓦远道而来的医生也在一旁观战,是他跳进谷仓,在牛背上砍了一斧子。卢卡脑震荡,断了三根肋骨。几天后,他的父亲在暴怒之下又折断了他的左臂。
那之后,卢卡向流浪的吉卜赛人买了一把古斯勒琴,有几户人家需要雇佣帮手放牧,他便去田里放羊了。这段往事恐怕已被人粉饰过了,人们说他我行我素,说他的声音太轻柔了,说他在宁静的夜里弹起新琴就变得无忧无虑,说他会过于迫不及待地脱光衣服,和别的年轻人一起跳进牧场山上的湖─但是,没人指责那一代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和他裸泳洗澡,这或许是因为,口述这些传闻的人正是卢卡的同代人吧。
别的暂且不谈,人们都知道卢卡喜欢坐在夏树下谱写情歌。我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卢卡特别擅长写情歌,简直不像是屠夫家的孩子,哪怕他没有亲自谈过恋爱,哪怕作曲的技巧尚不足以匹配高超的作词天赋。好多人都说,只要听到卢卡弹起古斯勒琴,就算是没歌词的清曲,任何人都会感动得潸然泪下。有一年春天,一匹狼来牧场猎食,卢卡没有朝它扔石头,也没有唤来父亲的狗,而是用琴声降服了孤狼……这可能言过其实,但当传说的主角备受赏识时,故事就难免夸张些。
每当我假想年轻时的卢卡,总会看到一个颀长而苍白的男孩,大眼睛,厚嘴唇,就像田园风光画里常有的牧童,总是光脚坐着、手臂环绕小羊羔。听村民们说起他的歌,说他的音乐魅力无穷,浑然天成,你保准也会联想到那样的画面。在那段早期回忆里,卢卡是个惹人喜爱的戈林纳之子。村民们觉得让他在回忆里保持温柔可爱的男孩形象也挺好,哪怕在现实中他多少是个暴戾少年,因受制于这个贫瘠粗俗的小世界而饱受折磨,再后来,他就变成了扎着血色围裙、殴打聋哑老婆的男人。
有一点是确凿的:十六岁那年,卢卡在充沛的愤怒、决心和善良意愿的鼓动下离开了戈林纳,独自一人前往萨若波的河港,一心想成为古斯勒琴师。
那时候,萨若波的古斯勒琴师都是从邻省来的年轻人,他们挺有缘分地凑到一起,在格拉瓦河边整夜整夜地唱民谣。最早,卢卡听母亲说起过他们,她把他们描述成艺术家、哲学家、音乐家,所以,卢卡经年累月地说服自己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父亲没有反对─公牛事件后,他就几乎没有跟卢卡说过一句话─卢卡步行了三百英里去找他们。在他的幻想里,那些男人应该表情肃穆地坐在堤岸上,脚浸在清澈的河水里,唱着关于爱情的歌谣,也唱饥荒,唱祖辈们漫长而悲伤的死亡─老人们很懂得如何欺骗死神,但死神总是更厉害,这个黑心肠的坏蛋能把所有人骗到手。卢卡曾经执信不疑,那就是唯一属于他的生活,必然可以指引他走向更远的世界,甚至还能让他抵达本城。
在萨若波的第一个星期,卢卡在东镇妓院楼上租了一间屋,天花板薄得像纸片,他还得知,河岸边的乐人团体里有着森严的帮派等级,表演不是随心所欲的。乐人们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活跃开朗、乐于分享并交换彼此的歌谣;甚至算不上是地道的古斯勒琴师。他没觅到哪个孤身隐士把玩他钟爱的单弦提琴,但找到了两个相对来说势均力敌的乐团,一个倾向于源自西方的铜管乐,另一个忠于奥斯曼时期定格的复杂弦乐。那两个乐团分据两岸,夜夜笙歌,固定成员大约维持在二十人,夜越深,越来越多的买醉人聚集过来,街上充盈着酒气、香水和河岸上潮湿夜气混合的气息,两个乐团便分据桥的两端。慢慢地,一首曲子连着一首曲子,一支舞连着一支舞,乐人们会在宽宽的圆石拱桥上慢慢往前移动,乐团推进的速度完全取决于观众的数量、跳舞者的风采,以及停下脚步来观赏的路人们的热情。歌曲也和卢卡曾经假想的不一样,不是庄重冥思爱情无常的感伤情歌,也不会唱起苏丹统治下民不聊生的实情,相反,他们唱酒歌,只唱纵情声色、不醉不归,诸如《我们最后一个孩子走了》、《既然暴风雨过去了(我们应该重建村庄吗?)》。
乐人们也比卢卡预料的更复杂,更像是贱民,邋遢、酗酒、无法无天,超出了他的想象力。他们大都是游民,流动性极高,因为每隔半年左右就会有人坠入爱河结婚去了,再有一个人死于肺炎或梅毒,还至少有一个人因犯了什么小罪、触怒了什么大人物而被捕,再被吊死在小镇广场上,杀鸡吓猴。
渐渐地,卢卡和他们混熟了,他夜复一夜地跻身于弦乐部,但手里的古斯勒琴大多时是沉默的,只在几首曲子里弹两三段;他和长年累月厮磨在桥上的老乐手们慢慢熟稔起来。有个打手鼓的土耳其人,头发总是抹得油光光的,据说在富家小姐们中间相当得宠。还有一个发色如枯草的小孩,谁也讲不出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犯了什么过错,被人割去了舌头,但他打起铃鼓来却是得心应手。拉手风琴的乐手名叫格里格卡利卡·博基奇,只要有高大丰满的美妇人驻足聆听,他的牙齿就会不听使唤地打战,变成一种滑稽的伴奏。小提琴手没有真名,人称“和尚”,有人说他离开本笃会是因为上帝给他的使命是当乐人,而非保持缄默。实际上,这个绰号纯粹得名于他异乎寻常的发型:此人三十岁,但从前额到耳际寸草不生,眉毛也没有一根,因为某个可怕的狂醉之夜,壁炉里生不起火,有人爬到烟囱上往下浇油,而他正在下面生火。
这些人,都对历史或文学一窍不通。这些人,都没想过挣一份更好的生活。这些人,谁都不在乎古斯勒的传统技艺,也不理会它在史诗中的作用,但他们觉得古斯勒琴能给滥竽充数的乐团增添一些有趣的音色。卢卡跟着他们表演了几个月,就站在和尚的旁边,直到他们认定他哪儿也不会去,直到最主要的几个乐手都视他为一条心的好伙伴,忠贞的酒伴儿,推心置腹的知己,公认的词人墨客。人们会在自己家里背诵他写的歌曲,在集市里哼哼唱唱,为了听他本人再唱一遍,也会朝他的帽子里扔硬币。
日子就这样过去,卢卡没有放弃对古斯勒琴的挚爱,也没有停止过对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的渴望。某一天,他不得不承认:萨若波人开始厌烦他怀着极大热情谱写出的悲伤情歌了,但他依然坚信,在别处,总会还有人需要这些歌声。下午总是懒洋洋的,别的乐人都在小酒店地下室、在门廊纱窗下的阴影里、在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女人们的苍白臂弯里睡觉,卢卡却一门心思去寻找真正的古斯勒琴师。那都是些瘦骨嶙峋的老头子,已有很多年不弹琴了,他们一次又一次把找上门来的卢卡轰跑。但他锲而不舍地一次又一次去拜见,他们终于软下心肠。几杯拉奇加下肚,听着河水潺潺,远眺商船沿着绿油油的河堤入港,老人们就会忆起往昔,拿起卢卡的古斯勒琴拉起来。
那些时刻让他沉醉忘我,老琴师们娴熟的手法、轻踏拍子的双脚、沧桑的喉音震颤在唱词间─有时是他们想起了歌词,有时他们就临时编造。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发确定,自己就想这样生活、这样死去;他们越是表扬他的技艺飞涨,他也越能看清自己,忍受自己出身的卑微,接受自己歌咏的爱情和现实之间的悬殊─女人无法让他产生爱的欲望,无论是在桥上蒙着面纱朝他含笑的女孩,还是他和别的乐手在小酒馆里演奏时投怀送抱的妓女们。
钱总是不够上路,所以他就留在了萨若波;一年,两年,眨眼就是三年,他在婚礼上演奏,谱写自己的小夜曲,在桥上争夺自己的一席之地。
身为古斯勒琴师的那十年里,他遇到了最终毁掉他一生的女人。她叫阿玛娜,天生爱热闹,又聪明又迷人,是富庶的土耳其丝绸商人哈桑老爷的宝贝千金。在这个小镇里,阿玛娜多少带些传奇色彩,因为她十岁时就宣誓一辈子做处女,将一生奉献给诗歌、音乐和油画(油画方面想必乏善可陈,但无关宏旨)。大家对她的生活知之甚详,主要因为哈桑老爷,他每天去茶馆都要抱怨─不如说是夸耀─阿玛娜又有了哪些新癖好,他本来就挺招人烦的,一说起女儿更是巨细无糜,没完没了。可想而知,阿玛娜就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八卦主题,无人不知她自负、机敏且妩媚;她喜欢精美菜肴;她意志坚定而且极富创见,每当父亲提议她见见某个追求者,她就会每隔一周以自杀要挟父亲作罢;她还会偷偷溜出父亲的豪宅,连面纱也不戴,公然加入桥头河畔的狂醉歌舞夜,这种夜游已成为她的固定仪式,除了哈桑老爷,人尽皆知。
卢卡时不时见到她,但总隔着一段距离,他眼中的她有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扎着长辫子,笑起来烂漫无邪。要不是她对他的乐器产生了好奇,他可能永远不会和她说话。有天夜里,乐队刚刚演奏完热闹的一曲《那是你的血吗?》,卢卡的目光刚从古斯勒琴身上抬起来,就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一手搭在腰上,一手捏着一枚金币,要往他脚边的旧帽子里放。
“男孩,这琴叫什么?”她大声地问道,还用穿着凉鞋的脚点了点琴身,其实她是明知故问。
“这琴叫古斯勒。”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可怜的小琴,”阿玛娜的语气竟让别的来给钱的路人停下来,在她身后流连,“只有一根弦。”
卢卡说道:“明天他们大概会给我一把大一点的提琴,但我仍然不会舍弃我的单弦琴。”
“为什么?它有什么了不起?”
就在那个瞬间,卢卡觉得自己脸红了。他说:“五十根弦奏一曲,但这把单弦琴能讲述一千个故事。”
阿玛娜把那枚金币投进了他的帽子,但她没有走开。“那好,古斯勒琴手,给我拉一曲吧。”
卢卡鞠了一躬,开始独奏,在那十分钟里,桥上仿佛鸦雀无声。别人告诉我,他演奏的曲子叫《绞刑吏的女儿》,但卢卡自己却根本不记得自己演奏了什么;多年后,他只记得琴弦在胸膛里撩拨出一阵阵脉动,记得自己发出奇怪的歌声,还记得阿玛娜的手一动不动搭在腰间所定格的轮廓。
风言风语出现了,人们说卢卡和阿玛娜在桥头相依而坐,直到天明;卢卡和阿玛娜在小酒馆里,猫在一张纸上头挨着头。
他们彼此相爱,这是肯定的。不过,那种爱的性质并不像人们猜想的那样简单。卢卡找到了欣赏他音乐的知己,他演奏的每首歌她都想听;她懂得诗歌、谈话的艺术,以及一切美好的事物,也就是他早已放弃和乐手们尝试交流的主题。阿玛娜发现卢卡不仅有迷人的志向,还有深沉的智慧,他设想并实现的旅程让人难以置信,还希望这旅程如此继续下去。但是,问题出在这里:她早已发誓和男人撇清关系;他也没有费神费力说服她改主意,因为他早就想明白了,自己不想和女人扯上关系。阿玛娜决意要以处女之身死去;而卢卡那时已经发现,每当看到镇上的年轻人在夏日里潜到河里游泳,自己都要忍耐高涨的性欲。这个世界已经处处和他作对了,若迈出最后的那一步,将意味着自找苦吃。虽然他对那段岁月绝口不提,也不管日后他会对老虎的妻子做出什么事,大家总是希望卢卡确实拥有过幸福。
那一年里,他和阿玛娜的友谊在歌声和哲学辩论中、在讲故事中、在针对诗歌和历史的无意义的争辩中日益深厚。温暖的夜里,他们并肩坐在桥上,不和老乐手们混在一起,卢卡怀抱单弦提琴弹唱歌谣,阿玛娜坐在他身旁断了椅背的破椅子里,将下巴抵在他肩头,随着他的乐声歌唱,令他的歌动人至深。他或她,都算不上是引人注意的歌手,但合唱起来却别有风韵,融汇出一种低沉又惊人的忧伤,哪怕最兴高采烈的人都会被他们离奇的歌声所吸引,不由自主地离开跺脚畅饮唱欢歌的传统桥头乐队。
在阿玛娜的帮助下,卢卡渐渐走上他多年前为自己设定的生活道路。他开始撰写自己的歌─经常是随兴所致,在桥头就写起来;也开始鼓动一些年轻的古斯勒琴师跟随他。但他仍然筹不到去本城的盘缠;而且,就算他攒够了钱,也不想把阿玛娜独自抛下,更不能两手空空就请她嫁给自己去闯天涯。就在那时候,有个说话慢条斯理、蓄着长胡须的学者出现在萨若波,他叫福克,据镇上好事者的传言,他在城乡间流浪十年,听到乡村歌谣和传说就会记下来。
“他是偷音乐的贼。”拒绝和他说话的桥头乐人们说,“如果他来找你,就让他下地狱。”
一天晚上,这位学者在小酒馆里偶遇卢卡,向他详细介绍了本城刚刚建起的音乐学校。为了获取外界的更多关注和支持,校方和政府联手,开始操作一个项目:本城外任何自治区的任何传统乐人只要同意录一首歌,就会得到一小笔报酬,任何歌曲都可以。学者还告诉卢卡,他希望由卢卡,以及他那位迷人的年轻女士代表萨若波唱一曲,哪怕女性通常不出现在传统古斯勒琴演唱中。
那年早春,卢卡才第一次见识了收音机,现在又在小酒馆里听学者说了此事,两者叠加便足以让他做起美梦。他不知道怎样去本城─他和阿玛娜─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启程的充足理由。一星期后,答案不期而来,随着小妹妹的信送达卢卡的手里。她写信的借口是告知他:自己要出嫁了,未婚夫的父亲在柏林拥有一家汽车工厂。但她写信的真正目的是委婉地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吩咐她来探探口风,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戈林纳,因为他独自一人太孤单,也没个帮手。信里还提到,他已是他们家唯一幸存的儿子了,就在上一个冬天,大哥死于肺炎。二哥三哥参军后阵亡,早早地效忠皇帝去了。四哥前不久在两个镇外的小酒馆外头因为女人和人打架,也死了。没人知道五哥在哪里,但有人说他爱上了一个吉卜赛姑娘,多年前就私奔去法国了。她在信里说,父亲心力交瘁,只剩一口气了。尽管多年前和公牛的较量不尽如人意,尽管多年来都没人关心过卢卡,但现在要由他决定,是否愿意回村继承家业。找个好脾气的女人,他的小妹白纸黑字地写道,她会给你生养很多孩子。
卢卡一直拒绝承认自己的过去,现在,却突然发现自己在考虑返回戈林纳。父亲老了,被悲恸打垮了。他知道,即便回去,他和父亲之间也不会有亲人间的爱;但他也知道父亲活不长了,只要他死了,原本要在六个兄弟间分割的遗产就统统归他卢卡了。现在,他只要牺牲两年时间,就能用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男人─父亲科丘─毕生的积蓄为自己打造美好的未来,更何况,在戈林纳等待老头死去的时间里,他还可以慢慢打磨自己的情歌。这种可能性如此迫切又如此逼真,真可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好几天里,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之后,天刚擦黑,他就爬上阿玛娜窗外的墙架,向她求婚。
“唉,我早知道你是个疯子,”她从床上坐起来,说道,“但以前没发现你是个傻子呀。”
于是,他把一切向她解释,说起他父亲,他的命运,又说到本城的音乐学校想要他们的歌,电台会在收音机里播放─他们要合唱,因为没有她,他凭自己很难追求到这一切。说完这些,他又说:“阿玛娜,我们这些年来都是好朋友啊。”他早就跪在她床前了,现在才站起来,坐在她身边的被子上。“你的父亲早晚会强迫你出嫁的,难道你愿意嫁一个陌生人,宁愿让他强占你的身子?我保证不会碰你,但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爱你,直到生命终了。不会再有人像我这样,走进这间屋,向你求婚,并且保证以后信守诺言。”
这是第一次,他近乎忏悔地说出心里话,阿玛娜伸手抚摸了他的脸,其实,有些事她早就明白了。
他们开始准备结婚。阿玛娜同意闭门不出,也同意不捣乱;那两个月里,卢卡每天晚上都梳洗一新,去她家,陪哈森老爷吃吃喝喝,他俩一起抽水烟,玩音乐,直到天光渐亮。哈森老爷不用动脑子就推断出,求婚即将到来,他宁可妥协,让即将继承屠夫家业的卢卡当女婿,也不愿意守着一个顽固的处女女儿,于是,他带着极大的耐性,给卢卡尽量充裕的时间,就等着他能体面地求婚。
但凡卢卡稍微懂一点察言观色,但凡他发现哈森老爷在一个半月的时候就已默许这桩婚事,并且立刻向阿玛娜求婚,这个故事就要彻头彻尾地改写。可惜,那爷儿俩只顾着展示各自的社交风度,就当他们在哈森老爷家的阳台上撩拨琴弦、聆听彼此意见时,阿玛娜却被完全忽略了,他们把她留在孤独的闺房里,让她等。就在那漫长的等待中,她开始设想身为卢卡的妻子的未来,期待他们最终会移居本城,她想明白了,不管从哪个角度说,她这么多年来高调坚守的纯真将得到最妥善的保护。保住了。从小到大她一直在担惊受怕,怕有一个专横霸道、愚蠢痴呆的丈夫,怕新婚之夜那难免的折磨,怕单调无聊的婚后生活,怕生养小孩的可怕场面,但现在,她不用再怕了。只需一个简单的决定,所有那些可能出现的痛苦都会一笔勾销。她的未来,不存在折磨。一开始她是高兴的,但是随后她开始思忖,那是一段多么漫长的挣扎啊,假想自己置身于那些恐惧,及其引发的种种矛盾之中又是多么煎熬啊;她突然明白了,她所畏惧的挣扎并非那么可怕,自己如此固执地坚持到现在─这岂不是更可怕的挣扎吗?更何况,还有一种可能性,她从未说出口,但将来就未必了,那便是:她改主意了怎么办?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刚出现就落空了。
婚礼前两周,阿玛娜高烧不起。街巷里都在传闻她病得很重。人们说,她的窗帘都不能被拉开,说她紧紧揪着被单,冷汗淋淋,胡言乱语,还说她点点头都会引来剧痛。
卢卡不是家庭成员、至亲好友,甚至还不算是正式的未婚夫。他只能在集市、在桥头听人家说她是否安康,也是通过口耳相传,他才得知一个又一个大夫在哈森老爷家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但他的爱人还是没有康复。从哈森老爷口里,他只能听到充满希望的好消息─她很好,只是秋季咳嗽罢了,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但在街头巷尾,他听到的消息却越来越让人绝望,草药大夫卡辛穆·阿迦已经给住在王国另一边的某个医生写了急件,据说那人是闻名遐迩的妙手神医。
镇上没有人看到妙手神医抵达;就算他走在大街上,也没人能认出他。但是大家都知道,妙手神医在阿玛娜的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握着她的手腕,擦她额角的汗。很快,又传来确切的消息:有人瞥到过一两眼,妙手神医双手颤抖着用浸过冷水的海绵擦拭她的颈项,彻底终结了阿玛娜的处女宣言,也终结了她学究式的隐士独居、她终生的计划,以及对音乐和卢卡的挚爱。她刚有好转就偷偷溜出闺房,去见那位救了她命的神医,就像她当年溜出去和古斯勒琴师嬉闹一个样儿─只不过,现在的她流连于废弃的磨坊和谷仓,手腕和肚脐上还喷洒了香水。
得知她已康复,哪怕没有得到允许到她病床前探望,卢卡却没有一丝怀疑。他不知道,哈森老爷告诉阿玛娜他已同意让她嫁给卢卡,她却亲吻了父亲的双手,然后跳上床,用窗帘上吊。事情本可以就此了结的,但卢卡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老虎的妻子恰好出现,发现她的姐姐瘫倒在床上,沮丧地哀泣,因为她没法扯开厚重的窗帘,布条没法缠紧自己的脖子,也就没法吊死自己。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老虎的妻子把阿玛娜的头揽在膝头,然后想出了一个妙计;也是老虎的妻子,在次日清晨把阿玛娜写满绝望的信送到神医手里。阿玛娜在第二天夜里爬下窗外的墙格时,也是老虎的妻子在一旁守护,确保没人看到她们;也是她,在阿玛娜的闺房里,在婚礼那天的清晨,将阿玛娜的告别信递给她们的母亲。
站在生命中仅剩的两个女人面前,哈森老爷破口大骂:“上帝诅咒她,这该死的婊子丢尽了我的脸!”他从未想象阿玛娜会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就是那时候,在那里,他做出了决定,任他的妻子为此哭干了眼泪。他把又聋又哑的小女儿塞进她姐姐的婚裙里,取代了阿玛娜的位置。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甩不掉这个包袱,要一辈子供养这个孩子呢。
于是,卢卡心满意足地举行了婚礼,幸福得近乎晕眩,幻想着他和阿玛娜在本城共度未来,根本没想到,就在他宣誓的那一瞬间,他独占父亲遗产的计划、唱尽自己歌谣的希望、本已向他敞开的自由自在的未来都已毁于一旦。
他听从司仪的指示,掀起婚纱,想要看第一眼自己的法定妻子,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看到的是张陌生人的脸孔,他的表情愚蠢得近乎亵渎神灵,直到那时,他才发现中了哈森老爷的圈套。随后,众人向新郎敬酒时,哈森老爷只能说:“即便如此,她也是你的人了,大礼已成。她是你未婚妻的妹妹,我有权请求你收下她。现在你拒绝的话,只会让你自己丢脸。”就这样,卢卡莫名其妙娶了一个十三岁的聋哑女孩,婚宴上,她的母亲流着泪吻她的额头,她则用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望着他,时不时茫然地朝他的方向微笑一下。
新婚之夜,卢卡看到她赤身裸体并惊慌失措,他脱衣服时让她扭过头去,有某种期待凝滞在他们之间。第二天,他带她上了马车,回了戈林纳。屠夫之子的童女新娘。没有欢笑,没有友情,未来也没有希望。这一路走了五天,到了第二天他才意识到,他或许听说过一两次她的名字,但根本没记住。
“他们叫你什么?”他对她说。她没有反应,他抓起她的手,摇了摇。“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可她只是微笑。
家里静得可怕,好像事情还不够糟。在卢卡的印象里,这栋房子里挤满了兄弟,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奔跑的脚步声,哭泣的小孩,炉灶上总有两口滋滋作响的平底锅。眼前,卢卡的父亲已是驼背跛脚的老人,孤零零地坐在微弱的炉火前。当新娘迈进门槛,老父没有问候,只是冷眼看看,对自己仅存的儿子说:“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别找这么个穆斯林?”那时候的卢卡精疲力竭,没办法乐滋滋地告诉父亲,只要科丘一死,他就有办法弥补一切,他是想要有出息的。
遥不可及的希望又在卢卡心头茁壮起来,他顺从地开始这段过渡性的生活。就算没有阿玛娜,他也会找到办法发扬古斯勒琴曲,传播他的原创歌谣,去音乐学院。但眼下,他只有一个聋哑女孩、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熏肉屋里无休止哀嚎的待宰的绵羊,以及他心头的忿恨,这一切对他是多么不公平啊。
最让他吃惊的是,他竟然很快就习惯了容忍自己的妻子。她有一双大眼睛,走起路来轻手轻脚,有时候他会在她身上依稀看到阿玛娜的影子,甚至还有一两次脱口而出地叫她阿玛娜。她需要教导─他不得不手把手地教她怎样让炉膛里的火不灭,带她去蓄水池,带她去村里转几次,告诉她怎样在集市购物─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姑娘一教就会,第二次就能独当一面,并且养成一套她自己的规矩。她什么活儿都能干:在熏肉屋里做帮手,帮他洗衣服,帮他父亲换下酸臭的裤子;她去井边提水,每天都会扶着老人走下门阶,让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没有抱怨,一声都不会吭。有时候,卢卡晚上回到家的感觉还挺愉快的,毕竟,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等他从最初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就想可不可以把她和老人留在戈林纳。卢卡知道父亲把积蓄藏在护墙板下面,那么,可不可以拿一点父亲的钱,独自一人去本城,再找个人顶替阿玛娜?显然是可行的。他跟在聋哑女孩后头进村好几次,每一次都要把跟在她后头的臭小孩们轰跑,他们冲着她的背影做鬼脸、学她走路的样子、大喊从父母那儿听来的下流话,那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把她带回来是错上加错,因为乡亲们的嘴不饶人。人们在说:瞧那姑娘,他带回来的姑娘又聋又哑,他从哪儿弄到她的?莫非他有什么亏心事?乡亲们的好奇和关注都快把他逼疯了,比先前更迫切地想要远走高飞;但是,要想一走了之,他就会落入更深一重的窘境,因为他必须先想办法甩掉这个老婆。
接着有一天,他回家时发现她和科丘在阁楼里:他的老父戴着面具,好像要制造一点假面舞会的气氛,已经搬出一箱箱的战利品,卢卡上楼时刚好看到聋哑女孩盘腿坐着,一只箱子搁在膝头,而那位老父跪在她身后,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乳房上。
“她还是个孩子!”卢卡揪起科丘、摔向墙壁后,忍不住大声咆哮,“她是个孩子!孩子!”
“她是个孩子!”科丘也不示弱,猥亵地咧嘴怪笑,“要是你闲着不干,我可以帮你生几个儿子。”
他明白了,不能把她留在戈林纳,因为,不管她是不是穆斯林、是不是童女新娘,科丘会强暴她的─但愿他还没有动手,因为趁卢卡不在家的时候,他完全可能强迫她─而她根本无力反抗。
于是,卢卡留了下来,他留的时间越长,美梦也越像泡影;科丘越是凌辱他,来肉铺的村民越频繁地问起他的妻子,他就越来越认定:她是牵绊他的原因。每当他想到这一点,她的沉默都让他害怕。他害怕,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她可以看穿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他觉得她是动物,像猫头鹰一样沉默、难以讨好。他是被骗婚的,而她想要什么呢?当他的人生被命运不公正地扭曲时,这个姑娘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纵然他相信他有权利去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却发现自己很想跟她解释这一点,他想告诉她,沉默、结婚、科丘占她便宜─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的错,但他很难说服自己,这让事情变得更糟。
终于,到了爆发的那天。那是个酷热的夏日,气温高得离谱,卢卡热得没处躲。她正在厨房角落里刷洗衣服,他父亲在某间空荡荡的卧室里浑身汗湿地打着呼噜。卢卡回来休息,想等最难熬的午后高温过去再回肉铺。院子里的杏子都熟透了,他摘了三个进屋来,打开收音机,在空桌子上把杏子切成片;突然,就在那时,他认出了和尚特有的鼻音唱腔,比原本的音调高了八度,尖锐地划破伴奏音,而那正是卢卡当年随手写着玩的一首歌。他顿时觉得灵魂出窍,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那首歌是《女巫》,是他和阿玛娜一起写的,写的就是阿玛娜,缓慢的开场是专为古斯勒琴编排的,高潮部分歌颂的是放荡形骸。他还以为在做梦:宿醉一夜就会醒来,然而这不是梦,他也没有醉。旋律在歌词间游走的时候,他一直在厨房的椅子里坐着,坐着,直到歌曲放完,收音机里传出别的节目。就算没有他,他的歌也会继续游走,向音乐学院飘去了。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女孩站在他跟前,他的湿衬衫垂在她的肩头,好像她有了第二层皮肤。
“听啊─”他对她说,还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指指收音机,指尖在收音机桃花心木外盒上抚过。她站在那里,朝他微笑。那时他还能自持。接着,她做了一个手势,好像轻轻耸了耸肩,她弯下身,从他的小刀下面拿起一片杏子放进嘴里,转身向门外走去。还没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跳起来,掀翻桌子撞向她,她脸朝下摔下去了,整张桌子压在她身上。她的身子倒在地板上的声响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他高高在上,踢向她的胸、她的头,踢到她的耳朵里流出了血。
第一次爆发惊到了他─那不可理喻的暴怒,自己的靴子在她身体上踢出的闷响,她一声不吭,张着嘴,闭着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打她这么久,他曾指望她因害怕或疼痛而号啕哭叫。事后他才反应过来,也就是在他扶她起来的时候,他曾经很想知道她是否真的任何声响都发不出来,那份好奇心现在得到了彻底的解答;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更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他对自己的行为怒不可遏,当他打来水,帮她擦去脸上的血迹时,又对她如此惊讶、凄凉且顺从而感到震怒。
他默默告诫自己,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但是,日后显然复发了。在他的体内,仿佛有扇门被撞开了,他再也关不上了。父亲下葬的那天晚上,他又爆发了。家里只有卢卡和那女孩,到处都是死一般的寂静。他想到:我死之后,这个家再无子嗣。他突然翻身压住她。他对自己说,要试试,试着去操她,可以试试。这一试就是几个月,他感受到她在自己身下,娇小而紧张,像死人一动不动,他真的做不到。他甚至无法用这种行为伤害到她。打她也没用─但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干成了什么事,起码,可以暂时中断她对他的判断。他知道她心里很明白,她很冤,但他没法不让她那么想。他既无法强迫她说出来,也无法迫使她忘掉。
最终,他一走进家门,她的眼里就只剩下了恐惧;擦地时感到他的脚步震动了木板,她的肩头只会退缩。事实就是这样,她把他看成可怕的人,那也确实是他的一个分身。这让他自己都惊诧。他经常朝她扔东西:水果、盘子、一锅开水─锅子砸到她的腰,开水浇透她的衣服,她只是大口地喘气,眼珠子惊恐地乱转。还有一次,他把她压在墙上,用前额一下下撞她的脸,直到他的眼睛被她的鲜血染模糊了。
现在,戈林纳的村民们可以编出无数理由来解释卢卡和老虎的妻子的婚姻。有人说,她是臭名远扬的赌徒的私生女,那赌徒欠了卢卡一大笔债,就用她来抵,那是卢卡在土耳其浪荡时的一桩见不得人的秘密交易。还有人说,他从伊斯坦布尔的小偷手里买下了她,那些贼在露天市场里贩卖女孩,在卢卡发现她以前,她一直安静地站在香料袋和堆成山的水果摊之间。
不管卢卡的理由是什么,村民们公认是因为卢卡的生活有隐情,所以才有那个女孩。毕竟,根据五花八门的猜测,在他离乡的十年光景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赌钱,他嫖妓,他偏爱男人;而一个又聋又哑的人无法揭露任何真相。那些猜测可能有几分属实;或许,他有理由让自己相信:他找到了一个能把他和这个村子隔开的人─好让他自我隔绝,计划重返梦想中的生活,虽然那个梦再也无缘成真了;一个让人们不敢和他打交道的人─要么是容貌骇人,要么是有残疾;她还很容易让人们联想到上一次战争、父亲的恐惧,以及他们家两个儿子报效苏丹战死沙场的传言。聋哑不要紧,村民们觉得,反正他找到了一个决不会向他索取什么的老婆,就算他喝得烂醉也没法责怪他,更不会央求他给她钱。
但是,留着她,卢卡也因此陷入了始料未及的复杂局面。他低估了她那种疏离感的力量,村里人打心眼里对她感到好奇,现在更是无所顾忌地谈论起来了。她的神秘感原本对他有利,现在却将他的生活变成了公开的奇观。他听到人们交头接耳了,他们东拼西凑,捕风捉影,胡猜她的出身、他怎么碰到她的,他们互相追问她胳膊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儿,到处打听卢卡和他老婆为什么好些日子没一起露面了,为什么她还没给他生孩子……各种不靠谱的回答引出更多的问题,更多的羞辱。他们刚结婚的那年冬天,他带着她去教堂做圣诞礼拜,一群村民做完弥撒就开始窃窃私语:他把她带到教堂来是什么意思?第二年圣诞节,他没有带她去,他们又说:他把她留在家里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的情况比那时候还要糟心。
现在,他们都在说熏肉屋的事。老虎在村子里出现后的两天里风言风语满天飞。人们在家门口嚼舌头:她和那只老虎在熏肉屋里做什么?他们都想知道:卢卡不让她和自己睡,这是什么意思?
一连好几个星期,他一直怀疑熏肉屋里少了肉,但一直不能相信最初的猜测─他根本不信她胆敢在他眼皮底下偷肉。可是后来他亲眼看到了老虎,大猫嘴里叼着一大块猪肉,他惊呆了─那个吉卜赛小东西,他在心里说,这个穆斯林婊子,竟然偷偷溜出家门,把他的肉送给了魔鬼。她让他活像个白痴。
捕猎回家后的那天晚上,他把她推出家门,捆在熏肉屋里。他对自己说,只是为了惩罚她,但当他吃好晚饭准备上床时,他明白心里还有另一个企图,他希望老虎找到她,在深夜里把她撕烂,那么,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卢卡就能清净了。
如果你现在去戈林纳,问起卢卡失踪的事,人们给你的答案会各不相同。有一个版本出自村里的砍木工,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老婆忘了把馅饼放进烤炉,竟然让他吃生的饼,他醒来后从窗口望出去,看到卢卡穿着睡袍在路上走,还有一条丝巾把他的下巴和脑袋绑在一起,那是为了不让死人的嘴巴张开,他那沾血的屠夫围裙搭在肩膀上。在这个版本里,卢卡的脸像木偶一样荡下来,但两眼放光,好像看到了一段旅程刚刚开始。砍木工站在窗帘拉开的窗前,因为惊恐和缺觉,两条腿僵硬得不听使唤,他目睹屠夫慢慢穿过雪堆,在雪地上留下死人的光脚印。
还有人会跟你讲面包师的长女的版本,她负责早起把炉子生旺,再开窗透透气,让自己凉快一点,就在那时,她看到一只老鹰站在她家花园里的雪地上,一动不动像什么古物。老鹰的肩膀上沾了黑乎乎的血迹,当它听到她打开窗户时扭动头部,用幽黄色的眼眸盯着她。她问老鹰:“兄弟,你好吗,还是不好?”老鹰回答:“不好。”说完就凭空消失了。
不管细节怎么说,乡亲们会众口一词地说,卢卡一死他们就发现了,并且归咎于老虎的妻子;但如今跟你讲这些的人在事发时多半还没出生,因此,显而易见,他们也都是道听途说的。
没人会告诉你,事发四五天后都没人起过疑心。大家都不喜欢卢卡,不去他家串门,不习惯看到他顺从地站在肉铺里,吊在脖子上的眼镜反出两片触目惊心的白光,双手搁在鲜肉上,这一切,都让大伙儿不舒坦。事实是这样的:面包师的长女去买肉,发现肉铺的窗页都垂下来,店门关着,灯也没亮,她空手而归,之后还有人吃了闭门羹,即便如此,多日之后乡亲们才觉察到:今年冬天恐怕是买不到现成的肉了。
基本上没有人认为卢卡走了,他不会为了仲冬盛宴,专门去林子里布陷阱捉兔子;也不会彻底放弃这座小村,义无反顾地走了,毕竟大雪掩埋了山路,德军刚开始入侵。事实上,大约两周后,聋哑女孩出现在村里,扬起一张明亮又精神的脸庞,笑容暗示了她生活中的某种新变化,而在此之前根本没人注意到卢卡的事,没人觉得出了什么意外。
外公早上搬完柴火,在门口把脚上的积雪跺掉的时候看到她顺着山路而下,披着卢卡的毛皮大衣。那是个晴朗无云的冬日晌午,村民们都靠在自家门廊上晒太阳。一开始,没几个人看到她,但等她走到广场时,村子里所有人都躲在门窗后偷偷看,盯着她走进布店。透过玻璃窗,他们看到她肆无忌惮地在店里逛,指中挂在墙上的土耳其绸布,店主把那匹布在柜台上展开,她的手指轻柔抚过丝滑的布面。几分钟后,外公看到她胳膊下夹着一包布料穿过广场,身后跟了一小群村妇,她们和她保持了一定距离,却克制不了好奇心,实在装不出无动于衷的模样。
谁给她起了这个名字?我说不上来─我始终没有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卢卡消失前,她一直被称作“聋哑女孩”或“穆斯林”。但一夜之间,出于村民们都不确定的原因,卢卡已不再是影响他们如何看待这个姑娘的因素。她第一次买布,第一次用土耳其丝绸裹头遮面,并在布店对镜自赏,这是再明白不过的暗示了:卢卡不会回来了,她无须再怕他了。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变成“卢卡的寡妇”。他们给她起了新名字─“老虎的妻子”,并沿用至今。她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村里,带着微笑,没有淤伤,让一种可能性昭然若揭:卢卡的结局一定是让人兴奋、却无可挽回的,足以让戈林纳人七十年后还在乐此不疲地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