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年冬天的灾祸换一种顺序发生,变一种结果─比如,面包师没有在某天夜里坐在床上看到或是想象出他看到丈母娘的鬼魂站在门口,身躯在他的迷信眼光中变得扭曲;又比如,修鞋匠姨母的面饼团发酵得恰到好处,让她有了好心情─那么,关于老虎的妻子的谣言就不至于那样散播开来。人们或许会更理智、更宽容地谈论她,老虎的妻子也可能即刻被认为是“森林仙子”─对整个村子来说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她已然是拥有特殊庇护的独立个体,甚至无需村民的认可,因为她介于村民和橘红色山魔之间而被赋予了神圣的特权。然而,那个冬天如此漫长,超出了所有人的记忆,充斥了无数琐屑的烦恼、太多无谓的争执、数不清的羞耻的隐私,老虎的妻子便成为村民们所有不幸的替罪羊。
他们草率地对她品头论足,不负责任地持续八卦,而我外公呢,口袋里藏着《丛林之书》,耳听八方碎语。村里的每个角落、每户人家的门廊里都能听到她的闲话,每次他从薇拉奶奶家出门、回家的路上都能听到。他不想去偷听,但他们谈到的事实、半真半假的猜测、包括纯粹的妄想都像黑影飘荡在那些谈话中。
“今天我看到她了。”外公站在菜贩的柜台边等着腌菜用的粗盐时,伯克提奇家的寡妇这么说,她的双下巴活像一条细项链垂到脖子上。
“老虎的妻子?”
“我看到她又出家门了,你猜得到,还是一个人。”
“她把他赶跑了,是不是?卢卡再也不会回来了。”
“把他赶跑!你好好想想吧,一个又聋又哑的小姑娘能把卢卡那样的家伙赶跑?我们村的卢卡?我看卢卡都能把羊头生吞下肚。”
“那你说是咋回事?”
“得了吧,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老虎把他叼跑了。那只老虎解决了他,她现在落单了,除了老虎,没人去招惹她了。”
“我不觉得这事让人惋惜哪,没那么惋惜,因为那是卢卡啊。”
“这个嘛,我倒觉得挺可怜的。谁都不该遭那种毒手。”
“哪种?”
“啊呀,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不明摆着嘛?她和老虎做了笔交易,不是吗?有可能是她亲手了结了卢卡,趁着夜深把他的头砍下来,把身子丢出去喂老虎。”
“就那个小东西?她比小娃娃大不了多少啊!”
“我跟你说,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个魔鬼给了她力量,她办到了,现在她就成了它的老婆。”
外公听归听,却是一个字都不信;警醒归警醒,却又好奇,他觉察到那种谈话中隐含了某种超出他想象力的、下流的预示。当然,他明白老虎和谢尔汗有部分重叠,如果谢尔汗是个屠夫,这只老虎的身体里也会有屠夫的影子。况且,他从一开始就对谢尔汗抱有同情心,这只老虎─既不瘸腿也没有复仇心─也没有下山进村吃人或牲畜。他在熏肉屋里撞见的东西是庞大的、缓慢的、气息热乎乎的,但在他看来,那是一个仁慈的造物,他和老虎的妻子分享的是村民们不曾感应到的领悟。他觉得,正因为他们不知道老虎是如此实在、孤独而特别,他就不该信他们的话─他们说老虎的妻子要为卢卡的死负责,还把老虎称作“魔鬼”;她去布店的几星期后,他们又说她的身体变样了。外公在店里、广场上听说,老虎的妻子身形变大了,更吓人了,因为她得到了力量或因愤怒而膨胀起来,他们甚至做出了裁决:不是她的灵魂在胀大,只是她的肚子,肚子大起来了,于是,他们都明白了。
“你不会觉得那是意外吧?”美丽的斯韦特兰娜在井边问姐妹们,“那个姑娘,她知道要出什么事儿。可是卢卡呀,他就没机灵过。不过呢,你要是在什么鬼地方娶了个穆斯林,你就免不了这种下场。那个姑娘跟吉卜赛人一样。有可能把他吊在他自家的肉钩子上,就那么晾在那儿等老虎来吃。”
“那怎么可能啊。”
“咳,不管你信不信。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不管卢卡出了什么事,肯定不是意外。至于那个娃儿─也不是意外。”
“没有娃娃。她那是吃出来的─卢卡这些年从没让她吃饱过,现在她算是放开肚子吃了。”
“你没看到她吗?你没看到她进村时走得那么慢,身前的袍子越来越鼓吗?那姑娘挺了个大肚子,你瞎了眼啦!”
“哪儿来的大肚子。”
“啊呀,就是有嘛─我还要告诉你,那个大肚子里的娃儿不是卢卡的。”
外公从头到尾都不相信乡亲们的论断,也就是说,那是老虎的宝宝。在外公看来,宝宝是次要的。他无需像我那样去推断─可能是卢卡喝醉后造的孽,或是村里某个男人强暴她的结果,或是在老虎来到戈林纳之前就怀上了。
不管怎样,谁也无法否认老虎的妻子在变化。不管谁导致了这种变化,不管人家说什么,外公意识到:唯一的见证者只可能是老虎。她眼中的老虎,正如老虎眼中的她:不带偏见、恐惧和愚蠢的行为,不知怎的,这两个生物不用出声就能彼此理解。那晚在熏肉屋,外公无意窥见了那种默契,现在的他更想加入其中。从最单纯的层面说,他这种渴望只是关乎老虎。在这个备受漫长严冬折磨的小山村里,他只是个小男孩,太想、太想、太想亲眼见见老虎。但也没那么简单。坐在薇拉奶奶家的壁炉前,我的外公在炉灰里勾勒老虎的形象,翻来覆去地考虑所见所知的一切:为什么?谁都没有亲眼看到,却一致公认卢卡死了?老虎是魔鬼?那女孩怀上了老虎的宝宝?他想不通,为什么没人想要去了解更多─至少可以像他一样,知道那只老虎不想伤害任何人,那间屋里发生的事和卢卡、和村里人、和那个宝宝都完全没关系:那天黄昏数小时的寂静中,老虎悄无声息地漫游下山,也带来了酸腐凝重的气味;雪花落满它的背脊和耳后,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它在炉火边享受舒适和温暖─女孩靠在它身上,梳理老虎毛皮上黏着的刺果和树脂,那只大猫摊手摊脚地趴着,打着轻呼噜,红色的舌头一下一下把冰凉的爪子舔暖。
外公知道这些,却希望亲眼见到。既然卢卡已不在了,他也不用继续躲得远远的。有一天,他看到老虎的妻子从杂货店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捧着沉甸甸的一堆果酱罐头和干果,他发现自己敢朝她笑了,还用一种讨人喜欢的方法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那应该是一种默契。他不敢确定自己在赞赏她挑对了果酱,还是向她表示他不介意宝宝的事。她远远看到他就笑了,一边笑一边穿过广场,当他停下脚步想和她招呼时─他大概是几个星期以来第一个试图这么做的人─她把四罐果酱摞在他的胳膊肘里,两人慢慢地继续走,走过草场,走过敞开在寒风中的大门,走过空无一人的熏肉屋。
在教堂里做蜡烛的妇人们凑在一起嚼舌头:“她有那么个娃儿,还有老虎当丈夫,她的麻烦大啦。我跟你说啊,想到这事我就直哆嗦。他们应该把她赶出去。再往后,她就得拿我们的孩子去喂老虎了。”
“她不会对谁作恶的吧。”
“作恶!你去问可怜的卢卡她会不会作恶!他会告诉你她有多大能耐─只要他还有口气!”
“好吧,如果她能开口说话,我肯定在卢卡的事情上她会有话说。圣母啊,如果真是她杀了他,我倒高兴她成功了。他打断了她多少根骨头啊。我倒希望她拿他去喂老虎了,可口的美味呀,一口一口来。先吃脚。”
“这是我听来的。我听说她把他分尸了,就在他自家的熏肉屋里,然后,老虎要吃晚饭了,她就把她男人一块块喂给它,好像在请客吃饭。”
“真好。”
“好什么呀,你怎么听不明白呢,她为什么那么做?她不是为自己。那是为了保护她的宝宝,对不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怀的是老虎的小崽。想象一下吧,等那孩子出生会是什么场面─卢卡要是还活着,瞧见他老婆生出虎崽,他一准儿杀死她,是不是?搞不好比杀死还惨。”
“比杀死还惨?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会像狼那样。”
“怎么又像狼了?”
“你不知道吗?狼会杀死别的狼的崽儿,有时候,狼甚至把怀着狼崽的母狼也咬死。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我还真不知道这事。”
“好吧,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杀死他的,对不?等孩子生下来,他就不会像匹疯狼一样杀死她和魔鬼的孩子。”
“这么一说,我有点明白了。她把他弄死,是为了给老虎腾出地方啊。就算是这样,卢卡还是活该,他就该被千刀万剐。你觉得那个孩子会长什么样儿?”
“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我不想知道。我希望他们把她赶跑。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魔鬼呢─都活了五十年啦,从没见过。我可不想现在打破这个惯例。我只希望她起码懂点规矩,别让那孩子跑出家门,也别把它带出来,省得被我们的孩子看到。”
“有件事我想说,那就是:我可不是薇拉。我决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围着魔鬼小崽子乱转。”
他从屠夫家回来那次,薇拉奶奶就知道了。她一直站在门廊里守望,等待他,看着他在暮色中归来,他穿过田野时也望见了她,不由得垂下脑袋,等着被奶奶责骂;那是第一次。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再把他推进家门。听到村妇们的风言风语后,她亲自装了一篮子食物,里面有馅饼、酱菜和果酱,还有几件衣服和一束迷迭香。当天下午,她就让外公把篮子送给老虎的妻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她在门廊里大声唤他快点去。外公把篮子挎在腰边,朝路过的乡亲露出亲切的笑容,在雪地里踏出了一条路。走过大半田野时,他听到薇拉奶奶喊了一嗓子:“看什么看?你们这群笨蛋!”
那一整个月,外公负责把食物和毯子捎给老虎的妻子。严冬继续盘踞在戈林纳山谷,静默而无情,就这样霸占整个世界时,外公会给她带去水和柴火,还量好了她的头围,因为薇拉奶奶要给她织一顶帽子─老太太故意在村民面前操持这项工作,她挑衅似的坐在门廊里织,好让全村人都看到她,为此,她不得不披盖六七层厚毯子,双手冻得发紫。她决不会走过整片牧草场去探望老虎的妻子,但时不时地让外公拿上织到一半的帽子─带着一团黑黄色的毛线─他像捧着鸟巢一样小心翼翼,跑过对街,跳上门口的台阶,把织针撇到一边去,把老虎的妻子那闪亮的头发塞到帽檐下,再望向街对面,等待坐在自家门廊里的薇拉奶奶点头称许。
因为大人们不允许外公在天黑后逗留在那个女孩家,所以也看不到老虎的踪影。但他没有放弃希望。差不多每天下午,他会在女孩家壁炉前的地板上铺好毯子,帮她坐下来,然后拿出自己的《丛林之书》。他花了好几天才断定她不晓得怎样读书;一开始,他把书摊放在自己膝头,坐在她身旁,相信两个人是在静默中共同阅读;但他很快发现,她会不耐烦地翻到插画页,他才明白她看不懂文字。于是,他开始画画,以炉灰为纸,为她画出莫格利和谢尔汗的故事,虽然画得很简陋很失真:老虎,黑豹,熊。他画出母狼,吮乳的狼仔,然后画豺─塔巴克─不妨这么说,他要先假想出塔巴克,因为作者吉卜林根本没有画到他。外公笔下的塔巴克像松鼠,长着大耳朵的奇怪的松鼠,机警地盘桓在兽穴的洞口,等待捕获谢尔汗。他画出狼群和会议岩,在层层灰画里指给她看,大熊巴卢怎样把“丛林法律”传授给了人娃娃[1]。他还画了一只青蛙,用来解释莫格利名字的由来,那只蛙看起来笨笨的,却很亲切。
故事的开头和结尾,他总是用谢尔汗的画像来表示,哪怕他下笔乏力,把老虎画成塌鼻子的大猫,身上的斑纹好像伤疤,却总能逗她笑,老虎的妻子时常伸出手,纠正或美化他的画,外公就会觉得他离老虎更近了。
外公坐在药铺门口的长椅里,等着拿薇拉奶奶的护手药膏。两个妇人─他不知道她们是谁家的媳妇─站在柜台旁,一边看着药师抓草药,一边说道:“牧师说魔鬼的孩子要是降临在这个村,咱们全都完蛋了。”
“要是魔鬼已经在这儿了,多个孩子也没多大区别啊。”
“你说什么?”
“那只老虎。我看到它在月光下穿过牧场,和马一样大。老虎的脑袋上,有一双狂野的眼睛。我跟你说,那是人的眼睛。吓得我当场坐地上了。”
“你那么晚在外面瞎晃什么?”
“那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老虎大老远走到卢卡的家门前,然后它站起来,抖掉外面的虎皮,把那皮留在台阶上,进屋去看它的大肚子老婆。”
“想象一下啊。”
“不用想。我都看见了。”
“你当然是看到了。可我呢,我还在惦记那个娃儿。”
这时,外公说:“我认为她很可爱。”
两个妇人转身看着他。她们的脸都冻得红彤彤的,嘴唇皮都皴了,外公在长椅上挪了挪身子,又说:“那个女孩。我认为她很可爱。”
忙于捣杵的药师头也没抬地说:“没什么比怀孕的女人更可爱的了。”
两个妇人静默地站了片刻,脸孔慢慢红到了耳根,并转身用背对着外公。她们一言不发地付了草药钱,慢吞吞地戴好手套,她们走出店门后,药铺里好像突然变得空荡荡的,那是外公始料未及的一种失望。柜台上,笼子里的朱鹭单腿站立着在睡觉,脑袋埋在血红色的羽毛下。
药师从店铺后面的货架上取下香膏罐,拧开瓶瓶罐罐的盖子,在一只碗里将白色乳膏搅匀。他轻轻地说:“每个人都害怕谢尔汗。”
“可是我没看到谢尔汗在我们村里─你呢?”外公说。药师瞥了他一眼,继续用那只有点扭曲的木勺搅动白色乳膏。外公又问:“你害怕吗?”
“我害怕的不是谢尔汗。”药师说。
外公带着一篮子给老虎的妻子的面包走过广场时,听到有人说:“瞧他,又来了。”
“谁?”
“那个小男孩─薇拉的孙子。他又提着篮子去看那可恨的丫头了。瞧他吓成那样─浑身都在抖。让小孩去魔鬼家是不对的。”
“我不明白的是─我们的药师怎么可以光坐在那里,眼看着那孩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却一声不吭?他从不说,看看你,老太婆,别送你家小孩去魔鬼的家。”
“他不懂,药师不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那毕竟是他的地盘啊。他有资格发话。要是他不说,还有谁?”
“我跟你说啊,等那孩子被吃了,我会有话说的,要说得一清二楚。”
“我觉得你在瞎操心。那个女孩不会伤害他的。”
“大概我和薇拉做事的方式不一样吧。你知道吗,这已经是这星期她送过去的第三篮了。她到底送了些什么呢?”
“上帝保佑!当然是圣水啦。”
“那为什么她要用篮子?”
“也许她觉得抱歉吧。”
“为什么抱歉?谁会对怀了魔鬼崽子的女孩感到抱歉?”
“我不知道。薇拉是个接生婆。我估计她觉得自己必须帮忙,总不见得让那个女孩独自生养。她是在送吃的。小男孩摔过一两次跤,把东西放回篮子里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总是面包,还有汤。”
“想想哪,给那个女孩吃的,我们却都没肉吃。没肉吃的时候她倒在喂养老虎的老婆。那丫头肯定把吃的都攒下来孝敬老虎了。”
外公把猴民和白海豹柯蒂克的故事讲给老虎的妻子听,可是,每当他快讲到谢尔汗故事的结局时,都很难鼓起勇气把真正的结尾告诉她。他发现自己总是峡谷深处,和拉玛率领的水牛群在一起,在莫格利的指挥下大力跺脚,在炉灰里留下一团模糊的印记,但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揭示莫格利取了老虎的性命。他的手总是不听使唤,画不出谢尔汗的虎皮被揉成一团、搭在会议岩上,像一块没用的帆布一样死气沉沉。所以,他每天变着法儿画出不一样的结局。有时候,拉玛跺着跺着就放弃了,要不然就是水牛群大战谢尔汗;他会放任自己的手指在尘埃般的形象中随意刻划,掀起粉尘状的云团,制造混沌,直到他想出办法,让谢尔汗杀出一条活路,离开混战。有时候,拉玛的水牛群根本无需出场,因为莫格利用火把吓退了瘸腿的老虎,或是狼群伏击,赶跑了老虎。双方也经常陷入僵局,他们会下山,一起来到停战泉,黑豹巴希拉会对这种虚伪的短暂和平产生猜疑。
谁也不知道老虎的妻子是否真的明白外公讲的故事,是否明白那是他对她表达谦恭的方式。但也不难想到,她肯定猜得到,他屡次篡改故事的结局是为了掩藏某种悲剧的意味,他不想让她知道。也许,她对老虎的感激恰好匹配新生的谢意─这次是因为有人伸出援手来帮她,因为人间有关怀,因为这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男孩坚持在炉灰里讲故事。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大熊达里萨”到达前的几天,她给了外公一只小纸袋,比腰袋大不了多少,袋口用绳子扎紧了。他回到自己家,等到漆黑的夜里才打开它,手指探进去,什么也没摸到,再探深一点,终于出现短小而粗犷、略微扎手的毛发,指尖仿佛突然触到了遥远的熏肉屋之夜的活生生的气息。
【注释】
[1] 人娃娃,即莫格利。这里提到的情节是:莫格利刚到森林时,狼群决定收养他,遭到谢尔汗的反对,森林里的野兽便在会议岩上讨论怎样处置莫格利;最终,狼群接收了他,因为他没有毛皮,像青蛙,所以给他起名莫格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