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听说那两个孩子的事才来的,他们已经死了。”
“我很抱歉。”我说。
酒吧老板面带惊讶地看了看另外三个人。“对我来说都一样,他们在这儿就难逃一死。”
“我对那个不感兴趣。”我等他说更多,但没等到片言只语,只好继续问:“有人值班吗?”
我的话足以让他明白我不是本地人,现在,他试图用眼神得到另外三个人的认可。其中一人体型庞大,是个黑白混血,他戴了一只眼罩,脸上斑斑点点的是烧伤留下的疤痕;另外两人看起来没有伤残,但是金发男人有只眼睛是斜视的。看到他们盯着我的样子,我开始盘算─如果这里的某个人真的不想让我走─我该跑多快才能返回车里、车子能开到多大马力?
“两天没人来了。”酒吧老板说着,把那只健全的手塞进口袋里。
“有谁能开门让我进去吗?”
他拿起自己的啤酒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再放回到油桶盖上。“你想要什么?”
“诊所里的人。”点唱机不唱歌了,换歌的空当里很安静,冰箱仍在发出剧烈的闷响。“我从布莱加维纳开车来的。”我对他说,然后,为了强调自己是光明正大的,又加了一句:“从孤儿院来。”
酒吧老板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拨起号码来。在这种鬼地方,他竟然有手机,我还没呢。我只有传呼机,还有一两张当地纸币。我站在一边,听他给什么人留了言,很简单:“我们这儿有人找你。”然后就挂了,对我说:“他们会回电的。随便坐吧。”
我到酒吧另一头,找了个高凳坐下,点了一杯可乐,酒吧老板拉开可乐罐时,整个酒吧都仿佛在漏气。我付了钱。他拿了四瓶啤酒,回到原来的位置,另外三个人都在等他。喝可乐前,我先竖起白大褂里面的衣领,试图掩饰自己不情愿把嘴唇凑到杯口,试图不要惦记那通电话,对方可能是个护士,也可能是随便什么人,甚至根本没有人。我们这儿有人找你,不管怎样,他可以叫来自己的人。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安通神父在地图上指出了这个地方,但我没有告诉他自己要来,更何况说来就来,此刻正值中午,我本该在给他的孩子们打疫苗。
“你是从那边来的?”戴眼罩的人问我。
“我只是个医生。”我回答了,答得太快了,两只手按在膝头。
“我又没说你不是,我说了吗?你还会是什么人呢?”
“闭嘴。”酒吧老板说。
“我没说她不是。”眼罩男又说了一遍。他把凳子往旁边一推,站了起来,用一只手拽了拽衬衫。他朝点唱机走去,满屋子只听到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在操控台上一个一个摁按钮,唱片盘嘎吱嘎吱地翻页,听起来,那机器内部的什么机关已经坏了。
“你喜欢超棒维嘉吗?”他对我说,“听说过她吗?”
常识告诉我,应该什么都不说,但我不想对他视若无睹,何况还有三个人坐在桶边呢。于是,我说:“我没听说过。”
他换了换左右脚的重心,清了清嗓子。“你喜欢鲍勃·迪伦?”
“我更喜欢斯普林斯廷。”我真为自己的愚蠢感到震惊。
他又摁了好几下按钮,然后说:“没他的盘。”
点唱机又转起来了,是一首迪伦的快歌,我好像没听过。眼罩男慢吞吞地从点唱机边走开,挪向吧台中央,跟着节奏摇摆了几下。当他脚跟点地转圈时,我看到那些灼痕是绕着头皮的,在他右耳后面留下一块光溜溜的、扇贝形状的疤痕。别的人都在观望他。酒吧老板半坐在吧台后的凳子上,一条腿撑在凳子下的横档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金发的男人在微笑。
眼罩男跳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只有一条手臂和一只脚在舞动。接着,他停下来,双手伸向我。
“不,谢谢了。”我带着微笑摇了摇头,指了指我的可乐。
“来嘛,大夫。”他说。我又喝了一口可乐,又摇摇头。“来吧,来吧。”他笑着,比画着让我站起来,还作势用双手给自己扇风。“别让我一个人跳舞。”他拍了拍手,又向我摊开来。我没动弹。“知道吗,这是真家伙,”他在说他的眼罩,“可不是作秀用的。”他揪着眼罩一角,把它掀起来,露出下面汗湿的皮肉─缝合后留下的红红白白、发皱的伤疤。
“你给我坐下来,白痴。”酒吧老板说。
“我只是给她看看。”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并站起来抓住眼罩男的胳膊肘,把他从我面前拖走了。
“我是独眼龙。”
“我肯定她见识过比你更惨的。”老板把他推回桶边的座位。然后,他又给我拿了一罐可乐。
我的传呼机收不到信号,现在,佐拉恐怕已经呼我好几回了吧,她肯定在纳闷,我他妈的死哪儿去了,怎么还没回去。我能想象得出来,孩子们已经在修道院长廊里排好队了,衣服上有汤汁的痕迹,吃好午饭后眼睛睡意蒙眬。佐拉呢,一边生龙活虎,一边在脑子里列清单:她要私下里对我撂些什么狠话,该挑拣哪些恶毒的字眼。我会谎称遭遇了交通堵塞。路上有车祸。我迷路了。商店关门了,我必须等下午上班的人回来。
老板的手机响了。他把它拿到耳边,称呼电话那头的人“天使”。接着,他招呼我过去,并把手机递给我。
“大夫要到下星期才回来呢。”电话里的年轻女人立刻说道,“是急诊吗?”
“我不需要大夫。”我告诉她,我感兴趣的是前些日子死在这个诊所、遗体已经送回城里的病人,我想要他的离院文件。桶边的四个男人都沉默着。
“哦,对。”她的语气很平淡,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没说我外公是个好人,没说他的死是多么让人遗憾。
“我过来取他的衣物和私人物品。”
“那些东西通常都跟遗体一起运回去的。”听起来,她不感兴趣。
“没有送到。”我说。护士的电话里传来一些远处的噪声,有音乐在演奏,弹球游戏机叮叮咚咚在响。她听上去有点感冒,每隔几秒就会对着听筒轻轻地吸鼻子。听上去,她应该是那种女孩─在酒吧里就像在家里一样自在,哪怕是类似这间屋子的酒吧。
“那样的话,我真的一无所知。”她说,“那天也不是我当班。你应该和德加纳谈。”我听到她点了支香烟,吸了一口。她的嘴巴听起来很干。“但是现在德加纳在土耳其呢。”
“土耳其。”
“休假。”
接着,我撒谎了。“家里办葬礼,需要他的东西。”
“我要到礼拜天才去诊所。”
“葬礼是在星期六。我是从城里开车过来的。”
她好像无动于衷。“我找不到人开车送我过去,只能等到礼拜天。而且,没有医生同意,我也不能给你验尸官的报告。”
我告诉她我不需要验尸报告,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写。我需要的是他的手表,他的结婚戒指,还有我这辈子天天看到他戴的眼镜。桶边的四个男人都在注视我,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经历过这种状况,但这个人病了很久,然后他离家出走,想让自己死的时候远离家人。她们都快崩溃了。她们想要回他的遗物。”
“死亡会让人做些怪事─我肯定你对他的家人也这么说过。你知道,他们有时候会出走,就像动物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那么做。”
“我要他的东西。”我说。
她在喝什么饮料;我听到玻璃杯里的冰块轻轻撞上了她的牙齿。她说:“让博扬听电话。”酒吧老板又叫了她一声“天使”。他走向冰箱、打开冰箱、翻找一通时,她一直在说话,他走出门去时,她还在说。我在门口犹豫不前,看着他走过马路,攀上诊所外的小楼梯。
“你来吗?”他站在楼梯顶冲我说道,电话还搁在耳边。等我过了街,门已经被撞开了,灯还没亮。屋子里很闷,空气里有股霉味,地板上蒙着一层灰,等候室的椅子上、接待处的柜台上也都有灰。灰尘里的脚印显示出人们常走的路线,脚印都消失在一道绿色布帘下,这道布帘把诊所一分为二。
“就在这儿。”酒吧老板说着,扯着布帘,慢吞吞地从房间这头踱到那头,把布帘完全拉开。布帘里面就是诊疗室,墙面刷成了白色,掉了漆的铁架帆布床沿墙排开,床单干净平整,紧紧掖在床垫下。这间诊疗室只能说半完工,后面少了一堵墙,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不透光的油布,从天花板垂到地板上,把下午的阳光滤成昏黄的光影。外面,风又起来了,油布的边缘被风掀起来,啪啦作响。
“在这儿等着。”老板对我说。他打开房间另一边的一扇门,我听到他的下楼声,然后就听不到了。
头顶的电扇没在转,一只死苍蝇悬在一片风扇的边缘。我走进医疗室,掀起了油布,鞋底在瓷砖地上蹭出了声音,哪怕我的本意是维护这里极端的安静。酒吧老板刚走,却好像过了很久,我不禁开始回忆,外公死去的那天我在做什么,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外公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辞世的吗?这和我预想的场景天差地别,根本不像我们本城黄色的肿瘤科病房,我试图记起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时他的声音,他怎样把我的行李箱递给我,但这也许不是最后一次道别时的场景,而是之前的某一次,也许,我的大脑企图用更远的回忆来取代真实。
然而,这间屋也好,这个村子也好,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况味,各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慢慢浮上心头,好像过去也有过这种感觉,好像以前听过的某首歌,却怎么也想不起歌名。我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才想起不死人。这个念头让我猛然领悟,外公过来是为了找他,而不是我。我开始琢磨,我们联手隐瞒他的病情是否出于另一种需要?因为他需要见到不死人?热浪仿佛突然袭来,我不由自主地在一张铁床边坐下来。
酒吧老板再次出现时,右臂下夹着一只淡蓝色塑料袋。我看到他先锁上楼梯井的门,再向我走来。他的胳膊上有一层鸡皮疙瘩。
“是这个吗?”他问我。袋子是对折起来的,用订书钉封了口。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看了看标签。“斯特凡诺维奇?”
我接下袋子,没想到是冰冷的,一失手就掉地上了。老板弯腰去捡,假臂荡来荡去,当他再次递交给我时,我把背包拉开,让他把塑料袋直接放进去。
他看着我拉上背包的拉链。终于,这个老板对我说道:“我只知道,他跌倒了。”
“在哪儿?”
“酒吧门外。他们把那两个孩子送来后的那几晚。在他们死之前。”
“护士们在吗?他们花了很久去救他了吗?”
老板摇摇头。“也没太久,”他说,“没花太多时间。一开始他们大概以为他是喝醉了。但我告诉他们,他没喝酒,他只点水喝。”
“水?他是一个人吗?”
酒吧老板抹了抹蒙在太阳穴的细密汗珠,说:“这个我说不好。应该是吧。”
“高个子男人,”我问,“戴眼镜,戴帽子,穿外套。你记不记得他和什么人坐在一起吗?”
“记不得了。”
“是不是和一个年轻人?”
他摇摇头。
“他们有可能在争论。”我说。
“这个贫民窟里都是退伍老兵,你以为他们整天干什么?”
楼下的冰库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发出咣当一声。
“听着,”老板说,“拥来一大帮我不认识的人─护士、助手、两个医生,还有把孩子们从田里送来的乡民。自打战争结束后我就没见过这地方有那么多人。那天下午,好像整个村子的人都挤到酒吧来了。我只知道那个老人倒下了。我几乎没记住他,更别说他和什么人在一起了。”接着,他又说道:“大夫,我也不会挨家挨户去打听,去问有没有人见过他。不能用你们那边的口音。”
我背起背包。“你最好签个字。”他说着,到处寻摸纸笔。没有所谓的表格或文件,他把一张盐水溶剂的发票翻过来,递给我一支笔,看着我写下名字:纳塔利娅·斯特凡诺维奇。我写得很慢,希望他能从名字中了解我和死者的关系。但他的目光告诉我,他早就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