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老虎(2 / 2)

可那是严冬啊,他们已经宰杀了家畜,或要豢养到春天。冬季给了他们闭门不出的最好的理由,他们都清楚这是最安全的办法,也暗暗希望那只老虎挨不过这个冬天。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他们纳闷的是,如果老虎属于那么遥远的国度,生活在长着象草地的丛林里,它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或许老虎也意识到自己撑不过去,便会决定下山,索性进村来把他们吃掉。所以,人们在家里点旺炉火,希望把它吓走,最好不要让它轻易离开山崖。土地冻结了,他们已把所有葬礼推延到解冻之后─好在那年冬天只死了三个人,这么说起来他们还挺幸运的,非常幸运─他们用冰块填满殡葬人家的地下室,用布料填上窗户缝,作为额外防护,不让遗体的尸味蔓延。

有一阵子没了老虎的踪迹。他们几乎说服了自己,说一切只是个笑话,说弗拉迪沙撞鬼了,或是在山里发了羊痫风;那只鹿可能是熊或狼吃剩的。但是,村里所有的狗都知道─牧羊犬、大猎狗,还有那些不属于任何人家、但任何人都可以用的毛皮格外厚实的黄瞳猎犬─老虎来过,狗也叫过,提醒村民注意。狗可以闻到它,差点儿被那浓重的大猫味道逼疯了。它们狂躁不安,冲着它喊叫,拼命扯着拴住自己的铁链。空洞的狗吠时而响彻夜空,而村民们呢,裹着睡衣和羊毛袜,在床上摇摇头,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不过,外公每天清晨仍会走进村里,每天晚上仍会设好捕鹌鹑的陷阱。那是他的分内事,以确保他和薇拉奶奶有东西吃,此外,他也满心希望─无时无刻不希望─能瞥到一眼老虎。不管走到哪儿,他都带着有谢尔汗插图的褐色图书,兴奋得难以名状,那年冬天他并不会走太远,老虎一定就在附近,一定是真的,因为它把他引向了那个聋哑女孩。

她,十六七岁的模样,住在村子外圈的屠夫家里,帮着照看店铺。外公以前在集市上、节假日庆典上见过她几次,但他只是个小孩,观察力显然还不够,从没有怀着特殊的兴趣正眼看过她。那是一月圣诞庆典前的几天[5],一大清早,他正要去面包店,一边走一边把那本书从外套胸袋里取出来看─自从老虎来了之后,那本书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她突然羞涩地挡住了他的路。

外公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女孩。他记得她的黑头发,一双会说话的、充满好奇心的大眼睛,也记得她打开那本书、翻到绘着谢尔汗的那一页时露出微笑,以及笑起来时的酒窝,那一页被翻得都卷角了。外公戴着遮住双耳的羊毛帽,说话时,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被罩起来似的,特别柔和。“老虎就是这个样子的。”他说着,指了指比村里冒烟的烟囱还要高的大山。

女孩没有说什么,只是细细打量那幅画。她只有一只手套,没戴手套的那只手被冻得手指发紫。她有点鼻涕,这提醒他用外套袖子抹了抹自己的鼻头,尽可能小心地抹。女孩还是没说话,他突然想到她大概有点尴尬,因为她不识字,于是,他主动说起谢尔汗的故事,说到谢尔汗和莫格利的复杂关系,还说到他的不解:在某个章节里,莫格利把老虎的皮剥了,用虎皮裹住会议岩,可是后来谢尔汗又完好无损地出现了。他讲得飞快,不假思索地吸入冰凉的空气;女孩依然一言不发,只是耐心地看着他,几分钟后,她把书递还给他,走了。

外公尤其记得自己有多么尴尬,他跟她讲了老虎的故事,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没有回答,他困惑极了,回家就问薇拉奶奶她的事儿。她掴了他一巴掌,他记得耳朵火烧般的疼,薇拉奶奶说:“别招惹她,那是卢卡的老婆。那姑娘又聋又哑,还是个伊斯兰教徒─你离她远点。”

卢卡是村里的屠夫,拥有整片牧场和村尾的熏肉屋。他个子很高,褐色鬈发,一双厚实的手掌红彤彤的,围裙不离身─似乎总是浸着血,那条围裙多少让村里人发怵。其实不管他们以何谋生,村民们自己也会屠宰牲口,但他们不明白的是,如果卢卡必须在戈切沃肉铺里靠切肉卖肉赚钱,他为什么不好好整治一下铺子,为什么不尽力拾掇自己,宁可满身牛羊下水味?外公当年九岁,此前只见过卢卡一次,但他记得很清楚。两年前的冬天,有一场短暂但酷寒的暴风雪,薇拉奶奶差遣他去屠夫的肉铺买一条羊腿,因为她的手冻得生疼。屠夫家的前屋肉味冲天,外公站在那儿东看西看,熏火腿和香肠吊在房梁下,炖汤用的骨头、方正的培根肉片摆在冷冻玻璃柜里,剥了皮的羊带着尖尖的小牙齿平放在案板上,卢卡把腿肉割下来,脖子上还吊着他的眼镜。外公凑过身去看柜台后面的几只卤水罐子,里面塞满了一块块白花花的东西,这时,屠夫笑眯眯地对他说:“猪脚。美味啊。其实,真的挺像小孩的脚丫子。”

外公不记得那次去肉铺有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大概那时她还没有嫁给卢卡吧。接下去要等到圣诞夜的前一天,他才能再次见到她。薇拉奶奶的手疼得太厉害,睡觉时都在呻吟,外公无能为力,又觉得过意不去,便出门打水,好给她洗漱。

外公穿着羊毛大衣、戴着羊毛帽,提着空水桶来到井边。和村里的大部分建筑一样,水井在奥斯曼帝国时代就挖好了。今天仍在那里,虽然已干涸多年。那天晚上,直立的井缘上蒙了雪,当外公穿过广场时,卷着雪花的大风围着井打转。他敏感地意识到,当晚没有月亮,非常冷,走过的窗户里发出微弱的炉火光,只听到他自己踏雪前行的脚步声。

他把水桶放下,抓住井绳,这时一抬头,便望见牧场尽头有一星灯光。外公想望穿黑暗,都忘了绳索在手中冻结了。他能看到屠夫家的轮廓,里面的壁炉火势渐熄,卢卡可能倒头就睡了,但灯光不是那个屋子里的,也不是屠夫用来搁置待宰牲畜的谷仓。灯光来自熏肉屋: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漫射出来。

外公没想过去找麻烦;他想,大概是某些旅人或吉卜赛人摸到那里,想借宿过夜,大概惹恼了卢卡;也可能因为他们撞见了老虎。一想到老虎,他当即拾起水桶,奋力走过雪野,径直迈向熏肉屋,三分是因为他想提醒外来人小心老虎,七分是因为他一想到那些流浪汉竟抢先一步,目睹了他的老虎,心里就充满了疯狂的、无来由的嫉妒。他小心翼翼地穿过空荡荡的羊圈,走进牧场。

烟囱在冒烟,熏肉的味道盘桓在空气里。一时间他想到自己设下的陷阱,明天若捕到鹌鹑,能不能让卢卡熏一只来过圣诞节呢?接着,他连抓带爬地慢慢攀上土坡。提上水桶。他站在门廊上,朝里看。

灯光没有他预想的那么亮。他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事物,掏净内脏的猪和牛吊成一排,小小的前厅挤在屋角,搁着屠夫的大案板。那气味太诱人了,他突然感觉到了饥饿,但是,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是他以前没留意过的,一种浓重、暗沉的麝香味,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黑暗突然降临,他听到一声低沉的响动,好像一种气息将他彻底包围,仅仅那么一声深沉的低吼就让他血管收紧,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那声音在他的头颅里回响了片刻,冲荡出一片独属于它的空间。他不由缩进狭小的屠宰室里,猫在屋角一块油布下面,浑身抖得像只筛子,手里还攥着水桶。

那声响似乎在外公的感官里萦绕不去,如同他自己狂跳的心脏一样确凿、一样持久,淹没一切其他声响。那气味也是,无处不在,盘桓不去,那是野兽的气息,狐狸或獾,但更庞大,气势更汹涌,他可以在许多同类生物中指认那种气息,却无法将其归结为某一种。他想到书里的插画,书在家里,在床上,此刻显得无比遥远,不是一鼓作气奔跑二十秒钟、跑过所有他认识的人家就可以到达的地方。

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屠夫悬在房梁下的一排排吊钩叮叮当当地碰撞起来,外公知道,那就是老虎。老虎在走动。天鹅绒般的大爪子落地,一只紧接着一只,他无法听辨出老虎的每一步,只有化零为整的动静,砰然作响的柔软漫步。他拼命屏住呼吸,却发现自己办不到。他在油布下大口喘气,害得油布随之翕动,疯了般沙沙作响,出卖了他的藏身之处。他可以感觉到,老虎就在他身边,隔着木板就是那只大大的、红色的心脏,在肋骨下面一张一弛,稳稳跳动的重量震透了地板。外公的胸膛上下起伏,他已在幻想中看到老虎俯身向他冲来,但他想到了《丛林之书》─莫格利如何在会议岩上奚落了谢尔汗,他手持火炬,揪住瘸老虎的胸口,制服了它─于是,他把手伸出油布的笼罩,摸到了和自己擦身而过的粗砺皮毛。

就是那样,老虎走了。外公感到那只急促跳动、又大又烫的心脏一晃而过,消失了。他吓出一身冷汗,水桶夹在膝盖之间,就那样呆坐着。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脚步声,聋哑女孩走到屠夫的案板桌旁,在他身边跪下身,把他从油布下面拉出来,捋开他前额的头发,她的眼神里有忧虑。她的双手抚过他的脸庞,带着馥郁的老虎、雪、松树和鲜血的气味。

就在那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薇拉奶奶的喊声:“我的孩子啊!魔鬼带走了我的孩子!”

外公后来才知道,薇拉奶奶发觉他出门很长时间,便亲自出来找,走出他们家小房子外的阶梯,一眼望到老虎走出熏肉屋,越过牧场而去。当方形广场周围的人家打开一扇又一扇门、男人们鱼贯拥入街道、奔向牧场时,薇拉奶奶还在高呼。先是响声,再是灯火,男人们陆续赶到这个门廊,就连屠夫卢卡也到了,他穿着睡衣和拖鞋,手提一把砍肉刀,一脸暴怒神情。聋哑女孩扶着外公站起来,领他走到门口。从熏肉屋外的小坡路望出去,他看到黑黢黢、空荡荡的牧场里有无数影子在晃动:村民,雪堆,篱笆,就是没有老虎。老虎已经走了。

“他在这儿,瞧,他在这儿呢!”外公听到有人这么说,话音刚落,薇拉奶奶就奔过来,用冰凉的双手紧紧抓住他,她跑得喘不上气来,话也说不顺溜。

屋外,雪地里,有足迹。又大又圆、轻巧陷进积雪里,正是一只大猫律动而平稳的脚印。就在外公痴看的当口,食杂店老板约沃单膝跪到雪地里,在一只足印上摊开手掌比画,就是这个约沃,曾经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獾。老虎的脚印足有晚餐盘那么大,而且是跑的足印─毫无间隙,显而易见─笔直穿过牧场,从树林跑向熏肉屋,再跑回去。

“我听到熏肉屋里有动静。”外公跟大家解释,“我以为是哪只牲口逃出来了。但是,那是老虎。”

卢卡站在熏肉屋门口望出去,抓着聋哑女孩的手臂,被他抓紧的地方皮肤煞白。她朝外公看,并且微笑着。

他转向聋哑女孩说道:“你走出来是因为你也听到它了,是不是?”

“这婊子是聋子,她什么也听不到。”卢卡对他说,然后拽着她横穿牧场回到自家,关上了房门。

很多年来,村里只有一杆枪,保存在铁匠家里。那是一杆奥斯曼时代的滑膛枪,枪口又长又锐利,像一支矛,枪管镀银,准星下雕着一个小小的土耳其骑兵伏在马鞍上。羊毛流苏早已褪色,垂在裹住枪柄的绣花绳索下。枪柄是深色红木制成的,油光发亮,一侧很毛糙,因为最早拥有这杆枪的土耳其士兵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又被后来的人周到地磨掉了。

这杆枪数易其主,辗转来到这个小村,源头可以追溯到两个世纪前,几乎每一次有人讲起这段故事都会不一样。据说,这杆枪第一次出现是在拉斯提卡战役的战场上,有个苏丹禁卫军兵临阵叛逃,这杆枪跟着他骡背上的行李一起消失了。后来,那个苏丹兵成了流浪小贩,出售丝绸、炖锅和异域香油,翻山越岭的几十年里他一直带着这杆枪,直到被一个马札尔强盗偷走了。再后来,一群马贼在马札尔强盗的情妇家外面开枪,射中了他,鲜血染红了情妇的内衫,当马贼拖走她情人的尸身时,她都没来得及扣上扣子,她敞着怀央求马贼们把枪留给她。强盗的情妇从尸体下拽出这杆枪,郑重其事地挂在她日后经营的小酒馆的柜台上方。她一身缟素,养成了擦枪的习惯,好像它随时需要开火。又过了许多年,等她变成六十岁的老太太,又把它送给帮她把牛奶搬上楼的小男孩,好让他加入起义、骑马冲向土耳其州长的城堡,这杆枪本该保护他不受伤害,可惜,那次倒霉的暴动眨眼间就被平复了。男孩的脑袋被插在矛上,竖在城堡墙头,这杆枪就成了州长的所有物,他把它收进冬季行宫的战利品小房间里,悬挂在两只豹头中间,豹子的眼睛都是歪的。它在那里悬挂了差不多六十年,其间经历了三任州长,它最初正对着一只填塞了谷物的猞猁标本,时光荏苒,猞猁被撤下,逐次换上苏丹王最后一次战役的装备、俄罗斯女王的四轮座驾、这个或那个同盟军献上的银茶具,最后是一辆土耳其富人的御用汽车─就在他被处决前夕,他的一切财产都被这座城堡没收。

进入新世纪后不久,城堡坍塌了,这杆枪被一个科瓦奇人劫走,他背着它卖咖啡,从这个镇到那个村。其后,在农民和土耳其军队的几次冲突中,这杆滑膛枪又是几度易主,最后跟着一个幸存者回了家。那个年轻人正是铁匠的祖父,他的家就在这个小山村。那是1901年。从那以后,这杆枪一直挂在铁匠家的壁炉墙上。它只对一个强暴母羊的浑蛋开过火,但铁匠本人从没使过这杆枪。现在,外公得知,这杆老枪将用来打死老虎。

据大伙儿说,铁匠在用枪这件事上表现得很勇敢,丝毫没有显露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枪支─他要是老实坦白就好了。对于应该怎样用火药粉、子弹、油纸填料、推弹杆,他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他觉得自己对整个村子,以及祖父的回忆负有应尽的责任,虽然他从没见过祖父,但祖父毕竟是给苏丹的马钉过马掌的人啊。捕猎前一夜,铁匠坐在壁炉边,看着老婆把这杆枪取下来,用干净的布擦亮枪管,甚至带着爱意和耐心慢慢地、轻轻地加以爱抚。她把枪身擦亮,掸去流苏上的灰尘,再用浸了油的毛毡擦了擦枪管内壁。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外公目睹他们做好了猎捕前的准备。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熏肉屋里和老虎擦身而过这件事,但当他看到铁匠走出家门、胳膊下挟着那杆备受尊崇的长枪时,他只觉得喉头发紧。和铁匠一起出来的还有两个人:卢卡和约沃。他们还带了狗─一条矮小敦实的猎犬,耳朵软趴趴地垂下来;另一条是红毛牧羊犬,曾被马车压瞎了一只眼。

那是圣诞前的一天,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猎虎队出发。人们在路边站成一长排,等到挟着长枪的铁匠路过,便纷纷伸出手去摸一摸那杆枪,想沾一点福气。外公心怀愧疚地站在薇拉奶奶身边,袖子拉到了手腕,轮到他的时候,他用拖在袖管下的指尖碰了碰枪管,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下触碰。

那天下午等待猎虎队归来时,外公用同一根手指在炉灰里画画写写,恨着山上的猎人们。他本来就讨厌卢卡,因为猪脚,也因为他管他老婆叫“婊子”,但现在他也恨其他人,还有那些狗,因为他相信,全心全意地相信,就算他早一刻或晚一点踏进熏肉屋,就算他一走进去就看到老虎在谷仓里头用炯炯烈烈的双眼瞪着他,老虎也不会伤害他的。他似乎已经看到那些人归来了,抬着一根木头,老虎四脚朝天绑在上面;或者,只带回老虎的头,装在他们背后的麻袋里;所以,他恨死他们了。

不难猜想:铁匠害怕了─要是外公知道这一点,也不至于那么痛恨他们。铁匠爬上戈林纳山,一步步踏进齐膝深的积雪,那杆枪、连同所有荣耀的历史,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前,不堪重负,这让他确信自己正走向末路。和所有村民一样,他对迷信的仪式笃信不疑。他会在旅行前施舍乞丐,在十字路口的圣母圣坛里留下钱币,在自己的孩子出生时朝婴儿吐唾沫。不过,和别的村民不同的是,他生来就没福,这事儿众所周知。他出生的那年庄稼欠收,枕头下连一个子儿都没有。据说,更糟的是有个远房姨妈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为这个宝宝如此漂亮,长着肥嘟嘟的、玫瑰色的小脸蛋而赞美天堂─这种话不能说,说了就会封死好命,所以他注定一生贫苦潦倒,会在不期然的时候被魔鬼制服、打残乃至带走,魔鬼的办法不一而足,但都十分吓人。

当然,魔鬼至今还没现身。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老虎更吓人了。现在,他走到头了,三十九岁,婚姻幸福,五个子女,正走在拜见魔鬼的路上。他的所有努力─所有谨小慎微的预防和祈祷,扔给吉卜赛人、流浪马戏团和没了腿的士兵的无数钱币,孤身跋涉在孤零零的夜路上时画过的所有十字─如今全被这个简单的事实抵消了:这杆枪,就像霉运本身,是他带出娘胎的命,不管他的资历够不够,反正,注定是他举枪瞄准老虎。

和他的两个同伴一样,铁匠不知道将会面对什么。要是老虎只是长着大脚爪的狡猾小猫,撒旦─不管魔鬼长角、分蹄还是裹着黑披风─肯定会骑着老虎、绕着森林里喷火的山口飞旋,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当然希望他们压根儿别遇到老虎。他希望今晚能在家舒舒服服吃碗山羊炖菜,吃完了好和老婆做爱。

天气时阴时明。山坡在松树林间起起伏伏,他们爬坡时能听到马鹿踩断枯枝时传出的回响。前一晚下过一场冰雨,冰棱压弯了树枝,树林仿佛一夜之间化为纠缠的水晶。两条狗闷头往前,东跑西窜的,闻闻树干,不管在哪儿都能撒泡尿,它们似乎没有意识到此行的目的。爬山时,卢卡用他家的干草叉当手杖用,稳住自己的脚步,还在不停地说话:来年春天德国人要是杀过来,他就要涨肉价;在铁匠听来他实在有点吵。约沃在吃奶酪,还扯下几片喂狗,他骂卢卡是个龌龊奸商,就知道和敌人狼狈为奸。

山坡爬到一半高,两条狗兴奋起来了。它们急急忙忙地刨开雪地使劲闻,惊恐地呜咽叫唤。一摊摊黄色的液体融进雪地里,时不时还能看到东一堆西一堆的排泄物,更关键的是,小溪边冻成冰条的荆棘丛上钩着一些褐色的毛。约沃很有把握地对铁匠说,老虎肯定渡过这条溪。他们随着踪迹前进。他们跨过结了冰的水面,循着密集的松树林往上爬,穿过一条石头小径,阳光晒融了石头上的雪,之后遇到一处大石缝,他们不得不互相搭手,把哀号的狗绑在包袋上,才能越过去。铁匠想过劝他们掉头回村。他不能理解约沃的镇定和卢卡的坚定。

当他们在池塘边的平地上突然看到老虎时,天色已近黄昏,冰冻的池面明晃晃的,被阳光照了个真真切切。狗先看到它,或许,应该说感觉到了它,因为它大半个身子掩在树影里。铁匠看到老虎猛地蹿起来,耳朵贴紧脑袋,迎向两条狗而去,铁匠心想,自己很可能和老虎擦身而过却没发现。蛮勇的独眼牧羊犬率先冲向老虎时,铁匠胆战心惊,老虎一次又一次抽打狗,狗一次又一次地冲撞老虎,直到老虎如泰山压顶一般将狗摁倒在地。

约沃抓紧另一条狗,紧紧抱住它。他们站在池塘的另一边,看着老虎摧毁了无力反击的红毛犬。雪地上本来就有血迹,那是老虎先前在吃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猪肩胛,卢卡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块肉,抓紧干草叉的手攥得更紧了。

后来,卢卡和约沃会在村子里传颂铁匠的事迹,赞美他的勇气和决心。他们会谈起他如何英勇地抬起长枪,架在自己肩膀上。一遍又一遍地,卢卡和约沃对村民们说起铁匠如何开枪,子弹射进老虎的双眼之间,顿时鲜血飙溅。老虎的惨叫声就像参天大树轰然倒下。但老虎是无法匹敌的:他们眼睁睁看着它站起来,纵身一跃,跳过池面,将铁匠扑倒在血泊中。只听雷鸣般的一声脆响,之后,一切都没了,雪地上只有铁匠的枪,还有一条死狗躺在冰池的对岸。

事实上,铁匠呆若木鸡,瞪着蕨树丛里那黄色的庞然大物。黄色的庞然大物也用黄色的眼睛瞪着他。老虎蹲伏在池边,身下压着红毛犬的尸体,铁匠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整片空地变得异常明亮,光明慢慢扩散,漫过池塘,向他蔓延过来。卢卡冲铁匠大喊一声:白痴!开枪啊!约沃吓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这时突然摘下帽子,胡乱地扇了自己几下,而那仅存的一条狗两腿发软,抖成了筛子,像狂风中的一根细芦苇。

呢喃了几句祷告之后,铁匠确实抬起长枪,架在肩头,也确实扣上扳机,瞄准,开枪。那杆枪确实开火了,爆出的气流震荡了池边空地,后坐力让铁匠的两膝痉挛生疼。可当硝烟散尽,回荡在他胸膛间的回响渐渐消却,铁匠举目四顾,发现老虎非但稳稳站立,还轻巧地走到冰池中央,丝毫没被冰面、猎人和枪声所吓到。他用余光瞥见卢卡甩掉了干草叉,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铁匠膝头一软,跪倒在地。他的手掏进口袋里,在沉积在兜底的线团、纽扣、面包碎屑里摸索先前包好的子弹。找到了,他用颤抖的双手把子弹塞进枪管,可两只手都因纯粹的恐惧而不听使唤,然后,他又笨拙地操起推弹杆。老虎快要越过池塘了,庞然的躯体如弹簧般猛扑过来。它听到约沃绝望的嘟哝“这下死定了”,接着又听到约沃的脚步声,他跑了。铁匠把推弹杆捅进枪管,使劲、使劲、使劲地捅下去,他的手已经放在扳机上了,准备好开火了,老虎和他面对面,那么近,简直就快压到他头上了,这时候的他竟然离奇的冷静下来,发现老虎的胡须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竟是那么明亮、那么刚硬。终于,捅实了,他把推弹杆扔在一旁,朝枪管里瞅了瞅,不过是想确定一下,然后,只听霹雳般一声炸响,他轰掉了自己的脑袋。

谁也猜不到那杆枪走火了。谁也想不到卢卡和约沃慌慌张张爬上树后,透过枝丫看到老虎惊讶地后退几步,茫然四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多年之后,即便人们发现了铁匠那些披裹衣衫的残骨散落四处,也没有人会猜到,树上的两个活人一直等到老虎扯下铁匠的两条腿并拖走了,等到天黑透了,他们才敢下树,从铁匠的残骸下面拖出那杆枪。谁也没想到,他们甚至没有掩埋倒霉的铁匠的尸首,四溅的脑浆最终被乌鸦们叼食,老虎也屡次往返取走余下的尸身,雪地里的新鲜人肉和炎夏时的腐尸有着天壤之别,它终于领悟到了人的真味。

【注释】

[1] 克罗地亚食品,类似甜椒酱。

[2] 克罗地亚民间传说里的巫婆。

[3] 本书中提到的《丛林之书》中的人物、地点名称均参照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3月出版的中译本《丛林故事》,作者:吉卜林;译者:文美惠、任吉生。

[4] 前南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黑神。

[5] 东正教圣诞节为公历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