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战争(1 / 2)

迦沃·盖乐

要理解我外公这个人,必须知道两个故事:一个关于老虎的妻子,另一个关于不死人。这两个故事犹如秘密的河流贯穿外公的一生─他在军队里的岁月;他对外婆至死不渝的爱情;身为外科手术医生在大学里扮演的暴君教授。第一个故事是他去世后我才得知的,关于外公如何成长为一个男人;第二个故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关于他如何变回一个孩子。

战争开始得不动声色,起初的十几年我们只是如临深渊地等,等得战事也仿佛被削弱了。孩子们在学校里口口声声说“现在哪一天都可能开战”,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们只是在重复多年来听惯的家常话。先是选举,再是暴乱,一位部长被暗杀,三角洲地带的大屠杀,然后是萨若波城事件,之后呢,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弛下来,释然了。

开战前,我从四岁开始就每周和外公走路去城堡看老虎。总是只有我们俩。总是攀上斯特米亚山,从山脚到山顶,沿着古老的马车小道,穿过西城公园里的林荫谷道,跨过十几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在矮树丛里潺潺流过,还是个小女孩的我就在那里度过了无数欢乐时光,手拿树枝,把湿漉漉的秋叶从布满苔藓的石头上扒下来,指望这样就能找到小蝌蚪。外公总是弓着肩背,双臂甩前甩后─划船,每当外婆目送我俩出门,总会在阳台上喊一声,大夫,您又要去划船啦!─大步流星往前走,一手抱着我们自家菜园出品、即将奉献给动物们的美食。他总是穿背心和宽松长裤,雪白的硬领长袖衬衫,在医院里穿的工作鞋擦得很亮,即便是夏季去爬山也是这番穿戴。我比他矮了一英尺半,穿着磨破了的运动鞋,三步并作两步,唯一的任务就是跟上他。过了铁路就是大斜坡,我七岁时曾骑着自行车在这里加速下滑,跌破了膝盖,要用浸了拉奇加的布条包扎,那让我哭号了半小时之久。下了斜坡,就是陡直的上坡路。

外公见我落后了,就会停下来,抹一把额头,说:“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回事?我只是个老头子呀─快跟上来,你的心脏是块海绵还是个小拳头?”

等我快走几步,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他又会幸灾乐祸地嘲笑我,看他那乐滋滋的样子简直气死人,他还说,如果我像土豆袋里的黄鼠狼那样喘粗气,如果我胆敢毁掉他愉快的户外时光,他就再也不带我出来玩了。站在斯特米亚山顶,刚才走过的羊肠小道蜿蜒地掩映在草地和点点花丛里,一路向东望下去就能眺望到残破的罗马古墙,昔日的加农炮声已消逝,击下的碎石却还在原地;越过古镇的鹅卵石大道,能看到阳光照耀下的灰蒙蒙的玻璃窗,淡橘色的屋顶,咖啡馆和纪念品商店的亮色遮阳篷下飘荡出烧烤食物的烟雾。鸽子,从山顶上都能看到,它们聚成密集的一团,像戴头巾的女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街道,弯弯曲曲通向码头,大河小溪日日夜夜在那里汇聚,冲撞着半岛的尖头。等我们走到城堡庭园就看不到远处的景致了,到了动物园门口先买票─不是周末的话就不用排队,就我们俩,整个城市沉浸在午餐后的慵懒休憩中。我们总是先走过嘴巴嚼个不停的骆驼、和带着斑点的白鹭关在一起的大河马,径直走向老虎园,看它们不知疲倦地在古老的隔栅门里来回踱步。

等我到了十三岁,看老虎的这套程式变得有点烦人了。从动物园回家的一路上,总会接二连三碰到相熟的朋友,那些与我同龄的孩子早就不跟大人一起玩了。我看到他们坐在咖啡馆里,或是在议会大楼门前的马路牙子上抽烟。他们不但看到了我,并且记得很牢,好在学校里拿这件事取笑我。其实他们没有存着坏心,只是开开玩笑;但他们的讥讽提醒了我:我是一套仪式的囚徒,而我不再感到仪式有必要维持下去了。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仪式并不仅仅是为了我好。

战争开始没多久,行政部门就决定关闭动物园。这显然是为了防范类似佐伯夫事件的意外发生─南方地区的一个大学生在动物园商铺引爆自制炸弹,导致六人死亡,那里不久后就成了我们的南部邻国。未雨绸缪,这是行政部为了保护本城和市民的预警安保措施之一,而其前提是酝酿足够的惊慌,并故意高估敌人的力量。除了动物园,他们还关闭了公交系统和刚刚命名落成的国家图书馆。

我已有点迫不及待想甩掉童年时代的仪式,动物园被关闭并没有引起太多紧张。我们在内心深处都知道─行政部门也知道─战争发生在七百英里之遥,本城沦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们已经发现敌军心不在焉。我们知道绝不会发生空袭,因为我们的军队在六个月前已接管了飞机制造厂和马尔汉机场,但行政部依然执行宵禁,以防万一,晚上十点后强制性熄灯。政府颁发公告,警告市民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敌方间谍,因此,在常去的咖啡馆重遇你的亲朋友邻前,记住他们的族姓家名是相当重要的,因为,万一有人真的是叛徒,你却没有上报,你也会受牵连。

另一方面,生活一切照旧。我们班上有六七个孩子突然消失了─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道别,算是难民们惯有的做法,但我依然每天清晨带着午饭盒走很远的路去上学。当坦克开在林荫大道上,向边境线挺进时,我坐在窗边做算术作业。因为这场战争前所未有,遥不可及,因为我的家人不想让战争影响到我,而我也不是特别在意,所以我依然去上艺术课,约佐拉喝咖啡,庆祝生日,逛街买东西。我的外公仍在大学里教书,在医院里忙碌,照样每天早上去集市,削苹果前依然先用肥皂洗一遍。他也曾在救济品发放点排队六个小时,但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母亲依然带着幻灯片去大学教授艺术史,外婆依然掐准时间把电视调到经典电影频道,看克拉克·盖博对着费雯·丽傻笑。

遥远的战斗制造出幻象般的常态,但新规则导致某种态度的扭转─那和行政部的安保计划并不匹配。他们想表现得有组织、有控制力,想要人们惊慌失措并因此顺从,然而,他们得到的却是整个社会的松散和疯狂。痛恨宵禁的青少年在大道上停车,以此泄愤,有时会把十辆车停成一列,然后坐在引擎盖上通宵喝酒。人们会把自家店铺的门一关,去吃午餐、去酒吧玩,直到三天后才回来开张。你去看牙医,结果发现他只穿着汗衫坐在别人家的门阶上,手里握着红酒瓶,你要么陪他一起喝,要么扭头回家。几年后,劫掠出现,准军事组织夺权,但在那之前,这种情形无伤大雅,因为人们濒于灾难时确实会这样俨如节假般荒废度日,且不自觉。

我们这一代孩子还要过几年才会面临严重的通货膨胀─把父母的钱堆在独轮手推车里,推着钱车去买面包;逼得我们不得不在学校过道里买卖衬衫。战争的头十六个月里,战争本身缺乏真实感,看不见摸不着的,不可相信也不可抗拒,因为那些可怕的事正在别处发生,并同时给了我们时间,让我们在混乱中侥幸存活。我们不用去说,三百英里之外的七岁小女孩们坐在防空洞里挨过例假期。在本城,我们不只是受到战争的影响,还大模大样地摆出“战争中”的矫情姿态。当你父母说“快点去上学”,你大可应付一句“在打仗呢”,然后跑到河边玩。你头发上沾染了浓浓的香烟味半夜三点悄悄溜回家,明明被他们逮个正着,却不会被痛扁一顿,只是因为有一场战争。当他们听邻居说你和一群狐朋狗友在大马路上把车飙到时速一百二,你甚至斯文扫地地把半个身子探出车顶窗,你只需要说“在打仗呢,不管怎样都可能死掉”,他们就没办法抢白你。大人们感到自己有责任,我们却利用了他们的愧疚感,因为我们不知道有更好的做法。

教育机构努力维持原貌,虽然战争还很遥远,但也避免不了战情渗透到学习环境中:有些同学不来了,有些书没有了,就连猪的胚胎也得不到了(我和佐拉甚至在那种时候都渴望有东西让我们捣鼓捣鼓)─我们在这一切缺失中看得到,战争越来越近了。我们本该进行化学反应实验、操练最基本的解剖手术,但我们没有化学品,也不知道猪的胚胎被扣押在哪个国家的哪个实验室,因为国境线天天都在变。没有实验可做,我们就用电线和小灯泡造了无数电路。我们把没用了的旧硬币泡在雨水里,让它们生锈,再煮开水,加进盐和苏打粉,洗清锈迹。我们只有几张青蛙解剖图解,必须记得滚瓜烂熟。让人费解的是,我们还有一块马蹄横截切片标本,保存在灌满福尔马林溶液的长方形玻璃盒里,我们照着它一遍又一遍地画素描,到最后,似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马身上动刀,只要毛病出在马蹄上就行。大多数日子里,我们只是高声朗读教科书,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

更糟的是,时局所需,校方做出硬性规定,年级越高,教室楼层也越高,这未免失之偏颇了;换言之,年龄和安全系数成反比,你的年纪越大,距离防空洞就越远。所以,我和佐拉十四岁那年坐到了水泥屋顶下的教室里,那里能够俯瞰城河,方形角塔上安了数不清的窗户,是以前的幼儿园。这个特殊空间的每一处都是凑合出来的急就章:墙上贴着印有小公主水彩画的墙纸,窗台上码放着装满泥土的泡沫塑料杯,据说豌豆迟早会从里面钻出芽来,有些杯子里当真长出过小苗呢;还曾贴过一些树形家谱图,好歹有人识时务,把它们都揭了下来,在黑板下留出一块光秃秃的白墙。我们就坐在这个教室里描画马蹄的构造,完全超然、冷漠地说着这类闲话:“这不还在打仗嘛,如果他们现在空投炸弹,我们至少比小屁孩们死得快。”那个教室里的角塔瞭望窗拥有三百六十度全景视角,本城风光尽收眼底:往南能望见大山,往北能眺望到河对岸的城堡,再远处只见林木迷蒙,绿色的天际线此起彼伏。你会看到远处的大烟囱喷出浓重如焦油的黑烟,也能看到老区民宅的砖石轮廓。你会看到大学山上的基督教堂圆顶,以及山顶那座明亮而巨大的方正十字架。你看得到铁桥─那时还挺立在本城,凌于两条河流和水中的碎石之上。你会看到河岸边停着些废置的小游艇,生满铁锈;更远处能望见上流的卡顿城,吉卜赛人居住区,也是两河汇合之处,那里的纸板墙湿漉漉的,燃烧动物粪便的黑烟缭绕。

那一年,我们的老师是个娇小的女人,我们叫她冬布拉瓦卡夫人。她有一双神经质的手,眼镜总是滑下来,于是她养成了耸动鼻头的习惯,好让镜架自动归位。后来我们才知道,冬布拉瓦卡夫人曾是个政治艺术家,等我们毕业后,她为了躲避迫害移居他处。几年后,她鼓动一群高中生印制大量反政府传单,这不仅让那些学生们入狱,也令她某天晚上在公寓到街角报亭的那段路上人间蒸发了。可是当年我们完全不知道她的政治立场,也不理解她的失意─因为她得不到必要的教具,更不用说,那是一门她自己都不熟悉的课程,我们只是觉得她很滑稽。然后,她给我们带来了一份厚礼。

那个五月天出奇的热,俨然是炎夏,我们一到学校就脱下鞋子、袜子和毛衣。角塔就像一个温室。我们把大门敞开,还是热得汗流浃背,不期然的怪天气也引发了一种躁狂的气氛。冬布拉瓦卡夫人迟到了一会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用铝箔包的大包裹,她亲自打开,里面竟然是两对硕大的、粉红色的肺,像绸缎一样湿滑柔软。在肉类定量配给的战时,这意味着某种违法行为。走私禁品。我们没有问她从哪里弄到了这些肺。

“在外面的桌子上铺些报纸。”她一开口,眼镜就滑下来了。十分钟后,我们的脸上滴着汗水,俯身围拢她,她试图用自己带来的厨刀实施蝶形刀法切开一对肺叶。肺的表皮张力抗拒着刀刃,切口的另一边鼓胀得像个橡皮球。肺肉已经有点发臭了,我们不停地赶走飞来飞去的苍蝇。

“大概应该把它们冷冻一下吧。”有人插嘴道。

可是冬布拉瓦卡夫人是个执拗的女人。她决意要让自己担的风险有所回报,决意向我们展示肺叶的结构和功能,要像掀开衣服一样把它们剖开,指出肺泡、瘪塌的气囊、支气管上的白色厚软骨。她从肺的边角开始动刀,切着切着,她的动作幅度变得越来越大,我们都退后一步,看着她戳穿一侧的肺肉。她鼻梁上的眼镜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她用单臂去压眼镜,另一条手臂努力捣鼓,活像是在修水箱。

突然,那只肺从她手里跳脱,滑过铝箔纸,越过桌边,掉到了地上。它停在那里,沉重而确凿。冬布拉瓦卡夫人低头凝视了片刻,与此同时,苍蝇立刻找到了目标,小心翼翼地在气管切口边沿走动起来。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重新放在报纸上。

“你,”她对着我说话,只因我碰巧站在她身边,“到咖啡柜里拿些麦管回来,把这对肺吹起来。赶紧的,快去!”

之后,冬布拉瓦卡夫人成了备受尊崇的人物,尤其在我眼中。她为了我们偷偷带来那些肺,当我们轮流往里面吹气的时候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她让我越发坚定地渴望成为医生。

也是因为冬布拉瓦卡夫人,我们接触到了走私贩,其实那时整个城市都被黑市控制了。对她而言,黑市能提供教学用品。对我们来说,指导思想虽然一致,但涉及的物资种类却不同。突然之间,我们想要那些从未想过要渴求的东西,那些让我们有资格炫耀的东西─假冒名牌包、中国珠宝、美国香烟、意大利香水─只因以前没法获得,只因它们昂贵又很难买到。佐拉开始涂她妈妈的口红,继而找门道自己买。战后六个月,她培养出对法国香烟的独特爱好,从此拒绝抽别国的香烟。实足十五岁那年,她会流连在革命广场上我们常去的咖啡屋,倚着小桌,朝那些独具本地特色、可能合她口味的男孩们挤眉弄眼。在一个舞会上─我都不记得自己去过了─她和二十一岁的布兰科好上了,据说,他是个军火走私商。我不赞同她和他好,可那是战时啊,管他呢。更何况,后来我们发现他只是个朋克小混混,闯过最大的祸不过是偷收音机。

大多数周末,我和佐拉都会一路走到老城尽头和码头公园。那是黑市走私买卖的中心区域、大学生们的课外巢穴。身材瘦高、耸着肩膀的男孩们坐在铁轨边练摊儿,排成一长溜儿的桌子和盒子上展示着录影带、太阳眼镜和T恤衫。佐拉会穿上她衣橱里最短的短裙,所到之处必定响起好色的口哨声,她就那样径直走到布兰科的摊位前。他跷着二郎腿,拉着手风琴,喝着啤酒,夜色渐深时他会停止叫卖,小歇片刻,顺便把她拉到垃圾箱后面尽情抚摸。那种时候,我就待在车里,把车窗都摇下来,腿跷到挡风玻璃上,享受着低迷萦绕在车里的斯普林斯廷1[1]的《我着火了》,贝司的乐段真迷人啊。

奥里就是这么发现我的。奥里,出售假冒的设计师品牌标签,保证可以无缝拼接到你的衣服、行李箱及其他男装饰品上。他十七岁,瘦得皮包骨头,坏笑的时候有点腼腆,和那些练摊儿的家伙一样,要不是在打仗,他绝不可能有吸引力,不过,只有他够鲁莽,胆敢把脑袋伸进我们的车,留意到我听什么歌,并且问我:“你喜欢这种?要不要再来点?”

奥里刚好瞄准了我唯一的软肋,让我根本无从拒绝。政府勒令关闭电台,只剩下两个频道不厌其烦地轮播乡村老歌,即便用我外婆的标准看也过时了。战后第二年,我实在腻味透了那些尽用树木和水桶之类比喻的老情歌。我想听鲍勃·迪伦、保罗·西蒙和约翰尼·卡什,甚至没有意识到我是如此想念他们。奥里第一次让我下车就带我穿过码头,走向那条三条腿的杂种狗,它看守着一只倒扣下来的板条箱,他让我尽情浏览深藏不露的好货色,全部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翻译得牛头不对马嘴的歌词抄写在信纸上,仔细地折叠好,塞进卡带盒里。不知道他有什么法术,竟然还有一个随声听,就凭这个,和他约会也算值了,所以,我们坐在他家桌子底下的地板上,一人戴一只耳塞,他让我欣赏他的藏品,并把他的手搁在我的大腿上。

我攒了好几个星期的钱,打算买一盒保罗·西蒙的《恩赐之地》,他说:“在打仗呢,你的钱没用了。”然后就吻了我。我记得那个吻让我吃了一惊,惊讶于他嘴唇的干燥和嘴里的湿润竟是如此不同,他吻我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之后还在想。

我们吻了三个多月,其间,我的音乐收藏品扩增三倍,可奥里就像那个年纪的很多男孩一样,突然消失了。我借了他的随声听,一连三个晚上都跑去我们常去的咖啡店,想把它还给他,最终,有人对我说他走了,他们也不知道他是被征入伍了,还是逃脱兵役了。我随身带着随声听,睡觉时也抱着,那或许能代表我想念他,但在其他物事接二连三地消失之前,他消失的事实是不可能被遗忘的。

那些年,我放任自己沉沦在无法无天却无伤大雅的战时世界里,外公却始终相信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假装什么都没有被改变。现在我知道了,对他来说,和战局相比,失去老虎才是真正的打击;但我不知道的是,他的乐观与我的表现、与他拒绝承认他已经失去了我─至少有一阵子是─有没有太大关系呢?我们很少看到对方,后来许多年里都对此避而不谈,但我知道他的日常规矩都照旧进行,没有受战争影响,没有丝毫动摇:早餐时看报纸,喝我外婆煮的土耳其咖啡;私人通信都按照他的地址簿里的字母顺序排列;步行去市场买新鲜水果─随着战事推进,能买到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别空手回家就行;每周一和周三下午,他在大学里做一次讲座;午餐后要午睡;少许运动;在厨房餐桌旁吃点心,通常都是葵花籽;然后,在起居室里陪我妈和外婆待一两个钟头,有时聊天,有时不说话,只是坐着;晚餐,之后阅读一小时;上床睡觉。

我们有交流,但总是缺乏互相怜悯,总是没有意识到很多事情已是今非昔比。有一次,他强迫我留在家里,和大家一起过圣诞家庭聚会,我灌了一晚上干邑,因为我太清楚他不会当着客人的面训斥我。还有一次,我和奥里在一台破自动售货机后面亲热良久,回到家已是凌晨四点,眼线晕了,头发乱了,却发现外公在屋外的人行道上,刚刚看完急诊归来,正以儒雅风度推挡一个长腿金发美女的迫近,我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妓女。

“你瞧,我的外孙女来了。”我走近时听到他这么说,那口气真像个溺水的绝望人。他眼角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显然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我决不指望夜半归家时会有这样的待遇。我迈上人行道,站到他身旁,他立刻抓牢我的胳膊。“就是她,”他欢快地说道,“你瞧,她来了。”

“滚开。”我对妓女说,并且极其清醒地发觉自己的胸罩岌岌可危,只剩下一只背钩勉强搭住搭扣,随时都有可能松开,让这个场景更为尴尬。

外公给了风尘女五十第纳尔[2],然后去开底楼的门锁,我在他身后,看着她扭着火柴棍般的细腿走远了,高跟鞋的跟一只高、一只低。

“你为什么要给她钱?”我们上楼时,我问他。

“你不应该那么粗鲁,”他说,“这不是我们对你的教养。”我们走向房门时,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因为可耻。”

那几年,我们的关系大致如此。外公和我陷入冷战僵局,但竟不自觉。他把我的零花钱扣到史上最低,我开始习惯把自己的房门锁上,猫在被窝里抽烟。

那个春天的下午门铃响起的时候,我正躲在房里吞云吐雾。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而且响个不停。我大概是喊了一嗓子,想让谁去开门,可没人应答,我只好把香烟搭在卧室窗户的外沿,自己去开门。

我记得那顶窄檐黑帽的形状,它几乎占满了猫眼,我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但我着急回自己房间,也很恼怒竟然没有人来应门。

我开了门,那人说他来见医生。他的嗓音尖尖细细,一张肥脸像面团,简直让人诧异他是如何把它塞进帽子里去的,难怪他进门都没有脱下帽子。我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大概是医院里的什么职员吧,我带他走进屋,让他在门厅里等一会儿。母亲去大学备课了;外公外婆在厨房里吃午餐,尽管有点迟了。外公用一只手吃饭,另一只手伸在桌上,握着外婆的手腕。她正微笑着说什么,一看到我进去,她就指了指煨在灶上的一锅夹馅儿甜椒。

“过来吃点东西。”她说。

“过会儿,”我说,“有人上门找你。”我对外公说。

“谁啊?”外公问。

“我不知道。”我说。

外公吃了几勺夹馅儿甜椒,琢磨了片刻。“这算什么事儿?让他等着吧。我在和太太吃饭呢。”外婆把面包递给他。

我把黑帽人领进客厅,他在那里差不多坐等了二十分钟,只能东看西看。我不想让任何人指摘我待客不周,就去给他倒了杯水,可等我回来却看到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眯着眼睛打量我家墙壁上的画,还飞快地做记录。他的视线掠过外公外婆的结婚照、外婆保留的老式咖啡餐具和玻璃酒柜里的古董酒瓶。

他写啊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怎么能让他进屋来呢?我吓坏了,而他吞下两口水,盯着玻璃杯,好像在检查它是否干净,我的恐惧顿时化为一股怒气。我冲进自己的房间,把保罗·西蒙的磁带放进随声听里,戴着耳机回到客厅里,假装打扫房间。我把随声听别在口袋里,故意让他看到我胆敢使用走私品,塑料小窗口里一圈圈轮转的正是我的怨愤,当我用一块湿抹布抹过电视机、咖啡桌和我外公外婆婚礼上的照片时,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我认为自己在挑衅他,可他似乎没有被触怒,依然在他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直到我外公走出了厨房。

“您需要我的帮助吗?”外公说完,黑帽人才起身和他握手。

黑帽人说下午好,他代表征兵处来拜访。他把证件给外公看了看。我把耳机音量调小,开始一本一本地擦书上的灰。

“噢?”外公应了一声,没有让黑帽人落座。

“我来确认您的出生日期和兵役记录,”黑帽人继续说,“代表征兵处。”外公站在咖啡桌的另一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这是标准程序,大夫。”

“那就走程序吧。”

黑帽人戴上眼镜,把手上那本账簿翻到刚才做笔记的那一页,用一只肥大苍白的手指点着字句,没有抬头,问我外公:“您是否出生于1932年?”

外公点了一下头。

“出生地是哪里?”

“戈林纳。”

“戈林纳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估计,从这儿往西北四百英里的地方。”

“有无兄弟姐妹?”

“没有。”

“您在1947年到1956年间曾在国家军队服役?”

“没错。”

“为什么又离开了军队?”

“为了去大学工作。”

黑帽人记下一笔,抬头看了看外公,微微一笑。外公面无表情,黑帽人自找没趣,微笑也很快消退。

“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

“她住在哪里?”

“这里。”

“孙辈呢?”

“一个外孙女。”

“这所房子里有没有居住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壮年男性?或是户籍所在地在这里的?”

“没有。”

“您的女婿呢?”

看得出来,外公正用舌头抵着牙根。“没有其他男性住在这里。”

“另外─大夫,我很抱歉,这是标准程序─您的妻子呢?”

“她怎么了?”

“她也出生于戈林纳吗?”

“为什么问这个,你们也要征她入伍吗?”

黑帽人没有作答。他正低头在纸面上查找,好像在数数。

“您妻子的完整姓名?大夫?请您回答。”

“大夫夫人。”外公这么说,他的语气迫使黑帽人抬起头来。

“大夫,我刚才说过了,这是征兵处要求执行的标准程序。”

“我不相信你,也不喜欢你那些问题。你兜着圈子想打探什么,还不如直截了当地问我,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您妻子出生在哪里?”

“萨若波。”

“我明白了。”黑帽人说。我早就停下抹灰的假动作了,此时正捏着湿布站在那里,目光在外公和黑帽人之间摇摆。我可以想象,外婆正坐在一门相隔的厨房里,也默默聆听这段问答。我们都听说过,这种事曾发生在别人家里;是我把这厄运迎进了家门。

“那么,您妻子的家人住在─”

“我妻子的家人就住在这栋房子里。”

“您妻子和萨若波的亲朋好友有联系吗?”

“当然没有。”外公说。多年后我才会明白,他为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就算她想联系,我想也很难办到吧,毕竟那里已被夷为平地了。”

“我只是执行公务。”黑帽人故作亲切地笑了笑。现在,他显然想附和外公,以便顺利完成自己的分内事,他用一只手划过空气,示意这个房间。“您的家产颇为殷实,如果您妻子在萨若波还有兄弟姐妹……”

“滚出去。”外公打断他的话,他却愚蠢地眨巴眨巴眼睛。我的脖子都僵硬了,抹布里挤出来的冷水顺着我的大腿滴下来。

“大夫─”黑帽人再开口,外公再次打断他。

“你给我滚出去。”他背着双手,脚后跟前后摇摆,肩膀压向前,仿佛按捺不住要往前冲了,他一脸厌恶鄙夷地喊道:“滚出我家。滚!”

黑帽人合上了笔记本,收好,再拾起手提箱,把它搁在咖啡桌的边角。“这样的误解毫无必要。”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外公说着,毫无先兆地突然弯下身子,抓住手提箱的拎手往外拽。黑帽人没有松手,拎着箱子一个趔趄,咖啡桌被撞翻了,桌上的花瓶、夹层里的旧报纸杂志都震落在地板上,手提箱也松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黑帽人蹲下身去,脸涨得通红─该死的,瞧这乱的,先生,真的没必要这样─他不停地把文件、纸张归拢回手提箱里去,外公呢,就像突然变成了卡通片里的人物,竟然一脚踩到纸堆里,把那些掉落的报纸、信件、杂志和促销单踢飞,扬起一团团纸云。他看起来很滑稽,穿着套装,一双长腿显得怪别扭的,胳膊也疯狂地左右挥舞,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语调也甚至没有变化:“滚出去,滚,滚,给我滚,滚出去。”等黑帽人把自个儿的东西都塞回了手提箱,外公已经把门大开,握着门把手站在门边了。

三个月后,针对名医的政府禁令出台。显然,除了外公,还有很多人和旧体制、其他省份,以及那里的家属有牵连。年过五十、有反对国家统一之嫌疑的大夫们被勒令停止行医,并得到书面通告,他们在大学里的授课将被严密监控。

我们国家的人常常义愤填膺,并自以为是,不了解内情的人总觉得这傻里傻气的;尽管外公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我们,他也被这种国民性格所困。外公请来一个锁匠在前门安了防盗锁,锁匠是他以前的病人,曾患有胆结石,被外公治好了。我从没见过那么复杂的套锁。从门内看,前门像是个巨大的表芯,你得用三套钥匙才能从外面打开门锁。机关转动的声音能把死人吵醒。虽然外公的行为并未触及底线,不至于遭到停课处置,但他还是主动提交了辞呈。随后,他给每一个病人打电话,在我看来,那些电话简直无休无止。有关部门不让他行医,他偏要排出一套紧凑的上门就诊计划,包括各种各样的病人:得了哮喘的风湿性关节炎患者,失眠症患者,最近刚戒烟的教书匠,背伤尚未痊愈的建筑工人,得了臆想症的截瘫患者,得了肺结核的饲马员,处于戒酒期的知名演员。

我坐在他桌边的扶手椅里听他打电话,偶尔翻翻白眼。我搞不清楚,他这个决定是出于对患者负责,还是某种回光返照的青春期固执─我在自己、佐拉和码头边的孩子们身上能发现类似的冥顽不化。后一种可能性更大,那可把我吓坏了,但我没胆量直截了当地去问他:这种劲头搁在我们身上是极度叛逆,在他那里就意味着不可理喻的愚蠢,而他真的可能冒这样大的风险、为此搭上一切?这个不敢问,但我假设了各种可能出现的可怕后果─万一哪个患者走漏风声呢?万一你上门就诊时被人跟踪呢?你亲自拿着一沓大病小病的处方去药房抓药,却明显没有得病,药师追问起来怎么办?如果哪个患者不幸中风、大出血、动脉瘤爆发而不治而亡,因为你的患者不去医院,患者家属归咎于你怎么办?如果你因谋杀罪入狱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面对我的追问,他却是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气势。那几个月里,我还是第一次和他说了那么多话。

“为什么我非得扮演大人的角色?”坐在常去的咖啡座里,等着布兰科低吼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时,我这样问佐拉。“他干疯狂的事,为什么非要我去指出来呢?”

“我懂,”佐拉会这么附和一句,对着她粉盒里的小镜子撅起嘴,“真的。”

外公肯定发觉了,相比过去的两年,现在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他也肯定看到了,早餐后的咖啡是由我来煮,而不是外婆;早餐时关于新闻的争论也不会以我胡乱挥扬一只手、念叨一句“你还能指望什么,这不是在打仗吗?”收场,相反,我会追着他去集市采购,从楼梯到大街,一路不停地和他争辩下去;外婆打理铺床、费劲地切割硬邦邦的老菜梗、不再打盹而是习惯看电视时,我会义正严词地评点时局。他肯定注意到了,每天晚上他出门就诊后,我就在厨房里做作业,然后熬夜填字谜,一直等到他回家。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对我的新日程不置一词,也从未邀请我分享他的新生活。或许,这是一种惩罚,那时候我认为这是为了惩罚我学坏了,或是因为我让黑帽人走进了我家;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在惩罚我过于轻易地放弃了老虎。

不过,我最终还是赚回了一点什么,因为他对我讲起了不死人的故事。

那年夏天我刚满十六岁。有个肺炎患者─我不知道是谁─久治不愈,外公增加了看诊次数,每星期都要去一到三次。我填字谜填到打瞌睡,硬撑着不去睡,决意等他回家,不知道几小时后,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外公正站在门厅里,把台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看我坐起来了,就不再捣腾灯了,有那么几秒钟,我呆坐在彻底的黑暗里。

“纳塔利娅。”我听到他在叫我,这才意识到他在招呼我从沙发上下来。现在我能看到他了。他仍然戴着帽子,穿着雨衣,困极了的时候看到他回家,我先是舒了一口气,转而有点不耐烦。

“干吗?”我睡意蒙眬地说道,“什么事?”

他指了指门,说:“轻点。快来。”他的手臂里搭着我的雨衣,右手拎着我的跑鞋。显然,没有让我换衣服的时间了。“出什么事了?”我接着问,把脚硬塞进已经绑好鞋带的跑鞋里。“有什么事吗?”

“你会明白的。”他举起雨衣,让我把手臂伸进袖子。“快点,利索点。”

我心想:没错,终于到了这一天─他肯定害死谁了。

电梯的动静太大,所以我们走楼梯下去。外面,雨已经停了,但积水从市场街那儿流下来,仍在滴滴答答地流进沟渠,带来一股卷心菜和凋谢的花的气味。街对面的咖啡店早早关门了,户外座位区围上了铁链,被雨淋湿的椅子反摞在桌子上。一只大肥猫坐在药房外的雨篷下,眨了眨眼睛,没好气地看我们从街角的路灯下走过。这时,我已不想费事去扣外衣纽扣了。

“我们去哪儿?”我问,“出什么事儿了?”

可外公一言不发,只顾快步往前走,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我心想,要是我放声大哭,他会放我回家吧,可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我们走过面包店、银行、歇业的玩具店─我在那儿买过好多贴纸,可那本《森林星人彩图集》到底是没拼完;接着是卖炸面包圈的小摊,甜腻的气味仿佛渗到周遭的空气里了;再走过文具店、下个街角的报摊。走了三个街区,我才发现,这是何等安静啊。我们走过的两家咖啡店都打烊了,还有一家开到深夜的烧烤店如常营业,可今晚只有一个服务生对着一张八人餐桌转硬币玩。

“到底是什么事?”我问外公。

我在想,万一我妈半夜醒来发现我俩不在家,她会怎么办?我们已经快到小巷的尽头了,再往前就是林荫大道,我猜想,大马路电车轨道两旁的嘈杂必会打破穿街走巷时的静默。可当我们走到那里,竟是一辆车都没看到,空无一物。从林荫大道的这头到那头,每扇窗里都是黑黢黢的,一轮晕黄的月亮正慢慢爬上山顶老教堂圆顶的弧尖。月亮渐渐升高,仿佛也在聚拢宁静,变成围绕我们的一只茧。万籁俱寂,没有警车铃声,街边地沟里没有老鼠窸窣,甚至外公停下脚步时也没有声响。他对着街巷远眺近望,再朝左拐,沿着林荫大道往东,穿过了骑士广场。

“不远了。”我紧紧跟着他,近到可以看清他的侧脸。他在微笑。

“去哪儿不远了?”我气喘吁吁地问,还很生气,“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挺了挺身子,停下来,“要是你不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就不再跟着你了。”

他转身看着我,气恼地说:“轻点,你个傻瓜,别捣乱。”他嘘了一声。“难道你没感受到吗?”突然,他用双臂在头顶搭出穹顶的样子。“这不是很可爱吗?全世界除了我们,没别人醒着。”接着他又迈步向前走。我呆立片刻,眼睁睁看着他走远,那是个又高又瘦、悄无声息的人影。我的心头突然一热,恍然大悟:他不需要我陪他去,而是希望我在那里。不知不觉间,他已邀请我再次走进他的世界了。

我们走过一家家早已停业的商店空荡荡的橱窗;漆黑无光的建筑物上,只有鸽群簇拥在防火梯上;一个乞丐睡得很香,要不是我意识到万事万物都被寂静笼罩着,我几乎认为他是死了。

等我总算赶上外公,我说:“嘿,我不知道我们去干吗,反正要算我一个。”

就在这时,他突然在我前面停下来,我的下巴磕在他的手肘上。我被撞得后退了一步,他也转过身,抓住我的肩膀,等我稳住脚步。我揉了揉下巴,轻轻的咔嗒一声。

外公站在路边,指着远处空荡荡的大街。“那儿,看哪!”他的手激动得微微颤动。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对他说。

“你看得到,”他说,“纳塔利娅,你看得到。好好看。”

我凝视远方,悠长的电车轨道顺滑延伸,微微闪光。对面的路边有一棵树,一杆路灯的灯泡不亮了,一只被掏空的垃圾桶横躺在路上。我刚想张口说“什么”,就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

半个街区之外,有一团巨大的阴影在街上移动,沿着革命大道非常迟缓地移动着。一开始,我以为那是辆巴士,但那形状更像是有机体,更笨拙,更何况,巴士不会走那么慢,而且几乎悄无声息。并且,这阴影在摇摆,摇晃,随之稳住,再冲出另一次摇晃,像一个负重的大浪渐渐离我们而去,每次它向前涌一点,就会在铁轨上留下一种轻柔的拖曳声。就在我们观望的时候,那东西吸进了空气,又低沉地呼出一声叹息。

“天哪,”我说,“那是一头大象。”

外公没有说什么,但当我仰视他时,他在微笑。走了这段长路,他的眼镜蒙上了水汽,但他没有摘下来去擦。

“快来。”他说着,拉起我的手。我们在人行道上飞快地走,直到和它并排,再超过它,我们停在一百米开外,那样就能看着它朝我们走来。

从这个距离看,大象简直占据了整条街─它的声音和气味;大耳朵贴着圆滚滚、巨石般的脑袋;大大的眼帘;一直隐没到股臀间的弧形脊骨;挪动巨大身躯时垂荡在肩膀和膝头的干燥皮肤的褶皱。拖到地上的鼻头微微卷曲,像一只拳头扫着地面。就在它前面十几码,一个年轻人面朝它、慢慢地倒退行走,手里抱着一袋东西,不管里面是什么,肯定对它有莫大的吸引,他吹出轻轻的口哨,引它向前。

“我回家时,在火车站看到他们,”外公说道,“他肯定要把它带进动物园。”

年轻人一步一寸沿着铁轨往后走,他看到我们就点了点头,微笑,还摘下帽子鞠了一躬。他时不时地从袋子里拿出什么递出去,大象就会从地面抬起象鼻,取走那份奖赏,慢吞吞地卷进黄色长刀般的象牙间。

日后我们会在报纸上看到:几个士兵发现这头象在一个废弃的马戏团旧址奄奄一息;我们的动物园园长不惜一切要它过来,哪怕动物园闭馆了、破产了,他仍希望孩子们有朝一日见到它。一连几个月,报纸上都会刊登它在动物园新象馆里的照片,它瘦骨嶙峋地站着,肋骨清晰可见;那是寓意未来的图像,是动物园对未来的承诺,是不可辩驳的战争结束的象征。

外公和我站在公交车站,大象缓慢地、优雅地走过去,被那个年轻人手中的食物诱惑得如同走在梦里。月亮投下一片光,依稀照亮象鼻里、下巴上那些又长又软的细毛。大象的嘴张着,舌头像一条湿漉漉的手臂弯在里面。

“没人会相信的。”我说。

外公说:“什么?”

“我的朋友们,谁都不会相信。”

外公看着我,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好像不相信我是他的亲骨肉。即便是我们疏远的那段日子里,他都不曾这样看过我,之后也没有过。

“你开什么玩笑,”他说,“看看你四周。想一想。这是夜半时分,哪儿都没有人。在这个城市,这个时间里。地沟里连条狗都没有。空的!除了这头大象─而你打算把这一幕讲给你那些傻瓜朋友们听吗?为什么?你以为他们会懂吗?你以为他们在乎吗?”

他把我留在身后,跟着大象走。我的双手插在衣袋里,傻傻立在原地。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渐渐落空,彻底地落出我的身外,我没办法发出一点点声音,去向他、或向我自己讲说任何言语。大象正在大街上慢慢地走。我跟着它。一条街区以外,外公在一条破长凳旁停下脚步,他在等待大象。我紧走几步跟上他,然后,我俩一起并肩站着,沉默着,我的脸滚烫滚烫的,他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年轻人没有再看我们。

最终,外公说话了:“你得明白,这就是那种时刻。”

“什么时刻?”

“那种你留给自己的时刻。”

“什么意思?”我说,“为什么?”

“我们身在战局,”他说,“这场战争─相关的日期、姓名、谁挑起的、为了什么─属于每个人。不只是卷入战情的人,还有写新闻报道的记者、千里之外的政客、从没来过这里甚至没有听说过这地方的人。但是,眼前这样的事是属于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还有我。只有我们。”他背着手慢慢踱起步来,每走一步都把鞋尖跷起,拖延每一个动作,放慢脚步。没有转身、掉头或回家的念头。就这样沿着大街走下去,只要大象和年轻人还能容忍我们。外公又说:“在讲出去之前,你必须考虑清楚,在什么场合,对谁讲。谁应该听这个故事?你外婆?佐拉?显然,和你在码头上混的那个蠢货是不配的。”

这话很刺耳。“他走了。”我轻轻地说。

“但愿我能说我感到很遗憾。”外公说。

“反正,我很遗憾,”我说,“他被征用了。”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他有所负疚,其实我根本不能确定他去当兵了。

随后片刻,我俩都没有说话。大象的呼吸沉坠在我们身旁。仿佛身处轮机舱内。每隔几分钟,它就会发出一声高频的、执拗又空洞的轻啸,那是在明示它的不耐烦,年轻人就会迅速给出一把食物。

我又问外公:“你有没有这样的事,只属于自己的?”

“现在我有了。”

“不,我是说以前。”

我看到他在思索。我们伴在大象身边走了许久,他一直在思索。也许,在些许不同的环境里,他会把老虎的妻子的故事告诉我吧。但是,他对我说起了不死人。

外公背着手,走在我们的大象的阴影里,说道:

那是1954年的夏天。不,是1955年,因为那年我遇到了你外婆。我是军营里的首席伤员鉴定助理,我的学徒─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实习生,愿他安息─叫作多米尼克·拉兹洛,很聪明的匈牙利小伙子,付了一大笔学费来我们大学进修,可是一句南斯拉夫语都不会说。天知道他为什么没去巴黎或伦敦。他很擅长外科手术,不过,别的事情就没那么擅长了。无论如何,我们接到一个村子打来的一通电话,说那儿有种怪病。有些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很害怕;得病的人会剧烈咳嗽,早晨醒来枕头上有血迹。在我看来,说这种病很神秘,就好比房间里有一只大肥猫,猫的胡须上沾了几滴牛奶,结果每个人都在问,牛奶碟怎么空了。

那就去呗。我们跳上一辆运货马车直奔那个村子。迎接我们的人叫马雷克,是村里某个大人物的儿子,还上过大学。就是他发电报让我们去的。他很矮,但很壮,负责带我们穿过村子去他父亲家。马雷克的姐姐是个长相端好的胖女人,和你猜想的村妇模样差不离。她给我们端来咖啡和涂了奶酪的面包,我们在军营里成天到晚喝粥,能换个口味倒不错。吃完东西,马雷克说:“先生们,咱们这儿有了新状况。”我以为他会说:感染怪病的人越来越多了,死的人也多了,人们都吓疯了。至少我猜对了一半儿,人们确实是吓疯了。

简而言之,事情是这样的:有个男人死了,并且举办了葬礼。就在葬礼上,这个名叫迦沃的男人从棺材里坐起来讨水喝。大家都吓坏了。那是下午三点,送葬队列在教堂墓地外的小山坡上,正朝墓地走去。一开始,从棺材里传出尸体移动的声音,当棺材盖滑动起来,他便露出脸来,这个叫迦沃的男人面色苍白发青,正如人们发现他肚皮朝上、浮在村野荒郊的水塘里时那个样。迦沃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坐起身来,手里拿着帽子,口袋里插着折好的紫色手帕。人们都惊呆了。他挺着身子,坐在自己的棺材里就像坐在船里,四下看看丧着脸、红着眼的送葬队列,说道:“水。”就这样。抬棺人反应过来,立马抛下棺椁,和送葬的人一起跑,像群疯子似的跑进教堂里,这时候,迦沃已经跌回了棺材里。

这就是马雷克所说的新状况。

从马雷克的家,也就是我们当时坐着听他说话的地方,我能看到敞开的前门和门前的小路,小路穿过田野,一直通到教堂墓地。我只是注意到村子里空空荡荡的,还有,小教堂的门外有一个拿着手枪的男人,马雷克告诉我们,那是殡葬人,名叫阿郎·达里奇,他已经六天六夜没睡觉了。我心里已在琢磨,还不如先治疗阿郎·达里奇呢,肯定更能见效。

这时候,马雷克还在讲故事的下文,这个段落里,名叫迦沃的男人没再从棺材里坐起身。抬棺人抛下棺材后,迦沃试图再次坐起来,送葬队列里的某人开了枪,把两颗子弹射进迦沃的后脑勺,总算没让他爬出来。且不去说葬礼上为何有枪弹随取随用,这不是我们要关心的。马雷克喝了两三杯梅子白兰地后才讲完这一段。

整个听的过程中我都在做笔记,也在思忖迦沃和怪病有什么关系,我来这儿本该是治传染病的。当他提及那两颗子弹时,我把铅笔放下来,问道:“也就是说,那个人本来没有死?”

“不是的,不是的,”马雷克说,“千真万确,迦沃是死了。”

“开枪之前就死了?”我问他,因为在我看来,事态已经发生了转变,现在他们似乎是在掩盖一宗谋杀案。

马雷克耸耸肩,说:“是难以置信,我知道。”

我继续做笔记,但写下来的东西却没有意义,坐在桌子对面的马雷克饶有兴趣地一个劲儿瞟。我估计多米尼克根本没明白这其中的起承转合,正眼巴巴地瞅着我,好像在等我给出某种合理的解释。

我说:“我们要看看尸体。”

马雷克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我发现他是那种一紧张就咬指甲的人。最近他可没少咬。他对我说:“你确定这是必须的吗?”

“我们必须看一下。”

“这事,不大好说,大夫。”

我已写了一份清单,列出了我想谈话的对象─所有不舒服的村民;这个名叫迦沃、起死回生的人的家庭成员;牧师和殡葬人,他们尤其重要,因为他们应该最清楚在迦沃受枪伤之前病到什么地步。于是,我说:“马雷克先生,这儿有许多人有生命危险。如果这个人病了─”

“他没病。”

“什么?”

“他很健康。”

多米尼克看看马雷克,又看看我,茫然到了极点。他跟我行医有一段日子了,能判断出来我此刻的表情恐怕不能称之为高兴,但他显然被这种场面搞糊涂了。马雷克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说:“非常好,那么,马雷克先生,我会告诉你我怎么看待此事。根据目前村子里的情况,包括那位迦沃先生,我可以有把握地说,之后的检查将验证我的推断─肺结核,符合你先前向我描述的症状——带血的咳嗽之类的。我想让所有感染的村民到你们的村诊所集合,越快越好,另外,我会要求将本村隔离,直到我们对疾病扩散的程度做出全面评估为止。”

就在这时,他趁我没留神,冷不丁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肺结核?”他看起来是那么忧心如焚。我以为他是因为肺结核而忧心,但也意识到那种忧虑非同一般─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这个诊断不合他的心意,好像不够充分,也不够精准。

马雷克说:“难道不会是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