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战争(2 / 2)

我告诉他不太会是别的病,出现咳血的枕头,接二连三地有人死去,有这些症状就不会有别的结论。我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四处派药,找来护士和别的城镇的医生来帮助我。

可是他说:“好的,但如果那样也没用呢?”

“会有用的。”

“如果是肺结核的话,”他说,“但愿你是对的。”

“你的言下之意,我不是很明白。”

“万一你弄错了呢─如果是别的什么怎么办?”马雷克说道。这时候,他已变得焦躁不安。“我觉得你没有弄明白,先生─我真的怀疑你有没有明白。”

“那好,你直说无妨。”我说。

“这个嘛,”马雷克说,“我们的枕头上有血迹。而且……迦沃的外套领子上也有血迹。”

“因为你开枪射中了他。”

马雷克差点跌到座位下面去。“不是我开的枪,大夫,他已经死了呀!”

我又开始在本子上速记,其实只是为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儿。多米尼克慌得都流汗了。我说:“我要和他的家人谈谈。”

“他没有家人。他不是这儿的人。”

“那为什么他要葬在这里?”

“他从很远的地方来,是那种游街串巷的小贩,我们对他一点不了解。只是希望让他入土为安。”

依我看,这事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但转念一想:或许他就是病源,所以他们才会接连感染肺结核而亡,或许就是因为他被感染了,并传染给了这里的人,哪怕他看起来很健康。可事情发生时,他在这里只待了很短的时间,显然不够导致整个村子的人染病─不过,显然足以让他们击中他的后脑勺。“我要掘墓验尸,需要得到谁的批准?”

“你不用那么干。”马雷克绞着手指头,“我们用钉子把棺材封上了,放在教堂里。他还在那儿。”

我又朝门外看了一眼,怪不得阿郎·达里奇要守在教堂门口,手里拿着枪。以防万一。“我明白了。”

“不。”马雷克说。他都快哭了,抓着帽子的手使劲拧着帽檐。多米尼克完全没主意了。马雷克说:“不,你没明白。衣服上有血的人从棺材里坐起来,第二天早上我们的枕头上有血。我觉得您根本没明白。”

于是,我和多米尼克就站在了毕斯特纳村的石头小教堂里,名叫迦沃的男人的棺材放在和大门成直线的位置,似乎是被匆忙推进来的。木头棺材上落了些尘埃。教堂是石材造的,非常安静。檀香、蜡烛的气味隐约缭绕,大门上方有圣母像。教堂的玻璃窗是蓝色的。挺漂亮的教堂,但显然已有很久没人去过了─蜡烛都燃尽了,以钟塔为家的鸽群在迦沃的棺材盖上留下了几摊白色污迹。这是凄凉的一幕,因为据我所知,这个名叫迦沃的男人没有做错任何事,绝不至于在自己葬礼上让别人对着他的后脑勺开枪。两枪。

我们前脚刚进来,阿郎·达里奇后脚就飞快地关上大门,之后很长时间里,小教堂里寂然无声。我们带来了医药用品包,还有一根用来开棺的撬棒,那时我们才意识到,只带一根撬棒大概是不够的,比方说,可能还要一群牛,因为那棺材不仅上了钉子,还用木板纵横交叉地压住了棺盖,再用铁链一圈又一圈地缠起来,看起来像是自行车链。还有人在棺盖上扔了一串大蒜,大概觉得马后炮也是好的吧,蒜瓣紧裹在纸屑般的蒜皮里。

过了好半天,多米尼克才开口:“丢人,太丢人了。”他吐了一口唾沫,又说:“这些农民。”

然后,我们就听到了某种难以置信的声音,一开始你甚至不会察觉到,如果你没有听过自己在如此安静的教堂里轻声细语,你就不会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那是衣衫摩擦的声音,接着,突如其来地,那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一个直截了当、彬彬有礼、稍显含糊的声音说道:“水。”

不用说,我们从头到脚完全僵住了。多米尼克·拉兹洛站在我身边,握着撬棒的拳头都发白了。他的呼吸声又慢又浅,胡子渐渐被冷汗濡湿,然后一声又一声用匈牙利语骂了起来。我刚想说点什么,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了─同样的语调、同样的消极口吻,仅仅在问:“对不起,请给我水。”

快啊!快点,他还活着,打开棺材!多米尼克·拉兹洛猛地把撬棒一端插进棺盖下,我呢,已经跪在地上,使劲地去扯自行车链。我们使出吃奶的劲道对着棺材一通狠砸硬拽,像是要把整口棺材扯成碎片,多米尼克抬脚踩住棺材侧壁,像个疯子一样把撬棒奋力往下压,我喊着用力、用力,却也帮不上他。棺盖像骨头碎裂一样嘎吱作响,然后,啪的一声启开了,便看到那个男人,迦沃,背靠软垫躺着,紫色手帕叠在衣袋里,看起来有些蒙尘,但是毫发无伤。

我们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成坐姿,回想起来,如果有人后脑勺中弹,我是不会建议任何人这么做的,因为天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可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这是何等离奇啊。我本以为这个男人上了岁数,有白发,或许还留胡子。

然而,迦沃是个年轻男子,顶多三十岁,一头乌黑的头发,脸上还挂着令人愉悦的表情。明明刚从棺材里被拖起来,而且,他在这口棺材里待了好多天,看起来却丝毫没有缺乏生气,这实在难以置信;但真正离奇的是,他坐在棺材里面,双手搭在大腿上,看起来竟是那么高兴。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我问他。我依然有紧迫感,不由得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睛看眼底的情况。他颇为好奇地看着我。

“噢,知道,”他说,“迦沃。”我摸了摸他的前额,把了把脉搏,这期间他很有耐心地坐着。然后他才说:“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想要喝水。”

不出半分钟,多米尼克就跑到村子里的水井边打水去了,据他说路上还碰到马雷克,他追着多米尼克吼了一嗓子:“我跟你们说过的,是不是?”这当口,我打开自己的医药包,拿出各种用品,先用听诊器检查了迦沃的心脏─在他瘦巴巴的胸膛里、隔着薄薄的肋骨有力地跳动着。他问我是谁,我告诉他,我是从什么什么军营来的里恩多大夫,还让他不要担心。多米尼克带着水罐回来了,迦沃拔开盖子就喝,我注意到棺材里的枕头上有几滴血迹,就和多米尼克一起察看了迦沃的头部。千真万确,有两个弹孔,像一对金属眼睛似的埋在迦沃的头发里。问题来了,我们该冒险移动他呢,还是冒险在这里进行取弹手术?还有,我们到底应不应该实行这个手术?万一我们取出了子弹,导致子弹后的脑浆像破壳的鸡蛋一样流淌出来,那该怎么办?那样的话,又要举行葬礼,并控告该村村民犯下谋杀罪?我们甚至也可能被牵连进去,难道这件事会让每个人都大祸临头?

于是,我问他:“迦沃,你感觉怎样?”

他一口气喝光罐子里的水,把罐子搁在膝盖上。他好像焕然一新了,说:“好多了,谢谢你。”接着,他扭头看着多米尼克,用匈牙利语谢过他,还称赞他使用撬棒的手法挺地道的。

我很谨慎地说出后面的话:“你的头部遭受了两次枪击。我要把你送进医院才能决定采取怎样的治疗手法最妥当。”

可是迦沃兴高采烈的。“不用了,谢谢你,”他说,“已经太晚了,我该上路了。”说完就抓着棺材板,挺起身子,跨了出来。就那么利落。一小团灰尘随之落地,他站在小教堂里,抬头望了望彩色玻璃,以及水中倒影般晃动在玻璃间的光线。

我站起来,又把他按回棺材里,并对他说:“请别再这么干了,你的情况很严重,非常危险。”

“并不太严重。”他说着,微笑起来,把手绕到脑后,去摸后脑勺的子弹,整个过程里他都在冲我微笑,像头好脾气的母牛。我可以想象出来,他的指尖在绕着两颗子弹打转,我试图抓住他的手,阻止他那么做,我还能想象到他的眼睛在头脑里骨碌碌转,转出来又转出去,就像那两颗子弹在他的脑子里骨碌碌转。当然,那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但依然像是你亲眼看到似的。然后,他说:“我知道,在你看来这大概非常吓人,大夫,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你说什么?”我问。

他这样回答我:“有一次在普洛维吉,我被人开枪击中了眼睛,在一次战役里。”

“去年?”我反问道,因为去年在普洛维吉发生过一次小规模的政治冲突,死了不少人;但我不太相信他的眼睛被枪击过,因为两只眼睛都好端端的在眼眶里。

“不,不,不,”他说,“是大战役。”

普洛维吉的另一场大战是十五年前的事,说起来,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既然他两只眼睛都是好的,我认定只能忽略他的话,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这是真的,子弹已经把他的脑子搞坏了。我对他说,我知道他在忍受巨大的、几乎无法承受的痛苦。可他依然笑呵呵的,坚持让我停下治疗并好好看看他。或许这是大脑损伤,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或许他失血过多。不如这么说吧,他用那种深邃的冷静看着我们,以至于多米尼克用匈牙利语悄悄问了他一句什么。连我都听得懂,他问他是不是吸血鬼。迦沃只是一笑而过─开开心心,斯斯文文,一如之前。多米尼克呢,我看他真的快哭了。

“你误会了,”迦沃说,“这不是超自然事件。我死不了。”

我惊得目瞪口呆。“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可以死。”他说。

“什么?”

“我不可以死。”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说,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我不可以跳科洛舞,也不能和胖女人结婚。

出于某种原因,我又问道:“那你怎么会淹死的?”

“我没有淹死。你看到了。”

“村子里的人可以发誓,当他们把你从水里拉出来、送进那口棺材里时,你已经死了。”

“他们都是好人。你见过马雷克了?他姐姐很可爱。”他用双臂比画出可爱的、圆形的姿态。

“如果像你说的,你没有淹死,那怎么会有二十个人误以为你死了呢?”

“当时,我在和某位先生谈话,我不得已说了些让他不太高兴的话,所以他把我摁到了水里。”迦沃说,“我大概是晕过去了。有时候会这样的,紧张过度的话,我很容易疲倦。这种事会发生的。”

“有人把你摁到了水里?”我说,他点点头。“什么人?”

“一个村里人,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也可能就快水落石出了,所以我紧接着问:“是不是那个人对你开枪的?”

可是,迦沃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后脑勺中弹的。”他察觉到我注视他的眼神,便接着说:“我觉得,大夫,你和我本该互相了解,但没有。你看,并非是我不肯接受死亡,也不是我假装这事没有发生,所以我还活着。我很简单地告诉你了,我死不了。这就和你现在站在这间小教堂、站在上帝和你的匈牙利伙伴面前一样真切,说到他,他还攥着撬棒不放,因为他依然认为我是个吸血鬼。”

“为什么死不了?”

“我叔叔禁止我死。”

“你叔叔。你叔叔又是谁?”

“我不太愿意说。尤其是因为我觉得你听了会嘲笑我的。好了,”他又开始拍打身上的灰尘,“太晚了,毫无疑问,你们有些村里的伙伴在外面急得坐立不安,想知道你们进行得怎样了。请让我起身,让我去赶自己的路。”

“不要起来。”

“请不要拉我的外套。”

“我禁止你乱动。现在,你的大脑里塞了两颗子弹,只要有一颗松动了,那个部位就会崩塌,脑浆会像布丁一样流出来。我要是让你起身,那我真是疯了。”

“我要是待在这里,我才是疯了呢。”他气恼地对我说,“眼下,你的匈牙利伙伴随时都可能冲出去,把别人叫进来,那又会上演一出大蒜啊、木桩啊什么的闹剧。就算我死不了,我还是必须告诉你,我不喜欢肋骨间插一根帐篷桩。我以前受过那个罪,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如果我保证不让村里人插手,而且为你安排地道的医生,转移到医院,给你一张干净的病床,没有木桩、没有喊叫,你会不会安定下来,让我完成自己的分内事?”

他朝我笑,我说我想把他送到十二公里以外的战地医院,以确保他能得到妥善的照料。我还告诉他,我会派多米尼克步行去叫人开车来,我们会把他抬出棺材,让他一路上舒服一点。我甚至和他开玩笑,如果他不打算死,至少应该用可以接受的安全方式离开这座教堂,至少不用再被人枪击。我这样说,多少是因为我觉得他有点害怕朝他开枪的人,可是他一直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强烈的同情,仿佛那才是让他心满意足的,仿佛我的姿态、我执意要把他脑子里的子弹取出的信念令他十分感动。他说,那好吧,他会待在这里,等医护人员到达;于是,我吩咐多米尼克走到战地医院,让他们派车来,带一副担架,再找一个外科医生同行。多米尼克得知我要和一个吸血鬼留在教堂里,变得更加紧张,我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想在黑夜里单独步行十二公里,尤其是在他目睹了这种事之后,但他好歹同意了。他将立刻启程,路上会给最近的哨兵下达指令,隔离最近的一座桥,以防这个村里的病患离开,同时也避免旅人过桥、进入本村停留。迦沃和多米尼克握手告别,多米尼克给了他一个虚弱的笑容,出发了。

之后,我就和迦沃独处了。我把教堂里的几盏灯点亮,钟楼里的鸽子咕咕直叫,在我们头顶的黑暗里拍着翅膀飞东飞西。我把自己的外套卷起来当枕头垫在棺材里,又取出绷带,开始包扎迦沃的头部,那是为了防止子弹移位或滑落。他很配合地静静坐着,又用那种敦厚的牛一般的笑容看着我,我头一回想到,他会不会是想让我放松下来,安心得足以困顿睡去,等我醒来就会发现他高高在上盯着我,像头野兽一样咆哮,像疯狗一样两只红眼睛鼓凸出来。你知道我是不信邪的,纳塔利娅,但在那个瞬间,我顿觉自己为可怜的多米尼克感到遗憾,因为他是信的。

我问迦沃溺水的事。

“把你摁到水里的人是谁?”我问。

“无所谓。”迦沃说,“真的无所谓。”

“我认为这很有所谓。我认为他很可能就是朝你开枪的人。”

“这要紧吗?”迦沃问,“他又没有杀死我。”

“还没死而已。”我说。

他耐心十足地看着我。我正把绷带缠上一只眼睛,现在他就像恐怖电影里的木乃伊。“根本不会死。”他说。

我不想绕回不死的话题,所以又问他:“他为什么要淹死你?”

他的回答犹如晴天霹雳:“因为我告诉他,他就要死了。”

我开始琢磨:上帝啊,我在给一个凶手包扎,他来这里是为了杀死某人,人家为了自卫才把他摁到水里,再朝他开枪,这才是真相。多米尼克刚走了半小时,我还要和这个男人单独相处一整夜。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我对自己说,如果他逼近我,我会砸他的后脑勺,再掀翻棺材,然后拼命逃跑。

“你是来杀他的吗?”我问。

“当然不是,”迦沃说,“他染上了肺结核,所以会死。我相信你也知道村子里的人在谈论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他,想帮他,在他死的时候在这里陪他。大夫,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枕头上的血迹,剧烈咳嗽。你没来之前做出的诊断是什么呢?”

听了这话,我非常惊诧:“你是医生?”

“以前,是的。”

“现在呢?当牧师了?”

“不能说是牧师,不是,”他说,“但我已经把这视为我的职责─垂死之人和死者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该出现。”

“你的职责?”

“因为我叔叔,”他说,“为了还我欠叔叔的债。”

“你叔叔是个牧师?”

迦沃笑了,说:“不是,但他为牧师们做了很多事。”我已经包扎完毕,但他还是不肯说他叔叔是谁。我开始怀疑他可能是某个激进政党的成员,专门煽动北方人民发动小规模冲突。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不知道他叔叔是谁。

“你或许应该指认想杀死你的人,”我说,“说不定他还会伤害其他人。”

“对此我深表怀疑。我怀疑,不会再有人跟他说他马上要死了。”

“那好吧,我想知道他是谁,我可以给他药。”

“他已是无药可救了,”迦沃说,“他很愤怒,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怨他想淹死我。”他看着我把医药用具收拾起来,合上我的医药包。“人们会变得非常气恼,”迦沃说,“当他们发现自己马上要死了的时候。你必须了解这一点,大夫,你要永远记住。”

“应该是吧。”我说。

“他们的行为举止会变得很奇怪,”他说,“突然充满了生命力。突然想争得一切,不断提问。他们想把热水泼到你脸上,或是用雨伞把你打到不省人事,或是拿块石头砸你的头。突然间,他们记起所有他们必须做的事、曾经忘记的人。拒绝到那种程度,抵抗到那种程度。多么难得的志趣啊。”

我量了他的体温,很正常,但在我听来,那种语气说明他越来越激动了。

“你为什么不躺一会儿呢?”我对他说。

可他说:“请你再给我一些水。”还拿出一只小杯子,天知道从哪儿来的,大概是原先放在棺材里的,要不就是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那是一只镶金边的白色小杯,他把它递给我。

我告诉他,我不会去村里的水井,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便指了指教堂的门厅,告诉我圣水也可以。你是知道我的,纳塔利娅,你知道我不信那套神神怪怪的东西,但如果我走进教堂,出于对信徒们的尊重,我也会画十字,这你是知道的。给一个在教堂里的垂死之人盛一些圣水,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所以我把杯子盛满,接着是第二杯,我问他有多久没排尿了,他说他也不确定,但现在肯定不想撒尿。我测了他的血压,又把了把脉。我又给他盛了水喝,最终他同意躺下来,我也靠着教堂条凳坐了下来。我解开鞋带,想起可怜的多米尼克。我没有瞌睡的感觉,反而陷入沉思─我在想那些得了传染病的人,我在想附近小河上的桥上会亮起标志隔离的警示灯。我在想,为什么我们愿意在深夜赶到这偏僻荒凉的小村,把自己隔离起来。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顶多一个半小时,迦沃悄无声息地躺在自己的棺材里,所以我走过去,俯身去看。看到棺材里的人睁大眼睛看着你,那感觉实在让人心神不宁。他有一双很大、很圆的眼睛,而且瞪得很大。他对我笑着说:“别担心,大夫,我还是死不了。”我回到条凳上,从我坐着的地方能看到他伸出双臂,稍微抻了一下,然后又收回了棺材里。

“你叔叔是谁?”我问。

“我认为你不是真的想知道。”他说。

“嗯,随口问问。”

“告诉你也毫无意义,”迦沃说,“我信赖作为医师的你,但我看得出来,你不会相信我的,只要有一点不信任,这样谈下去就不会有结果。”

我很诚实,所以我说:“我对你叔叔是谁感兴趣,是因为你认为那能解释你为什么死不了。”

“是能解释的。”

“那么?”

“如果你不相信我死不了─哪怕有人把我摁到水里十分钟、又在后脑勺上开了两枪─我觉得你也不会相信我叔叔是谁。我觉得你不会。”我听到他在棺材里挪动了一下身子,肩膀动了动,靴子蹭到了棺材底板。

“请不要乱动。”我说。

“我想喝点咖啡。”他说。

要我冲着他大笑,说他疯了吗?─照他这样的情形,我才不会让他喝咖啡呢。

“如果我们有咖啡喝,我就能向你证明,我不会死。”他说。

“怎么证明?”

“等着瞧吧,”他说,“只要你有咖啡。”我看到他坐起来了,脑袋探出棺材,朝我的旅行包里瞟,索性拿出了咖啡盒和石蜡小炉。我让他躺倒,看在上帝的分上,可他只是说:“请吧,为我俩煮点咖啡吧,大夫,我会证明的。”

我没别的事可干,所以就煮起了咖啡。用的是圣水,石蜡燃烧的味道弥漫在教堂里。他盘腿坐着,靠在自己棺材里的天鹅绒软垫上,看我煮咖啡。我发现,自己不再执意让他躺下了。我用一根干净的压舌棒搅动咖啡,棕色的咖啡细粒像一团浓云浮腾在水面上,他观望着,始终在微笑。

咖啡做好了,他坚持我们都用那只金边白杯喝。他说,那就是他证明自己不死的方法,这时候我的好奇心已被勾起来,就让他从棺材里伸出手,为我倒了一杯咖啡。他叫我双手捧着杯子,不要吹,坐等它变凉,然后喝一口。我捧着杯子的时候,在心里自念,我可真是疯了。我在教堂里坐着,和一个脑袋里有两颗子弹的人一起喝咖啡。

“好了,喝吧。”他说了,我就喝了。还是很烫,我的舌头被烫着了,喝完后还呛了一下。但他已经从我手里拿过了杯子,凝视杯中物。他微微倾斜杯子,杯口对着我,让我看个分明。杯底结了些咖啡渣。我这才明白过来。

“你用咖啡渣占卜?”我惊呆了。这是吉卜赛人、马戏团魔术师的把戏。

“不,不,”他说,“不过确实和咖啡渣有点关系。在这个图案里,我可以看到你的死亡。”

“你开什么玩笑。”

“不,我真的看得到。”他说,“明摆着呢。关键是,你有咖啡渣,这是千真万确的。”

“当然是有的,”我说,“这是咖啡。每个人喝完都有咖啡渣。有渣是肯定的。”

“死亡也是。”说着,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双手捧着杯子,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气的是我竟然允许他说服我煮咖啡,只落得被嘲讽的下场。几分钟后,他喝完了,咖啡的细流顺着他的喉头流下肚了,我登时想到那两颗子弹还在他的头颅里颤动,不禁祈祷它们别掉出来─说不定我现在巴不得它们快点掉出来呢。

迦沃把杯子给我看,空了。我看得到雪白的杯底,杯子内壁光滑干燥,好像他用布抹过一样。

“满意了?”那口吻,好像他刚刚完成了什么美妙的事。

“什么?”我问。

“我没有咖啡渣。”他说。

“开什么玩笑。”我说。

“当然不是玩笑,你看!”他用手指刮了刮杯底。

“你的咖啡杯里没有留渣,这就能证明你不会死?”

“当然能啦。”好像刚刚证出了一道数学题,他就有那种神色,好像我一直在为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为难。

“这只是逗人开心的小把戏。”

“不是把戏。这只杯子很特殊,这是实话,但这不是一只玩把戏的道具杯。这是我叔叔给我的。”

“和你叔叔去死吧。”我喊起来,“你给我躺下,不许说话,一直等到救护车过来。”

“我不打算去医院,大夫,”他用平淡的口吻说道,“我的名字是迦沃·盖乐,我是个不死人。”

我摇了摇头,关掉石蜡炉,收好咖啡盒。我想拿走他的杯子,但又不想激怒他。他一直在微笑。

“要怎样才能向你证明我说的是实话呢?”我以为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顺从之意,但马上意识到那只是厌倦,他已经对我厌倦了。

“你不能。”

“怎样才能让你满意呢?”

“你的配合─我请求你了。”

“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他竟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把我惊得哑口无言。他像乖巧的羊羔,瞪着温顺的双眼坐在那口棺材里。“让我起来,我保证向你证明我是死不了的。”

“根本不存在所谓死不了的人。你会把这事搞成彻头彻尾的灾难。你会死的,你这个顽固的混蛋,我要把你监禁起来。”

“随便你,”他说,“开枪也好,用刀捅也好,把我点燃,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下赌注。我们可以用老式的赌法─等我赢了再拿钱。”

我告诉他我不想赌。

“你不喜欢打赌吗?”他说。

“恰恰相反,但我不想浪费时间去赌我有百分百把握的事。”

“我看出来了,大夫,你生气了,”他说,“你不想用那些木板条砸我的脑袋吗?”

“躺下。”我说。

“真够暴力的,”迦沃·盖乐说,“好吧,说点别的。”他还坐在棺材里,四下打量这个空间。“湖怎么样?”终于,他说,“干吗不把我扔进湖里去呢?脚上再绑些重物?”

纳塔利娅,现在的你知道我很容易发火。你知道我对傻瓜蛋们没好脾气。我对那只杯子和咖啡渣的小把戏十分恼火─且不说我放松警惕给他煮咖啡,就说那咖啡,那可是极其有限的个人配给品─所以我已经无所谓了,他爱干啥就干啥,上吊都没关系。夜深了,天黑了,我在路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我独自一人和这家伙在一起,他先是让我用木板抽他,现在又让我把他扔进湖里去。我没同意,但也没有不同意,或许这事儿终究有点幻觉感─我不清楚。他见我不再坚持让他躺下,就突然要爬出棺材,还对我说:“太好了,之后你会很高兴的。”我回了一句,说我对此毫不怀疑。

教堂边有一个湖,我们分头去找够重的东西。我在圣坛下面找到了两块大煤块,就让他自己爬上梯子,把它们搬下来。私心里,我期望他会晕倒,但他没有。我把村民们缠在迦沃的棺材外的自行车链解下来,那时候,他在自己动手整理头上的绷带,然后来帮我收拾带来的东西,他一直在笑,在微笑。我先走出来,发现阿郎·达里奇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听了多米尼克的吩咐。夜色已深,整个村子里一星半点的灯光都没有。可我确信,他们都透过窗户默默观望着,但我不在乎。我让他也走出来,于是,我俩走在泥泞和苔草上,走过伸进池塘的栈道,村里的小孩大概在这地方钓鱼。迦沃对这件事相当兴奋。我让他把脚放在煤块间的缝隙里,亲手把铁链嵌在煤块豁口里,再紧紧绑到他脚踝上,绑得又复杂又牢靠,你简直看不到他双腿下面有一双脚。

我一边缠铁链,一边开始感到罪孽,害怕了。我没有站在医生的立场上想过这件事,而更像是个科学爱好者,仅仅想证实白痴就是白痴。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不想让自己的双手沾上白痴的鲜血。

“好了。”绑完时,我说道。他抬了抬自己的脚,很轻微的动作,一只脚、再一只脚,像小孩子第一次穿上溜冰鞋。

“干得漂亮,大夫。”他说。

“我们必须有些预防措施。”我说。迦沃面露气恼之色。“没有预防措施就让你下湖,那就是我不负责任。”我正琢磨着有什么办法能把他拖上岸,刚好看到栈道的绑船柱下绕了一段绳索,便放开盘绳,把另一端绕在他的腰间。他带着极大的好奇心看着我做这件事。

“我要你保证,”我说,“保证你溺水时就拉扯这条绳子。”

“我不会溺水而亡的,大夫,”他说,“但是,因为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就向你保证吧。口说无凭,我要找个信物来起誓。”他思忖片刻,拉了拉系在腰间的绳索,确保结打得够结实。接着他说:“我对我的咖啡杯发誓,我今晚不会死,大夫。”说着,他从前胸口的衣袋里取出杯子,捧在十指之间,好像那是个蛋。

“我才不要你那该死的杯子。”

“不要也罢。反正我对它起誓了。大夫,那你怎么发誓呢?”

“为什么我也要发誓?”我问他,“我不打算下湖。”

“一样的,我希望你也做些保证。我想让你许下诺言,以后不再怀疑我不会死,只有这样,等我们再次相逢时,就不用如此再来一遭了。”

这实在太荒谬了,但我当真环顾四周,看看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起誓。他肯定会拉扯那条绳索的,我对自己说,很快就会的。我问他是否可以对着石蜡炉发誓,他笑着对我说:“如果你这么起誓,那等于是在嘲笑我。好了,大夫,你必须对一样对你来说有价值的东西起誓。”

我拿出那本老旧的《丛林之书》─你知道,就是我一直搁在衣兜里的那本旧书,我把它拿给他看。“我向它保证。”他带着莫大的兴趣看着书,还拖着煤块走上前来,闻了闻旧书。

“我明白了,这是你不想失去的东西。”

我突然想到,应该把话挑明,因为我们都对意义非凡的物品起誓了,所以我又说:“我可以对着它起誓,但要说的是你将会下沉并溺水。”

“你赌的不是我死吗?”

“不,因为你保证在那种情形发生之前就拉扯绳索。”我对他说,“这是你改主意的好机会。救护车恐怕已经在路上了。”这纯属睁眼说瞎话,多米尼克大概只走了一半路,现在根本到不了战地医院。但我尽力了。迦沃·盖乐笑了又笑。

他伸出手,当我要握住时,他突然把什么冷冰冰的、金属感的东西放进我掌心。子弹,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就在我为了来湖边做准备时,他已经把子弹取出来了。我低头去看那沾着血迹的、还挂着一缕头发的亮闪闪的子弹,就在这时,迦沃朝栈道边缘一步步退去,他对我说:“好了,大夫,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说完就倾身向前,落入了湖中。我不记得听到湖水溅起的声音。

我几乎能听到多米尼克在我耳边说:“我的上帝啊,导师,你让脑袋里有两颗子弹的人脚绑煤块跳进湖里去了。”我什么也没做,水泡荡漾的时候没有行动,等水泡消失了也没有动弹。那条绳子略微抻直了一点,但之后就静止了。

一开始,我在心里说,或许我应该把迦沃的手和脚踝捆在一起,因为他的手活动自如,完全可以解开脚上的绳结,再折一根芦苇杆或是推起一张荷叶,就能在我眼皮底下偷偷呼吸了,罗宾汉电影里不是有过这种场景嘛。接着,我突然想到:自己刚才根本没有想明白─如果他死在这池水里,脚上带着那么重的煤块,他根本浮不上来。我还想起来,之前他被下葬就是因为溺水,他肯定会憋气─而且喜欢用这种杂耍把戏骗老实人,让别人因为他的死而自责自怨,他就能带着愚弄众生后的病态的胜利感远走高飞。

“我哪儿也不去,”我自言自语道,“就等他爬上来,或是浮起来。”所以我坐在岸边,抓住绳子。我拿出自己的烟斗开始抽烟。我可以想象,村民们倚在黑夜中的窗口,恐惧地遥望我们─我,一个医生,让一个奇迹般生还的人去自溺。好不容易过去了五分钟……七分钟。十分钟。十二分钟。到了十五分钟时,我真的是把烟斗扔在一边,准备去拽绳子,可绳子僵硬得像块铁。他没有上来,也没有气泡。我开始想,自己大概错误估算了池水的深度,腰间的绳子会勒得越来越紧,有可能勒断他的肋骨。这时候,我开始用力拉绳子,但很慢,每隔几分钟拉一点,如果天赐奇迹让他活着,我也不至于伤到他,也能让他领悟到我在提醒他,他就可以拉拉绳子以示回复。但他没有动作,在这个时间点上,我已相信他肯定死了,我被诓骗进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默想他的尸体摇曳着漂荡在水里,脚沉在下面,身体像个轻飘飘的气球浮在上面。人不是鼠海豚,我在想,人不可能像那种动物一样存活。人不可能只因他觉得应该那么做,就可以放慢心跳。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哭了一会儿,主要是为自己而哭,而且烟草也抽光了。我不再拉绳子了。我已经看得到行刑队朝我举起了枪。我在想,也可能在希腊的某个小山洞里度过余生吧。我开始考虑:应该把自己的名字改掉,改成什么才好?夜晚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小鸟醒来,还有一小时就要天亮了。

这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听到水里有声响,便抬头去看。水里的绳子在动,湿漉漉地浮上来了。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我能看到湖的对面,小树林长在芦苇荡上面。就在那儿,迦沃·盖乐─不死人─慢慢地从湖里爬上潮湿的对岸,外套完全湿透了,水草绕在他的肩头。他脚绑煤块,腰间缠着绳索,至此,已经整整几个小时了。我悄悄地站起来,动静很小。迦沃·盖乐的帽子在滴水,水顺着耳朵流下来,他摘下帽子,甩了甩水滴。接着,他弯下腰,解开脚踝上的铁链。他的动作稀松平常,好像不过是在解鞋带、脱鞋子,再解开腰间绳索的结,让绳子滑落回了水里。

他转过身,确实是他,是他的脸,和之前一样带着微笑,彬彬有礼,他对我说道:“记住你的誓言,大夫─为了下一次相见。”他朝我挥挥手,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注释】

[1] 布鲁斯·斯普林斯廷(1949——?),美国1970年代的摇滚乐巨星。

[2] 前南斯拉夫的货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