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了,快告诉我。”我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发票,我就把它摊在玻璃门上。我只有一支铅笔,都快写秃了;外公的影响可见一斑,他总是把铅笔用到指头夹不住为止。我把号码记下来了。
佐拉在朝我挥手,指了指波罗和他的牛肉,还有柜台前的那群人,可我摇摇头,近乎绝望地看着她跨过泥泞中的车辙印,踏上路肩,排在一个蓝眼睛士兵的后面,那男孩顶多十九岁。我看到他大大咧咧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佐拉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到。但之后从蓝眼睛男孩身边爆发出一阵笑声,我在电话亭里都听得清楚,那孩子的脸都红到耳根了。佐拉得意洋洋地瞥了我一眼,继续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看着黑板上写的菜单,菜单下面画着一头戴着紫帽子的牛,很像拴在地里的那头牛。
“你们现在到哪儿了?”外婆说。
“天黑前我们就能到布莱加维纳。”我说,“我们打完针就直接回家。我保证,尽量在后天赶回家。”她听着,一言不发。“我会给兹德拉夫克夫打电话的,外婆。如果回家的时候顺路,我会过去一趟,把他的东西拿回来。”
“我还是不明白,”她到底还是开口了,“怎么会谁也不知道。”她是在等我承认我早就知道。“你没对我讲实话。”
“我什么也不知道,外婆。”
她想听到我说我早就看出他有症状但没去管,或是我和他谈论过病况,或是别的能安慰她的话,能让她不再害怕─因为他完全孤单地面对死亡的预兆,哪怕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那就对我发誓。”她说,“对我郑重发誓,你真的不知情。”
我沉默了。她等着听到我的誓言,但没有等到,又说道:“那儿应该很热了。你们两个姑娘有没有喝很多水?”
“我们挺好的。”
沉默了片刻。“如果你们要吃肉,千万别吃夹生的。”
我告诉她我爱她,她挂上电话,什么都没说。我把无声的听筒抵在前额足有几分钟,再拨通了兹德拉夫克夫的电话。你很容易分辨出那里偏僻闭塞,因为电话要过很久很久才接通,接通后的铃声也显得遥不可及、含糊不清。
我让电话铃响到线路自动中断,如此两次、三次,才不得不挂上电话,去和佐拉一起排队。她已经和波罗起了争执,只为要一个多加洋葱的汉堡肉饼,那被我们本城的人称之为“超强汉堡”。波罗跟她说,这是在布莱加维纳,如果她喜欢加料的,可以来一个双层汉堡,可他听都没听说过什么“超强汉堡”,那是什么玩意儿?烤肉摊旁堆满了装着生肉的冷冻箱,铸铁汤锅里浮着一层褐色的油腻物质。波罗站在柜台后面,没废话,不找零,也许是为了“超强汉堡”故意找我们的茬儿。佐拉一手抓着她的三明治,另一只手揪住我的手─我正想从她的外套口袋里掏出她的钱包。
“你听说过一个地方叫兹德拉夫克夫吗?”我倾身靠在柜台上,捏着红红蓝蓝的小纸条问他,“你知道兹德拉夫克夫在哪儿吗?”
他不知道。
七点半,夕阳沉入天边的蓝色云层,我们已能眺望到布莱加维纳,便下了高速路,上了海边公路。这个镇子比我想象中的小,车道两边挤满了商店和餐馆,咖啡店的户外桌椅、明信片售卖亭甚至摆到了车道当中,骑着单车的孩子们摊开巴掌拍打汽车屁股;木板人行道就挤在海岸和这些店家之间,紧挨着路边的棕榈树。时节还早,旅游旺季尚未开始,但是,我们慢慢地驶过便利店、邮局、修道院广场─我们可以在那儿为孤儿们搭建一个免费诊所,其间我一直能听到敞开的门窗里传出波兰语和意大利语。
安通神父早就告诉我们,他父母家在小镇最边远的位置,掩映在白色夹竹桃园里。那是一栋朴素的海滨小屋,百叶窗是蓝色的,屋顶的木瓦褪色了,坐落在山丘陡坡的最上端,从海边走过去大约五十码。门外有一棵高大的橄榄树,前面似乎挂着一只轮胎做的秋千。鸡舍显然在前几年坍塌过至少一次,再被随意地码起来,突兀地支棱在墙根,那道低矮的石墙围住了整片南向的地界。几只母鸡在门外走来走去,一只公鸡坐在底楼窗台外的花盆里。这地方看似搁置不用,但没有荒废。蓝漆耷拉在百叶窗上、门上,装满薰衣草的破篮子倚在屋侧一角,但处处都透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况味。安通神父的父亲是本地的渔夫,名叫巴尔巴·伊万。我们拾级而上,从路边走到山顶的时候,他急忙忙走过花园来迎接。他穿着棕色背带裤,脚着拖鞋,还套着一件亮红色马甲─那肯定是花了他太太不少钱从流动摊贩手里淘来的。一条白狗围着他转,黑脑袋四四方方的,那是一条指示犬,但它此刻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一脸兴奋,看来好像不比熊猫更有用。
“你们好,两位大夫!欢迎,欢迎!”巴尔巴·伊万一边招呼,一边走向我们,似乎想把车里所有的行李都一人扛下。我们连连劝阻,最后只让他提着佐拉的拖杆箱,在灌木和玫瑰花丛间的卵石路上拖着走。巴尔巴·伊万的太太,纳达,正抽着烟在门口等我们。她的白发稀细,脖颈和裸露的手臂上露出淡青色的血管。她毫不敷衍地吻了吻我们的脸颊,又为花园疏于打理的状况而道歉,然后熄了烟头,带我们进屋。
尽管夜色已降,屋子里却很明亮,安静而温暖。我们在门口脱下鞋子,顺着走廊走进小小的起居室,看到几把蓝布靠垫椅子、沙发和一把扶手椅,从布料的模样来看,房子的装饰都有好些年头了。这栋小屋里肯定有一个画家:画架靠窗支立,没画完的画看上去像是一条猎狗;画架下的地板上丢弃着揉成一团、沾染颜料的旧报纸。墙上挂着一溜儿仔细装裱在画框里的水彩画,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出来,那些画画的全都是猎狗─正是门外那条漂亮的、傻头傻脑的黑头白狗。窗户全都敞着,夏蝉电音般的无休止重唱混着户外的热气传进屋内。纳达还在说抱歉,因为到处都很乱,她带我们走过厨房时,巴尔巴·伊万总算逮到了机会,抓起我们那些行李─佐拉的拖杆箱、我的露营用品、我俩的背包─飞快地走上门厅尽头的楼梯。纳达把我俩推进厨房,告诉我们杯盏碗盘放在哪里,面包盒在哪里,打开冰箱给我们看牛奶、果汁、梨子和培根,还不忘叮嘱我们,不管什么,哪怕可乐,都可以随时取用,想吃多少就拿多少。
在厨房窗户和一幅挂歪了的黑头猎狗水彩画之间,有一只红黄两色的鹦鹉坐在罐头做的鸟笼里。自打我们走进厨房,这只鹦鹉一直疑神疑鬼地盯着佐拉看,现在,抓紧时机尖叫了一嗓子:“啊!我的上帝!看那奇迹!”乍一听到这怪声,我俩都以为是佐拉裸露的手臂和锁骨招引它念出了淫词艳曲。纳达再三道歉,顺手拿起一块洗碗布盖住了鸟笼。
“它喜欢背诗,”纳达说,我们这才反应过来,鹦鹉念了一句英雄史诗的开场白,“我一直想教它说些日常用语,像是‘早上好’、‘我喜欢面包和黄油’什么的,可就是教不会。”
她带我们上楼。佐拉和我同屋,一人一张小床,都铺着佩斯利涡纹花呢图案的被子。屋子里有一张擦得亮亮的木制梳妆台,但几只抽屉坏了不能用;小小的卫生间里有老式浴盆,冲马桶要拉绳链,但也不一定冲得下去,要看时辰对不对。更多的速写画,除了一张画的是狗在楼下沙发里瞌睡,其余的狗都在无花果树下。窗外,能看到整个后院,再往后能看到橘子树和柠檬树在风中轻摇,其上方是山脚下的一块缓坡,种着一排又一排低矮的葡萄藤,被风吹起如涟漪翻动。一些男人在藤蔓地中掘地;隔着这么远,我们也能听到铲子发出的声响,还有他们互相喊叫的声音。
“那是我们的葡萄园,”纳达说,“别理他们。”她说的是那些正在挖地的男人,还关上了一扇百叶窗。
等我们把车里的冷藏箱和盒子都搬进屋,摞在我们房间的墙角,晚餐也准备好了。纳达煎了几条沙丁鱼、两条鲈鱼,还烤了一些和男人手掌一般大的鱼。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只能接受这种热情款待,在厨房里的方形餐桌旁落座,巴尔巴·伊万给我们倒了两大杯自家酿的红酒,那只鹦鹉还被罩在洗碗布下,兀自念念有词,冷不丁喊一嗓子:“哦!听到雷鸣了吗?是大地在震颤吗?”通常,它会自问自答:“不!不是雷鸣!也不是大地在震颤!”
纳达为我们准备了黑面包、碎青椒、煮土豆配莙荙菜和大蒜。她花了一番心思,把每一份食物精心摆设在蓝色瓷盘里,盘子缺了口,但十分漂亮,很可能在地下室里藏了许多年,逃过了劫匪,再被翻出来彻彻底底擦拭干净。清凉的夜风从海上吹来,穿过小阳台飘进屋里,抹过盐巴的沙丁鱼在桌上堆得高高的,两条煎得焦黄的鲈鱼浸在橄榄油里。“我们自己种的橄榄树压榨的油。”巴尔巴·伊万说着,拔下瓶盖,让我闻闻味道。我想象得出来,那天早些时候,他肯定坐在小船里、漂在海湾急流里,用骨节粗大、晒成褐色的双手拉住细薄的渔网,把那条鱼挑拣了出来。
巴尔巴·伊万和纳达没有问我们路上可好,也没有问工作或家庭情况。为了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政治或宗教分歧的话题,我们转而谈论收成。这年春天很糟:大雨如注,沟渠泛滥,洪水冲走了海岸周边的田土,毁了莴苣地和洋葱地。西红柿晚熟,随便哪里都找不到菠菜;我还记得外公有一天从菜市场带回了一些蒲公英叶,有个农夫把它装成菠菜来卖;外婆要做菠菜派,已经给纸一样薄的面团抹好了黄油,就等菠菜了,她从购物袋里扯出外公买回来的那些粗糙的叶子,大叫起来:“这是什么玩意儿?”过去的几小时里,这是我第一次想起外公,突如其来的记忆把我逼到沉默里去。我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巴尔巴·伊万正在强调今年夏天的收成好得出乎意料,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橘子和柠檬都结了好多果子,哪儿哪儿都有草莓,熟透的无花果个头很大。佐拉应声说道,我们那边也一样,其实我从没见她吃过无花果。
我俩几乎把各自盘中的鱼肉全刮干净了,莽撞地灌下杯中的红酒,还想帮鹦鹉记起后面的诗句,结果,它的记忆力显然比我俩都好。就在这时,那个孩子出现了。她是那么娇小,要是她没有突然咳嗽起来─深沉的、带着黏稠痰液的一声响亮的咳嗽,我猜想谁都不会注意到她站在小阳台里,突然间,我们都发现了她,小小的身形,圆滚滚的肚子,左右两脚的鞋子不是一对儿,顶着一头微褐色的小鬈发,就那样站在过道里。
那孩子顶多五六岁,一手扳着门框,另一只手塞在黄色夏裙的衣袋里。她有点脏,眼神有点疲惫,她的出现打断了餐桌上的谈话,所以,当她又咳起来时,我们都看着她。接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好,”我说,“你是谁呀?”
“天知道,”纳达说着,起身清理餐盘,“她是他们家的小孩─葡萄园里的那些人。”起先我还没懂,现在明白了,他们也住在这里。纳达弯下腰凑近小女孩,提高嗓门问道:“你妈妈在哪儿?”小女孩一言不发。纳达又说:“进来吃块饼干吧。”
巴尔巴·伊万靠在椅背上,转身去够身后的碗橱,拿到了甜椒饼干罐,启开盖子,递给小姑娘。她一动不动。纳达从洗碗池边走回来,还想塞给她一杯柠檬水,小女孩却不肯走进屋来;一条褪色的丝带绑着一只紫色小袋子挂在她脖子上,她用空闲的那只手扯着它从左肩头荡到右肩头,有时还会撞到自己的下巴;黄绿色的鼻涕流出来,她就用力吸回去。我们听得到外面那些人从葡萄园里回来了,嘶哑的嗓音,铲子和铁锹搁在地上的铿锵声,院子里的脚步声。他们忙乎起来是为了在屋外吃晚饭,把桌子支在大大的橄榄树下。“我们最好把这里收拾一下。”纳达边说边收起盘碟。佐拉想起身帮忙,却被纳达摁回了座椅。外面的骚动引起了毕斯的兴趣,毕斯就是那条狗,它甩着耳朵、滑稽地跑了几步,稍有好奇地闻了闻门廊上的小女孩,又被花园里的什么事情吸引着跑开了。
有个瘦巴巴的年轻女人一阵风似的跑到门口,一把抱起小女孩走了,那时,巴尔巴·伊万仍然拿着饼干罐。纳达走到门口朝外看。等她转回身,她说:“他们真不应该在这里。”
“甜食对孩子没好处。”巴尔巴·伊万对佐拉说道,很有把握的样子,“吃饭前吃零食是坏习惯,还会长蛀牙。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我们自己又吃不完。”
“让他们待在这里实在太荒唐了。”纳达说着,把脏碟子摞在了桌子边。
巴尔巴·伊万把手里的饼干罐递向我。“想当年,我能吃光一整个栗子蛋糕呢,就我自个儿,坐一下午就消灭光了。可我的医生们嘱咐我,小心啊!他说我上了年纪,应该小心点。”
“我早说会这样的─我说过的,不是吗?”纳达把剩下的土豆和莙荙菜拨到盘子里,再把盘子搁到地板上。“说是两三天─这都一星期了。整夜走进走出,不管是几点,还冲着我的床单咳嗽。”
“他们现在给我定规矩了,”巴尔巴·伊万说,“不能吃黄油,不能喝啤酒。每天要吃这么多水果。”他把双手分开,比画出一只小桶的大小。“还得吃蔬菜。”
“一个比一个病得凶。”这句话,纳达说得很大声。她靠着门,接着说道:“那些孩子该去学校,或是医院,再不然,就该跟着能负担他们上学和看病的人。”
“我跟他说,听着,我吃我的蔬菜,别跟我摆蔬菜的道理,你去菜市场买你的菜,我吃我自家种的菜。”巴尔巴·伊万摊开手,扳着指头开始数:西红柿、甜椒、莴苣、绿洋葱和韭葱。“我是懂蔬菜的人─但也每天吃面包。我的父亲也一样,他每顿饭都要喝红酒。你知道我的大夫怎么说?”我摇摇头,扮出一个微笑。
纳达说:“我跟你说过,也跟安通说过,我不想让他们待在这里─现在,医生们都来了,他们还赖在这儿,天知道在那里忙什么,把整个葡萄园翻了个底儿朝上。这太不合情理了。”
“他说那会让我延年益寿。瞧瞧,上帝啊─我干吗要活那么久?”
“告诉我,那没有危险,”纳达说着,碰了碰佐拉的肩膀,“大夫,请你告诉我。他们十个人住在两间屋里─五个人挤一张床,所有人都病得像癞狗,每一个人都病了。”
“长命百岁图个啥?如果只能吃米饭和那个什么─他们怎么说来着?梅干!─我为什么还要多活几年?”
“倒不是说你们那边的人都那样睡。五个人挤一张床─我真的不是说那个,大夫。”
“梅干才要命呢。”
“你听说过这种事吗?”纳达问我们俩,在她的围裙上擦干双手,“听说过吗?”
“没有。”佐拉顺从地答了一句。
“这是不对的,”她又说了一遍,“而且,还戴着那些臭气熏天的小袋子。这种事闻所未闻啊,我们天主教徒没有那种东西;穆斯林也没有。”
“可是,这些人有,这不关我们的事。”巴尔巴·伊万突然变得严肃,在椅子上转过身,正视着她,“他们待在这里─但这不是我顾虑的事。”
“这是我家,”纳达说,“我的葡萄园。”
“真正的难题是那些孩子。”巴尔巴·伊万对我说,现在的他十分严肃,“他们病得很厉害。越来越严重。”他扣上饼干罐的盖子,把它放回了碗橱里。“我听说,他们没去看医生─当然,我不知道有没有。”他扮了个鬼脸,用拳头在脖子上轻轻敲了几下,“那些小袋子显然没有用,而且很臭。”
“臭死了。”纳达说。
你一言我一语地,要不是一个掘地的人进来讨牛奶,他们大概会一路说下去。进来的是个头发褐色、皮肤晒伤、约莫十三岁的男孩,羞涩得不好意思开口,他的出现顿时夺走了纳达的所有火气,甚至等他离开,她都没法再回到那种论调。
晚餐后,巴尔巴·伊万拿出他的手风琴,为我们拉了几首他祖父教给他的老民谣。他拉间奏的时候,我们问他上一次做体检是什么时候,并提出为他做一次检查,可以在他上床前帮他听诊、量体温、测血压。
后来,到了楼上,更为紧迫的问题出现了:马桶冲不了,水槽里的水是冷的。他们的热水器坏了。没人能保证洗澡时有热水,但佐拉决定试试运气。当她在哗哗流水下尖叫的时候,我站在窗前往外看,现在已经看不到葡萄园了,但仍可听到铁铲又开始掘地,尖锐的声音听来像是孩子在喊叫。窗下的夹竹桃树丛里,许多蝉在颤颤地鸣叫;几只燕子高高飞翔,屋子里的灯光刚好照不到它们。一只带有斑点的灰蛾畏缩在蚊帐外的角落里。佐拉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有点小得意地告诉我:浴缸里那把生锈的钳子是用来夹开关的,朝上扳就能放水了。她把湿发扎成马尾辫,站到窗边来。“他们要挖一整夜吗?”她问。
我不知道。“他们应该是工人,”我说,“巴尔巴一家让他们在这里过一季,大概是某个慈善项目吧。”
佐拉去冲澡的时候,公诉人呼了她两次。
“你应该给他们回电。”我说。
她抽起睡前烟,一手托着烟灰缸,另一只手夹着烟,点燃的烟头在烟灰里划来划去。“就我而言,除非我和你外公谈过,否则没什么好说的。”佐拉说着,朝我笑笑,体贴地把烟吹出窗口,还用手拂开散在我面前的烟雾。
眼看着她马上要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抢先开口:“我们明天让他们全都去诊所吧。”说完就爬上床去。佐拉抽完烟后,又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眺望外面的夜色。然后,她检查了卧室的门锁。
“你觉得他们会把楼下的门窗锁上吗?”
“大概不锁吧。”我说,“说不定,门都大敞着,让准军事部队强奸犯的气息吹进来。”
她不情不愿地熄了灯,之后很久只有沉默。但她醒着,盯着我看,我想等她渐渐入睡,那样就不用绞尽脑汁想些可以说的话题。
楼下的鹦鹉在说话,声音隔着笼子上的布罩有点含糊,它说:“洗净骸骨,带回尸身,把心留下。”
【注释】
[1]一种蒸馏酒饮料,水果白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