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阿朔姐,你受骗了呀。”弟弟说。
“说什么呀,你是说你父亲有个姘妇?”我笑了。
“不是。”弟弟结巴了。
“你不要吊我胃口啊,说呀。”我紧逼着弟弟问。
“你知道吗?真由打过两次胎,都是阿龙哥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说。
要说我为什么感到吃惊,其实我并不是因为这一事实,而是弟弟竟然知道“打胎”这个单词并把它说出口来,这更让人感到惊讶。
“你小小年纪就会使用那种词语,搞不好很快就会弄大女孩肚子的。”
我一边说,一边心里想,果然还是与美国佬打交道学坏了吧……
而且,我还在思忖着。
这孩子的确有一种与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有关的才能,而且他还知道如何去利用这种才能,并深谙如何让人产生动摇并站在自己一边之道。我不想因为他是一个孩子尚且年幼无知而原谅他,但眼前这件事确有不同。我已经体谅到弟弟是不愿意让我受到伤害,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你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知道的?是直接听阿龙哥说的?”
“对不起。”弟弟说,“你是不是受打击很重?”
“没有……我要想一想,”我思索了一会儿,“这是很早以前的事吧……会不会是真由提出不要孩子?因为真由这个人,除了你阿由之外,其他孩子她都不喜欢,她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嘛。可是,她明明可以告诉我的。这样的事情,她说也没说就撒手去了。我呢,如果一定要我说出心里话,他们两人有过性关系,这反而令我感到难堪啊,就是姐妹俩一个不漏全让他占了,这不是很体面吧。”
我是认真思考过,所以对弟弟说了实话。
“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在乎?”弟弟说。
“你很在乎吧,因为你一直都很依赖真由的。”
母亲过分严厉,而我则有些男孩子气,他多半在真由身上产生了对女性的憧憬。我心想,这家伙真傻,将来一定会因为女人而受苦的。
像真由那样的人会把男人拉进她的泥沼里不让逃走,我也有这样的特点,只是很巧妙地压抑着而已。真由依靠非常古怪的价值观在生活中挣扎,男人只要与她交往过一次,无论多么疲惫,在现实中就会对其他女性视而不见,感觉不到其他女性的魅力。
然而,真由偏偏没有自知之明,所以就不免有着更加阴暗可怕的一面。每次看到她这副媚态,我就暗自庆幸自己不是男人。
真由是一个小小宇宙的女皇,她的技巧不会带来任何和平,她的做法最终是把女性朋友全都赶走,只能和男性交往,潜意识里还认定在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受苦受难受伤害。
我竟然和坠入真由情网的男人交往着。真由实在是一个非常真挚的女孩,他又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难免会对真由那悲惨的命运怀有一种怜爱。
“你怎么知道的?你还没回答我呢。”我说。
“我是在梦里见到的。”弟弟说,“但那不是梦。你相信吗?”
“你不用刨根究底地问我信不信了。”
“我在梦里和真由见面了。”
弟弟说,在梦里,他在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地方有长长的走廊,有花圈,有许多小房间,有五颜六色的布,还有招贴画,但有一种“背后”的感觉。
我心想那是后台。真由刚开始和龙一郎同居时曾上过舞台演戏。那是真由在演艺生涯中获得评价最高的一出戏剧,我想多半是那个剧场。
弟弟穿过繁忙的人群,走进挂着真由姓名牌的房间。
房间里非常杂乱,抹着雪白浓妆的真由独自坐在一张小椅子上,面对着带灯光的镜子,据说还穿着金黄色花纹的和服。的确没错,我还记得,那时候真由担当观音菩萨的角色,穿着某位名人设计的华丽衣裳。
弟弟非常羡慕,想要触摸真由的戏装,但他不敢。真由那透白的笑脸显得特别神圣,弟弟感到害怕,再说他尽管在梦境里,却知道真由已经死了。
“阿由,你坐下。”真由和颜悦色地说。
弟弟坐下。
想要看个真切,真由便变得模糊,如果不经意地看去,她却显得十分清晰,令人目眩。
“我有两个孩子没有出生。”真由对他说。
弟弟当时还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我感到悔恨的就是这一点,你要告诉阿朔姐,就说这一点我很遗憾。你对她说,他们两人在塞班岛的丛林里想起我,我非常感谢。你告诉她,阿朔的‘朔’不是新月的意思啊。母亲已经忘记了,父亲对此感到很遗憾,父亲说,阿朔如果连这个都知道,他就没有遗憾了。你能记住吗?”
弟弟点点头。
“你真是一个好孩子啊,你已经长大了,”真由微微地笑着,“你一定要长大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啊。”
弟弟哭了。
因为他知道真由是硬撑着的。
“你知道大团圆这句话吗?”
弟弟摇摇头。真由搜索枯肠地寻找着词语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看见大团圆,我就没有遗憾了,真的。我也许会投胎转世重度一次,但以后我不会这么着急了。我只是太着急了,怨不得别人,我一直这么想。阿由你也是早熟,所以要当心,不要像我这样急于求成。你要好好地看着母亲做的饭菜、为你买的毛衣、班级里同学的长相,还有附近的邻居因工程而毁坏了房子的时候,你要多多留意。
“其实啊,活着时是稀里糊涂的,走下人生的舞台后就看得很清楚了。天空是蓝的,手指有五根,有父亲和母亲,与路边的陌生人打招呼,就好像大口大口地喝着可口的水。每天不喝水就不能活下去。一切都是那样。如果不喝水,活在那里却不喝水,就会口渴,最后死去。
“我很笨拙,所以词不达意讲不清楚,但确实是那样的。你要转告大家,说我没有后悔。以前我总是在放暑假的头一个星期就把暑假作业连同日记一起全部做完,我很羡慕大家在暑假快要结束时聚在一起匆匆忙忙地赶作业,但以后我还是会这样做,我怕做不完。我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不过,下次重度人生时记日记,我就不会那样做了,而是会每天记,记下夏天的酷暑和阳光,记下每天的事情和我当天的感受。我是走得太急了。就对你说这些。”
弟弟点着头。
真由笑着站起身来,拿起水壶要为弟弟沏茶……
这时,弟弟醒了。
真由已经不在了,弟弟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
这就是弟弟诉说的梦境。
我坐在开往横滨的电车里,一言不发,冥思苦索着那个梦的含义。
窗外,看得见黑暗中城市的闪光。
列车静静地摇晃着,将车上各色人等的人生送往目的地。
只是我感到很寂寞,一想到真由就感到非常哀伤,如今我感觉到的只是凄凉。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没有去真由那里,今生今世就永远只能是这样的感受。
我想见真由,希望真由能够回来,我感到很伤感。
我喜欢她,有时还觉得可恨,但我想触摸她。
这种感觉反反复复,不停地旋转着,如同一个封闭的圆。
在车站打电话一联络,弟弟的父亲大吃一惊,但他说现在正好有空,马上就赶来,并指定在唐人街入口处的茶室里见面。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到他了,顿时感到紧张。我非常怀念以前曾经度过的那些古怪的岁月:一个可爱的姑娘将素昧平生的人叫“爸爸”并住在一起,还要为他的换洗衣服操心。
我们喝了好几种中国茶,吃着芝麻汤圆高高兴兴等着时,“父亲”走进门来。他穿着毛衣和牛仔裤,显得很年轻,只是和住在一起时相比,脸上的皱纹有些增加,身材也显得有些萎缩。
“你们两人一起离家出走的?”
“父亲”笑了。他眯起眼睛望着弟弟,表情松缓,一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的样子。我觉得他那副欣慰的表情对弟弟是最有效的,弟弟也许会因此觉得幸好自己长大了。父亲用不着说“尽管离得很远但我还很爱你”这样的话,就已经明白无误地向儿子传递了这样的信息:我非常想见你。
“由男,你长大了呀。”他由衷地说。
“爸爸。”弟弟眼看就要哭了。
“朔美,你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啊。好像一个大人了。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是在真由的葬礼以后吧。”
“那个时候真是很可惜,真由还那么年轻。不过,我们真有那么久没有见面了吗?我感觉好像没那么久吧。你母亲她身体好吗?”
“是,她一点儿也没有变。”
我为自己的恭敬态度感到有些可笑。
我们曾经同住在一个家里,然而如果没有理由的话,他就仅仅只是一位普通的大叔。“理由”是那么的重要。
临时组合的模拟家庭在唐人街上走着。
唐人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行人都眉开眼笑,恍如在异乡他国过节一样。路边在出售热气腾腾的糕点,店铺里陈列着从没有见过的食品材料。
我喜欢唐人街,小时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欢闹得淌出了鼻血。
母亲说我“真不害臊”。
这种难以形容的活力,撼动了沉睡在我体内的某种热乎乎的东西。杂乱地重叠在一起的廉价霓虹灯广告,来吃饭的人们那种跃跃欲试充满企盼的模样。每一条小巷里都开着好几家小店,人来人往,门庭若市。
这里有着一个国家,有着一种秩序,我对此感到惊讶和敬意。就是这样的感觉。
“父亲”和弟弟牵着手。
“父亲”一家商店一家商店地作着介绍,弟弟认真地听着。灯光将两人的表情照得很明亮。
幸好来一趟,简直像做梦一样。我心里想。在唐人街上漫步,感到很陶醉。我从相爱的人们的脸上和行人的脸上,同样地感受到了什么,如爱怜、晚餐的香味、挂在那房间里的水壶和茶壶,还有他们的爷爷奶奶、结婚仪式和盂兰盆节、曾经到过的外国,以及那个国家的土特产。
全都带着一种土腥味,被土腥味勾起的怀乡之情、风貌、人类繁衍生息之处的气息。大家都有父亲和母亲,都要经历换尿布或者夫妻吵架,经过如此折腾而在这里闲逛的人们,无论多么有钱或是多么贫困,夜里同样都要钻进被窝里做梦。
那一切都充满温馨。
如今走在这里,不知何时命归西天。我死去以后,这条大街依然会这样热闹,我为此而感到一种奇妙的平静和寂寞,我觉得自己会像气体一样蒸发,甚至忘记自己还有肉体。
我这样信步溜达着,如同行将消失的幻影。
“爸爸还是在大学里当老师?”我们完全融洽之后,我这样问“父亲”。
我们跟着“父亲”走进一家中华料理店里。吃饱喝足以后,我们一边吃着餐后点心木薯淀粉,一边谈到这个话题。
“还没有被开除。”
他在研究亚洲文学,会讲多国语言。
“我想什么时候干脆去父亲的大学里读书算了。”弟弟说。
“到那时我也许已经不干了吧。我已经不给学生上课了。”
“听说你再婚后生活得很美满,已经有孩子了吧。”我说。
“是我的弟弟还是妹妹?”弟弟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问。
“是个一岁大的女孩,名字叫‘庄子’,这个名字非常好记,又有些傻气。”
“将来会成为一个伟人吧。”我说着,心想果然很好记。
“同样取自中国,但不像你‘朔美’的名字那样有来头。”“父亲”笑了。
什么?我感到纳闷。弟弟兴许也有同感,我们两人互视了一眼。
“我这朔美的‘朔’字,不是新月的意思吗?是月亮刚刚满弦。我是听母亲那么说的。”我说。
“名字不是我取的,所以我不知道真正的意思。我听到的意思不一样啊。是你母亲忘了,还是记忆模糊了?”
“那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讲清楚。嗯,你父亲不是经常看经济类的书吗?就是教人如何获得成功之类的书,好像是引自那样的书。是中国的古典,那故事我也知道,所以有些印象。”
“那故事说什么?”
“说以前在汉朝,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叫‘东方朔’,不知为什么很得皇帝的宠爱。这人很古怪,无论皇帝赏赐给他什么东西,他都丝毫没有感恩之意。如果皇帝赏赐给他布帛,他把布帛往肩上一搭就走了,皇帝赏赐他生肉,他就朝怀里一塞,弄得浑身都很脏,皇帝如果赏赐他银子,他马上就去找女人玩,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难道算是好话吗?”
“不,接下来就有趣了。据说左邻右舍因此都说:你这个人很古怪,是一个怪人。他回答说:‘不,不对。古人小隐隐于野,像我东方朔是大隐隐于朝。’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我还是没有听出它的好来。”我说。
故事的含义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真由在弟弟的梦里想告诉我什么。
“浪漫的是月亮,像个女人吧。”弟弟说。
“我觉得你和这个名字很相配。”“父亲”说。
“我似乎能听懂。”弟弟说。
“我知道你想说的意思……”我对“父亲”说。
我虽然知道得很清楚,但还有一个地方联接不上。我只体会到真由对我的一片好意,只体会到真由期待于我的一丝淡淡的关怀。
“这就可以了嘛。”“父亲”说。
“父亲”是一个很会吃醋的人,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非常浮躁,没一刻安宁,现在却很沉稳,充满自信。
我不愿意认为他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是阴差阳错弄错了地方,但现在他一定是在一个很舒畅的氛围里生活着。
弟弟的情绪已经完全得到了改变,他像个孩子似的欢笑着。他能够如此快速地作出反应,恢复得这么快,证明了他的年轻。
送我们坐上出租车时,“父亲”不停地叮嘱着“以后再来”,又吩咐司机“请从大桥过去”,然后站在那里不停地向我们挥手。
弟弟没有向父亲提出任何值得一提的问题。但是,弟弟多半想问他:你还认不认我是你的儿子?这个问题从刚见面时父亲的笑脸上就得到了答案,那样的挥手也是答案。我感动得不能自已,觉得仿佛要去远方旅行一样。
和弟弟两人,到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去旅行。
那种感觉,在驶过黑夜的大桥时变得越发强烈。
大桥在朦胧的灯光下呈“H”形的剪影,附近海港里的灯光层层叠叠交相辉映。停靠在港湾里的众多船只静静地照亮着夜晚的海面,红色、橘黄色、白色的光,远近不一。
道路呈螺旋形,灯光排成美妙的弧形。汽车穿过大桥,宛如在光的海洋里移动。我们不多久便穿越了一切都显得豪华的夜景。
“像银河一样。”弟弟说,“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啊。”
我来过好几次,但觉得今天是最漂亮的,比上次来时要漂亮得多。
“好像在旅行。”弟弟说。
我们交谈时,汽车已经穿过光的螺旋,驶到黑夜里的高速公路上。
回顾某一段被浓缩的时光,当时最让我感到惆怅的,就是旅行。
回家后给龙一郎打电话,还是只字未提真由,心想见面以后再说。我只是先讲了我这个名字的由来,他听了哈哈大笑。我说行啦,他依然笑个不停。
想到我所爱的人这样的大笑可能代表着真由的意思和去世的父亲对我的期望,我就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