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8what abut yur friend[1](1 / 2)

甘露 吉本芭娜娜 4683 字 2024-02-18

荣子寄来了信,是来自夏威夷的情书。

你好吗?

我这里是夏威夷的感觉。

每天都很夏威夷。

上次的事,谢谢你了。

真的,我非常感谢你。

只要有那个美好的回忆,我吃饭也觉得香。

游泳也游得很快乐。

我既能尽孝心,又能享受购物的乐趣。真的非常感谢你。我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

荣子

她的笔迹非常老练,文笔却如此幼稚。尽管如此,我却仿佛能够看见荣子那晒黑的笑脸和高尔夫球服里伸出的纤细的肢体。

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荣子在那样的地方想着我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此想来,觉得就连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变得清澈了,变成了一个善良的人。

在一个温暖的五月的早晨,弟弟要离开家了。

那天刮着强劲的大风,树林的枝条疯狂地摆动着,路上行人的衣服都飘动起来,因此街道的景色显得比平时更充满活力。

我因为起得早,便去窥探弟弟的房间。

弟弟在晨曦中打着行李,他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拼命地往一个小包里塞,好像真的要到远方去旅行一样。

“你怎么也不愿意去普通的学校读书吗?”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忙碌的样子,拼命地想要挽留他。

“我试过各种方法,怎么也不能正常读下去。”

“定期去学校呢?就是不住校舍,可以走读的。那所学校也有走读的学生吧?”

“不行啊。肯定不行的。反正我已经决定了。”弟弟说。

“我会寂寞的!很无聊的。”

见我纠缠着他,他反而劝导着我说:阿朔姐,我周末会回来的。

母亲穿着套装,一副“监护人”的模样送弟弟一起去。两人的背影走出大门远去以后,阳光普照的院子显得很空旷。

我和纯子两人回到厨房里,看见餐桌上还放着弟弟的茶杯,里面的茶他才刚喝了一点。

我觉得有些受不了。

住在这个家里时,他总是像小狗小猫一样,整天聒噪得令人感到心烦。从他还是婴儿的时候起,直到今天,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他分开来住。虽说那一天早晚会到来,但我不知道他是在这样的时候、以如此辛酸的感觉独立生活。准是因为大家逼得他太紧,弟弟不得不做出这种人小鬼大的举动。

“如果这对阿由有帮助就好了。”纯子说,“阿由的事也令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我也不可能永远在这里住下去。”

“啊?连你也要出去?”我的嗓音里充满悲伤。

“我不会马上搬出去的,你不要做出那副孩子似的表情。”纯子笑了。

一旦习以为常,奇怪的事也会变得熟视无睹。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和表妹,和母亲,和我,和弟弟,大家杂居在一起,吃饭,各自拥有各自的权利生活着。弟弟的身上也许出现了这种杂居生活的弊病。不。这是没有答案的。不能断言我的记忆与此没有关系。贝里兹关了门、我和龙一郎的交往等,一切都在相互渗透相互作用着,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形式。

一切都在演变,无所谓好坏,只是不断地变换着形式。时间在流淌着。

我一直在陪龙一郎找房子。

看过了多少家呢?有二十家。但是,他对那样的事神经过敏,不管别人说什么。我看得心烦了,提议说“这里不是很好吗”,他仍然不肯将就。

看过几间没有人居住的空房间以后,我的感觉也变得奇怪起来。

每次一打开房门,房间里一瞬间会飘荡出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的气息。如果是新建的房子,散发的就是油漆味。而且我的脑海里会浮现出龙一郎住在那里的情景。如果附近有小巷,我就会想象出两人在那里购物后回家的情景。于是,我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出若干个未来,每次说不要那个房子,若干个未来便随之死亡。

没有人能够阻止这种人类的空想。

“不管到车站要走多远,不朝阳不行,也不能有西晒。”

看着他力陈己见也很有趣。他很少如此固执,所以不是遇上这样的事情,还真不会发现他这样的一面。

好不容易找到理想的房间,想不到是在弟弟离家的那天。人世间既有不如意的事情,也会有好事临门。

更巧的是,那个房间是一个旧公寓,就紧挨着我那次跌跤的石阶。从窗口望去,可以看见那座石阶。

他一定能够看见我登那个石阶吧。

“如果我看到你站在这个窗口,朝你挥手,不小心又摔下去,那我又会失去记忆的。如果那样,我的人生到底会怎样呢?”我对龙一郎说。

我们让房产中心的店主在屋子外面等着。空旷的房间里弥漫着骄阳和灰尘的气味。地板冰凉,说话声显得很响。

“你一定还会回想起来的。”他说。

“你看那里!”

“什么?”

“还有我的血迹呢。”

“胡说。你不要吓唬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他真的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

东侧和南侧都有窗户。风一吹,前任房客留下的白色窗帘就像极光一样摇曳着,用音乐来打比方,窗帘的摇动如同风琴的旋律。

“就选这里吧?”龙一郎说。

“我说龙一郎,你有钱吗?”

“你不要问了,我跟你说过,上次那本书卖得很好啊,现在还在卖。这种事,你不要让我自吹自擂了嘛。”

“你有积蓄吗?”

“有啊。”

“有吗?”

那间房子无论采光还是壁纸的颜色,都与塞班岛那家旅馆的房间很相似。我这么一提,龙一郎便说:真的,就像能看见窗外的大海。

这时,我觉得我们不像是素昧平生的一对。

直到不久以前,我们还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然而我却没有那种感觉。

我仿佛觉得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融洽的一对了。

置身在古代遗址那样空旷的地方,就会有真切的感受,因为生活的亡魂没有显露出丝毫的行迹,惟独我们两人的声音清晰可闻。如果是在街上,就不可能伫立在这样的空间,就不会联想到这些事。

但是,这里一切都是空白,所以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和我在这里,原本是各不相关的两个人,却将某种东西色彩特别浓重地重合在了一起。

没有弟弟的日子就像观赏没有声音的电影一样,总是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每次走过弟弟的门前,虽然他并没有死去,却会像看见真由或父亲的照片一样,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阴影蒙在心头。

无论做什么事情,心里都会久久地牵挂着弟弟。干子也会无意中多买一块蛋糕回来,于是大家就垂头丧气地分着吃掉。

“原以为要等阿由上大学,或者交上第一个女朋友后常常不回家,才能体会到这样的心情。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干子言者无心,但她的话却震动着我的心。我还不能相信弟弟已经不在家了。

我的心里有一种苦涩:在身边时毫不在意,不在了反而处处牵挂。心中颇似撒手放走了一个重要人物一般懊悔不已。

我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独自坐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那个女人主动向我搭讪了。

当时我正在看书,而且一张大木桌中间放着一只硕大的花瓶,里面插满雪白的卡萨布兰卡百合、蕾丝花、花枝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丝毫没有发现有一个人坐在我的正对面,久久地热切地望着我。

“嗯……”

听到那纤细的声音,我从书本上抬起头来,发现那人在隔着桌子望我。她那张白皙的脸在鲜花与花枝之间露出来,显得非常漂亮,就好像混杂在花枝之间。

“对不起,我猜想你会不会是我朋友的家人。”她飞快地说。

她一头呈褐色的披肩长发,有一种高雅的感觉,长长的睫毛,眼梢有些吊起,深邃的茶褐色眼眸,纤薄的嘴唇,洁白的肌肤,极普通的白色毛衣,配着一条极普通的黑色紧身裙。我漫不经心地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好像英国贵族。

“嗯?”我感到奇怪。又遇上怪人了?如果是怪人,我已经不需要了呀!我身边已经多得可以卖钱了。如果说我没有这么想,那是谎话。然而,好不容易涌上来的好奇心使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也许是的……你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那女人回答:“是一个读小学的小男孩。”

“那也许是我弟弟。”我说,“你坐到这边来吧?”

她这才笑了,还微微地皱起鼻头,露出整齐的皓齿。那是一副令人心动、招人疼爱的笑脸。于是她端着盛有皇家奶茶的杯子坐到我的身边。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我还是觉得,她的饮料与她这个人非常相称。

“你是在哪里遇上我弟弟的?我弟弟的名字叫‘由男’,我叫‘朔美’。”

“对不起,我在读大学,学校里大家都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叫我‘宽面条’,因为我每天的午饭都是吃宽面条,嘿嘿……”

果然是一个古怪的人。难道我平时总是在播放着怪人专用的频道?

“我是白天在公园里和由男君认识的。他好像逃学了,一副闲得无聊的样子。我那天正好学校放假,偶尔到公园里来散步,就跟他打招呼。我们竟然谈得很投机,谈着谈着就成了朋友。后来我们还在公园里见过几次,不过现在他不来了,我真为他担心,不知道他怎么了。因为他还是一个小朋友,连他的住址、电话、名字,我都不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姐姐?我们长得不太像,年龄也相差很多。”我说。

“那种事,我有的时候能够感觉到,由男君也有这样的本事吧?刚才我喝着茶时,看见你从那扇门进来,坐在我的对面,我便有意无意地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印象,觉得你和由男君说的‘失去记忆的姐姐’很相似,所以我就想问问看,如果不是也没有关系。”她说。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能够理解她了,因为弟弟和塞班岛的朋友们的缘故,我已经对那些与感应有关的话题产生了足够的免疫力。

“那孩子已经休学,去一家寄宿的私立儿童院了。那所学校好像从早晨到晚上都把课程排得满满的,所以他没法出来吧。”

“嘿!真的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只要精神振作就没有问题。我只是担心,心里胡乱猜着他是去上学了呢,还是搬家了呢,或是身体不好?”她笑了,“我把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写给你,请你转交给他。”

她在店里的餐巾纸上唰唰的写着。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叫“铃木加奈女”。

“我会交给他的。”我把餐巾纸接了过来。

“还是不应该让他去的。那里不就像军队一样吗?不上学也没有关系,还是待在家里好啊。”

一天,母亲去弟弟的儿童院接受面谈后回来,歇斯底里地大发脾气。因为弟弟去儿童院时间不长,周末还不能获准回家。

“为什么?是没有自由吗?还是那里的人都很讨厌?”我问。

“我说的不是那个,他们待人都很亲切。可是啊,他们老打听我离婚时的事,真是难以相信。烦死了,那些事,我早已经忘记了……”母亲不停地抱怨着。

“弟弟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