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常常可以看见这样的人:在大街上走着,身上却还是一副室内的打扮,表情呆滞,反应迟钝,目不斜视,动作缓慢,一副野性殆尽的目光。
我不希望弟弟变成那样的人。
为了去游泳池嬉水而显得有些焦急的姐姐,和怯生生颤颤巍巍走路的弟弟,两人相互挽着走在黄昏的街头。
月亮低低地悬挂在清澈的蓝天上闪耀着光芒,暗淡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色。
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还是个小学生。我把他带到小酒吧里,在我工作的时候,把他放在最里面的柜台边坐着。
酒吧里开始嘈杂起来,我无暇顾及他。他没有事情可做,便躲在昏暗的角落里看少年惊险读物,看完书,他变得更加百无聊赖。我问他要不要回家,他摇了摇头。没有办法,我只好让他喝老板自己调制后珍藏着的桑果利饮料,这是我们酒吧引以为豪的饮料。
他一边喝一边说“又甜又香”,还不停地晃荡着酒杯。我因为心里很烦,所以也喝着试试,结果感到舒畅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喝醉了吧,或是因为望着酒吧里人群嘈杂的缘故,到了深夜时分,他的眼睛恢复了生气。是我所熟悉的家人的表情。
我暗暗思忖,人的表情真是不可思议。
只要心灵回来,就可以绽放出爱的光辉。
我放下心来,表情也变得松弛了。
我幡然醒悟,我的情绪急躁,不仅仅是因为想去游泳的缘故,只要家里有个顽梗的人在走来走去,空气就会骤然变得紧张,我也会受到影响。
老板也许是看见我带着弟弟可怜,到了十二点便同意让我先回去。
真应该把弟弟带来看看。我高兴地放下了工作。
“我听得到声音。”走在夜路上,弟弟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又来了!我心里想。
儿童心理学的书上常常写到这么一句话:“如果这时候不能阻止他,后果不堪设想。”此刻正是那样的时候,我切实地感受到在这关键时刻有亲人在身边是幸运的,可以适当地加以引导。
“那声音告诉你什么?”我问。
弟弟一边走,一边喝着特地买来醒酒的罐装乌龙茶。他好像很不情愿解释似的,慢条斯理地说:“反正有各种各样的。有时候轻声轻气像下雨,有时候像在骂人,有时候又喃喃自语,忽而是男人,忽而是女人,叽叽喳喳的,不停地对我说着什么。”
“你从开始写小说的时候起就一直这样了?”
“那个时候就常常这样,”他垂下了眼睑,“现在一直是这样,渐渐地严重起来了。”
“这样太累了呀。”我说道。
“一会儿是训斥,一会儿是音乐,一会儿又是阿朔姐梦里的画面。睡着的时候还可以,因为梦中有画面,但一醒过来就全都是声音。我有时快发疯了。”
“那是一定的。那么现在呢?”
“现在听不见了。只是有些轻微的声音。”弟弟竖起耳朵倾听了一会儿,说道。
“是收音机的声音?”我问。
“我也不知道。又不敢告诉别人,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呀……不过,你具体说说是什么样的?是有人在你头脑里指责你吗?”我问。
“不是,不是的,”弟弟摇着头,“好像是印第安人的祈祷……”
“那是什么?”我问。
于是,弟弟拼命地向我解释。
“上次我在路上走着,突然听到有人一直在用很轻的声音和我说话。我仔细听着才渐渐明白过来。是完整的句子。是在说:‘我作为一个人,作为你众多孩子中的一个,站在你的面前,我长得很瘦弱……’那声音一遍又一遍说个不停,我回到家后赶紧把它记下来。我在记录时,那声音还一直在诉说。我知道那是祈祷,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祈祷。我听不懂,也没有去理它。上次在图书馆里看一本历史书,偶尔发现上面写着那段话呢。你相信我吗?几乎一字不差。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印第安人刻在墓碑上的祈祷词,那段祈祷词很有名。”
“你听到的是日语?”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是的。”弟弟说道。
我不知道怎样疏导弟弟才好,因为他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不能用真与假或病名来进行解释的程度。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是一种使命。”
“使命?”我反问。
“就是把听到的事写成书的使命。但是,我在写着时,又觉得那些听到的事情也许原本就有的,或者是别人的思考。如果真是那样,我把它写下来就是剽窃。我害怕极了。我一感到害怕,听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是杂音更多了吧。”我说道。
弟弟点点头,接着哭了。
弟弟还是婴儿的时候住在我的隔壁,他的眼泪不是婴儿时每天夜里哭闹着吵得你心烦的那种无邪的泪水,而是成年人在陷入困境无力自拔时平静地泪花直流的那种透明的结晶。
“你真坚忍啊,头脑在拼命地旋转着,还要去学校,太累了吧。”我说道。
“我的脑子变得古怪了吧。”他哀伤地说道,“怎么办才好?”
“嗯……”我无言以对,“我们先坐一会儿吧。”
我背靠墙壁蹲了下来。
“真累啊。”弟弟磨磨蹭蹭地在我的边上坐下。
我说:“反正,我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告诉妈妈的好,还有……”
“还有什么?”
“你可以把你自己假设为一台收音机啊。听收音机的时候你会怎么做?”我问。
“挑选节目。”弟弟说道。
“就是。要挑选节目,而且你可以喜欢开就开,喜欢关就关。”我说,“如果没有开关,收音机无疑就不是一件好东西。什么时候想听什么东西,只有能够选择才……”
“怎么做呢?”
“嗯……”
说起来是很轻巧,什么要相信自己啦,什么要培养排除杂念的意志啦,但这么说是毫无意义的,就好比在一个静谧的下午,一边嘴里咬着饼干,一边伏案翻阅着“如何减肥”一类的杂志特辑一样。嘴上无论多么伟大的话都能说,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应该去要求别人。
何况,他还是一个孩子。
我觉得他的年龄实际上还不能真正选择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就连我和干子,两个人搭档才好不容易能够实施那天在回家的夜路上决定的事情。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
我没有说话。黑夜凝重得像油一样,静静地弥漫于整条街道,好像所有的小巷、街角都在黑夜中意味深长地保持着沉默。
背靠着钢筋水泥,寒冷的感觉透过后背渗透到我的体内。
我束手无策,便说:“我们每天去游泳怎么样?”
然而,几乎同时,弟弟猛然抬起头来。
“我又听到了。”他对我说道。
他瞪大眼睛,好像要看透所有一切。
是啊,他用头脑直接谛听,比听觉和视觉都离得更近。我懂了。
“是什么?”我装得平静地问。
“阿朔姐,现在马上去神社吧。”弟弟说道。
“去干什么?”
“说是飞碟要来。”弟弟说道,“如果真的来了,你会相信我吧。”
“现在我也没有怀疑你呀。”我说。
他的目光充满期盼,为了不受他的目光引诱,我故意分散注意力。我望着街灯底下他那双小小的手,望着他那又暗又长的瘦瘦的影子。
“赶快。”弟弟站起身来。
“好吧。去看看吧。”我也站起身来。
“你说的神社是坡道上的?”
“是啊。赶快去,否则来不及了。”
弟弟开始奔跑起来,我也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
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变得舒畅,我感到振奋,仿佛自己融入了另一种现实里,仅仅是体会到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就已经足够了。
“阿朔姐,快!快!”
弟弟一路奔上昏暗的坡道。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不安的神色,但也不是那种痴迷的神情。
黑暗中映现出他那宛如路边地藏菩萨一般的清秀的脸。
穿过神社的山门,沿着通往神社的石梯向上奔去,远处铁轨和房子都变成了一个剪影。深邃的黑夜,货车奔驰而去的声音像音乐一样传来。
我们不停地喘着粗气,站立在黑夜里的树木之间。树林里散发着绿色的清香,浓烈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夜空映衬着远处的街灯,闪着朦朦胧胧的光。
眼前黑暗的街道和霓虹灯的闪光形成了一个剪影。哪里有飞碟呀!我笑着正想这么说时,在剪影和天空的分界线上,一条像飞机尾烟一般的带光的线条从左向右划破夜空横穿而过。
我感到非常惊讶。
它用比地面上任何一台机械都优雅的方式突然停在我们眼前景色的正中央,一动不动,然后闪烁着光亮消失了。
这种光亮比我以前见到过的任何光亮都强烈。如果用想象来形容,就像在痛苦之中穿过阴道第一次降临人世的一瞬间那样炫目。它的光是那样圣洁和美丽,而且不可能重现。我真希望它永远不要消失。
它的辉煌已经到了极致。
那是但愿能永远看下去的白色,白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美极了!美极了!美极了!”我说。
“很漂亮吧。”弟弟点着头。
“多亏了由男,我才能看到这么漂亮的东西。真是谢谢你了!”我欢叫着。
然而他却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
“你怎么了?”我问。
“我没有骗你吧?”弟弟说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刚才看到的,你不高兴?”我说。
“我不是指高兴不高兴。”他流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是吗?”我沉默了。
弟弟非常可怜,能够千载难逢地目睹到这么美好的东西,他却高兴不起来。
这不是合理与否或是真是假的问题。我希望他感到惊讶,或是内心受到震动。
他已经累得麻木了。
“我们想想做些什么吧。现在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回家。我看到飞碟是很高兴的。”
弟弟点着头,微微地笑了一笑。
我们并肩朝家里走去,我暗暗思忖着一定要帮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