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随着穿外套的次数渐渐减少,天气也日趋暖和。
院子里的樱花在徐徐开放。每天从二楼的窗户望着院子里绿色丛中的粉红色变得越来越浓烈,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龙一郎寄来了信,是在某个无聊的白天放在信箱里的。
朔美
你身体好吗?
我现在“不知道为何在上海”。
中国是一个好地方。
尽管人口稠密。
我很快(年内)就要回日本。
听说我的书要出口袋本。
我在担心你会不会见我。
但是,希望能够和你见面,那样我会觉得很快乐。
每次看到震撼人心的景色,就希望能够和你分享,这使我更加怀念日本,更加想和你见面了。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很大,就连佛像也庞大得令人发笑。
就写到这里,以后再给你写信。
龙一郎
文章写得很到位,甚至令人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作家,但可以感受到字里行间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怀恋之情。
就好像机器人的记忆线路发生了短路。
又像是小鸭子的彩色版画。
我头部被撞后,最初记起的就是他这个人。我用转世再生的眼神,独自站在这个还十分模糊而陌生的世界上时,一切都变得很朦胧,一个全新的我忐忑不安地用手探摸着。那时,第一次刻进我脑海里的,就是接触他那滚烫的皮肤时的感觉。
我很爱自己这种崭新的记忆。
如果见到他的话,我会高兴得流出眼泪。
这样远隔千山万水,我忽然想起我所熟悉的他的种种好处,我会为他那些极棒的优点而感到酸楚。他的文采,周全的礼节,大胆的行动,他宽阔的胸襟,还有手的形状,声音的洪亮等等。
我一想到他的缺点或狡猾之处,又会被一种愤恨的感觉压得喘不过气来。想请我一同去旅行时的软弱,对妹妹死去的某种冷酷,平时很少回日本,一回来就想马上和我见面的狡猾等等。
别人不会这么切实感受到的种种感觉,在我的脑海里一个个被激活了。内心振荡的幅度,恰如思念他的心力那么大。人是很痛苦的,一个不健全的人思念另一个不健全的人,痛苦地想要整个儿容纳它——这种痛苦的模样,为什么在与各自内心的风暴截然不同的地方,时时与某个栩栩如生的形象发生古怪的联系。
好像这就是人类勉强赖以生存的原因。
宛如盛开的樱花行道树,奢侈地挥霍着它那美丽、温和的能量。
落英缤纷,阳光明媚,风儿轻拂,绵延无际的树林随着风儿摇曳,枝叶间不时透出清澈的蓝天。我为这花儿的粉红色和清纯的天色所震慑,呆呆地站立在那里。我大彻大悟。那样的情景转瞬即逝,但是我却永远地融入了其中的一部分。绝了!棒极了!再怎么受苦,人也会追求那种瞬间的陶醉。
弟弟的情况开始明显好转。
他虽然常常独自做出一副呆板的表情,但自从那天夜里看见飞碟以后,他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不知是因为我和他一起亲眼看到飞碟,证实了他不是狂想,还是他有一个人能够和他交谈的缘故。
而且,我从他的神情中常常可以感受到一种自律或决意,他仿佛在约束着自己,不愿因此而纠缠我或过分依赖我。所以尽管他是我弟弟,我还是觉得他很了不起。
他是一个好男孩。
我希望弟弟应该努力做一个好男人。无论是当小偷,还是性变态,或是情场浪子,无论干什么,都要做一个善良的好男人。
但是,关于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并不持乐观的态度。
他的心情变得轻松,并不意味着问题解决了。倒霉的时候早晚会再来。而且越是轻松,反弹就越大,受到的打击就越是沉重。
我能做些什么呢?
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常常这样想。
我真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
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怀有这样的牵挂呢?尽管明知什么也帮不了……
大海因为是大海,就会有潮涨潮落,时而惊涛骇浪,时而平静如镜,它只要在那里喘息着,就能唤起人们的各种情感。我希望自己像大海一样,脚踏实地地生活在那里,时而让人感到失望,时而让人觉得恐惧,时而给人以安慰。
然而,我还想做些什么,我怎么也无法停止这样的思绪。
我已经失去了妹妹,我没有办法阻止她在我面前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如果有人决定要死去,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也不具备阻止它的能量。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焦灼。
那件事,是从母亲提出要和男人一起去巴黎的时候开始的。
“我要去巴黎玩两个星期。”星期天,全家五个人难得凑在一起共进晚餐的时候,母亲冷不防说道,口气很果敢。
单身贵族——我这样评价道。纯子不停地提问,饮食是不是吃得惯,会不会下雨等。
“行了呀!哪里管得着这些。反正我是去休息,身心两方面都要得到彻底的放松。”母亲故意高声嚷道。
母亲的男朋友是她常去打短工的那家小型旅行社的职员,比母亲年轻,总之像是个大忙人。在旅游旺季的时候,母亲作为帮手当然也跟着忙得不可开交。看来最近感到累了,所以才想起要去休假吧。
“好啊。”干子显得很羡慕,开始讲起朋友最近去巴黎游玩时的趣闻。
“听说他们的葬礼非常隆重,我朋友开始还以为是过节呢,跟在他们的队列后面走了很长时间……”
弟弟一句话也没有说。
其他的人开始时还其乐融融地谈论着巴黎,最后才注意到弟弟那异常的反应。
“阿由,你在想什么?”纯子问他,但他依然无言。于是,气氛越来越不妙了。
“我会给由男带礼物来的。”母亲微微地笑着。
母亲在准备坚持己见的时候,她的笑脸是非常完美的,我很喜欢她那种令你毫无反对余地的特点,但弟弟不一样。
弟弟像突然点着了火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大家都惊呆了,哑然无语。
他的痛哭异乎寻常,简直就像从心底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的大人一样。就算是四十岁的男人,遇上失业又发现妻子有外遇,恐怕也不会哭得这么凄惨。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像要把所有的感情从身上发泄出来一样,伏在桌上哇哇地痛哭着。
我定定地注视着他头发上的旋儿,努力想要克制住惊愕的情绪。
“没关系的呀。我过两个星期就回来了。而且,对方那个人嘛,很早以前就认识的,瞧,你不是也见过他吗?所以,你可以放心啊。我不可能撇下你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呀。”母亲掩饰不住慌乱的神情,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啊!!”弟弟哭喊着。
“是什么?”母亲问。
“我是说飞机,飞机会掉下来的。”他说道。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好像非常怕冷似的缩成一团。
“不能去呀。”
……他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我联想起上次那起飞碟事件,不由这么想到。
“朔美,你劝劝他呀。让他不要哭。”
“……你暂时先不去吧?会不吉利的。”我说,“这孩子感觉非常准确,也许会是真的……由男,是去的时候还是回来的时候?你觉得是哪一趟?”
“是去的时候,肯定的。”他说道。
他的语气里充满自信,就好像猜中什么美好的事物一样,坚信不疑。
我不太喜欢弟弟这样的口吻。
“瞧,如果是回家的路上,已经游完了巴黎,也许还能甘心,但在去的路上……”我劝说着母亲。
“时间错开一天呢?”干子建议道,“如果错开一天,大家就放心了,也没有危险,这不是很好吗。这样行吗,由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母亲去的时候乘坐的那趟飞机很危险。”弟弟说。
“那么,换一个航班也不行吗?”纯子担心地问。
大家都被弟弟吓唬住了,整个儿的气氛无意中都倾向于他。干子泡来了热茶,大家默默地喝着茶。要讨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是勉为其难的。
“日期能不能错开到下个月……”纯子非常迷信,她这么提议道。弟弟点了点头。于是,大家不禁松了口气。真是一个小皇帝。
不料,母亲“叭”的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呀!我只能现在申请休假,他平时很忙啊。如果我们不去,那架飞机又没有掉下来的话,你们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啊?”母亲叫嚷着。
母亲说得十分动情,大家回过神来。
“连机票都已经订好了呀!行了!我已经下决心了。即使飞机会掉下来,我也非去不可。”
“真的?冒死也要去?”我问。
“是啊,你们不要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母亲说道,“如果死了,那就是命。我说的是真话。我活到现在已经足够了。各位,抱歉了。如果我死了,你们就一笑了之,说我是个不听劝告的混蛋。”
母亲毫不在乎,表情开朗地喝了一口茶。
弟弟又“哇”的一下痛哭起来。
他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令人不知所措。纯子和干子连拖带抱地把他带去了二楼。弟弟一路上拼命地挣扎。
母亲叹了口气:“你怎么想?”
我回答:“我觉得应该相信一半。”
“这话怎么说?”
“一半是他自己的情绪还不稳定,不愿意母亲丢下自己和男人去巴黎玩,另一半就是他真的有那样的直觉。”
“他还小,会想那么多吗?”
“他心里感到不安呀。”
“是吗?……你怎么想?”
“你是指什么?”
“丢下不去上学的儿子,和男人一起去度假,我这样的母亲……”母亲用那双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我。
我不能对母亲撒谎。
“其实我觉得很好。”我说。
“真的?”
“如果为了某一个人而放弃自己真正的快乐,为了这孩子而摆出闷闷不乐的样子,还不如寻求自己真正的幸福。我觉得最后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孩子。”
“决定去了,还是去。”母亲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