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3母亲和苦恼的健康(1 / 2)

甘露 吉本芭娜娜 4233 字 2024-02-18

母亲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我和母亲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却还不太了解她。

她皮肤微黑,眼角上翘,身材小巧。如果说她像是缩小了一圈的松冈吉子,母亲准会发火的,但确是那样的感觉。

母亲是个极普通的有点清高的女性,平时容易恼火,一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马上就乱发脾气,有时也会直言不讳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反应极其敏捷。

但是,这恰恰是母亲令人信服的优点。

每当母亲发表高见时,她目光率直,语音亲切,显得非常神圣。她发音清晰,充满自信。这是一种财富,是在充满着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姑娘所拥有的财产。她的神情既不是傲慢的,也决不软弱,有着一种宽容的心所拥有的伟大的力量。

比如,我到国外去了几个星期,在异国他乡的天空下回忆着母亲的面容时,不知为什么,母亲既不温和,也没有笑容。母亲一生坎坷,她生下我,生下真由,又失去丈夫,然后再婚,又生下由男,再离婚,又失去真由,经历得比别人更多。对此,她既没有怨天怨地,也丝毫没有流露出悲悲戚戚的样子。然而,她的眼里却透着不甘服输的发奋的目光,有着女人特有的幽幽的宇宙,是遭受命运捉弄的愤懑和战胜命运的骄傲混杂在一起的宇宙,一副像站在佛坛上的印度神那样的神情注视着远方。

我对母亲,就是这样的感觉。

其实我回到国内,一看到母亲,母亲便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礼物啦、我出门时发生过的那些无聊的事情啦,一边还哈哈大笑着。母亲实际上是很随和的,但是一离开母亲的身边,我的内心里就是那样的印象。

她让我觉得,母亲在内心里有一块秘密的领地。

兴许父亲也是这么感觉的。爱过母亲的男人,兴许都会是那样的感觉。

在晨曦中,我睡意矇眬的脑袋之所以会耽溺于这样的遐想,是因为看见母亲穿着高跟鞋在家门口那条笔直的小道上“噔噔”地远去的背影。她那一头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飘动着。

母亲是因为弟弟由男无故旷课好几天而被学校喊去的。

上周的周四。

“呃,他还没有去过?”母亲在接电话,对着话筒失声喊道。

这时是下午两点左右。我刚刚起床,还在睡眼惺忪地看着电视,听到母亲的话,吓了一跳,顿时完全清醒了。我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是在说由男的事。

这小子真笨!我心里想。我没有想到他竟会笨得明目张胆地逃学,一旷课就败露。

我有意无意地听着母亲轻声地打电话,某个在我头脑里已经忘却的情景突然非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我在读中学的时候,我第一次向学校请假,和一个年长的男人约会。此事我已经几乎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对方的面容,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以前我也有过请假不去上学的情况,但像这样有着明确的目的故意逃学,那是第一次。

我们看电影时相互牵着手,趁着放预告片的昏暗接吻,大白天旁若无人地逛街,在落地玻璃窗的咖啡馆里喝茶。

雅致的桌子,精巧的银勺,微微散发着柠檬香味的透明的饮料。

意大利浓咖啡和西式甜点。

我们闲聊着,眼望窗外。大街对面有家娱乐中心,大白天里也开着霓虹灯,隐隐地传来娱乐中心的喧嚣。

我打心眼里感到后悔,觉得自己的年龄还这么小,和他约会,还不如在娱乐中心里好玩呢。

在娱乐中心玩,要比接吻、躲在厕所里偷偷换校服有趣得多。

我猛然回想起来了。

原本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太记得以前的往事,所以有时会回想起昨天的事情,却体会不到昨天的感情,有时非常遥远的事情,却会像现在正在发生一样突然映现在我的眼前,并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当时的气氛、心情和场景。

那是一种非常痛苦的感觉,甚至只能认定那些遥远的往事此时此刻就发生在我的眼前。

回忆十分逼真和生动,致使我的头脑会产生混乱。

每次与人见面,我都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会回想起与对方交往的历史,从中感觉到自己的以前,而且在这些点滴的信息中,我会感到欣慰。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与对方分手时,我常常会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有时觉得自己简直快要发疯了。

甚至有一次傍晚时分,与一位很久没有见面的女友见面,谈起了往事,结果我因为害怕分开后自己会很孤独而不愿意与她分开,她就一直把我送到家。

我正要与她分别时,忽然无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街道,夕阳如火,披着霞光的大楼高高耸立着,喧杂的人流在商店的橱窗前不停地流淌,我竟然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该回到哪里去。

我想要回去的地方,难道真会是我现在头脑里想着的地方吗?我打工的地方在哪里?家里有几个人?今天早晨刚刚离开家,然而总觉得是那么的遥远。我的头脑里产生了混乱,我感到很惊慌。感觉中一切都离我遥不可及,就像是什么时候在梦中看见的一样。而且,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抛在那个空间,所有的一切都同样地离我非常遥远,我伶仃孤苦、顾影自怜。

这样的情形经常发生,而且只有几秒钟。片刻以后,这种犹豫便霍然消失,我又沿着回家的路走去。

当时就好像依依不舍的恋人一样,我忍不住眼泪汪汪的。女友颇感意外,吃惊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出自己的感觉,女友便义不容辞地把我送回了家。

女友劝我应该再到医院去检查一次。

我们在我房间里说着话,吃着干酪点心,喝着咖啡,感觉很轻松。

在这样放松的时候,我会有一种现实的感觉,因此我也由衷地想,也许应该去检查一次。但是,我害怕检查以后,医生说不定会对我这种奇异的现象作出某种定论,所以没敢去。

我不愿意回到头部撞伤之前的状态,那会很寂寞,也很无聊。

我喜欢现在的我,永远喜欢。

我绝不会去羡慕那些完美无缺的人。我觉得我的孤独是我的宇宙的一部分,而不是应该祛除的病灶。

就好像我母亲那样。母亲的命运被扭曲着,但她依然很欢快。

母亲在打电话时还看了看时间,估计学校要她去一次。我害怕她打完电话后会找我商量,觉得麻烦,趁她还没有打完电话,我便悄悄地离开了家。

这条街不算大,我马上就能猜出弟弟可能在什么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在车站前商业街的娱乐中心里,由男在昏暗中玩着游戏机,显示屏的光照射着那张入迷的脸。

“不合适吧,年龄这么小就对宝石感兴趣,不行啊!”我招呼他道。

弟弟吃惊地停下手,抬起头来。

“阿朔姐,你怎么来了?”他惊讶地问。

“你们学校来电话了。”我笑笑。他结束了游戏。

“这里的画面很漂亮,我很喜欢。”弟弟说着,看看从形似弥勒佛的布袋里倾倒出来的色彩缤纷的假宝石,“妈妈发火了?”

“我不太清楚。”

“朔美姐,你现在去打工?”

“是啊。”

“带我一起去,行吗?”

“不行,连我都会被母亲骂的。”

“我不想回去嘛。”由男央求道。

他这种郁闷的心情,我也经历过,所以我非常理解,而且还感到有些怀恋。我切身地感受到培育孩子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尽管我还没有生过孩子。

“算了,我们先去吃点什么吧。对了,去吃烧烤?”

“好啊。”

我们离开娱乐中心,走进商业街耀眼的阳光里。不远处就有一家烧烤老铺。我们打开磨砂玻璃的拉门,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

“炒面,炸猪肉、烤内脏,各来一份。”我们在座位上一坐下,我便点菜。

我们边吃边烤,铁板发出“嘶嘶”的响声。

我问弟弟:“我们的母亲心肠很软,你如果说你很疲倦,不想去上学,她会同意的,你为什么不对母亲说?”

“我总是在去上学的路上,突然就不想去了。”弟弟还说得振振有辞。

吃完时,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隐隐传来商业街上喧杂的声音。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停在像是留着战争痕迹一般的铁板上。

“母亲还在恼火吧。”

“恼火什么?”

“因为我变了呀!”

“你在说什么呀,你还是小学生啊。”尽管我心里想,你还小,母亲也许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我还是说道,“在你今后的人生里,不能对母亲说的事多着呢,交女朋友、喝酒、抽烟、做爱,等等。为逃学这样的事情耿耿于怀怎么行?按你自己喜欢的去做,听到了吗?”

弟弟最近的面容的确有些怪怪的。

他长着一张不匀称的脸,开始出现与不久前截然不同的神情。

是一张黝黑的呆板的脸。他的睫毛很长,瞳距很宽,像他的父亲,樱桃小嘴像母亲。

但是,说他的面容怪怪的,并不是指像谁,而是有着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好像突然之间变得老成起来,与年龄完全不合,显得很疲惫。

“阿朔姐,你很冷酷啊。”由男说道。

“为什么?”

“我有这样的感觉。”

“真的?”

“哇——你会生气吗?”

“总比让你哭哭啼啼的好吧。别再磨磨蹭蹭了,还是回家吧。”

在烧烤店门前,我和弟弟分开了。

我径直去上班。夕阳西照,傍晚的商业街披着一层晚霞。

感觉就像国外的大卖场一样。

金星在寒冷的夕空里闪着光芒。

街道两边到处都飘动着染成红色和白色的长条旗,上面写着“大减价”的字样。

我在走到那个汽车站的十分钟里,心里思考着生儿育女的事。母亲留下两个不同父亲的孩子,年龄相差那么远,最近尽在为弟弟操心,她的心里毕竟也开始感到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