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3母亲和苦恼的健康(2 / 2)

甘露 吉本芭娜娜 4233 字 2024-02-18

母亲的确变了。

但是,我想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又是怎样变的。

只有记忆中的碎片,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母亲粉红色的乳头……

从雪白的衣领里探出的金锁……

对着镜子拔眉毛的背影……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全都是这样一些画面。

既不是作为男人,也不是作为女人,而是作为孩子仰望着母亲的感觉。

街道上披着晚霞的余晖,我走在街上,自己也不知道我是爱她还是恨她,是想帮助她还是想退缩。

那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有着一种用“乡愁”形容起来非常贴切的腼腆。

我打工结束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厨房的桌子上放着一封母亲写给我的信。

朔美:

听说你今天带由男去吃烧烤,谢谢你了。

吃完烧烤,他就老老实实地回家来了。

明天早晨我要去由男的学校(是学校请我去的),所以我先睡下了。

晚安。

和“谢谢你了”、“晚安”相比,使用括号更像是母亲的个性。

母亲去学校后,我还在睡懒觉。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在睡意矇眬中觉得总会有人去接电话的,但电话铃始终响着,没有人接。我忽然想起家里没人,纯子去打零工了,干子在上大学,弟弟去了学校,母亲也被弟弟的学校喊去了。

我只好无奈地爬起身,到楼下去接电话。

“喂喂,”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由纪子在家吗?”

“由纪子”是母亲的名字。

“她现在正好出去一下。”我回答,“等她回来以后我告诉她。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们只是有点儿熟悉,还没有见过面,对了,我叫佐佐木……我听人说,由纪子最近为儿子的事伤透了心,我想介绍一位很好的老师给她,所以才打了电话。”

“是吗?我会告诉她的。”我感觉很烦,于是就敷衍一下。

她也许察觉出我的声音里明显包含着不悦,便说了一句“那么请你转告她”,就挂上了电话。

我感叹这世上真是有形形色色的人。

我丝毫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安分的人。

自从头部受伤以后,我的记忆变得模糊,加上家里又很复杂,何况还要遇上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一点总使我感到不安。

因此,我的脑海里一直在思考着生存意义之类的事情,而且我不愿意与他人分享这件事。这样的事情,即使不说,无意中也会与人分享的,用不着相互鼓励或相互理解。我总觉得,如果要与人分担就糟了,从开始向人诉说的时候起,自己身上某种珍贵的东西就会不断地消失直至殆尽,只剩下一个躯壳,而且会觉得很心安理得。

有一个女孩比我更不安分,去了国外以后至今杳无音信。她是一个刚强而开朗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得很好,因此现在也一定是在某一片天空下生活得有声有色。

她目光深不可测,总是闪闪发亮像要杀人。

她有两个母亲。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或者是因为个性特强的缘故,她性情十分开朗,然而却不习惯现行的义务教育,总是险乎乎地处在精神分裂的边缘,从占卜驱邪到人生咨询、精神分析,好像全都试过一遍。

详细的情况,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听说她还去“有很多人一起学习诸如生存意义之类的地方”试过。

“怎么样?你到底要做什么?”她说昨天还在那里,今天不想去了,于是我好奇地问她。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我们在海岸边那家商店里的露台上吃着东西。暮夏,幽幽黑暗中散发着海潮的清香。桌子上只点着一盏烛灯,她的长发在海风中飘动着。

“我们约定这样的事是不能对别人说的。”她说道。

“什么事?”

“在那里经历过的事情,只有在那里的人才能体会到,是无法言传的。”

“嗯……不过,你说说看。”我笑着说。

“要我举例?这……和偶尔相见的人讲自己都说不出口的秘密。我嘛……那个人已经是大叔了,感觉很稳重,要说那个秘密……”

于是,她不仅将讲习会的内容,就连我不认识的大叔的也许对谁都说不出口的秘密,也滔滔不绝地抖落出来。

我一边笑她太张扬,一边问:“那么,有没有什么收获和变化?”

“说起收获呢,我即使上班迟到挨骂,也不会在意了。”她说得十分认真。见她依然如此,没有多大的变化,我大笑起来。

而且,她花了十几万元去那个地方,回来时丝毫也没有感染上那里的氛围,对此我非常感动。我知道有的人借这一类学习的名义取乐,有的人变坏了,然而惟独她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确是一个很不开窍的人,凡事都由自己作决定。她这个人自己作决定的能力超过了需要。事无巨细,无论是服装、发型、朋友、公司、自己喜欢的事和讨厌的事,她都喜欢自己作出判断。

我总觉得这样的能力经过积累,以后会形成真正的“自信”表现出来。

她生活得很有光彩。我一看见她,心里常常在想,这个人这么富有个性,这种个性里甚至还包含着会受到损害的自由,而她还显得如此动人,她真的是没有任何让别人操心的事情啊。

下午两点左右,母亲蹙着眉回到家里。

“我回来了。”母亲说道。

她连外套都没有脱,便在厨房里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我非常同情母亲,赶紧为她沏茶。

“怎么样?”我问。

“我实在是不愿意去办公室啊,我一直是不愿意去的。嘿!真把我给憋死了。”母亲叹道。

“由男呢?”

“这孩子在学校里闯了许多祸啊,一会儿去,一会儿不去,经常逃学,上课的时候写东西。说个没完……我都听腻了,自从他成为小毛孩子以后,最近完全变了。”母亲抱怨道。

“妈妈这种直言不讳的用词很有趣……”我笑了。

“不过,我是很不得要领,因为你和真由都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母亲说道。

“他没有被人欺侮吗?”

“好像没有。”

“嗯……”

“家里遇上倒霉事,孩子是会感觉到的。但是,他太过分了。”母亲说道,“不过,他好像在学校里还猜中了考试题目呢。”

“还是有超能力的小毛孩子吧?……妈妈也有吗?”

“你是指感觉很敏锐?根本谈不上。你父亲倒下那天,我甚至什么预感也没有。你有预感吗?”

“我也没有。”

“那种预感是从哪里来的?”

“真是的。”

是从基因组合的汪洋大海中某个遥远的地方来的,或是出自他大脑神经细胞的某个链节。

“哦,对了,刚才有一个叫佐佐木的人打来过电话。”我想起这件事,便对母亲说道。

我并不指望母亲会有什么反应。母亲对局外人的劝告听得特别认真,所以如果正在和别人商量的话,她也许会与对方联络的。如果她自己提出要去找对方,我会觉得很烦。但是,母亲开始的时候还“嗯嗯”地听着,不久便紧锁眉头寻思,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都是怎么回事啊!”母亲说。

“你怎么会让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帮自己的儿子呀。”

母亲的理由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很容易理解。

“大家都是闲着没事干吧……”母亲说着起身去换衣服。

虽然我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见没有什么异常,便放下心来。

而且,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前面提到过的“即使迟到也不在乎”的她,以及另一名女孩,我们三人曾经去过一趟香港。

她平时囊中如洗两手空空,在日本时总是显得很鲁钝,一去国外便如鱼得水,变得鲜龙活跳。我和另一个女孩都很喜欢她。

我们住在旅馆最豪华的房间里,窗外是夜景,房间里摆放着三张松软的床。一个女孩坐在茶几边喝着啤酒,我和她洗完澡穿着浴衣,躺在床上。

真的,我和另一个女孩都深深地爱着她,了解她。

大家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明天的行程或男朋友之类的事情。突然,她用力抱住我喊道:

“妈妈!”

我透不过气来,嬉闹着将她按倒。当时所有的感情都流露在那笑声里。那种感情是一瞬间骤然涌上来的,必须释放殆尽。对她所有的一切,都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也不能用语言来表达:喜欢的,害怕的,应该呵护的。

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有那样的功能,也许会产生拥抱她的冲动。如果我是一个孕妇,也许会悄悄地把双手护在挺起的大肚子上。我在一瞬间怀有的,就是这样的感情。

我相信另一个女孩也会这样想的。

回想起来,面对如此生动的情景,我感动得简直要流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