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光明媚的教室里熟睡着,猛然睁开眼睛,骤然间会不知道自己身置何处,然后才发现老师仍在继续讲课,老师讲课时的音量就和刚才从脑海里渐渐消失的音量完全一样。除此之外,没有一丁点儿声响,就好像事先集体商定要体验这无声的场景似的,只能感觉到干燥的木头气味、灿烂四射的阳光和窗外的绿色。学校里的同学,相处和睦的同龄挚友,下课时猛然颤动的空气。笔套上反射出来的阳光在天花板上跃动着,大家期待着十分钟后响起的铃声。
这样的奇迹是大家共享的,一旦离开学校,就一辈子再也不可能有了。在这个空间里,就像微微散发的清香一样,包含着所有那样的信息。那样的感觉。渗透在内心里的光的记忆。
不久开始用餐,混着喝香槟、啤酒、红葡萄酒,我完全醉了。新娘穿着礼服,在客人间不停地穿梭往来,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屡次在我眼前的地板上拖曳过去的婚纱下摆。婚纱非常漂亮,无数的珠片闪着光芒,还有细腻的刺绣。
新娘的父亲一副微妙的表情。
那副面容既不像是哭,也不是阴沉,而是凝视着远方。
这时,宫本的影子又掠过我的心头,其实我与她并不熟悉。
我已经没有父亲了。
如果父亲还活着,对我从石阶上摔下来的事、真由夭折的事,他会怎么想,会作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我冥思苦索,但依然一无所知,于是我没有再去想它。
只有死者那和善的面影,在我的心里荡漾开来。
但是,那不是本人的面影。虽说是以前的事,却更加遥远了。极其遥远,遥远得已经快要看不见了。我挥动着手,笑着,然而却看不分明。
我回到家里,睡了片刻。
醒来时,雨已停,天已黑,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凄凉。
这样的时候,我的心情总会变得怪怪的。不知不觉已是黑夜。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对什么人讲过什么,却都忘了。
我躺了很久,好像被浪尖打到岸上的鱼一样,直挺挺地躺着望着窗户。接着,我起床打开房门,不料撞上了弟弟。
“今天晚上是吃纯子大妈做的拌饭,大家先吃了。”弟弟说。
“最近小说写得怎么样了,还在写吗?”
“现在我在写日记。”弟弟说。
“今天的主题是什么?”我问。
“今天我一直在回忆以前的事。”
“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
“嗯。我在回忆父亲,还有阿朔姐头部撞伤以前的事。”
“你怎么又想起这些事了?”我感到很惊讶。
“可能是因为下雨吧。”弟弟说。
“你虽然还是个孩子,却很善感啊。”我笑了,“你的主题和我今天的完全一样啊。”
弟弟有些害羞,却很高兴。
“不过,脑袋受伤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你喜欢哪一个?”
我知道向孩子提出这样的问题不会有答案,但我却是真心的。我觉得“答案”能够格外轻易地得到。我并非要得到弟弟的答案,而是要通过弟弟得到什么。
“那时我还很小,没记住。”弟弟回答得很干脆,我颇感失望。
“说的也是。”我说。
“我一直和现在的阿朔姐在一起。”弟弟说。
是啊,果然如此。
我觉得我们的思路是同步的。
信息像电波一样以某种形式通过我的睡眠,从某一个地方闯进他的头脑里,急不可待地将这孩子幼稚的思考当作工具使用。也许我和弟弟,还有那些陌生的人,以及宫本,全都连在一起,不是在同一个房间里,而是在雨中,在一个睡眠的宇宙里往来穿梭着。
“我明白了,我应该把由男看作大人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夏特喝茶吧。”
“太棒了!”弟弟喜不自禁。
我说“走吧”,便走下楼去。
作息时间没了规律,所以感觉有些奇怪。早晨应该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惟独清晨厨房里的场面会使我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婚礼是一个喜庆的场合,所以思绪才有些走神。
总之,早晨是纯子在厨房里。感觉和干子在时一样。
“哎,现在就起床了?”她亲切地问。
“我是来吃拌饭的。”我说。
“还剩很多呢。”纯子说。
“妈妈呢?”
“去约会了呀!”
“是吗?”
我点点头。纯子开始为我准备饭。我漫不经心地从电视机下面的书架里取出影集。
在记忆最混乱的时候,我常常深夜来这里,独自在厨房里翻看影集。
越是翻看那些影集,怀念和焦急的情绪越是忽近忽远地变成焦躁向我袭来。我心想,这样的感觉,就像是拜访前世的故乡。
长着我的面容的另一个我,笑得比我自己更像我,或者是已经去世的妹妹拉着我的裙子下摆:就是那样的感觉。
我感到惆怅,简直就像有个无形的世界在现世间遥不可及的地方悄悄地喘息着。
前不久,我还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这本影集。然而,今天夜里有些不同。
我在寻找我的父亲。
我和真由的父亲因脑溢血猝然倒下,他昏迷以后就没有醒来,在我的眼前咽气了。这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生离死别,尽管这样的说法有些离奇。总之,父亲非常忙碌,而且充满爱心,在感觉上是一个离“后悔”这个词最远的人。父亲留在我脑海里的,只有好的印象。
我望着在公园的沙池里做游戏的父亲和我,回想起那天空气里潮湿的气味。我还看到了父亲和母亲,以及我和真由一起在阳光明媚的沙滩上玩耍的照片。
已经属于过去的往事一切都没有变,然而在那些往事里弥漫着的空间的色彩,却栩栩如生地向我逼来。
我想起今天夜里也许以和我同样的心情在翻阅着影集的宫本。往事留下清晰的痕迹,“现在”沾满往事的痕迹在半空中飘浮着。在这一点上,我也与她很相似。
照片上留有父亲的笔迹。
还有真由的涂鸦。
这些,全都是幽灵。
此时此刻,我在这里注视着它们。
“好了,快来。”纯子将热腾腾的拌饭和酱汤放在我的面前,于是我合上了影集。
“真香啊。”我赞叹道。
纯子笑了:“做拌饭我是最拿手的呀。”
纯子因为婚外情而失去了家庭。她和丈夫的朋友陷入了恋情,那段恋情结束的时候,纯子离婚了。她有一个女儿,现在住在丈夫家里。据说,她朝思暮想的,就是有朝一日将女儿领来一起生活。
“你在看影集?”纯子问。
“是啊,今天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父亲。”
“是啊。”纯子点点头,“影集只会勾起人的悲伤吧。他们去世时都还年轻。”
“是啊。”我说道。
“我和你的母亲她们,读女子高中时留下很多照片呢,半夜里偷偷地溜到外面喝酒时的照片,还有修学旅行时睡着的照片。我想起现在就感到不可思议,我怎么会这副模样在这里?有时会忽然感到很惊讶,我不是指离开家这一类的事情。你母亲一旦用以前那副清纯的表情露出笑脸,我心里就会咯噔一下,不得不感觉到岁月的沉重。”
“我觉得我能理解你。”我说道。
简直就像旗帜在风中呼啦呼啦地飘扬着一样,过去与未来在母亲的面容里套叠在一起,有时相互掺杂着让人分不出过去与未来。
——嘿,你瞧,我还在这里呢!——
这日子过得很奇怪。
我只要一睡着,往事就会在我头脑里窥现。
也许是因为这街上有人死了,空间有些倾斜的缘故吧。
也许不是。
今天晚上,全世界又会有多少人死去,多少人在哭泣。
到了深夜,我依然毫无睡意。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傍晚已经睡过了。
心想去买一本书回来看看吧,便起床走出家门。
这时是凌晨两点。附近有一家书店会开到三点钟。书店里有一半是出租录像带的。
我买了几本杂志和新出的书,便离开了书店。
外面弥漫着隆冬的气息。
冷空气里混杂着寒意,预示着真正的寒冷即将来临。这种寒意渗透到我的体内。枯萎的树木在昏暗的天空下衬映出骨架似的剪影,渐渐缺损的月亮在遥远的天际发出明亮的光。
我哼着歌在小巷里走着。有个人迎面走来。我漫不经心地正要擦肩而过,却不由猛然停住了脚步。
是宫本的母亲。
她那理所当然地特别沉重的表情在路灯的照射下显露出来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避之不及。我不知道这样的时候该怎样做才能表现出我的“诚意”之类的情感。
结果,我像平时那样,然而却以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复杂的情感招呼道:“您早。”
宫本的母亲已经年迈,她静静地鞠了一躬,习惯性地作出一张微笑的脸,与宫本一模一样。
这让我想起真由去世时母亲的模样。同样的苦涩。
我们没有交谈就分别走开了。
我转过身去,久久地望着宫本的母亲用同样的速度在黑暗里平静地、平静地走去。平静得就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和我擦肩而过。我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她会去哪里。难道是因为家里徘徊着往事的幽灵,她为了换口气才从家里逃出来的?
“今天是从谈论宫本开始,又以宫本结束的。”
我在月亮、街灯、黑暗、穿过小巷的猫、住宅区的黑影中,忽然产生这样的感慨,虽然很不礼貌,但的确是这样的。
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被封进记忆的数据库里永久保存的。
<hr/>
[1]日本的传奇性乐团,是“日文摇滚乐运动”的先锋之一。乐团前身为1972年组建的蜜蜂派乐团,1975年正式改组成Moon Riders乐团,日本摇滚乐界重量级人物铃木庆一身兼主唱、键盘和吉他等职务,他为北野武的《座头市》制作的电影音乐荣获2004年日本奥斯卡电影奖音乐奖项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