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沉默像幕布一样落下。
街市披上了夜纱。车辆停下来等待绿灯,挡风玻璃前来来往往的行人,无论公司职员还是白领丽人,无论年轻人还是老人,看起来都神采飞扬,光彩照人。此时此刻,大家裹着毛衣、外套,在寒冷的夜幕中,纷纷静静地奔向各自温暖的目的地。
……忽然想到雄一也为刚才那个可怕的女人打开车门,系着的安全带一下子莫名地勒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啊,这就是所谓的嫉妒吧。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禁愕然。就像幼儿初次感到疼痛一样,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滋味。失去了惠理子,我们俩飘荡在如此黑暗的宇宙中,沿着光河奋力前行,去迎接即将来临的一个高峰。
我知道。空气的颜色、月亮的形状、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空的黑色都这样预示着。楼房和街灯都在射出苦闷的光。
车在我家楼前停下。
“等着你带礼物给我。”
雄一说。今晚他将一个人回到那所房子里。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给花浇水吧。
“是要鳝鱼饼吗?”我笑着问。路灯的微光中隐隐浮现出雄一的侧脸。
“鳝鱼饼?那种东西东京站的KIOSK也有卖的。”
“那……就茶吧,还是。”
“唔,腌山萮菜怎么样?”
“啊?那个不好吃。你觉得好吃?”
“我也只喜欢吃里面的青鱼子。”
“那就买它吧。”我笑着打开车门。
冷风呼地一下吹进温暖的车内。
“冻死了!”我叫起来,“雄一,好冷好冷好冷。”说着,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的毛衣散发着一股落叶的气味,暖洋洋的。
“伊豆一定比这里暖和些。”说着,几乎是反射性地,他用另一只手抱住我的头。“去几天?”他一动不动地说着,声音直接从他的胸口传来。
“四天,住三晚。”我轻轻离开他说。
“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情绪一定会好一些,到时再一起出去喝茶吧。”
他看着我笑了。我点点头,下了车,朝他挥挥手。
目送着他的车,我想:今天发生的不愉快,权当没有发生过吧。
与她相比,无论我是赢是输,又能向谁倾诉呢?谁占据优势,只要无法统计总分,就没人清楚。而且,世界上也没有一个衡量的基准,尤其身处这冰冷的寒夜中,我更加无从判断。根本理不出头绪。
有关惠理子的回忆又涌上心头,那个可怜至极的家伙。
那个在窗边摆了许多植物养着的人,最初买的是一盆菠萝盆栽。
记得什么时候听她这样讲过。
那是个大冬天。
惠理子对我说。
美影,那时,我还是个男人呢。
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不过是个单眼皮,鼻梁也比现在低。还没做整形手术呢。我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那时的模样了。
那是个略带凉意的夏天的清晨。雄一在外过夜,不在家。惠理子从店里回来了,给我捎回一份肉包子,是客人给的。我照常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白天录好的烹调节目,一边做着笔记。黎明时分的蓝色天空中,由东向西正渐渐渲染开一抹微白。我说,特地拿回来的,现在就吃吧。于是我把包子放进微波炉,泡好一壶茉莉花茶。就在这时,惠理子对我说了上面一段话。
我觉得很意外,想她一定是在酒吧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听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回荡在梦中。那是很久以前,雄一的母亲快去世时候的事了。哦,不是说我,是说他的生身母亲,我的妻子,那时我还是男人。她得了癌症,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毕竟相爱一场,所以我死缠着邻居,托他们照顾雄一,每天都去探望她。那时我在公司上班,上班前、下班后的时间,我都陪着她。星期天也把雄一带去,不过他那时候还很小,不懂事……那时候确信她没希望了,不管是多微小的事,对于我们来说都叫绝望。每天都暗无天日。虽然当时没觉得有那么严重,不过,的确是一团糟。简直像在讲述什么甜蜜故事,她低垂下睫毛,说着这些。蓝色空气中的她显得凄美绝伦,让人为之震颤。一天,妻子对我说:“病房里有个有生命的东西就好了。”
她说,要有生命的,跟太阳有关的,植物,植物不错。买个不用多费心的、花盆大大的吧。妻子平常不太求我什么事儿,听她提出这个要求,我开心地冲到花店。那时候我毕竟是个男人,根本搞不清什么垂榕啦非洲堇啦,心想买仙人掌总不太好,于是买了一盆菠萝。因为上面结着小小的果子,一看就明白。我把它抱回病房,她大喜过望,一遍遍谢我。
终于,她的病到了晚期,在她昏迷不醒前三天,我要回家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把菠萝拿回家吧。表面上她的病情还并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当然我也没有告诉她是癌症,可她低声呢喃着,像是在临终托付。我吓了一跳,对她说,管它会不会枯,还是放在这里吧。可是妻子哭着求我,说她也不能给它浇水,又是南方过来的植物,生机勃勃的,趁着还没沾染上死气,把它拿回去吧。没办法,我只好把它拿回家,是抱着回来的。
虽说我是个男人,却哭得一塌糊涂。那天冷得要死,我却不好意思坐出租车。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萌发了不想做男人的念头。不过,稍微平静之后,我步行走到车站,在一家小酒馆喝了点酒,然后决定坐电车回去。大晚上的,站台上没大有人,冷风飕飕,要把人冻僵。我紧紧抱着花盆,脸贴在菠萝尖尖的叶子上,打着哆嗦——心里默念着,在这世上,今晚只有这株菠萝和自己相依为命了。我闭上眼睛,任由冷风呼啸而过,任由寒气侵袭,只想着,我们这两个生命同样凄惨……妻子,那个与我最相知相爱的人,却要抛下我和这株菠萝,与死神携手而去了。
之后没多久,妻子死了,菠萝也枯了。我不懂得照料,浇水浇得太多了。我把菠萝扔到了院子角落里。虽然嘴上说不清楚,我心里却真正明白了一件事。说起来也很简单,世界并不是因我而存在的。所以,不幸降临的几率绝不会变,也是自己所不能决定的。因此,我斩断其他的事情,决定痛痛快快地活下去……就这样,我变了性,成了现在的样子。记得那时的我虽然听懂了她这番话语的用意,却总无法深刻体会,还曾疑惑过:“所谓的快乐就是如此吗?”但现在的我清楚明白得险些要呕吐。为什么人竟是这样无法选择?即便像蝼蚁一样落魄潦倒,还是要做饭,要吃,要睡。挚爱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自己还是必须活下去。
……今夜又是一个黑漆漆、令人窒息的夜晚,又要各自与令人万念俱灰的沉重的睡眠进行艰苦斗争了。
第二天一早,晴空万里。
早晨,我正收拾旅行用品,洗着衣服,电话响了。
十一点半,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我思忖着接起电话,传来一个高亢而嘶哑的声音。
“哎呀,阿影吗?好久不见!”
“知花吗?”
真有些出乎意料。电话是从街上打来的,夹杂着嘈杂的汽车声,但她的声音清晰可闻,不禁让我想起她的身影。
知花是惠理子那家店的负责人,也是个变性人,过去常在田边家留宿。惠理子死后,她接手了那家店。
“她”,虽是这么称呼,但与惠理子相比,知花怎么看给人的印象都不可否认是个男人。好在她长着一张容易上妆的脸,身材细长高挑,服装十分华丽合体,为人也很温和。曾有一次,地铁里一群小学生恶作剧,把她的裙子掀了起来,结果她就一直哭个不停。她就是这么一个胆小的人。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我才更具男性气概。
“喂,我呀,现在在车站附近,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午饭吃了吗?”
“还没有。”
“那就马上来更科吧。”
她风风火火地说完,挂断了电话。没办法,我只好放下要晾晒的衣物,匆忙出了门。
阳光灿烂,街上没有一片荫翳。我急匆匆走在冬日正午的大街上。一走进她指定的那家站前商业街上的荞麦面馆,就看见她正吃着油渣荞麦面等我,身上穿一套运动装,活像民族服装,夸张得恐怖。
“知花。”
我朝她走过去,她大声叫起来:“哎呀,好久不见了!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呢,都让人不敢靠近了呢。”
我心头一热,与其说是羞怯,不如说是阔别已久的亲切感更为贴切。她满脸洋溢着笑容看着我。那笑脸如此毫无顾忌,似乎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不会羞怯脸红。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见到过。我有些不好意思,大声叫了一份鸡肉面。店里的大婶急急忙忙跑过来,咚的一声放下一杯水。
“有什么事?”吃着面,我开口问她。
以前她经常说有事找我,结果却总是小题大做,没什么正经的。所以我想这回大概也是如此吧,却见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说起来——
“是雄一的事。”
我的心脏“咯噔”跳了一下。
“那孩子昨天夜里来店里,嚷着睡不着,说心情不好,让我陪他去什么地方散散心。啊,你别误会,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们之间没有不正常的关系,就像是母子,对,母子。”
“我知道。”
我一笑,听她又继续说:“我给吓了一大跳呢。虽说我傻里傻气的,不太会琢磨别人的心思……可是那孩子从不让人家看到他软弱的一面的。眼泪是常流,可不缠人。但那天他翻来覆去地说,说去什么地方吧。那么无精打采,像是就要那样消失掉了。我真想陪着他,可是现在店里翻修,大家情绪都不稳定,离不开啊。见我说了几次不行,他就垂头丧气地说,那就一个人去吧。不过,我给他介绍了一家认识的旅店。”
“……哦,哦。”
“我开玩笑说,跟美影去吧!真的只是开玩笑。可他一脸严肃说,‘那家伙要到伊豆出差。而且,我也不想再把她卷到我们家的事里来了。现在她好不容易生活走上正轨,不合适。’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说,那不是爱情吗?是,绝对是。我知道雄一去的旅馆的地址和电话,美影,去追他,追他回来!”
“知花,”我说,“我明天的旅行,是工作上的事。”
我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我明白了,清清楚楚地明白了雄一的心情。我想我是明白了。他现在有比我强烈几百倍的愿望,想到远方,到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地方去,孤身一人,逃离一切,其中也包括我,或许暂时不打算再回来。一定是这样的,我确信。
“工作算什么!”知花探身对我说,“这种时候,女人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还是,不会吧?难道你还是处女?还是你们两个老早就干了?”
“知花!”
我叫住她,心底却掠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世上的人都能像知花那样就好了。在知花眼中,我和雄一比实际幸福得多。“让我好好想想。”我说,“我也是才听说惠理子的事,脑袋里还一片混乱,雄一他一定更是伤心欲绝,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身旁的知花听完我的话,竟神色凝重地从面碗上仰起头说道:“……可不是嘛。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上班,没有亲眼看见惠理子死,所以现在还无法相信……可是我认识那个男人,他来店里的时候,要是惠理子能多跟我商量商量的话,我决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雄一也很懊悔。他那么个老实孩子,看着新闻,竟铁青着脸说‘杀人的家伙都该死’。雄一也成孤苦伶仃一个人了。惠理子她什么事都要自己解决,可是却适得其反,成了这么个结果。”
泪水不断从她眼眶中滴落下来,我不知该如何劝解,“啊、啊”地在一旁随声附和。说着说着,她竟哇哇大哭起来,惹得店里所有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她抖动着肩膀,抽噎着,泪水吧嗒吧嗒滴落在面汤里。
“美影,我好寂寞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到底有没有上帝啊?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惠理子了,就难过得要死。”
我带着哭个不停的知花离开那家店,搀着她高耸的肩膀向车站走去。
在检票口,知花用蕾丝手绢捂着眼睛,说了声“对不起”,把记着雄一住处地址和电话的纸条一把塞给我。
——不愧是生意场上的,依然没忘此行的目的。主次分明。
我感慨着,心痛地目送着她那高大的背影走远。
她那个人曾因自以为是而犯下大错,生活上又不检点,过去当过营业员,也干不下去等等,这些我都知道……可刚才的泪水那么动人,让人难以忘怀。人心里是藏有闪光的宝石的啊。
伫立在冬日澄澈的碧空下,我思绪翩翩,不知所措。湛蓝湛蓝的天空下,干枯树干的剪影瑟缩在风中,冷风席卷而过。
“到底有没有上帝啊?”
第二天,我依照原计划去了伊豆。
人数不多,只有老师、几名工作人员,外加摄影师,应该会是一次轻松愉快的旅行。日程安排也并不太紧。
果然是来对了,我想。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简直像在做梦,是从天而降的好运。
我像被从这半年中解放了出来。
这半年……从奶奶去世到惠理子死亡,这半年来,表面上我和雄一都嘻嘻哈哈的,实质上却变得越来越复杂。历经的大喜大悲使我们都无法应对,我们煞费苦心地坚持营造着一个温馨的空间,而惠理子则是闪耀在这个空间里的太阳。
这一切沁入我的心胸,改变了我。那个娇惯懒散的千金小姐已经消失在九霄云外,再也无处可寻,只能对镜凭吊了。
晴空下的风景一一从车窗外闪过,我注视着窗外,呼吸着内心升腾起的漫无边际的距离。
……我也疲惫不堪,我也希望从雄一身边走开,让心情得以放松。
虽然离别对我来说万分痛苦,但那是我真实的心愿。
事情发生在这天夜里。
我穿着浴衣走进老师的房间,对她说:“老师,我肚子饿得要死,想出去吃点东西,可以吗?”
屋里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工作人员大笑起来,说:“樱井刚才什么也没吃呢。”
她们两人都已经换好睡衣,坐在褥子上,正准备睡觉。
我真的是饥肠辘辘。我对食物本没有什么挑剔的,可是那家店里所谓的招牌菜里面放了所有我讨厌的蔬菜,我只吃了几口。老师笑着同意了。
已经夜里十点多了。我吧嗒吧嗒穿过长长的走廊,先走回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出了旅馆。因为怕回来时被关在门外,又悄悄打开了后面紧急出口的门锁。
今天就是采访那道恐怖的菜,明天又要乘上面包车出发。走在月光下,不禁在心底里想,如果能够一辈子都像这样四处流浪该多好。如果有家人在家中等候,倒也很有浪漫情趣,可我孑然一身,陪伴我的只有无法洒脱起来的强烈的孤独。但是,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才最适合自己。旅途的夜晚总是空气清新,令人神清气爽。反正了无挂牵,不如就这样单纯地生活下去。难办的是我已经明白了雄一的心思……如果可以不再回到那里,该有多么惬意啊。
我沿着旅店林立的街道一直往下走。
群山的黑影比夜色更为浓重,俯瞰着街市。街上许多观光客在浴衣上罩了件棉袍,醉醺醺的,大声谈笑着走过。
我心里升腾起一股奇妙的快感与兴奋。
我一个人在星空下,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踩着的影子在走过的一盏盏路灯的照射下,时而伸长时而缩短,不停变幻着。
我害怕喧闹,避开嘈杂的酒馆,走着走着,不觉来到车站附近。我信步浏览着漆黑的礼品店的玻璃橱窗,这时看到有一家面馆还开着门,里面有灯光。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朝里张望,里面只有一个立式吧台,只有一个客人,于是我放心地拉开拉门走了进去。
想好好大吃一顿,于是我说:“来份猪排盖浇饭。”
“猪排要现炸,挺费时间的,行吗?”
店里的老伯说。我点点头。这家店是新开的,满屋飘着白圆木的清香,给人感觉舒适随意。这种地方的饭菜大都可口。等候的时候,我发现在伸手可及之处摆了一部粉红色的电话。
我伸手拿起电话,自然而然地掏出纸条,往雄一住的旅馆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旅馆里的一个女人,她把电话切换到雄一那里的时候,我突然想:在被告知惠理子的死讯之后,我从他身上一直感受到一种不安,就像是“电话”。那以来的雄一即使站在我的眼前,感觉也像在电话另一端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比我现在身处的地方更加蔚蓝,蓝如海底。
“喂喂。”传来雄一的声音。
“雄一?”我舒了口气。
“是美影啊。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啊,知道了,是知花说的吧。”
远方他那平静的话语穿过电缆,跑过黑夜传来。我闭上眼睛,倾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像寂寞的波涛声。
“你那里有什么东西?”我问他。
“丹尼斯大饭店。骗你的。山上有座神社,应该挺有名的吧。山下净是旅馆,都是做用豆腐加工的斋菜,今晚我吃的也是这个。”
“什么菜?听起来挺好玩的。”
“什么?你有兴趣?全都是豆腐、豆腐。味道是不错,可清一色的豆腐,豆腐羹、烤豆腐串、油炸豆腐、香橙豆腐、芝麻拌豆腐,总之都是豆腐。清汤里面不用说也放了鸡蛋豆腐。想吃点儿硬的,不是最后应该上米饭吗?结果等来的是茶粥。觉得自己都快成老头儿了。”
“真巧,我现在也饿着呢。”
“不会吧?那家旅馆不是菜很出名吗?”
“都是我不爱吃的菜。”
“都是你不爱吃的?这个几率可是够小的,你真不走运。”
“没关系,明天会有好吃的。”
“真羡慕你。我明天的早饭都能猜得出……大概是豆腐火锅吧。”
“那种用固体燃料烧的小砂锅吗?没错吧。”
“知花喜欢吃豆腐,所以兴冲冲地给我推荐了这里。住得确实很不错。大玻璃窗,窗外还可以看见瀑布什么的。不过,我可正在长身体,现在特别想吃高热量、油乎乎的东西……真不可思议,我们俩在同一片星空下,现在又都饿着肚子。”
雄一笑起来。
我就要吃猪排盖浇饭了呢!这种打趣他的话,我却无法说出口,听起来很可笑吧。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像是对他无以复加的背叛,我希望给他这样一种感觉:我正在和他一起挨饿。
这一瞬间,我的直感异常活跃起来,活跃得可怕,仿佛洞悉了一切。它清晰地告诉我:我们俩的心在被死亡围困的黯黑中,正沿着一个缓缓的弯路,紧紧相依、彼此扶持着前行。然而,一旦绕过坡去,就会各奔东西。如果错过现在的话,我们两人将永远只是朋友。
我的预感是不会错的。
但是,我无计可施,甚至觉得听天由命算了。
“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快。”
这家伙,连撒谎都不会。只要钱够用,他一定会在外逃亡。而且,如同上次一直拖着惠理子的死讯,迟迟不肯通知我一样,自以为是地背负着愧疚之情,不再与我联系。这就是他的性格。
“那么,再见了。”我说。
“好,再见。”
他一定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想要逃离。
“别割腕自杀啊。”我笑着说。
“呸!”雄一笑着,道别之后挂上了电话。
一瞬间,顿时觉得全身虚脱无力。放下话筒,就那样一直怔怔地盯着店里的玻璃门,呆呆地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街上的行人在相互寒暄:真冷真冷。夜,今天也一视同仁地降临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又将同样地离去。在心气无法相通的孤独深渊的底部,这次,我真要沦为孑然一身了。
我痛切地感到,人不是屈服于环境或外力,而是被自己的内心一再压垮的。我疲惫无力,眼看着我不想放弃的东西正一点点走远,而我却无力焦虑或是悲哀。只有一片混沌,墨黑。
多么渴望能有一片净土,一个更为光亮、有鲜花的地方,可以让我静下心来思考。但那时一定为时已晚。
盖浇饭终于来了。
我打起精神,掰开筷子。先解决温饱再说吧。盖浇饭看上去很诱人,尝一尝,味道棒极了,鲜美无比。
“老伯,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大声说。
“是吧。”老伯得意地笑起来。
不管再怎样饥肠辘辘,我毕竟是个内行。这份猪排盖浇饭做得用“可遇而不可求”来评价毫不为过。猪排的肉质也好,汤汁的调味也好,鸡蛋和洋葱的火候也好,甚至米饭的软硬程度都无可挑剔。猛然想起白天老师曾谈起这里,说原本想来这里采访的。我真是幸运。如果雄一在这里的话……想到这里,我冲动地说:“老伯,这个可以带回去吗?能不能再给我做一份?”
就这样,饱餐过后走出店外时已近半夜。我手里提着包好的热气腾腾的盖浇饭,一个人伫立在街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该怎么办?……正这样想着,一辆出租误以为我在等车,滑到我面前停下。看着“空车”的红灯,我下了决心。
坐上车,我告诉司机:“可以到Ⅰ市去吗?”
“去Ⅰ市?”司机发出怪声,回头看着我,“我是求之不得,不过路远,价钱可贵着呢,小姐。”
“我有点急事。”我就像走到王子面前的圣女贞德一样,堂堂正正地说道。这样的话,他应该会信任我吧?“到了那儿,我先把去的路费付给你,你再等我二十多分钟,等我把事办完,再折回这里。”
“是去见心上人吧?”他笑了。
“差不多。”我也苦笑。
“好,这就走。”
出租车乘着夜色向Ⅰ市驶去,载着我,还有猪排盖浇饭。
一坐上车,白天的疲劳使我昏昏欲睡。当车进入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的快车道飞速行驶的时候,我一下子清醒了。
四肢还都处在睡眠状态的余温中,只有意识犹如“觉醒”般猛然间清晰地恢复过来。我在昏暗的车内起身坐好,向窗外看去。
只听司机说:“路上空,开得快,一会儿就到了。”
我应了一声,抬头仰望夜空。
明月高悬,横渡夜空,令星子黯然失色。是满月。它忽而躲进云后,忽而轻柔地亮出通体光华。车里温度很高,呼出的气息凝结在窗玻璃上,模糊一片。树木、田野、山川的剪影从窗外掠过,像一幅幅剪贴画。时而有大卡车轰隆隆地超过我们而去,随即一切又归入沉寂,留下沥青路面在月色下泛着清辉。
——不一会儿,车进入了Ⅰ市。
在沉睡着的幽暗的民房屋顶之间,不时有小型神社的牌坊出现。车沿着狭窄的坡路飞驰。黑暗中,山上缆车的索道显得分外粗大醒目。
“过去和尚不能吃肉,就用豆腐代替,因此发明了许多做法。这附近的旅馆,叫做什么来着,迎合时下的口味,推出了很多菜,都大受欢迎。下次你白天来,可以尝尝。”司机给我介绍。
“听人说过。”
借着黑暗中等距离掠过的路灯的亮光,我眯起眼睛查看地图。
“啊,下个拐角停车。我很快就回来。”
“好的好的。”说着,他来了个急刹车,车停住了。
车外是让人麻木的寒冷,手和脸颊没一会儿就冻僵了。我找出手套戴上,然后背上装有盖浇饭的背包,顺着洒满月光的坡路走上去。
不安的预感应验了。
他住的旅馆不是那种半夜里能轻易进去的老式结构的房子。
正门是玻璃自动门,锁得严严实实的,外面楼梯的紧急出口也上了锁。
无奈,我退回路边打了个电话试试,还是没有人接。这也在情理之中,现在正是半夜。
究竟我大老远来到这里做什么呢?站在漆黑的旅馆门前,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怎么也不甘心就此回去,于是又绕到旅馆的院子那边,吃力地穿过紧急出口旁边的一条小路。正如雄一所说,这家店靠看得见瀑布的庭院招徕顾客,所有的窗户都面朝庭院,以便观赏瀑布。而现在一切都是一片黑魆魆。我叹了口气,注视着院子。人造栏杆蜿蜒爬过岩石,细细的瀑布从高处倾泻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发出哗哗的响声。冰冷的水花在黑夜里泛着白光。异常耀眼的绿光灯从四面八方投射在整个瀑布上,把庭院的树木映衬得分外醒目,看起来有些不自然。这情景,不禁让我联想到迪斯尼乐园的热带丛林,绿得那么不真实……这样想着,我又转回身,再一次向对面那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户望去。
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我确信:那个在灯光下反射着绿光的、靠我最近的拐角那间屋子就是雄一的房间。
想到这,便觉马上能从窗口往里窥视了,人不自觉地沿着堆积起的假山石爬了上去。
一爬高,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装饰房檐忽地显得近在眼前,仿佛踮起脚就能摸到。假山石堆积得很不自然,我一面小心翼翼地探着路,一面一级、一级地攀上去。更接近了。我试着伸手去够檐沟。好容易抓到了。我豁出去了,猛地一跳,一只手抓住檐沟,另一条手臂从手腕直到手肘的部分使劲勾住装饰房檐,手紧紧抓住瓦片。霎时间,房子的墙面垂直地逼上前来,我那未经磨炼的脆弱的运动神经,“嗖——”一声,缩成一团。
我抓着装饰房檐突出来的瓦片,脚尖死死蹬着墙,进又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手臂冻得发麻,更糟糕的是一边肩头的背包带子滑下来。
天呐,只因一时的冲动,弄得现在吊在房檐上直吐白气,这可怎么办好?
朝下面望望,刚才落脚的地方看起来漆黑又遥远。瀑布的水声听起来大得惊人。无奈,我只有拼命往双手上使劲儿,试图撑起身体。不管怎么样,先把上半身弄到房檐上再说,这样想着,我奋力朝墙上一蹬。
只听“嗞喇”一声,右手手腕感到一阵剧痛。我连滚带爬,终于翻倒在房檐的水泥地上,脚不知是踩在了雨水还是什么脏水坑里。
啊——我躺着看了一眼手腕,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擦伤。手臂上已是一大片红肿,痛得我眼前发黑。
世事皆是如此啊。
我把背包扔到身边,仰面躺着,仰望着旅馆的屋顶,看着那边空中皎洁的明月与云影,浮想联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考虑那么多,真不简单。大概出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吧?希望别人认为我是行动型的哲学家。)
人们都以为,路有许多条,而自己可以任意选择。或许说是憧憬选择时的瞬间更为接近。我也是如此。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并且可以用清晰的语言来表达。其实道路总是定好的,是由每天的呼吸、眼神、日复一日的岁月自然而然决定了的。这决非宿命论。于是才有了现在的我,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在房顶的水洼里,在数九严寒中,守着盖浇饭躺在地上遥望夜空。这一切,细细回味,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啊,月亮好美!
我站起身,敲响了雄一房间的窗户。
感觉似乎等了好长时间。在我浸湿的双脚几乎被凛冽的寒风冻僵时,房里的灯一下子亮了,雄一一脸惊诧地从里面的房间现身了。
看见我站在房檐上,只露出上半身在窗口,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终于开口问了一句,美影是你吗?我再次敲敲窗,点点头。他连忙把窗打开,接过我伸出的冰冷的手,把我拉进房里。
突然而至的光明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房间里暖洋洋的,仿佛另外一个世界。四分五裂的身心也仿佛终于得以恢复完整。
“我是来送猪排盖浇饭的。”我说,“知道吗,可好吃了呢,一个人吃都觉得过意不去。”说着,我从背包里掏出盖浇饭的包装袋。
荧光灯照在青色的榻榻米上,电视开着低低的音量,被子还停留在雄一爬起时的样子。
“过去这种事也发生过呢。”雄一说,“是在做梦的时候。现在也是吗?”
“要唱支歌吗,我们俩一起?”
我笑了。一见到雄一,现实感从我心中倏然远离,与他相交至今的点点滴滴,同一屋檐下的那些日子,都仿佛成为遥远的梦境。他的心,现在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他那冷漠的眼神让我恐惧。
“雄一,不好意思,能给我杯茶吗?我一会儿就得走。”是梦也没关系,我又加了一句。
“好。”
说着,他端来茶壶茶杯,给我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我两手捧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才终于长舒一口气,缓过气来了。
这时,我再次感受到房里空气的沉重。或许这里真是雄一的噩梦的舞台。我只觉得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我就越发成为雄一噩梦中的一部分,而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就此作为一种朦胧的印象,作为宿命的安排——我说:“雄一,其实你是不想回去了吧?你打算和过去不正常的生活彻底决裂,重新开始,对吧?不用骗我,我知道的。”虽然我在倾诉满心的绝望,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不过眼前不管那么多,先吃盖浇饭吧。来,快尝尝。”
苍白的沉默袭来,令人窒息,泪水几乎夺眶而出。雄一垂下眼帘,仍难掩内疚之色,他默默接过饭盒。静止的空气像虫蚁般蚕食着我们的生命,其间有一股不曾预料的力量从后面推动着我们。
“你手怎么了?”他发现了我的擦伤,问。
“不要紧。趁着还有点儿温,快吃吧。”我笑笑,伸手向他示意。
他看起来还有些不放心,但还是说着“味道好香”,打开盖子,吃起刚才老伯精心盛好的盖浇饭。
看着他吃起来,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我做了件值得做的事,我想。
——我知道。是那些晶莹剔透的快乐时光的结晶突然从记忆深处的沉睡中觉醒,就在此刻,往前推动着我们。如同一阵清新的风拂面而过,吹动我心深处那些芳香馥郁的日日夜夜的空气,使它复苏,焕发生气。
有关另一个家庭的回忆涌上心头。
那些晚上,两人玩着FAMICOM[1]等惠理子回来,之后三人揉着惺忪睡眼去吃火锅。我因工作原因情绪低落,雄一画给我看好笑的漫画,惠理子看了,都笑出了眼泪。晴朗的星期天早晨,蛋包饭的香味四溢。每每在地板上睡着了,他们总是悄悄为我盖上毛毯,毛毯的触感至今记得。蓦然惊醒,半睁着蒙眬的睡眼望去,依稀可见惠理子飘然而去的裙摆与修长的双腿。雄一开车把喝醉酒的她拉回家,两个人相携着走回房间……还有,夏祭的日子,惠理子帮我束紧便服腰带,那火红的颜色如同傍晚天空中飞舞着的红蜻蜓。
真正美好的回忆永驻心间,永远光芒灿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使人感叹。
有多少白昼与黑夜,我们曾在一起进餐!
记得雄一曾说过:“为什么和你一起吃东西,就觉得吃得这么香呢?”
我笑着说:“是因为食欲和性欲同时得到了满足吧?”
“不对不对!”雄一大笑着说,“肯定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那明朗的氛围又回到了我们二人之间,尽管惠理子已经不在了。雄一吃着盖浇饭,我喝着茶,而黑暗中不再包含有死亡。这就好了。
“那么,我要回去了。”我站起身来。
“回去?”雄一像是吃了一惊,问我,“回哪儿?你是从哪儿来的?”
“是啊。”我皱起鼻子,戏弄他,“跟你说,这可是现实中的夜晚啊。”说完,我再也止不住了,“我是从伊豆坐出租车赶过来的。雄一,我,不想失去你。我们俩虽然一直都非常孤单寂寞,但也算活在轻松愉快的地方。死亡太沉重了,我们这么年轻,本不应该体会到它的残酷,但是没有办法啊……今后,如果和我在一起,或许会遇到痛苦、烦恼、龌龊的事,但只要你不在意,就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一个更严酷、也更光明的地方吧。等你恢复精神以后也不晚,仔细考虑考虑好吗?请不要就这样消失掉。”
雄一放下筷子,直直盯着我说:“这样的盖浇饭大概一辈子再也不会吃到了……太好吃了。”
“是吗。”我笑了。
“从头到脚,我都很没出息吧?下次再见面,我会让你看看我男子汉强健有力的一面。”雄一也笑了。
“比如说,在我跟前把电话本撕碎?”
“是啊,把自行车举起来扔了。”
“把大卡车推到墙上去。”
“那不就成野蛮人了?”
雄一脸上的笑容闪着熠熠的光辉,我知道,自己也许已经把“那个东西”向前推动了几公分。
“那我走了,不然出租车要跑了。”说着,我向门口走去。
“美影。”雄一叫住我。
“什么?”我回过头去。
“小心点。”雄一说。
我笑着挥挥手,这回大摇大摆地打开门锁,从正门走了出去,然后向出租车飞奔过去。
回到旅馆,钻进被窝,还是冷得受不了,我一直开着暖气没关,酣然进入了梦乡。
……走廊上凌乱的拖鞋声,旅馆里人们的说话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一看,外面已是天气大变。
粗大的窗框外,浓重的灰色阴云满布天空,狂风裹挟着雪片呼啸着肆虐而过。
昨夜犹如一场大梦。我恍恍惚惚爬起来开了灯。窗外,飞舞的雪花洒落在轮廓分明的群山上;树木在风中瑟瑟发抖,呜呜作响。室内则暖和得稍嫌热,周围洁净而明亮。
我再次钻进被窝,久久远眺着那仿佛要冻僵一切、充满力量的大雪,脸上发热。
惠理子已经不在了。
——置身此情此景,我才真正痛切地领悟:再也见不到她了,无论我和雄一境况如何,无论人生多么漫长、多么美好。
河边走过瑟瑟发抖的行人;车顶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雪;树木左右摇晃,枯叶片片落下;银色的窗棂闪着冰冷的寒光。
这时候,门外响起老师欢呼雀跃的叫声:“樱井,起来了吗?雪,下雪了!”她来叫我起床了。
我答应了一声,起身换好衣服,现实中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日复一日地开始。
最后一天是去下田的一家小旅馆采访那里的法国菜。我们这些工作人员以一顿豪华晚宴结束了这次活动。
不知怎的,大家都习惯早睡,我这个超级夜猫子觉得意犹未尽,在大家解散回房间睡觉之后,又独自一人去前面的海滩散步。
尽管穿着大衣,套了两层长筒袜,可还是冷得让人想大叫。我买了罐热咖啡揣在口袋里走着,一路暖意融融。
站在堤坝上望去,海滩白茫茫一片,大海则一色漆黑,只有偶尔泛起的蕾丝边闪闪烁烁。
冷风怒吼,脑袋里仿佛掠过一声声尖叫。在这样的夜晚,我走下昏暗的台阶,走到下面的沙滩上。脚下的沙凉丝丝的,沙沙作响。我喝着咖啡,沿海岸径直走着。
望着夜色笼罩下的漫无边际的大海,在海浪的撞击下发出震耳声响的巨石的嶙峋暗影,一股莫名的哀戚与甜蜜同时在心头升起。
今后的日子也一定会有无数的悲欢……即使没有雄一的陪伴。
我默然沉思着。
灯塔的灯光旋转着射向遥远的远方,“唰”地晃向这边,旋即又走远,在海面上拓出一条闪光的通道。
我豁然开悟,流着鼻涕返回了宾馆。
插上房间配备的简易热水壶烧水后,我趁隙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把衣服全部换掉,坐到床上。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拿起来,前台通知我:“有您的电话,请稍等。”
窗外,望下去是宾馆的庭院、漆黑的草坪,还有白色的大门。再过去就是刚才去过的寒冷的海滩。大海涌动着黑浪,涛声阵阵。
“喂喂,”雄一的声音飞进来,“终于找到你了,费了我好大劲儿呢。”
“你从哪儿打来的?”我笑了,心情缓缓松弛下来。
“东京。”雄一说。
这就是所有的答案,我感觉到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回去了。”我说。
“吃了好多好吃的吧?”
“嗯。有生鱼片、虾、野猪肉。今天是法国菜。都有点胖了。啊,对了,我买了满满一箱子东西寄回家了,有腌山萮菜、鳝鱼饼、茶,你可以先去替我拿一下啊。”
“怎么没有虾和生鱼片啊?”雄一问。
“没办法寄啊。”我笑着说。
“好,明天我到车站接你,你买些用手拎回来。几点到?”电话那边传来雄一爽朗的声音。
房间里暖洋洋的,水烧开了,水汽弥漫开来。我跟他说起了到站的时刻和站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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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本任天堂游戏机公司推出的一款游戏主机,名为“任天堂家庭电脑”(Nintendo Family Computer),简称Fami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