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无可慰藉 石黑一雄 5345 字 2024-02-18

“这和其他事情有什么关系?”克里斯托弗叫喊道,“克劳德,你看,你把我们全带跑题了。瑞德先生的时间非常有限。我们得回到奥芬巴赫案例上来。”

但克劳德好似陷入了沉思。最后,他转过身,看向鲁班斯基医生,鲁班斯基医生点了点头,严肃地冲他一笑。

“瑞德先生的时间非常有限,”克里斯托弗又说,“所以,请诸位允许我对自己的论断作一总结。”

克里斯托弗开始概述他所谓的奥芬巴赫家族悲剧的几大关键因素。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虽说到了这会儿,所有人都清楚他心中极度不安。总之,这会儿我再也没继续专心听他讲话,他关于我时间有限的话,让我突然记起鲍里斯还坐在那个小咖啡馆里等我呢。

我意识到我丢下他已经有段时间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男孩,在我离开后不久,坐在角落里,吃着乳酪蛋糕,喝着饮料,依然满心期待地等着即将到来的远足。我能看到他喜气洋洋地盯着窗外阳光明媚的庭院里的其他客人,不时地越过他们,看着街上繁忙的交通,心想着用不了多久他也能出去郊游。他又一次回想起旧公寓,想起客厅角落里的壁橱,他越来越肯定,装有九号的盒子是落在壁橱里了。然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那潜伏心底的疑虑,他至今一直掩藏完好的疑虑,就会渐渐浮上心头。然而,一时半会,鲍里斯仍能保持高昂的兴致。我只是因意外而耽搁了。或者,也许我去了什么地方采购旅行野餐物品了。不管怎么说,时间还早着呢。接着,那个女侍者,那个丰满的斯堪的纳维亚姑娘,会问他是否还需要什么,这当中透出一丝担忧,而鲍里斯肯定也能察觉。鲍里斯则会装出一副一点不担心的样子,或许逞能地再点一杯奶昔。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鲍里斯会注意到,外面院子里,他之后很久才来的客人都合上了报纸,起身离开。他会看到天空阴云密布,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他又会想起他曾深爱的旧公寓,客厅里的橱柜,九号,而且慢慢地,他一边兴致寡然地啃着剩下的乳酪蛋糕,一边听天由命地想,这一次自己又要失望了,这一次我们终究是没法成行。

耳边响起了几声叫嚷。一个身穿绿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起身,试图向克里斯托弗解释什么,同时,至少还有三人正挥动着手指,在强调什么。

“但那毫不相干,”克里斯托弗对他们喊道,“而且不管怎么说,那只是瑞德先生的个人观点……”

听了这话,大家对他群起而攻之,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想同声开口回击他。但最后,克里斯托弗大喊着,又一次压住了他们。

“是的!是的!我完完全全清楚瑞德先生是谁!可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啊,具体问题,那是另外一回事!他还不了解我们的特殊情况!而我……我这儿……”

余下的话被人声淹没了,但克里斯托弗将蓝色文件夹高高举过头顶,奋力挥动。

“有胆啊!有胆啊!”鲁班斯基医生大笑着从后面叫喊道。

“恕我直言,先生,”克里斯托弗这会儿直接对我说道,“恕我直言,看您毫无兴趣倾听我们这里的情况,我无比诧异。事实上,我无比诧异,尽管您有专业知识,但您竟如此妄下结论,我无比诧异……”

众人再次齐声抗议,较之先前更加激烈。

“例如……”克里斯托弗声嘶力竭道,“例如,您竟然同意记者为您在萨特勒纪念碑前拍照,我无比诧异!”

令我错愕的是,这下大家突然沉默了。

“没错!”克里斯托弗显然对自己所营造的效应乐滋滋的。“没错!我亲眼看见了!就在我早先接他的时候,他就站在萨特勒纪念碑的正前面,面带微笑,朝它摆姿势呢!”

惊愕的人们依然沉默着。有几位显得越来越尴尬,而其他人——包括那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士——则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微微一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在这时,鲁班斯基医生的声音——此时既克制又威严——从后面传来:

“假如瑞德先生选择做出如此举动,那只能表明一点。那就是,我们误入歧途的程度甚至远比我们想的更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起身,向大家走近了几步。鲁班斯基医生停下来,头侧向一边,好像在倾听远处高速公路传来的声音。然后,他继续道:

“他所讲的这个信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仔细审视,铭记于心。萨特勒纪念碑!当然,他是对的!没有对此事夸大其词,一刻也没有!看看你们吧,仍然想死死守着亨利那愚蠢的观念不放!甚至我们这些识破了其真实面目的人,甚至是我们啊,说实在的,我们一直都在自鸣得意。萨特勒纪念碑!是的,没错。这座城市已经危在旦夕了。危在旦夕!”

令人高兴的是,鲁班斯基医生立即强调了克里斯托弗论调的荒诞可笑,同时还强调了我希望传达给整座城市的强烈信息。尽管如此,这会儿,我对克里斯托弗已经相当愤怒,觉得此刻正是告诉他自己几斤几两的时候了。但整个房间再次立刻叫嚣起来。那个叫克劳德的男子一次次地挥拳猛击桌面,对着一个头发斑白、穿着背带裤和一双满是污泥的靴子的男子强调着某个观点。至少有四个人正从房间的不同方位朝着克里斯托弗大喊大叫。场面濒临混乱,我突然想到此刻正是我抽身离开的好时机。但我刚站起来,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女子突地出现在我面前。

“瑞德先生,请告诉我们,”她说道,“让我们弄个水落石出。亨利认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卡赞的动态循环,这对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嗓音却极具穿透力。整个房间都听到了她的问题,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她的几个同伴向她投去探查的目光,但她满不在乎地盯了回去。

“不,我要问,”她道,“这机会千载难逢,不能浪费了。我要问。瑞德先生,求求您。告诉我们。”

“但我有事实为证,”克里斯托弗可怜地低声道,“这里。全在这儿。”

没人在意他,每个人的目光都再一次集中在我身上。我意识到,接下来我得仔细斟酌自己的措辞。我顿了一顿,然后说道:

“我个人的观点是,卡赞从未获益于形式化的约束,亦未从动态循环或者甚至是双纵线结构中获益。只是,他的作品有太多层面,太多情感,特别是他晚期的作品。”

一股崇敬之情澎湃而至,我几乎能感同身受。圆脸男子近乎敬畏地看着我。一位穿着深红色皮夹克的女子喃喃自语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仿佛我刚才一举道出了她多年来一直苦苦想表达的心声。那名叫克劳德的先生业已起身,此时朝我走近了几步,一个劲地点着头。鲁班斯基医生也在颔首点头,但速度缓慢,双眼紧闭,仿佛在说:“所言极是,所言极是,终于来了个行家。”不过,那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子仍一动未动,继续仔细地看着我。

“我能理解,”我继续道,“为什么有人想利用这些策略。生怕这音乐淹没了音乐家的才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回应之道应当是奋起直面这一挑战,而不是去捆人手脚。当然,挑战可能会十分巨大,那样的话,解决之途就是干脆撇开卡赞。不管怎样,我们不应作茧自缚,故步自封。”

听了这一席话,房间里许多人似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头发斑白、穿着斑驳污泥靴子的男子突然使劲地鼓起掌来,同时向克里斯托弗投去十分厌烦的目光。其他几个人又开始冲克里斯托弗大声叫嚷,身穿深红色皮夹克的女子又在啧啧重复,这一次声音更为洪亮:“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于是提高嗓门,声音盖过愈发兴奋的人声,继续道:

“依我的经验看来,这些勇气上的缺失,通常是和其他令人生厌的特征联系在一起的。对内省音调的敌意,大多表现为过度使用破碎节奏,偏好支离破碎乐段间的毫无意义的匹对。而且,从我个人层面上讲,谦虚友善的态度背后是狂妄自大的伪装……”

这会儿房间里每个人都开始冲克里斯托弗大喊大叫,我只好中断。而他却反过来高举蓝色文件夹,拇指在半空中翻着夹页,哭喊道:“事实证据就在这儿!这儿!”

“当然,”盖过噪音,我大声喊道,“这是另一种很常见的失败。相信把东西放在文件夹里就会变成事实!”

这话惹来一阵雷鸣般的大笑,当中是毫无掩饰的愤怒。接着,那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女子起身,走到克里斯托弗身边。她镇定自若,穿过了至今仍保留在提琴家周围的那一小片空间区域。

“你这个老傻瓜,”她说道,声音又一次清晰地穿透喧闹声。“你把我们全和你一起拖下水了。”接着,带着某种从容淡定,她反手打了克里斯托弗一巴掌。

众人皆愕,一阵沉默。然后,突然间,人们从椅子上起身,互相推搡着,试图靠近克里斯托弗,显然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效仿那位年轻女子。我发觉有只手摇了摇我肩膀,但此刻,我正专注于对付眼前要发生的事情,无暇他顾。

“不,别这样,够了!”不知怎的,鲁班斯基医生第一个靠近克里斯托弗身边,高举双手。“不行,放过亨利!你们这是在干吗?够了!”

或许正是鲁班斯基医生的介入才将克里斯托弗从人们的群起攻击中解救出来。我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弗迷茫、惊恐的面庞,愤怒之气在他周围升腾,之后就看不见他了。那只手又摇了摇我肩膀,我扭头一看,发现那个穿着围裙的大胡子男人——我想起他的名字叫格哈德——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泥。

“您想不想来点午餐,瑞德先生?”他问道,“我很抱歉,有点晚了。但您看,我们得重新做一桶。”

“您真是太好了,”我说,“但其实,我真的得走了。我的小孩还在等我呢。”然后,我引着他远离嘈杂声,对他说道:“您能不能告诉我如何走到前门。”没错,那一刻,我想起这间咖啡馆与我留下鲍里斯的那间实际上附属于同一座大楼,这座大楼设有各色房间,通向不同的街道,以迎合不同种类顾客的需要。

我拒绝了享用午餐,大胡子男子显然很失望,但他很快恢复神色,说道:“当然,瑞德先生。这边请。”

我跟着他走到房间的前面,绕过服务台。他打开一扇小门,示意我走进去。我边走边最后朝身后瞥了一眼,只见圆脸男子站在桌子上,在空中挥动克里斯托弗的蓝色文件夹。这会儿,愤怒的叫喊声中夹杂着几声讪笑,同时,能听见鲁班斯基医生饱含感情地恳求道:“别,别,亨利已受够了!拜托,拜托!够了!”

我来到一间宽敞的厨房,里面贴满白色瓷砖。一阵浓烈的醋酸味扑面而来,我看见一个结实粗壮的女人弯腰蹲在咝咝作响的火炉前,而大胡子男子已经穿过房间,打开了厨房远处角落的另一扇门。

“这边请,先生。”他说着,引着我走。

这扇门特别高,又特别窄。确实啊,太窄了,我觉得只能侧身通过。而且,我透过它往里瞧时,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所有迹象都表明,此时此刻我窥视的应该是扫帚柜。但大胡子男子又做出了引领的动作,说道:

“请小心台阶,瑞德先生。”

这时我才看到有三级台阶——看上去像是用木头箱子头顶头地钉起来的——紧贴着门槛处升起。我缓慢穿过门廊,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级台阶。走到最高一阶时,我看到前面有一小股矩形的光亮。再往前走两步,透过玻璃嵌板,我看到一个洒满阳光的房间,看到了桌椅,而后,我认出这正是我先前留下鲍里斯的那个房间。那个丰满的年轻女侍者——我正从她柜台后面观察整个房间——还有,那边角落,鲍里斯正盯着空气发呆,脸上一副不满的表情。乳酪蛋糕已经吃完了,这会儿正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叉子,在桌布上举起落下。除却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外,咖啡馆里其他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我感到有东西在身侧顶了顶,发现大胡子男子挤到了我身后,这会儿在黑暗中蹲下身来,一串钥匙叮当作响。过了片刻,身前的整个隔板门打开了,我一脚踏进了咖啡馆。

那位女侍者转身对我莞尔一笑,然后朝另一边的鲍里斯喊道:“看谁来了!”

鲍里斯扭头看我,脸拉得老长。“你去哪了?”他厌倦地问道。“怎么那么久啊。”

“很抱歉,鲍里斯。”我说道。然后我问女侍者:“他乖吗?”

“哦,他可完全是个迷人精。他一五一十地跟我描述你们过去生活的地方。人工湖旁边的住宅区。”

“啊,是的,”我说,“人工湖。是的,我们正准备去呢。”

“可你一去就呆了那么久!”鲍里斯说,“现在我们要迟到了!”

“真的很抱歉,鲍里斯。但别担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旧公寓在那儿又跑不了,是不是?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得立刻出发了。现在得让我考虑考虑。”我转身面对那女侍者,她正跟大胡子男子说着什么。“抱歉,请问你能否告诉我们怎么最快到达人工湖?”

“人工湖?”女侍者指着窗外,“外面等着的那辆公交车,它可以载你们去那儿。”

我看了看她指的地方,透过庭院里的一顶顶阳伞,可以看到一辆公交车停在繁忙的街道上,差不多就在我们正前方。

“它在那儿已经等了很久了,”女侍者继续说,“所以你们最好赶紧上车。估计应该随时会走。”

我谢过她,然后向鲍里斯示意,带头走出大楼,走进了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