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1 / 2)

长日留痕 石黑一雄 9847 字 2024-02-19

我终于到达了小康普顿,此刻我刚用完午餐正坐在玫瑰园旅馆的餐厅里。屋外一直不停地下着雨。这玫瑰园旅馆虽说很难算得上豪华,可的确让人感到宾至如归,十分舒适,而且你也不会抱怨在此食宿会承担额外费用。该酒店坐落于镇上广场的一角,位置很适宜,是一座相当迷人、爬满常青藤的庄园式住宅,我估计它可供三十几位客人住宿。我现在就坐的这“餐厅”实际上是与主建筑毗连的、时髦的附属建筑它仅是一间长长的平房,其显著特征是屋内两边的一排排宽大的窗户。从屋子的一侧,可看见镇上的广场,另一侧则是后花园,推测起来,该旅馆是以此后花园来命名的。这花园看来避风极好,园内四周摆了数张桌子,若天气晴朗的话,我想这是用餐、或是享用茶点的极佳地点。事实上,我知道刚才不久曾有几位客人的确在外面开始用餐,只是因为那不祥的黑压压的乌云的出现才被迫中断。当我在一小时左右以前刚被迎进此处时,旅馆员工正匆匆忙忙地搬走桌子上的食品而同时,那些刚开始用餐的客人们,其中包括一位衬衫里还塞着一块餐巾的先生正站着,脸上露出十分不知所措的神情。这之后一会儿功夫,大雨便倾盆而至,其来势之猛,使得所有的客人一时间几乎都停止了吃喝,只是呆呆地望着窗户外面。

我坐的桌子摆在屋子与镇上广场相邻的那一边,于是我在过去一小时内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注视着那瓢泼大雨洒在广场上、洒在停在外面的福特车以及其他一两辆车子上。雨现在已稍稍稳定下来,可仍然相当大,足以让人打不起精神走出户外到镇子里逛逛。当然,我也曾想到过这种可能,即我此刻就可以出发去与肯顿小姐见面;可在我的信中,我曾告诉她我将在三点钟去拜访,于是我琢磨以提前到达而使其惊喜一下并不是明智之举。情况看来极有可能如此,倘若雨即刻不会停止的话,那么我就只能待在这儿喝喝茶,直到我认为恰当的时刻再出发。我已从侍候我用中餐的那位年轻女人那儿明确得知,步行到肯顿小姐目前的住所大约只需十五分钟,这就意味着我至少还得再等上四十分钟。

我应该顺便说一下,我这个人还不至于愚蠢到对令人沮丧的事毫无准备。我非常清醒地意识到,我还尚未从肯顿小姐处获得确认她非常乐意与我见上一面的答复。可话又说回来,就我对肯顿小姐的了解,我倒倾向于这样认为,没有回信便可被视为默认;倘若出于任何原因会面不方便的话,我肯定她已经毫不犹豫地通知了我。再说呢,我在信中已告之实情,我已在这家旅店预定了房间,任何紧急留言可由旅店转交于我;我此刻相信,一直不曾有任何留言期待着我,这亦可被视为一切均正常的另一个理由。

眼下这倾盆大雨真有几分让人惊异,因为自从离开达林顿府以来,出发的那一天清晨便是艳阳天,蒙苍天赐福,以后每天清晨均是阳光明媚。事实上,总的说来今天一开始情况就非常之好,早餐时享用了泰勒太太所提供的农家所产的鸡蛋和烤面包,七点半卡莱尔先生准时守约前来相邀,在任何令人难堪的交谈尚未有机会再度发生之前,我便向泰勒夫妇告辞了他俩始终不理会我谈起酬谢的事。

“我给你找到了一罐汽油。”卡莱尔先生将我让进他的罗弗牌轿车的乘客座位上时说道。我对他的周全考虑表示感谢,可当我询问起报酬时,我发现他也是根本不予理会。“这没什么,老伙计。那只是我在我车库后面找到一丁点油罢了。可这足够让你赶到克罗斯比门,而后你可在那儿加得满满的。”

沐浴在晨曦之中的莫斯库姆村的中心地带是一座教堂及其周围的几家小商店,教堂的尖顶我昨天晚上在那山坡上就已见过。我几乎没来得及有机会仔细观察一下这村庄,卡莱尔先生就已轻快地把车开上了农场空地上的车道。

“这是条小小的捷径,”当我们驱车路经一些谷库和停放着的农用车辆时他说道。周围几乎连人影也见不到。有一次,在我们面对一扇紧闭的大门时,大夫说:“请原谅,老伙计,你不会在意帮帮忙吧!”

我走出车外,向那扇门走去,刚到门边,突然从附近的一个谷库里进发出一阵狂怒的狗叫声,于是我折回罗弗车前与卡莱尔先生待在一起,这才松了口气。

当我们的车在一条两旁长满高大树木的狭窄道上缓慢向上爬行时,我们相互之间说了些打趣的话,而后他问了问我在泰勒夫妇家睡得怎么样,以及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话。在这之后,他出其不意地说道:

“我说,我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很粗鲁。可你不是某类男仆,对吧?”

我必须承认,在听到这番话时,我心中压倒一切的感觉是宽慰。

“先生,我的确就是。事实上,我是牛津附近达林顿府内的男管家。”

“我就是这样想的。所有那些有关曾与温斯顿丘吉尔见面等等方面的事情。我自个儿曾琢磨,看来,这老伙计要么就是在吹牛吹破了天,要么就是释。”

于是我突然想到,只有一个极为简单的解当卡莱尔先生继续驾驶着车子沿着那陡峭弯曲的道路上行驶时,他冲着我笑了笑。我说道:

“我并不曾有意要欺骗任何人,先生。可不知怎么的⋯⋯”

“啊,无需解释,老伙计。我非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怪人。这里的那些人就这样,他们必然把你至少当做一位勋爵、或是公爵。”大夫开怀地笑了起来。“常常被人误当做勋爵那肯定使人感觉不错。”

我们继续朝前驶去,有好几分钟都默不作声。而后卡莱尔大夫对我说:“我说,但愿你与我们在这儿短暂相处时曾过得很愉快。”

“我的确非常愉快,谢谢您,先生。”

“你对莫斯库姆的居民看法如何?并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一伙人,对吧?”

“非常可爱,先生。泰勒先生和太太特别的善良。”“我希望你别老是那样‘先生’长‘先生’短地称呼我,史蒂文斯先生。是呀,在这附近,他们绝对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一伙人。就我而言,我极其乐意在此度过我的余生。”

我想我从卡莱尔大夫说这番话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奇怪的弦外之音。不仅如此,当他再一次问我时,其语气中亦透出一种难于琢磨而又深思熟虑的尖刻:

“那么,你发现他们是极可爱的一伙人了,是吗?”“的确如此,大夫。特别好客。”“那么,他们昨晚都对你讲了些什么?但愿他们不曾愚蠢地以流传于村里的那些流言蜚语弄得你十分厌烦。”

“一点儿也没有,大夫。实事求是地讲,昨晚的谈话都是非常诚挚的,并曾谈及了一些极为有趣的观点。”

“哈哈,你指的是哈里史密斯,”大夫笑道,“你可千万别在意他。听他谈上一阵子那倒是蛮有趣的,可说真的,他的头脑是完全杂乱无章的。有时你会认为他某种程度上是个共产主义者,而他时常提出的那些主张却使其听起来是位地地道道的、沮丧的保守党党员。真实情况是,他的头脑完全一塌糊涂。”

“啊,听您这样一说,真叫人感到有趣。”“昨天晚上他对你说教了些什么?大英帝国?还是全民健康?”

“史密斯先生把自己限制在更为广泛性的话题上。”“是吗?举个例子?”我干咳了一声。“史密斯先生就尊严的本质谈了一些看法。”“我说呢。听起来哈里史密斯现在倒蛮富于哲理性的。那他究竟对此做了怎样奇异的解释呢?”

“我认为史密斯先生当时曾竭力强调他在村里进行竞选工作的重要性。”

“啊,是吗?”“他曾一直使我加深对这个观点的印象,即莫斯库姆的居民们对各种各样的大事均持有强硬的主张。”“啊,那就对了。听起来正如哈里史密斯其人。正如你可能认为的那样,那无疑都是一派胡言。哈里总是四处游荡,竭力游说所有人关注一些问题。可实际情况是人们更乐意不受干扰。”

有一两分钟我们又再次沉默不语。最后,我说道:“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先生。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史密斯先生某种程度上可被视为小丑式的人物?”“嗯。依我看,那倒不尽然。这儿的人确实都算得上具有政治良知。他们感到他们应该对这对那都持有坚定不移的主张,正如哈里激励他们去做的那般。可实际上,他们与其他任何地方的人别无二致。他们都想过安宁的生活。有关改变这样、更换那样,哈里有一大堆主意,可说实话,村里没有任何人想要剧变,即使这剧变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益处。这儿的人只想不受干扰,安然无恙地过好他们平凡的日子。他们并不愿意被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所困扰。”

大夫的语气中透出那种厌恶的情绪让我大吃一惊。可他很快更恢复了常态,浅浅一笑说道:

“在你那边,这村庄的景色多漂亮啊!”是呀,在我们侧下方的不远处,那村庄已是清晰可见。那当然是早晨的阳光使其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否则的话,它的模样与我第一次在朦胧傍晚所见到的丝毫不差,据此我推测,我们此刻距我离开福特车的地点已不远了。

“史密斯先生的观点似乎是,”我说道,“一个人的尊严有赖于诸如此类的事情。例如应持有坚定不移的信念等等。”

“啊,对了,尊严。我刚才忘记了。一点不错,哈里过去一直试图解决那些哲学上的定义。依我之见,我认为那是陈腐至极。”

“他的结论并不属于非得承认不可的那一类,先生。”卡莱尔大夫点了点头,可他似乎已沉浸于自己的思索之中。

“你知道吧,史蒂文斯先生,”他说道,“当我刚到此地时,我是个虔诚的社会主义者,曾信奉应竭尽全力为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效力。那是年。社会主义将让人活在尊严下。那就是我来到此地时所信奉的。对不起,你一定不想听这类陈腐的事情。”他爽直地朝我看了看“。那你的看法是什么呢,老伙计?”

“你指的是什么,先生?”“你对尊严的看法究竟是什么?”

我不得不承认,这种直截了当的提问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要用几句话解释清楚可并非易事,先生,”我说道,“可我认为这归结起来无非是别在大庭广众面前脱掉衣服。”

“对不起。那是什么意思?”

“尊严,先生。”“啊。”大夫点了点头,可看上去有几分困惑。然后他说道:“仔细瞧瞧,你必定很熟悉这条路了。在阳光之下这儿看上去也许大不相同。啊哈,是不是这儿?天哪,多么漂亮的车呀!”

卡莱尔大夫把车停在福特车后面,他下了车又再次说道:“天哪,多么漂亮的车呀!”接下来他从车上拿出一个漏斗和一桶汽油,并且非常友好地帮我往福特车的油箱里灌油。我试了试车子的点火装置,发动机恢复了活力,发出了一阵正常运行的嗡嗡声,我原先曾担忧福特车发生了更加严重的毛病,此刻任何担忧都已荡然无存了。于是我感谢了卡莱尔大夫,而后我们相互道了别,尽管在我们分道扬镳之前,我不得不跟在他的罗弗车后、沿着那弯弯曲曲的山道又朝前行驶了一英里左右。

大约在九点钟左右,我跨过地界驶进了康沃尔郡内。那至少是在大雨开始之前的三个小时,当时天空的云层仍然呈现出明亮的白色。实事求是地讲,今天早晨曾展现在我眼前的许多景致是迄今我所观察到的所有景色中最富魅力的。可遗憾的是,我在大部分时间里均不能给予它们理所应得的那种关注;对此你或许可以作出正当的解释,因为你某种程度上一直全神贯注地在考虑除了某些不可预见的复杂情况外,肯定在日暮之前便会与肯顿小姐再度相见。实际情况正是如此,在驱车疾驶于大片开阔的土地之间时,数英里之内根本看不到人影或是车辆;要不就是在小心翼翼地驱车驶过那些小巧而美丽的村庄时,见到的也仅仅是数间紧紧相邻的石头小舍,在此期间,我发现自己再次对某些往事翻来覆去地琢磨。而此刻,当我坐在小康普顿、就坐在这家怡人的旅店的餐厅里,有了自己随心所欲支配的一小点时间,正凝视着大雨泼洒在屋外乡村广场的人行道上时,我便无法阻止自己沿着那同样的思路徘徊下去。

整个上午曾特别使我关注的是一段回忆更加准确地说,那只是回忆的一个片段罢了,可那一刻出于某种原因在这些年来曾一直栩栩如生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我至今仍记得,我曾独自站在后走廊处、肯顿小姐起居室那紧闭着的门前;我当时并不曾正面对着那门,只是站在那儿侧着身子对着它,我究竟是该不该敲门呢,我茫然不知所措;因为在那时,据我的回忆,我很震惊,因为我确信就在那扇门的后面、离我不过几码远之处,肯顿小姐确实正在哭泣。正如我所说,那一刻曾深深地植根于我的脑海里,据回忆,当我就像那样站在那儿时,我感到一种特别的情感在我体内升腾起来。至于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原因曾导致我就那样站在后走廊处,我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确定了。可如今在我看来,如果试图从其他方面推断此类往事,那我就有充足的理由断言,这件往事源于肯顿小姐刚获悉其姑母逝世的噩耗之后的几分钟之内;也就是说,在让她独处以宣泄其悲伤之情后,我走出她的起居室来到走廊上时才突然意识到我甚至没有向她表示我的哀悼。可今天经过更为仔细的思量,我认为对这件事我也许曾有些混乱;我也认为,这段往事实际上是源于在肯顿小姐的姑母逝世至少数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所发生的一件事情实际情况是这样的,那天晚上,年轻的卡迪纳尔先生突然出人意料地来到了达林顿府。

卡迪纳尔先生的父亲戴维卡迪纳尔爵士曾是勋爵阁下多年最亲密的朋友和同僚,可距我现在所追忆的那个晚上大约三四年前,他不幸身亡于一次骑马的事故之中。在那期间,年轻的卡迪纳尔先生一直致力于使自己逐渐地成为某种程度上知名的专栏作者,专门就国际事务撰写有见地的评论。可显而易见,这类专栏文章很难得到达林顿勋爵的青睐,我能回忆起许多事例证实,每每勋爵阁下从手中的杂志上抬起眼来并如此说道:“年轻的里吉又在写这种毫无意义的文章了。好在他的父亲没活到今天读到这些文章。”然而卡迪纳尔先生的专栏文章并未妨碍他成为这府上的常客;说实话,勋爵阁下从未忘记这位年轻人是他的教子,而总是将其作为亲属来对待。然而,不预先通知便出人意料地前来用餐,这绝对不是卡迪纳尔先生的习惯,于是,那天晚上当我听见铃声将门打开时,我发现是他站在那儿、双臂抱着公文包,我倒感到有点儿诧异。

“啊,史蒂文斯,你好吗?”他说道“。今晚偶然碰上了点小麻烦,不知达林顿勋爵能否让我在此过夜。”

“很高兴与您再次见面,先生。我会通报勋爵阁下您到了这 。”

“我原先打算去住在罗兰德先生家里的,可似乎发生了某种误会,他们已外出去了别的地方。希望此次拜访不会带来太多的不便。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对吧?”

“先生,我想勋爵阁下在晚餐后要等待某些绅士前来拜访。”“唉,真不走运。看来我已选择了一个不合适的晚上。我最好低着头小心为妙。我今天晚上有一些文件无论如何得处理。”卡迪纳尔先生指了指他的公文包。“我将通报勋爵阁下您已到了这儿,先生。不管怎样说,您正好可以与他一块儿共用晚餐。”“那再好不过了,我曾一直期望我会有如此的机会呢。可我并不指望莫蒂默太太会对我非常满意。”我把卡迪纳尔先生留在了客厅,而后便向书房走去,在那儿我发现勋爵阁下正忙于处理一些文件,脸上露出全神贯注的神色。

当我告诉他卡迪纳尔先生已来到府上时,他的脸上露出惊异而又厌烦的表情。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似乎冥思苦想地要弄清楚某桩事情。

“告诉卡迪纳尔先生,我很快就会下去,”他终于说道,“他可自我消遣片刻。”

在我返回楼下时,我发现卡迪纳尔先生在客厅非常烦躁地踱来踱去,不时看看那些他肯定早就非常熟悉的摆设。我传达了勋爵阁下的口信,并问他需要我送来什么茶点。

“啊,眼下就要点茶吧,史蒂文斯。今天晚上勋爵阁下在等谁?”

“对不起,先生,恐怕我无力为您效劳。”“什么也不知道吗?”“对不起,先生。”

“嗯,那就有点蹊跷了。啊,那好吧。今天晚上我最好低着头小心为妙。”

我记得,在此之后没多久,我便去了肯顿小姐的起居室。当时她正坐在桌子旁,可面前什么也没有,两手也是空空的;然而从她的举止上看,某种程度上表明在我敲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她就一直像那样坐着。

“卡迪纳尔先生已到了这儿,肯顿小姐,”我对她说,“他今天晚上将要用他平常用的那个房间。”

“那好,史蒂文斯先生。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安排好的。”

“啊。你今晚要外出,肯顿小姐?”“我确实要出去,史蒂文斯先生。”或许我看上去有几分吃惊,只听得她继续说道:“史蒂文斯先生,你应该记得,早在两星期之前我们对此就讨论过了。”

“是的,那是当然,肯顿小姐。请你原谅,刚才我一时间记不起来了。”

“史蒂文斯先生,那事关重大吗?”“一点也不,肯顿小姐。今天晚上有些客人要如期到达,可毫无理由要求你必须在场。”“史蒂文斯先生,早在两星期前我们就确认我在今晚上休息的。”

“那是毫无疑问的,肯顿小姐。我必须请你谅解。”我转身正要离去,可又在门边止住了脚步,因为我听到肯顿小姐这样说道:“史蒂文斯先生,我有事要告诉你。”“是吗,肯顿小姐?”“这事有关我所认识的那个人。我今晚要见的就是他。”“我知道,肯顿小姐。”“他要我嫁给他。我想过你有权知道这件事。”“那是当然的,肯顿小姐。那真叫人开心。”“我现在仍在仔细琢磨这件事。”

“那是当然的。”她目光下垂,迅速地看了一下她的双手,可几乎在刹那之间她的目光又转而凝视着我。“我认识的那个人从下个月起就要开始在英格兰西部工作了。”“那是当然的。”

“史蒂文斯先生,刚才我说过了,我现在仍在仔细琢磨这件事。不管怎样讲,我想过应该把实情告诉你。”

“我感激至极,肯顿小姐。我确实希望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现在请你原谅,我要告辞了。”

那肯定是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我又再次碰见了肯顿小姐,这一次我正忙于为晚餐作准备。当时的情况是,我手中托着装得满满的盘子刚走上后面楼梯的中部,突然便听到在我下方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踏得地板格格作响的、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过身来,看见肯顿小姐在楼梯脚下正瞪着眼睛望着我。

“史蒂文斯先生,你是希望我今天晚上仍坚守工作岗位,我能这样理解吗?”

“并不是,肯顿小姐。正如你刚才指出的那样,不久以前你的确就曾通知过我。”

“可我看得出来,就我今晚外出的事情,你感到很不高兴。”“恰好相反,肯顿小姐。”“那你以为在厨房里摆弄得一片混乱、在我起居室外像那样跺着脚走来走去你就能让我改变主意吗?”“肯顿小姐,在厨房里出现的那略为兴奋的场面只是因为卡迪纳尔先生在这最不合适的时刻前来用餐。绝对不存在任何理由可以说明你今晚为何不应该外出。”

“史蒂文斯先生,我想把这一点讲清楚,有没有你的恩准,我都打算要去。我在几星期之前就已安排了。”

“那当然,肯顿小姐。再说一遍,我衷心祝愿你度过一个非常快乐的夜晚。”

在晚餐过程中,在那两位绅士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奇怪的气氛。有好一阵子,他们都默不作声地吃喝着,勋爵阁下更是显得心不在焉。有一次,卡迪纳尔先生说道:

“先生,今晚有特别的事吗?”“嗯?”“您今晚的客人,很特别吗?”

“恐怕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孩子。这是绝对保密的。”“啊,天呀。我猜想这就意味我不应该成为旁观者了。”“旁观什么,我的孩子?”

“就是今天晚上将要发生的一切。”

“啊,那你是丝毫不会感兴趣的。不管怎样说,保密是绝对重要的。可不能让你这样的人四处乱跑。啊,绝不,那绝对是不允许的。”

“啊,天啦!这听起来确实太蹊跷了。”卡迪纳尔先生极为热切地望着勋爵阁下,而后者自顾享用起饭菜来,也没再说下去。两位绅士退到吸烟室喝葡萄酒和抽雪茄。在清理餐厅、同时为今晚即将到来的客人布置客厅的过程中,我不得不三番五次地经过吸烟室的那几扇门。于是乎,我便无可避免地注意到,与他们在用晚餐时那种沉默寡言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俩某种程度上已开始热烈地交谈了起来。一刻钟过后,愤怒的嗓门渐渐变大。当然,我并未驻足去谛听,可我却无法回避地听到勋爵阁下在高声喊叫:“可那并不关你的事,我的孩子!那一点不关你的事!”

当两位绅士最终从吸烟室出来时,我正在餐厅里。他们似乎已平静了下来,在经过大厅时,他俩的谈话仅仅是勋爵阁下在说:“现在你记好了,我的孩子。我一直是信任你的。”对此卡迪纳尔先生烦躁地咕哝道:“好了,好了,你要相信我的话。”而后他们的脚步声便分开了,勋爵阁下朝他的书房走去,卡迪纳尔先生去了府内的图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