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1 / 2)

长日留痕 石黑一雄 20240 字 2024-02-19

我觉得也许我应该再讲一下有关勋爵阁下对犹太人的态度问题,原因是,我意识到反犹太主义这一问题在这些日子已变得非常敏感。特别重要的是,请允许我清除那凭空臆造的、阻止犹太人进入达林顿府职员队伍的栏栅。由于这一无中生有的断言非常直接地涉及我自己所管辖的范畴,那我就有绝对的权威来对此进行驳斥。在我为勋爵阁下工作的所有岁月里,我的职员队伍中曾有过许多犹太人,而且我要更进一步地说明,他们从未因为其种族之故而受到任何不同的待遇。如果说这种种荒谬可笑的说法不是非常荒唐地来源于三十年代初期那短暂、而又并不重要的几周里的话那时卡罗林巴尼特夫人曾对勋爵阁下施加过某种不同寻常的影响那么任何人的确都无法为这些谬论列举出具体的例证来。

巴尼特夫人是查尔斯巴尼特先生的遗孀,那时四十来岁她很有风韵,有人也许会说她是位颇具魅力的女士。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智力而享有盛誉,而且在那些日子里,人们都乐衷于打听她在宴会上就某些当代重大问题是如何使这位、或是那位颇有学识的绅士无地自容的。在,年夏季的许多日子里,她定期出现在达林顿府,与勋爵阁下度过了许多时光。他俩常在一块儿深谈,特别是就某一社会或是政治方面的实质问题。据我的回忆,也正是巴尼特夫人领着勋爵阁下到伦敦东区最贫穷的地方进行了多次“有导游陪同的考察”,考察期间,勋爵阁下曾访问了许多在那些年确实正饱受极度困苦的家庭。具体点讲,巴尼特夫人极有可能曾在促成达林顿勋爵越来越关心我国的穷人方面做出了某种贡献。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说她的影响曾完全是消极的。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曾是奥斯瓦尔德莫斯利爵士的“黑衫党”组织的成员,而且在那个夏季为数不多的几周内,勋爵阁下与奥斯瓦尔德莫斯利先生也略有几次接触。也就是在那几周内,在达林顿府内发生了几件完全属于偶然的事件,于是现在便有人设想,那些个事件势必为那些荒诞无稽的断言提供了根据,可此根据却不足取信于人。

我将它们称为“事件”,可其中一些却特别的微不足道。比如说,我今天仍记得很清楚,在一个晚宴上,席间曾提及某家报纸,我偶然听到勋爵阁下说:“哦,你是说那份犹太人的宣传报刊。”这之后,在那段时间里的另一场合,我记得他交待我停止对当地一家定期来到府上的慈善机构捐款,那是因为该机构的管理委员会“或多或少与犹太人类似”。我迄今对这些话仍不可忘怀,因为它们当时确实让我感到很吃惊,勋爵阁下在此之前对犹太种族可从未表露过诸如此类的敌对情绪。

在这以后,当然就是那个下午在勋爵阁下把我叫进他书房所发生的事。刚开始,他只是和我进行了极为一般性的交谈,询问一下府内一切是否正常之类的问题。而后他说道:

“史蒂文斯,我最近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思考。确实是在反反复复地思考。我现在已得出了结论。我们达林顿府的职员中不能有犹太人。”

“是吗,老爷?”“史蒂文斯,这样做对这府第有好处。这也是从呆在我们这儿的客人的利益出发。史蒂文斯,我对此已作过仔细的调查,我现在是让你了解我的决定。”

“非常清楚了,老爷。”“那就告诉我,史蒂文斯,目前我们职员中就有几位,对吧?我的意思是,几位犹太人。”“我相信目前的职工成员中有两位可以列入那个类别,老爷。”“啊。”勋爵阁下停了一会儿,眼睛凝视着窗外“。那么,你当然得让他们离开。”“您说什么,老爷?”

“史蒂文斯,这的确令人很遗憾,可我们别无选择。这是考虑到我的客人们的安全与安宁。你大可放心,我对这事已认真考查过,而且对此也曾彻彻底底地思索过。这对我们绝对是最有益的。”

事实上,所涉及的那两位职员均是女仆。然而,倘若在未事先将情况告之肯顿小姐就已采取任何行动的话,那是十分不恰当的,于是我决意就在当天夜晚在她的起居室里与她喝可可饮料时将此事告诉她。有关每日工作结束时与她在起居室里会面的情况,我在此或许应该说上几句。说实话,那些会面的基调绝对都是有关工作的尽管有时我们也许会自然而然地讨论一些不相干的话题。我们规定这样会面的理由十分简单:我们发现各自的生活都经常是那么地忙碌,忙得在若干天之内我们都竟然没有机会去交换一下哪怕最基本的信息。于是我们达成共识,这种情况已严重危害了管理工作的顺利进展,因而有必要每日工作结束时在肯顿小姐的私人起居室里一块儿花上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这可谓是最直截了当的解决方案。我必须再次重申,那些会面主要都是属于工作性质;比如说,我们也许会为即将发生的事情详细讨论出计划来,要不然就会商议如何安置某位新雇员。

不管怎样讲,回顾一下我的思绪,你便会理解,在准备告诉肯顿小姐我就要解雇她手下的两名女仆之际,我并不能泰然自若。

实事求是地说,那两位女仆曾是完全令人满意的雇员将此说明为妙,毕竟犹太人的问题近来变得是那么的敏感我还是而且我出自本能是不赞同将她俩解雇的。可话又说回来,我在这种情况下应履行的职责是非常清楚的,并且,我亦认识到这一点,即使不负责任地表露出个人的这种疑惑,也是丝毫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就此而论,这确实是件棘手的任务,而又必须以庄重的态度去完成。最后的情况是这样的:在那天晚上即将结束我们之间的谈话时,我终于把那件事提了出来,而且我采取的是尽可能简明扼要而又公事公办的方式,最后我是这样说的:

“明天上午十点半钟我将在我的配膳室里与那两位雇员谈话。肯顿小姐,倘若你能叫她俩上我那 去的话,我将十分感激。无论你事先是否将我要对她们谈话的实质内容告诉她们,我都将此事完全托付你来办。”

当时,肯顿小姐似乎没有什么要答复的。于是我接着说道:“就这样吧,肯顿小姐,谢谢你的可可饮料。现在该是就寝的时候了。明天又会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就在这时,肯顿小姐开口说话了:“史蒂文斯先生,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的耳朵。鲁思和萨拉成为我手下的职员迄今已经六年多了。我特别地信赖她们,她们也的确信任我。她们曾为这府第工作得异常出色。”

“肯顿小姐,我肯定这都是事实。然而,我们决不可让个人情感渗入我们的判断中来。可现在,我真的必须向你道晚安了⋯⋯”“史蒂文斯先生,我真太气愤了,你居然就能坐在这儿,娓娓述说你干过的事,仿佛你是在讨论给食品储藏室订单一样。我对此简直无法相信。你在说鲁思和萨拉将被解雇,就因为她们是犹太人吗?”

“肯顿小姐,我刚才已把情况向你做了全面的解释。勋爵阁下已做出了决定,没有任何事情容得你我来争论的了。”“史蒂文斯先生,难道你就不曾想到,以这样的缘故就要解雇鲁思和萨拉将完全是错误的吗?我不能容忍这类事情。我将无法在能让此类事情发生的府第里工作了。”“肯顿小姐,我请你别使自己这么激动,并以与你身份相称的方式来规范你的言行。这是一件十分明确的事情。如果勋爵阁下希望将这些特定的契约中止的话,那么就再没有更多可说的了。”“史蒂文斯先生,我现在警告你,我将不会继续在这样的府第里工作。如果我的姑娘们被解雇了,我也会离开的。”“肯顿小姐,看见你以这种态度做出反应,真让我大吃一惊。我当然毫无必要提醒你,我们的工作职责不允许我们只顾及自己的癖好和个人情感,而是要遵从主人的意愿。”

“史蒂文斯先生,我告诉你,如果你明天解雇我的姑娘,那将是错误的。这犹如过去任何的罪孽那般可恶,而且我将不会继续在这样的府第里工作。”

“肯顿小姐,请让我向你提出忠告,你现在所处的地位还几乎不足以使你做出如此盛气凌人的决断。实事求是的说,如今的世界是非常复杂而又暗藏着危险的。有诸多事情都不是你我所处的位置能够理解清楚的,比如说,有关犹太人的实质性问题。而至于勋爵阁下,我也许敢这样讲,他处于某种更高的地位来判断什么是最佳的。肯顿小姐,我现在真的必须告退了。我再次感谢你的可可饮料。明天上午十点半钟,请将那两位有关的雇员叫来。”

次日上午,从那两位女仆一走进我的配膳室那一刻起,我就发现显然肯顿小姐已将事情告诉了她俩,因为她俩都是呜咽着走进来的。我尽可能简洁地将情况向她们做了解释,强调她们的工作曾是非常令人满意的,据此,她们将获得良好的介绍信。据我的回忆,在整个见面过程中,她俩都未说过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那次见面大概只延续了三四分钟,而后,她们就像来时那样呜咽着离开了。

在解雇了那两位雇员之后的好几天内,肯顿小姐对我是特别的冷淡,有时甚至当着职员的面对我十分粗鲁。尽管我们保持着在晚上见面喝可可饮料的习惯,可多数会面时间总是很短暂,而且气氛也不友好。大约在两星期之后,仍无迹象表明她的态度有所缓解,我便开始变得有点不耐烦了,对此我想你是会理解的。于是,在一次喝可可饮料的时候,我以讥讽的语气对她说:

“肯顿小姐,我倒宁愿你现在就已呈上你所写的离职通知。”随之我轻松地笑了笑。现在想来,我当时确实希望她最终能稍稍发点慈悲,作出某种和解的反应什么的,以便让我们一劳永逸地把那整个插曲抛之脑后。可是肯顿小姐只是严肃地看着我说:

“史蒂文斯先生,我仍的确保持着呈交辞呈的打算。只是因为我一直太忙了,找不到时间来处理这种事。”

我必须承认,她的这番话确实让我担心了一阵子,那就是她对以离开相威胁的事是很认真的。可时间一周一周地过去了,事情已变得明朗化,她离开达林顿府是根本不可能的。由于我们之间的气氛逐渐地和缓,我也喜欢时常以提及她曾威胁要辞职的事来逗弄她。比如说,倘若我们在一起商议即将在府内举行的重大活动,我便可能插上一句:“肯顿小姐,那得假定到那时候你仍旧和我们在一块。”甚至在那件事之后的数月内,类似的言辞仍使肯顿小姐默不作声而在这种情况下,我设想,这更多地是由于困窘而非愤怒。

当然 ,最终这件事便基本上逐渐被忘却了。可我记得,在辞退那两位女仆足有一年之后,这事最后又被提了出来。

一天下午,当我在休息室里伺候勋爵阁下用茶点时,是他首先又回想起这件事来的。到那时,卡罗林巴尼特夫人曾对勋爵阁下所产生过的种种影响已荡然无存。事实上,那位女士早已不再是达林顿府的客人了。还值得进一步指出的是,那时勋爵阁下与“黑衫党”已断绝了一切联系,那是因为他已明察了该组织的真实而又丑陋的本质。

“唉,史蒂文斯,”他对我说,“我一直有意和你谈一下。有关去年那件事情。就是有关那两位犹太女仆。你还记得那件事吧?”

“确实记得,老爷。”“我想现在是无法找到她们的行踪了,对吧?既然所发生的事是错误的,那就该愿意对她们做出某种补偿。”

“我肯定会对此事进行调查的,老爷。可我现在毫无把握是否有可能得知她们目前确切的行踪。”

“尽力而为吧。过去发生的事是错误的。”我深信与勋爵阁下的交谈将会对肯顿小姐产生一定的影响,于是我决定将此事告知她,那是非常合适的即使要冒失其再次生气的危险。事实表明,在那雾蒙蒙的下午,当我与她在凉亭里偶然相遇并将此事告诉她时,产生了不寻常的结果。

我记得那天下午当我走过草坪时,一阵薄雾已开始慢慢袭来。当时我正向凉亭走去,其目的是将勋爵阁下不久前与几位宾客在那儿喝茶时所遗留下的东西清理干净。我也记得站在较远的距离还远未到我父亲曾跌倒过的那些石级之前我就已辨认出肯顿小姐的身影在凉亭内走来走去。当我走进凉亭时,她已坐在其中一把零散摆在屋内的那些柳条椅子上,很显然,她正忙于手中的针线活。我更为靠近地观察了一下,原来她正在修补着一个坐垫。我随之便开始把放在那些花草中和藤条家具上的各种陶器收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干活的过程中,我们曾相互说了些打趣的话,也许讨论了一两件工作上的问题。实际情况是,在连续多日关在主楼里之后,来到外面的凉亭里令人感到特别清新,而我们两人都不倾向于忙着干活。那天,由于漫延而至的薄雾使人朝外不能看得太远,日光也迅速地消退了,这迫使肯顿小姐要将手中的针线活最后干完。我记得我们时常中断各自的工作,只是单纯地凝视着屋外周围的景色。事实上,我只是望着外面那片草坪,在那儿沿着马车道种植的白杨树周围,雾已变得愈来愈浓厚,这时我最终又提起了去年解聘那两位女仆的话题。或许多少凭着点预感,我如此道来引入话题:

“肯顿小姐,我刚才就一直在考虑。现在要回想起那件事是太滑稽了,可是你知道,就在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你仍执意要辞职呢!想到这事,我就感到非常有趣。”我笑了笑,而在我身后的肯顿小姐却默不作声。当我最后转脸望着她时,她正透过玻璃凝视着屋外那铺天盖地的大雾。

“史蒂文斯先生,你可能丝毫不了解,”她终于说道,“我当时是多么认真地考虑过离开这府第。所发生的一切对我的刺激是那么的强烈。倘若我是那种无论如何都值得尊重的人,我现在敢说,很早以前我就已离开达林顿府了。”她停了一会儿,而我又转过脸来看着屋外远处的那些白杨树。而后,她以倦怠的语气继续说道:“史蒂文斯先生,那是怯懦的表现,简直就是怯懦的表现。可我能上哪儿去呢?我没有家。只有我的姑母。我深切地爱着她,可是我和她呆上一天都会感到我的整个年华正在被虚耗掉。当然啰我的确曾自我安慰过,要不了多久,我便会找到某个新的职位。但是我当时是那么的害怕,史蒂文斯先生。只要我一想到离开,我就会看见我自己已走出了这儿,而根本找不到了解我、或者会关照我的人。这些,就是我全部的人生准则了。我为自己感到多么的羞愧啊!可我就是不能离开,你知道吧,史蒂文斯先生。我就是无法使自己离开。”

肯顿小姐又再次止住不语,似乎已陷入沉思之中。于是,我认为这倒正好是机会,我应尽可能简洁地就此问题谈一下在我和达林顿勋爵之间不久前曾发生的事情。我便开始如此叙述了一番,最后这样说道:

“事已定局,实难挽回。听到勋爵阁下那么毫不暧昧地宣布那完全是个可怕的误会,这至少是个极大的宽慰嘛。肯顿小姐,我刚才想到你可能想知道此事,据我的回忆,你当时和我都被那件事弄得一样的苦恼。”

“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肯顿小姐在我身后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腔调说道,好似她刚从梦中被摇醒,“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于是我便转过身来朝着她,她继续说道:“可据我的回忆,你当时认为叫鲁思和萨拉卷行李是惟一正确而又恰当的事。你当时对此绝对是欢喜若狂的。”

“肯顿小姐,说实话,那倒并不很正确,而且也并不太公平。那整个事件曾引起我极大的关注,确实是极大的关注。这是我很不情愿看见在这府内所发生的那类事情。”

“那么,史蒂文斯先生,为何你在当时不这样对我说呢?”我笑了笑,一时间我竟无法回答。在我尚未能准确地构思出某一答复之前,肯顿小姐已将手中的针线活放下说道:“史蒂文斯先生,倘若去年你曾考虑让我分享你的感情,那将

对我意味着有多重要,对此你现在意识到了吗?你知道,当我的姑娘被解雇时,我是多么的心烦意乱啊!你现在意识到那样做将对我的帮助有多么大吗?为什么,史蒂文斯先生,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总要装假?”

我因谈话内容所突然发生的可笑转变又笑了笑。“真的肯顿小姐,”我说,“我不能肯定我明白了你的意思。装假?为什么,真的⋯⋯”

“对鲁思和萨拉离开我们的事我曾遭受过那么多的痛苦。可我感到更为痛苦的是因为我当时相信我是孤立无援的。”

“真的吗,肯顿小姐⋯⋯”我端起了那个盘子,上面摆着我收拾起来的那些用过的瓷器。“当然啰,有人不赞同那次解雇。那他就该想到那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事。”

她一句话也没说,在我准备离开时,我曾转脸朝她看了看。她又再次凝视着屋外的景色,可那时凉亭内已变得那么的昏暗,我所能看的她也仅是在苍白和虚无的背景中的侧影轮廓。我和她道了别,便走出了凉亭。

既然已回顾了关于犹太职员的那段插曲,我又想起我认为可以被称之为是那整个事件的不同寻常的必然结果:我指的是那位名叫利萨的女仆来到了府内。换句话说,我们不得不去找人来替代那两位被解雇的犹太女仆,而结果这位利萨便成了个中一员。

这位年轻的女人曾以最含糊其词的推荐信来申请这个空缺位置,任何经验丰富的男管家仔细琢磨那推荐信后才会大概知道,她是蒙受某种嫌疑才离开原来的工作环境的。不仅如此,肯顿小姐和我曾询问过她,才弄清了她在任何工作岗位至多曾呆上几周的时间。总的看来,她的整个行为举止给我显示出她很不适宜于在达林顿府供职。可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们刚一结束对那姑娘的口头考查,肯顿小姐便开始坚持我们应该雇她。“我看这姑娘具有很大的潜力,”她面对我的不满自顾说道,“她将直接在我的监管之下,而且我将负责证明她是优秀的。”

我记得,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一直无法摆脱意见分歧的状况,可也许仅仅是由于这一事实:解雇女仆的那件事在我们的脑海中是那么的近在眼前,于是我并未如我原本应该的那样,固执己见地与肯顿小姐唱反调。无论如何,结果是我最终让步,可我还是这样说:

“肯顿小姐,我希望你认识到,雇用这位姑娘的责任应直接由你自己来承担。照我看来,在目前情况下,毫无疑问她是远远不适合成为我们中的一员的。我现在姑且同意接受她,可条件是你将亲自监督她的进展。”

“史蒂文斯先生,这姑娘最终将证明是很不赖的,这一点你会看到。”

使我惊讶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那位年轻姑娘的确以显著的速度取得了进步。她的言行举止似乎日渐改进,甚至连走路和干活的姿态在刚开始那几日内,她的姿态是那么的懒散,大家都不愿正眼瞧她都已引人注目地有所改观。

数周过后,那姑娘看来已奇迹般地被改造成了一个有用的职员,肯顿小姐的成功是显而易见的。她似乎特别喜欢给利萨分派这样或那样需要担负更多一点额外责任的工作,倘若我在一旁注视着的话,她肯定会试图以嘲弄的表情来吸引我的注意。那一夜在肯顿小姐的起居室里边喝可可饮料边进行的交谈,相当典型地属于那类双方都热衷于以利萨为话题的谈话。

“毫无疑问,史蒂文斯先生,”她对我这样说,“当听说利萨仍然没犯过任何真正值得一提的错误时,你肯定会感到特别失望的。”“肯顿小姐,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失望。我为你、而且也为我们大伙都感到高兴。我将承认,截至目前为止,关于那位姑娘你已获得了某种程度上不大不小的成功。”“不大不小的成功!史蒂文斯先生,瞧瞧你那脸上的笑容。每逢我提起利萨,这种笑容就总出现在你脸上。这种笑容本身就讲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啊,真的吗,肯顿小姐。能容许我问问具体是什么吗?”“史蒂文斯先生,这的确非常有趣。非常有趣的是,你对她曾是那么的不抱希望。因为利萨是个漂亮的姑娘,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且我已注意到你对职员中漂亮的姑娘们都抱着一种奇怪的反感情绪。”

“肯顿小姐,你自己完全清楚你正在胡说八道。”“哈哈,可我已注意到了这一点,史蒂文斯先生。你不喜欢雇员中有漂亮的姑娘。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史蒂文斯先生害怕受到诱惑?也可能是我们的史蒂文斯先生毕竟是血肉之躯,他并不能完全自持?”

“真有你的,肯顿小姐。假使我认为你所说的话中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道理,我也许会耐着性子和你一块对此讨论一番。可实际情况是,在你喋喋不休之际,我想我只会考虑其他问题。”

“啊,可为何那种心虚的笑容还挂在你的脸上呢,史蒂文斯先生?”

“那可绝对不是什么心虚的笑容,肯顿小姐。而我只是稍微对你胡说八道的惊人本事感到好笑罢了,仅此而已。”

“史蒂文斯先生,你脸上显露的就是有点心虚的笑容。而且我已注意到你是如何难以忍住不去看利萨的。为何你当时那么强烈地拒绝她,这一点现在开始变得非常清楚了。”

“肯顿小姐,我的反对意见当时是很有根据的,对此你是再清楚不过。那姑娘第一次上我们这儿来时,她是完全不合适的。”

当然啰,你应该理解得到,我们从未在职员能听及的范围内以如此的语气来交谈的。可正是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们一起喝可可饮料的那些夜晚,尽管本质上仍属工作性质,可我们都倾向于为这类毫无恶意的谈话留有余地有人会说,这种方式确实可以大大缓解白天的辛劳所导致的紧张情绪。

利萨曾和我们一起呆了大致八九个月在此期间我基本上已忘记了她的存在可她突然和那位副男管家一块儿从这府里消失了。今天看来,对管理大户人家的任何男管家来说,这类事情当然是其生活的组成部分,而且总让人极其烦恼,可你又得学会去接受。事实就这类“月夜”不辞而别的事件而言,他们的这次行动还算比较文明的。除了一点食物而外,那一对并不曾拿走任何属于这府内的财物,不仅如此,他俩都留下了一封信。那位副男管家,其姓名我已不再记得,他直接给我留了一张短笺,大致内容是这样的:“请别以太苛刻的态度来评价我们。我们相爱并将要结婚。”利萨直接写给“女管家”的信要长得多。在那两位失踪后的那天上午,肯顿小姐把这封信送进了我的配膳室。据我的回忆,信中以许多拼写错误的单词和不合语法的句子描述了那一对之间的爱是如何的深厚;那位副男管家是如何的了不得;等待着他俩的前途又是多么的美妙。我还能记得,信中一行大意为:“我们没有钱但谁会在乎我们有爱谁还想要其他我们相互拥有那就是任何人都的确想拥有的一切。”那封信尽管长达三页纸,可丝毫不曾对肯顿小姐曾给予那姑娘的极大关照表示感激,也不曾对使我们大家失望而感到懊悔。

很明显,肯顿小姐特别地心烦意乱。正当我迅速地看着那女人的信时,她坐在摆在我面前的桌子旁,目光低垂,盯着双手。说实话她的这副表情让人感到非常难于理解我还真的想不起曾见过她比在那天上午更为失魂落魄了。当我把那封信放在桌子上时,她说道:

“唉,史蒂文斯先生,看来,过去你是正确的,而我却错了。”“肯顿小姐,你完全不必自寻烦恼,”我说道,“这类事情经常发生。而我们这样的人的确是无法去防范这种事情的。”

“史蒂文斯先生,我过去是犯了错误。我现在就得承认。你一向是对的,而我是错的。”“肯顿小姐,我真的没法同意你。你确实在那姑娘身上创造了奇迹你对她的管理曾许多次证实了:实际上,我才是那犯错误的人。说实话,肯顿小姐,现在所发生的事情也可能会发生在任何雇员身上你过去对她所做一切是十分了不起的。你可以有任何理由为她而感到失望,可是却毫无理由认为你自己应承担任何责任”。

肯顿小姐始终看起来很沮丧。她深沉地说道:“史蒂文斯先生,谢谢你这样讲。我真的非常感谢。”而后她倦怠地叹一口气:“她真是愚蠢透顶。在她面前本该有一番真正的事业。她是有能力的竟然有那么多像她一样的年轻女人抛弃了她们的机遇,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俩看了看摆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的那些信纸,而后肯顿小姐在一种令人烦恼的气氛中将其目光移开。

“一点不错,”我说,“正如你所说,这简直是自暴自弃。”“太愚蠢了。那姑娘注定会后悔莫及的。假使她能坚持的话,那摆在她面前的应是幸福的生活。一两年之后,我可以使她胜任某一小住宅里女管家的职务的。史蒂文斯先生,也许你认为那是太牵强附会了,可你瞧瞧,仅在几个月之后我就使她发生了多大的变化。现在倒好,她把这一切全抛弃了。我真是徒劳一场。”

“她真是愚蠢透顶。”我开始把面前的那些信纸收拾好,考虑可以把它们存档以作参考。可在我这样做时,我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肯顿小姐是否打算由我保管这封信,或者她自己是否想保留,于是我又把那些信纸放回摆在我俩之间的桌子上。可这时,肯顿小姐看上去心不在焉。

“她肯定会追悔莫及的,”她再次说道,“简直太愚蠢了。”

看来我在某种程度上已沉湎于回忆这些往事。这可绝对不是我的意图,但这样做可能也并非坏事,至少我已避免过多地考虑这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我相信,这些事情现在已最终自我了结了。应该说明的是,这最后的几个小时一直是非常难熬的。我此刻住在属于泰勒夫妇的这所小舍的阁楼里。也就是说,这是一所私人住宅;而这间由泰勒夫妇出自好心供我今晚使用的小屋曾为他们的长子居住,他早已长大成人,现居住在埃克塞特。这间小屋主要是用厚实的桁条和椽木构筑而成,地板上也未铺着大地毯或是小块的地毯,可整个气氛仍是非常的舒适。很显然,泰勒太太不仅为我整理好了床铺,而且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除了在靠近椽木之处有几张蜘蛛网而外,几乎看不出这个房间许多年来未曾有人住过。至于泰勒夫妇俩,我已弄清楚,从二十年代起他们就一直经营村里的蔬菜水果店,直到三年前才退休。他俩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尽管今天晚上我有一次曾提出要酬谢他们的殷勤好客,可他们却不予理会。

为何我此刻要呆在这儿,为何今天晚上我不得不接受泰勒夫妇的慷慨款待?这一后果均归因于一个愚蠢至极、而且令人恼怒的疏忽:具体点讲,我竟让福特车耗尽了汽油。基于这一事实,加上昨天由于水箱里缺水所引起的麻烦,旁观者将可能有理由地相信,这类普遍的安排无序的毛病应归属于我的自身秉性。当然可以指出的是,就长途驾驶而言,我在某种程度上可是个新手,那么这种可笑的疏忽势必便在预料之中。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你不会忘记良好的组织才能和深谋远虑应属于你职业中最基本的素质,那你就很难避免再次感到某种程度上的沮丧。

真实情况是,在汽油耗尽前的最后一小时左右的驾驶过程中我曾非常心烦意乱。我原计划在塔维斯托克镇过夜的,我在快到八点钟之前就已到达该镇。在镇里的那家大旅店,我被告之,由于当地正举行农产品交易会,所有的房间都已住满了人。有人曾建议我与另外几家旅店联系一下,可当我分别给它们打电话时,每一次听到的都是同样的歉意。最后,在镇边的一家供膳寄宿处,那女店主建议我再开车走几英里的路去找一家她亲戚所开的路边客栈她让我放心,那家客栈有充足的空房间,由于离塔维斯托克镇太远而不至于受到交易会的影响。

她也曾详细地给我说明了行车线路,当时似乎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而且现在也无法说清究竟是谁的过失,反正在这之后我是没法找到那家路边客栈的任何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在经过十五分钟的驾驶之后,我发现自己驶入一条很长的路上,它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萧瑟而空旷的高沼地。在我两旁看上去都是沼泽地,一阵薄雾正渐渐漫过我前面的道路。往左面看,落日映出一片余辉。高沼地上不远处隐约可辨的谷仓和农舍将地平线分割成数段,要不然的话,我仿佛已被遗留在荒无人烟之地。

我记得大约在那个时候,我曾掉转福特车,往回行驶了一段距离,去寻找早些时候我曾驶过的一个转弯处。可当我好不容易找到该处时,那条新的道路比我离开的那条更为荒凉,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情况就是如此。有好一阵子,我驾车行驶在两旁那高高的树篱之间的昏暗之中,而后我发现那条道开始缓缓地变得陡峭起来。那时我已完全打消寻找那路边客栈的念头,而是一门心思往前开,直到到达下一个城市或是村镇,以便在那儿找到栖身之地。于是我不断地说服自己,这样的话,明天上午立即按原定线路行驶将是易如反掌的事。刚爬完那山路的一半时,汽车引擎运行得不顺畅了,而我也才开始注意到汽油快用光了。

福特车又继续向上爬行了几码远,而后停了下来。我走下车来观察周围的情况,发现只消再过几分钟,天色便会完全暗下来。而此刻我正站在两边长满树木和灌木树篱的陡峭道路上;在山坡更远的地方,我看见那延绵的树篱中出现了一个间隙,那儿耸立着一扇由天空衬托出来的粗宽的栅栏门。我开始向那扇门走去,心想从那儿四处观察一下,可能会让我某种程度上辨认出眼下所处的方位;我甚至期望在附近能发现一座农舍,那便可获得及时的援助。可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情况却使我有点不安。栅栏门另一侧的那片草地非常险峻地向下倾斜着,离我面前仅二十码开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可是在那片草地顶点处的那一边有一个小村子,离这儿有相当一段距离按直线距离算大约足有一英里左右。透过薄雾,一座教堂的塔尖依稀可见,在塔尖四周,有连成一片的用黑色石板铺成的屋顶;从散布于四处的烟囱里冉冉冒出缕缕白色的炊烟。在那情况下,你不得不承认,某种令人沮丧的感觉正压抑着你。当然,情况也并非完全让人绝望;福特车毕竟完好无损,只不过没有燃料罢了。再说呢,步行半小时左右就能到达那小村庄,在那儿我肯定能找到食宿之处及一桶汽油。可站在那荒凉的山坡上,只能透过横在面前的一扇门遥望着远处的小村庄里散射出的灯光,而日光几乎已消逝,加上雾愈来愈浓厚,此情此景,你的心情当然不会舒畅。

然而,感到沮丧是无济于事的。无论如何,浪费掉日光里残留的那几分钟肯定是愚蠢的。于是,我走下坡返回福特车,将一些必需品塞进了一个公文包里。我又用一个自行车灯武装了自己,那灯能射出耀眼的光柱,接着我便开始寻找一条能下山走到那村庄的道。可压根就没有这样的道,于是我沿坡上行了一段距离,过了那扇门后又走了一大段路。之后,我察觉那路不再是向上爬升的了,而开始朝着远离那村庄的方向缓缓地绕弯下行透过树叶我时常可瞥见那村庄里的灯光那种令人沮丧的感觉又再次重压在我心头。说实话,我有一阵子曾疑惑我最佳的策略是否应该是沿原路返回福特车处,就那么坐在车子里直到另一辆车子驶过。可那时天色已几乎变得漆黑,而且我也意识到,倘若有人要试图在这样的环境中去拦住过路的车辆,那他很容易就会被视为是拦路抢窃犯什么的。再说呢,自从我走出福特车以来,也从未见过一辆车子经过此地;事实上,我还真不记得自从离开塔维斯托克镇之后曾见过任何其他的车辆。于是,我下定决心返回那扇门附近,从那儿出发,我沿着那坡地慢慢而下,尽可能笔直地朝着那村庄的灯光走去,全然不顾那 是否有一条适合行走的路。

最终我发现,下坡的路线也并不太险峻。那一块块的田地毗邻相连,可向下通往那村庄。下坡时只要尽量保持靠近每一块田地的边缘,那你便肯定能顺顺当当地往下走。只有一次,在非常靠近那村庄时,我找不到明显的路进入下面紧挨着的那块田地,我便不得不用手中的自行车灯沿着阻挡我前进的树篱来回地照射着。最后,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狭窄的缝隙,我就开始紧缩身子硬挤过去,可代价是擦皱了衣服的肩部和裤腿的卷边。此外,最后的几块放牧地变得愈来愈泥泞,我有意地不把自行车灯往鞋子上和裤腿的卷边上照,以免使自己更沮丧。

不久之后,我终于走上了一条铺好的小道,那小道直接通往那村庄,也正是在沿小道慢慢往下走时,我碰见了今晚接待我的东道主、心地善良的泰勒先生。他在前方几码远的一个拐弯处出现在我的眼前,很有礼貌地等着我去赶上他。在我们相遇时,他轻触帽檐向我致意,并问我他是否能提供任何帮助。我尽量简洁地述说了我的境遇,并特地补充说,若能被指引到一家好的旅店,我将不胜感激。听完我的一席话,泰勒先生摇摇头说:“先生,恐怕在我们村子里没有您所讲的那类旅店,约翰汉弗莱斯先生通常在‘十字键’旅店接待过客,可眼下他的旅店全住满了。”就在这条令人大失所望的消息还尚未产生影响时,泰勒先生又说道:“先生,如果您不在意条件简陋一点的话,我们可向您提供房间和床铺过夜。一切都是挺普通的,但我太太将会把一切弄得相当干净和舒适。”

我相信我当时曾说过一些话,或许是非常言不由衷的,其大意是我不便打扰他们到那样的程度。而泰勒先生却答复道:“我对您说,先生,接待您将是一件荣幸的事。我们不常有您这样的贵客路过莫斯库姆。先生,说老实话,我不知道此刻您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倘若我真让您在夜里离开,那我的太太决不原谅我的。”

那就是我最终接受了泰勒夫妇盛情款待的原因。可当我早些时候谈及当晚所发生的事情是那么“令人难堪”时,我并非是简单地指耗尽汽油以及不得不那么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坡进入这村庄,而是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即当我刚与泰勒夫妇及其邻居坐在一块用晚餐时所展现的一幕幕以其独特的方式证实了对我精神方面造成的负担要远比我不久前曾面对的实实在在的肉体磨难要沉重得多。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当最后上楼到这房间里来、并且能花上一段时间对在达林顿府所有的那些年岁里所能记得起的事情反复考虑,这确实让人感到是一种解脱。

实际情况是,我近来愈发热衷于沉湎于回忆往事。自从几周前第一次产生希望再度见到肯顿小姐的念头以来,现在回想起来,我曾倾向于花费许多时光去仔细思量为何我们之间的关系会经历那种变化。大约在 年,或许是年,那是在许多年里我们曾稳固地获得极为融洽的工作关系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变化。事实上,我们最后曾甚至放弃了在每天工作完毕一块儿喝上一杯可可饮料的那种例行公事的会面。而至于究竟是什么真正导致了这些变化,究竟是什么特殊的一连串事件才真正应对此负责,我从未非常有把握地得出结论。

最近,在仔细思索这一问题后,看来极有可能是那天夜里肯顿小姐未经邀请就走进我的配膳室这个异乎寻常的举动标志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至于为何她要来我配膳室的原因,我现在已无法确切记得。我觉得她来时曾拿来一瓶花“要使一切充满生机”,可我再一次会对几年前在我们刚结识时她的同样举动而感到困惑不解。我确实记得,在那几年中她曾至少三次试图把花送进配膳室,可我现在或许仍无法认定这就是使她在那特别的夜晚来到配膳室的原因。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强调说明,尽管我们之间多年来处于良好的工作关系,可我从未默许让女管家整天进进出出配膳室。在我看来,男管家的配膳室是办公重地、是整个府第管理之心脏,它不亚于一场战斗中将军的指挥部,因此,室内的一切均以我所期望的方式准确的放置并保持如此这是绝不能含糊的。我可绝不是那类男管家,会让不论是什么人都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进走出、提点问题或发发牢骚。倘若所有的工作都是以顺畅协调的方式运行,那男管家的配膳室在府第内就必须是一个确保不受干扰、确保清静的地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那天晚上,当她走进来时,我碰巧没有在忙着处理工作事务。也就是说,当时正临近一个平静的工作周里一天的结束,我正享受着没事时那难得的一小时左右的快乐时光。如我所说,我至今仍不敢肯定肯顿小姐进来时是否拿着一瓶花,可我却肯定记得她说过这样的话:

“史蒂文斯先生,你的房间在夜晚看起来甚至比在白天更令人不悦。很显然,电灯泡太暗,不适合你看书。”

“这房间一切都好,谢谢你,肯顿小姐。”“实际上,史蒂文斯先生,这房间太像一间小牢房。所缺的就是在墙角摆上一张小床,那旁观者便有足够的理由认为,那定了罪的人正在消磨他残存的时光。”

也许我对她的这番话说了点什么,可我已记不清了。不管怎样,我的眼睛并未离开手中的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期望着肯顿小姐找个借口离开。可不久后我听她说道:

“史蒂文斯先生,我想知道你在那儿看些什么书。”“只是一本书而已,肯顿小姐。”

“我当然知道那是本书,史蒂文斯先生。可它是哪类书这才是我感兴趣的。”

我抬起头来,看见肯顿小姐正朝我走过来。我猛然把书合上,紧紧抓住,而后站了起来。

“说实话,肯顿小姐,”我说道,“我必须请你尊重我的隐私。”“可史蒂文斯先生,你为何生怕别人了解你看的书呢?我很怀疑那本书非常富于刺激性。”“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肯顿小姐,你所指的‘富于刺激性’的书,要在勋爵阁下的书架上才能找到。”“我曾听人说过,许多学术著作都包含最富于刺激性的篇章,可我从未有胆量去读一读。既然如此,史蒂文斯先生,请务必让我看看你在读些什么书。”

“肯顿小姐,我务必请你别打扰我。在属于我的非常有限的一点点空闲时间里,你非要像这样纠缠我,这是完全不能让人忍受的。”

可肯顿小姐仍继续向我走过来,我必须承认,当时要确认我最好该怎么办并不那么容易。我曾想把书扔进我桌子的抽屉里,再把抽屉锁上,但这样做似乎愚蠢至极而又惹人注意。我退后了几步,仍然将书紧紧抱在怀里。

“请把你拿着的书给我瞧一瞧,史蒂文斯先生,”肯顿小姐说着,一步一步向我逼近,“之后我会让你享受读书的乐趣。究竟为什么你要这么急不可耐地躲躲藏藏?”

“肯顿小姐,对我而言,你是否看见这本书的名字本身丝毫不重要。可就原则而论,我不赞同你如此的表现,而且还侵占了我个人的时间”。

“史蒂文斯先生,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这真是一本高雅的书,或者事实上你是在保护我免遭其中可怕的影响?”

接着,她与我面对面地站着,顷刻之间,那气氛发生了奇特的变化仿佛我们两人突然一块儿被推至某个截然不同的境地。

我恐怕很难在此将我想说的意思描述清楚。我所能说的便是,当时周围的一切忽然间都凝固了;我的印象是,肯顿小姐的态度也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的表情中显露出一种怪异的严肃,而且我的深刻印象是,她看上去几乎是受到了惊吓。

“请你,史蒂文斯先生,请你让我看看你的书。”她伸出手来,开始轻柔地将我紧抱在怀中的书向外抽动。我考虑在她这样做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直接看着她,可她的身体离我又那么近,这样一来,我只好以几分不自然的方式将头扭向一旁。肯顿小姐继续非常轻柔地拿出我怀中的书,实际上每次不过一英寸左右。这整个过程似乎花了极为漫长的时间而在此期间我尽量设法保持着我的姿势直到最后我听她说道:“天哪!史蒂文斯先生,这本书根本不是那么令人丢脸的呀!仅仅是一部多愁善感的爱情故事。”

我相信,也大概就是在这时,我才决定毫无必要再忍受下去。我今天虽无法准确回忆我说了些什么,可我记得我曾非常坚定地请肯顿小姐离开,而后这段插曲才告终结。

我想,我在此应该对这段小插曲所涉及的那本书的情况再说上几句。实事求是地讲,那本书的确可被描述为一部“多愁善感的罗曼史”它是那类不仅存放于图书馆、而且摆放在几间宾客卧室里的书,供女宾娱乐消遣。至于为何我要选择这类著作来仔细阅读,其原因也很简单;这是一个极为有效的方式以保持并提高个人驾驭英语的能力。我的观点是不知你是否认可就我们这一代人而论,在令标准的语音和熟练的驾驭语言成为职业必备条件方面存在着太多的压力;也就是说,有时这些基本要素曾被极为过分地强调,而更为重要的职业素质却被抛之一旁。尽管这样,我从未主张过标准语音和熟练驾驭语言不是引人注目的品质,而且我一向认为,将这两方面尽我所能提高至最好的程度应是我的天职。实现此目标的一个简单易行的方法就是:在你可能享有的零星空闲时间里,读上几页上乘之作。若干年来,这曾是我自己的策略,而且我常常倾向于选择肯顿小姐在那天晚上发现我所读的那类书。那也简单地是因为它们都必然以规范之英文写成,其中不乏对我极有实践价值的优美对白。而一部更有分量的书比如说学术论著虽说总体而论它势必更为上乘,可它却倾向于用一些专业术语来表达,而这类措词在与女士们和先生们的正常交往过程中,其使用频率很可能是非常有限的。

我极少有时间和欲望从头至尾去阅读任何浪漫的书籍,据我所知,这类书的情节都是荒谬可笑的也的确是多愁善感的倘若不是因为前面所提及的那些益处,我将不会在那些书上浪费时光的。不管怎样说,既然已谈到此事,我今天也不在乎坦然地承认而且我看对此也没有什么感到羞愧的我有时也确实从那类故事中获得某种意想不到的快乐。我自己当时也许并未承认这一点,可如我所说,就此又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呢?为什么人们不能以轻松愉快的方式去享受那些常常以最优雅之措词描绘那些掉入爱河、相互倾诉情感的女士们和绅士们的故事呢?

可是在我讲述这一点时,我并非要暗示那晚就有关那本书的事情我所采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是没有道理的。可你必须理解,这儿有一个有待探讨的重要原则问题。实际情况是,当肯顿小姐闯进我的房间那会儿,正值我“没事做”。毋庸置疑,正如“海斯协会”曾指出的那样,任何对自己的职业引以为荣的男管家、任何矢志追求“保持以其职位相称的尊严”的男管家,他们都绝对不会在他人面前表现出已“没事做了”。究竟是肯顿小姐,还是一位完全陌生的人在那个时候走进我的房间,这一点无关紧要。任何身份的男管家在他人面前都必须潜心于自己的职责,而且是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哪怕一会儿功夫他都不能被人瞧见将其工作扔在一旁,紧接着又仿佛将其职责视为哑剧演员的服装那样再次披挂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而且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随时注重其尊严的男管家才会感到无拘无束地卸下他的重任:即当他完全独处时。那么,你也就会认可,在肯顿小姐贸然闯进我房间时,当时我曾不无道理地相信我肯定是不会受人干扰的,可却让人看见并未在全心全意地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就势必涉及一个重大的原则问题,确实事关个人的尊严。

不管怎样,我并无意图要在此对发生在多年以前的这件小事的各个侧面进行分析。可有关这件事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提醒我注意到这一事实,即在肯顿小姐和我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无疑是经过许多个月的逐渐发展之后一种不适宜的程度。她能表现出像她那天晚上的那般举动事实上足以使人警惕,于是,在我看见她离开之后,而且是在我有时机稍稍回过神来之后,我记得我曾下决心着手以一个更为恰当的基础来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工作关系。由于那件事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随后所发生的巨大变化产生的影响是那么深远,现在要讲清这件事又谈何容易。然而,也曾有其他更为根本的发展完全可以说明所发生的一切。比如说,有关肯顿小姐的休息日。

从肯顿小姐第一次来到达林顿府、直至在我配膳室里所发生的那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之前大约一个月左右,她的休息日曾以可以预知的方式来安排的。她每隔六个星期就要休息两天,去看望住在南安普敦的姑母;要不然的话,就像我自己那样,她是不会真正去休假的,除非我们度过了一段特别单调的时光,在这种情况下,她也许整天就在院子里散散步,要不就在起居室里读点什么。可不久之后,亦如我所说的那样,这种形式发生了变化。她突然开始充分利用其契约所规定的休息时间,经常从早晨很早起便从这府内消失了,除了她按要求在当晚返回的钟点,就再没留下其他任何信息了。当然啰,她从未占用过超出其权限范围之外的时间,那么,要是进一步询问有关她外出的情况,我认为就不适宜了。可现在想来,这种变化当时的确某种程度上曾使我心烦意乱,我记得曾将这一点告诉过詹姆斯钱伯斯先生的贴身男管家格雷厄姆先生他是位极好的同事,顺便说一下,我现在似乎与他失去了联系那是在他定期造访达林顿府的其中一次的晚上,当时我们坐在壁炉旁谈话。

说实话,我那时所说的一切其大意也不过是女管家“近来有点喜怒无常”,而且这种情况变得令人非常吃惊,因为当时格雷厄姆先生点了点头,向我探着身子,老于世故地说:

“我一直在考虑这种情况还会再延续多久。”我问格雷厄姆先生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继续说道:“你的肯顿小姐。我在想她现在是什么年纪了?三十三岁?三十四岁?已错过了她做母亲的最佳年龄,可为时还不太晚。”“肯顿小姐,”我对他很肯定地说,“是位尽心尽职的业内人士。

我碰巧知道她根本不想成家,这一点是确实的。”可格雷厄姆先生笑着摇了摇头,他说道:“千万别相信一位女管家对你说她不想成家。史蒂文斯先生,说实话,我敢说你我此刻坐在这儿就能数出我们周围至少有一打的人曾这么说过,可到头来还是结了婚,并且抛弃了职业。”我记得,那天晚上我曾相当自信地反驳过格雷厄姆先生的观点,但我必须承认,事后我却很难将肯顿小姐多次神秘外出是与其求婚者幽会的可能性从思想中排除掉。想到这点就让人恼火,因为不难预见,肯顿小姐的离去势必造成相当巨大的工作上的损失,对达林顿府而言肯定难于弥补。不仅如此,我还不得不认可一些其他的细微征兆倾向于证实格雷厄姆先生的见解。比如说,收发信函属于我分内职责,我无法不注意到,肯顿小姐已经开始定期地收到信件一周左右一封寄信者均为同一个人,而且那些信均盖着当地的邮戳。我在此或许应该指出的是,要不是她以前在府内的所有岁月里实际上一直只收到为数甚少的信件,对我来讲,也几乎完全不可能会去注意到这类事情。

除此而外,还有其他更为模糊的迹象可证实格雷厄姆先生的观点。比如说,尽管她一如既往地以惯常的勤奋精神履行其工作职责,可她总的精神面貌可以说已变成我从未见过的摇摆不定。说实话,她连续好几天特别兴高采烈的那些时候而且看不出任何明显的理由几乎和她常常突然间变得长时间闷闷不乐的时候一样让我感到惶恐不安。正如我所说的那样,她在达林顿府内的整个期间一直是位称职的员工,可另一方面,以长远观点考虑府内的利益是我责无旁贷的职责,倘若这些迹象真的倾向于证实格雷厄姆先生的观点,即肯顿小姐出于浪漫的目的正期望着离去,那显而易见,我就有责任对这事做进一步细致地调查。于是,在一个我们边喝可可饮料边谈工作的夜晚,我的确壮起胆子问过她:

“肯顿小姐,看来你在星期四又要外出了?我的意思是,在你休假的那天。”

我曾相当肯定地预料过,她对如此的询问必然会很生气,可恰好相反,她仿佛很久就一直等待一个机会来提出这样的话题,因为她曾以几分如释重负的口气说:“啊,史蒂文斯先生,那只是我偶然在格兰切斯特邸宅认识的一个人罢了。事实上,当时他在那儿任男管家,可如今他已不在那儿供职了,而受聘于附近的一家商行。不知怎么的,他得知我在这儿并开始写信给我,建议加强我们相互的了解。史蒂文斯先生,那就是整个事情的始末”。

“我知道了,肯顿小姐。毫无疑问,有时离开这幢房子是会让人感到耳目一新的。”

“我发现正是如此,史蒂文斯先生。”这时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而后肯顿小姐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她接着说道:“这便是我所相识的人。我记得,他在格兰切斯特邸宅任男管家时,曾充满了极为宏伟的抱负。事实上,照我看来,他最终的梦想曾是想成为像这幢府第一样的男管家。可我现在一想到他的某些办事方法,唉!真的,史蒂文斯先生,倘若你现在正在面对那些方法的话,那我完全能够想像得到你的面部表情。他的抱负始终没能实现,这真是不足为怪的。”

我淡淡地一笑“。照我的经验,”我说,“太多的人自信有能力在这些较高水准之处工作,而丝毫一点儿也想像不到这其中涉及到诸多苛刻的要求。这肯定并不适合任何人。”

“太准确了。说真的,史蒂文斯先生,倘若在那些日子里你曾观察过他,那你会发表什么见解呢?”

“肯顿小姐,就这类级别而论,此项职业并非所有的人都能胜任。有崇高的抱负容易至极,但若无特定的素质,一位男管家将只能在某一点徘徊而毫无进展。”

肯顿小姐看来对我的这番话沉思了片刻,而后说:

“史蒂文斯先生,依我看,你肯定是位十分心满意足的人。毕竟,现在你处于你职业生涯的顶峰,你工作领域的方方面面均在掌握之中。我真想像不出你在生活中还会追求些什么。”

我对此一时还真想不出即刻应答的词来。接下来便是稍稍尴尬的沉寂,此刻,肯顿小姐将其目光盯住她可可饮料杯的底部,仿佛她已全神贯注于她在杯底观察到的某样东西。最后,经过某些考虑之后,我说道:

“肯顿小姐,就我个人而言,除非我已尽我所能去照料勋爵阁下顺利完成他赋予自己的那些伟大使命,我的职业才会功德圆满。只有在勋爵阁下工作完满结束的那一天,只有在他能够满足于已有之荣耀,而且满意地了解到他已完成任何人曾合情合理地求助于他的所有事情,也只有在那一天,肯顿小姐,那我才能够把自己称为,如你所说的那样,一位十分心满意足的人。”

她可能是曾对我的言语略为感到困惑;或许是我的言语出于某种原因曾使她感到不快。不管怎样说,在那一刻她的情绪看来发生了变化,我们的谈话顷刻间便失掉了刚开始时所采取的那种纯属私人交谈的基调。

这之后没多久,在她的起居室内对饮的那类会面就彻底终止了。我清楚地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以那种方式见面;我曾一直期望与肯顿小姐共商一件即将来临的大事。那是来自苏格兰显赫人士的一次周末聚会。实际上,那次活动尚有一个月左右才会举行,可提前对此类活动作详尽商议曾一直是我们的工作惯例。在那个特别的晚上,有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讨论有关那件事的方方面面,可我突然意识到,肯顿小姐却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十分明显的,事实上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儿。有几次,我说过类似的话:“肯顿小姐,你还在听我说吗?”倘若我就某一问题 啰唆唆地讲个不休,而且只有当我这样做时,她才会变得稍稍警觉一点,可在数秒钟之内,我就能发现她的注意力又再次飘浮不定了。在我谈了几分钟之后,她仅有的回答也不过如此而已,“当然了,史蒂文斯先生”,要不就是,“我非常同意,史蒂文斯先生”,最后我对她说:

“对不起,肯顿小姐,我看我们是毫无必要继续谈下去了。你对这次讨论的重要性好像根本不理解。”

“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她说道,稍稍坐起来一些“。这只是因为我今晚真的太累了。”

“肯顿小姐,你现在愈来愈容易感到疲倦了。在过去你可不常需要求助于这样的借口。”

使我大吃一惊的是,肯顿小姐对我的这番话突然勃然大怒:“史蒂文斯先生,我已经忙忙碌碌了一周,现在非常疲倦。说实话,三四个小时之前我就一直期待着上床休息。我现在是非常非常的疲倦,史蒂文斯先生,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仿佛我并不曾期望过她会表示歉意,我要说的是,反倒是她那刺耳的答复着实让我吃惊不小。不管怎样讲,我决计不会与她卷入一场不合时宜的争论,并且确保沉默了一两分钟后,我心平气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