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顿小姐,假如你对此的感觉是那样的话,那我们就毫无必要继续进行这类晚间会面了。我很抱歉我一直不知道这些会面给你造成的不便达到了如此程度。”
“史蒂文斯先生,我刚才只是说今天晚上我感到疲倦⋯⋯”“别说了,别说了,肯顿小姐,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你的生活很繁忙,而这些会面却毫无必要地给你增加了负担。除了以这种方式会面外,还有许多可供选择的途径来实现同样水准的并且是必要的工作交流。”
“史蒂文斯先生,这是很没有必要的。我仅仅是说⋯⋯”“我是认真的,肯顿小姐。事实上,一段时间以来,我曾一直在考虑,如果说这些会面常常延长了我们本已非常忙碌的工作日,那我们是否应该中止。我们多年来曾在此见面这一事实,并无理由说明我们为何不应该从此刻起去寻求某种更方便的安排。”
“史蒂文斯先生,请别这样想,我深信这些会面是非常有用的⋯”
“肯顿小姐,可它们给你带来了不便。它们使你疲劳不堪。请允许我提议,从现在起,我们只是在正常工作时间内特别注重交换那些重要的信息。倘若我们无法方便地找到对方,那我建议我们可相互在对方的门上留下便笺对我来说,那似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解决办法。肯顿小姐,我抱歉耽搁你这么长的时间。十分感谢你的可可饮料。”
自然而然地对此我为何不该承认呢我偶尔也暗自思忖,倘若我不曾那般毅然地对晚上会面的问题作出决定;也就是说,倘若在肯顿小姐建议我们恢复那类会面之后的几周里,有好几次要是我态度温和的话,那么事态终究可能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我现在只是怀疑,因为后面所发生的事件的缘故,我作出彻底终止那类晚上会面的决定是值得争议的,或许我并不曾完全清楚我当时所作所为的真正含意。事实上,甚至可以这样说,我自己这一小小的决定某种程度上产生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而且那一决定注定使事态不可避免地朝着最终所发生的那样发展。
然而,我认为,当一个人得益于事后聪明并开始追溯往事寻找这类“转折点”时,他便会惊异地发现这类“转折点”无处不在。如果有人如此想的话,那么,除了有关我对晚间会面的决定之外,在我屋里所发生的那段插曲也可被视为此类“转折点”。有人或许会问,那个晚上当她捧着一瓶花走进来时,倘若我做出的反应稍稍不同,那么又将发生什么呢?或许大约在同一时段里所发生的类似事情。
在肯顿小姐接到其姑母逝世的噩耗的那天下午,我与她在餐厅里的相遇也可被视为另外一个“转折点”。
其姑母逝世的噩耗早在几小时前就已送到;说实话,那天上午我曾迫使自己敲响了她起居室的门,以便将那封信交给她。我走进屋内,与她简短地讨论了某些工作问题,我记得我们坐在她的桌子旁边,正值谈话之际,她拆开了信。她突然变得默不作声,可令人折服的是,她竟那么镇静自若,至少从头至尾将那封信看了两遍。而后,她小心地把信装回信封,看了看坐在桌子对面的我。
“信是约翰逊太太寄来的,她是我姑母的一位挚友。她在信中说我姑母在前天去世了。”她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葬礼定于明日举行。不知我能否休假一天。”
“肯顿小姐,我肯定那是可以安排的。”“谢谢你,史蒂文斯先生。请原谅,也许我现在应该单独呆上一会儿。”
“那是当然,肯顿小姐。”我告辞了,而直到刚出了门后我才突然想起,我甚至还不曾向她表示我的哀悼。我当然可以设想这噩耗对她是多大的打击,事实上,对她而言其姑母一直就犹如母亲,于是我在走廊里止住了脚步,思考着我是否应该返回去,再敲她的门,以弥补我的疏漏。可转念一想,倘若我真要这么做的话,那我极有可能会唐突地干扰她独处的悲伤时刻。其实,就在那时,离我仅几步之遥的肯顿小姐实际上正在哭泣,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种想法在我心中激起了某种奇怪的感觉,使我就站在那儿,在走廊里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我认定最佳的办法是等待另外的机会去表达我的哀悼,于是便离开了。
结果是我直到下午才又见到她,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是在餐厅里偶然碰见她的,那时她正忙于把瓷器放进餐具柜里去。
到那时为止的好几个小时里,我曾一门心思考虑着肯顿小姐的悲痛,一直特别地思忖着我最好应该做些什么、或者最好说些什么去稍稍减轻她的负担。当我听见她走进餐厅的脚步声时,我正在餐厅外的大厅里忙于一些工作手中的活,随着她走了进去。
我等了一分钟左右,然后放下“喂,肯顿小姐,”我说道,“今天下午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你,史蒂文斯先生。”“一切都井然有序吗?”“一切都非常井然有序,谢谢你。”“我一直想问你对于那些新职员是否遇到了特殊的难题。”我微微地笑了笑。“当这么多的新职员都同时来到这儿,势必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小问题。我敢说,在这种时候,即使我们中的佼佼者借助小小的工作讨论也常会获益匪浅。”
“谢谢你,史蒂文斯先生,可我对新来的这批姑娘都非常满意。”
“基于新近雇用了大批职员,你不曾考虑过有必要对现在的员工工作计划进行任何修改吗?”
“史蒂文斯先生,我认为没有必要进行任何这类修改。不管怎样讲,倘若对此我改变了看法,我会立即让你知道的。”
她将注意力转回到餐具柜上,刹那间我曾考虑过离开餐厅。事实上,我认为我当时的确朝门口挪动了几步,可之后我再次转过身来对她说:
“那么,肯顿小姐,照你说来,新职员们的进展挺不错的。”“她俩都干得挺不错的,这我可以向你保证。”“啊,听你这样说,那就太好了。”我又笑了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罢了,因为我们知道,这两位姑娘过去都不曾在这种规模的府第里工作过。”
“确实如此,史蒂文斯先生。”我看着她往餐具柜里摆放器皿,期待着她是否还会说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很显然她不会这么做了,我便说道:“事实上,肯顿小姐,我不得不说这番话。我曾注意到就在最近有那么一两件事已做得不符合标准。我的确感到,对于新来的职员你也许应该少点自鸣得意。”
“史蒂文斯先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肯顿小姐,就我而言,无论何时有新来的职员,我宁愿加倍地查实一切都正常。我要检查他们工作的方方面面,而且尽力准确评价他们是如何与其他员工相处的。总而言之,对他们的业务方面以及他们在一般道德水准方面的表现形成一个清晰的概念,这是很重要的。肯顿小姐,我遗憾地这样说,我相信在这些方面你曾有几分粗枝大叶了。”
在刹那之间,肯顿小姐看上去有些困惑。紧接着她转脸朝着我,其神色显然相当严峻。
“史蒂文斯先生,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比如说,肯顿小姐,尽管这些陶器以一贯的高标准进行清洗,
我曾观察到它们放回到厨房架子上的方式,虽说并不会显而易见地造成危险,然而时间一长,便会导致比正常情况更多的破损。”
“史蒂文斯先生,真会那样吗?”“是的,肯顿小姐。还有,在早餐厅外的那个小壁龛也有一段时间不曾被打扫过。请你原谅,还有一两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可能会提及。”
“史蒂文斯先生,你不用再表达你的观点了。正如你所建议的那样,我将仔细检查新来女仆的工作。”
“忽略了这类显而易见的事情,这可不像你,肯顿小姐。”
肯顿小姐将头扭在一边,脸上又再次显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
仿佛她正绞尽脑汁去弄清楚曾使她大为困惑不解的某样事情。她看上去与其说是心烦意乱,还不如说是疲劳不堪。她把餐具柜关上说道:“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而后便离开了房间。
可是,如果总是在推测着在某一时刻所发生的事可能会导致怎样不同的结果,那又会是什么感觉呢?可能人们总以这种方式使自己神经错乱。不管怎样说,谈及“转折点”,听起来挺好的,但你仅仅可能在追忆中发现这类时刻。当然 ,今天当人们回顾这种事例时,他们也许会找出在其生活中的确经历过若干至关重要、极其宝贵的时刻;可很显然,在事情发生时,他并不会有这样的印象。换句话说,尽管你可以没完没了的在数日、数月、甚至数年之中分门别类地找出你与肯顿小姐诸多难以预测的关系;你亦可列数出无穷多的其他机遇可以弥补这个或是那个误解所造成的影响。但在事发当时,肯定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指出正是这些显然微不足道的事致使所有的梦想无法兑现。
我明白我正变得过分的内省,而且是以那种非常忧郁的方式。毫无疑问,这与已经很晚了有关,并且与今夜我不得不忍受的那些实际上令人烦恼的事件不无关系。毫无疑问,我目前的心境无法不与这一事实相联系,那就是明日假如当地的修车铺给我提供汽油,正如泰勒夫妇向我担保的那样午饭时分我应该到达小康普顿,而且按理说,我亦将在这么多年之后再次见到肯顿小姐。当然也毫无理由去设想我们的会面不会是亲切而热诚的。事实上,我宁愿期望我们的会晤除了根据当时的情况恰如其分地交换一下看法外将主要是以工作为主。那就是说,既然令人伤心的是,肯顿小姐的婚姻看来已破裂,她的家庭亦不复存在,那我责任就是判断出她是否有意重担原来在达林顿府的职务。在此我最好还是交待一下,今天夜晚又再次读过她的信后,我倾向于过去也许应该更为仔细地阅读信中的某些段落,那样也许会较为明智一点。可我仍旧认为,在她信中的某些地方曾不止一处暗示其怀旧之情,尤其以下的话:“我曾是多么地喜爱从三楼卧室俯瞰那草坪及视野之中可见的开阔高地。”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明天我将当面确定肯顿小姐现在的愿望,那现在无休止地去揣测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怎样讲,我已很大程度上从刚才一直斤斤计较今晚所发生的偶然事件的心绪中解脱出来。我还要说的是,这最后的数小时曾是那般毫无理由地使人不堪忍受你必定曾想到,不得不将福特轿车抛弃在那荒凉的山坡上,又不得不在昏暗中沿着那压根就不是人走的路下山来到这村庄,这些都足以使你整个夜晚极不舒坦。我敢肯定,好心的东道主泰勒夫妇将绝不可能善解人意地帮助我从刚才所遭遇的那一切中解脱出来。可实际情况是,我刚一坐在他们的桌子旁准备用晚餐,他们的几位邻居即刻前来拜访,紧接着若干最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便开始在我身边展现了。
这小舍楼下正面的房间看来被泰勒夫妇用作餐厅兼普通的客厅。这是一个十分舒适的房间,屋内摆着一张用砍得又大又粗的木材搭成的桌子,这正是人们可能预料会在农舍的厨房里看到那类桌子,表面没抛光,上面布满了许多由砍刀和切面包刀留下的细小刀痕。尽管实际上我们正坐在由摆放在一个墙角架上的一盏油灯散射出来的昏暗光线之中,我仍然能非常清楚地看见那些刀痕。“先生,尽管这并不能说明我们这儿没有电,”泰勒先生有一次对我说,同时朝那盏油灯点了点头,“可线路出了点问题,现在几乎有两个月我们都不曾用过电了。实话对您说吧,我们对电并不那么怀念。村里有好几户人家就从未使用过电。油灯散发出更为温暖柔和的光线。”
泰勒太太曾给我们端来可口的肉汤,就着肉汤我们嚼着分成一份份的硬壳面包,在那时,还几乎不曾出现任何迹象表明:那个夜晚除了在上床休息之前会进行大约一小时的友好交谈而外,还会发生任何令人气馁的事情。可当我们刚用完晚餐,泰勒先生给我倒了一杯其邻居酿制的淡啤酒时,我们听见了踏在屋外砾石路上的脚步声。在我听起来,那黑暗里愈来愈接近这座孤立农舍的脚步声中透出几分不祥之兆,可无论是我的男主人还是女主人看来都没有预感到任何凶险。因为泰勒先生用略有好奇而别无其他的语气说道:“喂,这会儿会是谁呢?”
他或多或少是在自言自语,可紧接着,好似是答复,我们却听得门外响起了喊声:“是乔治安德鲁斯。碰巧经过这儿。”
接下来,泰勒太太将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迎进屋内,他大约五十几岁,以其穿着判断,他已经忙了一整天农活。他们相互之间的熟悉程度表明他是这儿的常客,他一屁股坐在门口的一条小凳上,一面和泰勒太太随便地聊着,一面费劲地脱下他那双高统靴。而后他朝桌子走来,止住脚步,在我面前毕恭毕敬地站着,仿佛要向军队的长官汇报。
“先生,本人名叫安德鲁斯,”他说,“祝您晚上非常愉快。听说了您的不幸遭遇,我深表遗憾,可我希望您不会因过度烦恼而无法在莫斯库姆这儿好好呆上一夜。”
我真有点困惑不解,究竟这位安德鲁斯先生曾是如何听说他所描述的我的“不幸遭遇”的。不管怎样,我以微笑回应:那根本谈不上“烦恼”,而我却为自己一直受到的盛情款待深表感激。讲到此外,我理所当然地一直指的是泰勒夫妇的殷勤好客,但安德鲁斯先生似乎相信他自己也属我所感激之列,只见他即刻自卫般地举起那双宽大的手说道:
“啊,没什么,先生,您太客气了。有您在这儿,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像您这样的人可不常上这儿来。您能在此停留,我们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他说这番话的态度似乎暗示整个村庄都知晓了我的“不幸遭遇”,继而又会有人来到这间小舍。事实表明,亦如我很快便发现的那样,我的这一想法与实情不差分毫;我可以想像得到,就在我第一次被带进这间卧室后的数分钟里其间我正在洗净双手,并尽我所能将外套和裤脚卷边所遭受的污损弄好泰勒夫妇俩就已将有关我的消息告诉了诸多路人。总而言之,几分钟后又来了一位客人,来者的外貌与安德鲁斯十分相似讲具体点,他亦是几分粗犷的农夫,穿着一双沾满污泥的高统靴,而且他居然以安德鲁斯先生刚才所进行的方式开始脱下长靴。说实话,在新来者向我这样自我介绍作“摩根,先生,特雷弗摩根”之前,由于他俩是这般相似,我曾猜想他们是兄弟俩呢。
在接着说起我在这村子里是如何受欢迎之前,摩根先生对我的“不幸遭遇”深表遗憾,同时向我担保,明日上午一切将会正常。无需赘言,几分钟以前我就已听到过相似的祝愿,可摩根先生竟然还是说道:“先生,像您这样的绅士出现在莫斯库姆是一种殊荣。”
我还尚未有时间考虑答复他的这番话,就听见屋外的小道上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对中年夫妇被迎了进来,我得知他俩是哈里史密斯先生和太太。这两人看上去倒完全不像务农的;哈里史密斯太太是位大块头的庄重女人,她更多地让我想起了在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的多数时间里在达林顿府供职的厨师莫蒂默太太。相反,哈里史密斯先生却个头矮小,眉梢紧锁,面部表情显得很紧张。他俩在桌子旁坐下后,他对我说:“先生,您的车就是停在索恩利布什山上的那辆老式福特吧?”
“你指的大概就是那条俯瞰这村庄的那条山路吧,”我说,“可听说你曾目睹那辆车,这真让我惊奇。”
“先生,我可不曾亲眼见到那辆车。是戴夫桑顿不久前在开着拖拉机回家的路上经过它的。看见那车摆在那儿,他感到是那么地惊讶,于是他停下拖拉机走了出来。”讲到此处,哈里史密斯先生转脸对着桌子周围的其他人说开了。“绝对的漂亮,那可不假。他说他从未见过像那么了不起的东西。这使林赛先生过去常开的那辆车绝对地相形见绌。”
这番话引得桌子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对此,坐在我身旁的泰勒先生这样给我解释道:“先生,他指的是那位绅士,过去曾住在离这儿不远处的那栋大房子里。他曾干过一两件稀奇古怪的事,这儿周围的人都不欣赏他。”
这引起了一阵嘁嘁喳喳的赞同声。接着,有人说道:“先生,为了您的健康干杯。”他举起了一大杯泰勒太太刚才给大伙都斟满的啤酒,随之,所有在场的人都举杯向我敬起酒来。
我笑着说道:“我应郑重地对你们说,这完全是我的荣幸。”“先生,您真是太谦虚了,”史密斯太太说,“这是一位真正绅士的风度。可那位林赛先生根本不是什么绅士。他也许曾非常富有,但他绝对不是位绅士。”
所有在座的人又再次表示赞许。接着,泰勒太太凑近史密斯太太的耳边悄声地说着什么,后者立即答道:“他说过他将尽快赶过来。”她俩又转脸朝着我,脸上露出忸怩的神情,而后史密斯太太说:“先生,我们曾告诉卡莱尔大夫您在这儿。大夫非常乐意与您结识。”
“我估计他要照料病人,”泰勒太太带着歉意补充道,“先生,我恐怕我们还不能肯定地说,在您想休息之前他能来这儿。”随之,那位身材瘦小、眉头紧锁的哈里史密斯先生又朝前探了探身子说:“那位林赛先生彻底错了,不是吗?他总是自以为是。
他曾以为比我们高明许多,把我们大家都当做傻瓜。您瞧,先生,我可以肯定地对您说,他很快就会在其他方面得到教训。这村子里目前就有许多强烈的想法和说法。每个角落都有不少正确而又强硬的见解,这儿的人并不羞于将它说出来。那便是林赛先生很快就会获得的教训。”
“他过去完全算不上是位绅士。”泰勒先生平静地说,“那位林赛先生,他过去完全算不上是位绅士。”
“一点不假,先生,”史密斯先生附和道,“只要瞧上他一眼,你就能认出他绝对不是绅士。不错,他住的是漂亮的房子,穿的是体面的衣服,可无论如何你就是可以看穿他。而随后的结果证实正是如此。”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赞同的低语声,有好一会儿,所有在座的人似乎都在掂量着,向我泄露有关这位当地人物的传闻是否恰当。最终泰勒先生打破了沉寂,如此说道:
“哈里所说是千真万确的。你可以将一位纯正的绅士与一位仅仅穿戴讲究的假货区别开来。以您为例,先生。并不是您衣着的式样,甚至也不是您说话的翩翩风度,而是其他别的东西使您与众不同、成为一个绅士。对此,很难用言语明白不误地表述,而凡具有观察力的人要看清这一点却是件简单的事。”
这使得围坐桌子的人们发出了更大的赞许声。“卡莱尔大夫应该很快就到了,先生,”泰勒太太插言道,“您会乐意和他交谈的。”“卡莱尔大夫也有这样的品格,”泰勒先生说,“他真有这样的品格。他是位真正的绅士,那可一点不假。”摩根先生自来这儿起几乎什么也不曾说过,此刻他朝前探了探身子,对我说道:“先生,对此您有何高见?或许有这种品格的人才能更好地说清楚这品格是什么。在此我们大家都在谈论谁具有这种品格而谁没有,可我们没有一个人对这内容有较为明智的见解。先生,或许您能启发我们一下。”
桌子四周顿时悄然无声,我能感觉得到所有的面孔都对着我。我轻轻咳了一下说:
“就本人可能具有也可能不具有的素质发表看法,对我来说并非易事。可话又说回来,就此特殊问题而言,人们势必会料想,所谓的素质或许可被最为有效地称为‘尊严’。”
我认为几乎毫无必要多费口舌进一步解释。事实上,我只不过是将在谛听刚才谈话的过程中闪现在我脑海里的想法随口表露出来罢了,倘若不是形势要求我立即应答的话,现在看来我当时未必会说出如此的话来。可话又说回来,我的应答看来赢得了极高的称赞。
“先生,您所说的话中包含了诸多道理。”安德鲁斯先生点头说道,而且其他几位也对此表示附和。
“那位林赛先生的确也曾多少表现出过尊严,”泰勒太太说。“他这类人的问题在于误将趾高气扬、神气活现视为尊严。”
“对不起,”哈里史密斯先生插嘴说,“先生,有关您所说的话,还应该说上几句。尊严并不仅仅是绅士们所具有的。尊严是这个国家每一位男女都可以为之奋斗而获得的。先生,请您原谅,正如之前我所说,当必须表白意见时,我们这儿的人都是不会拘礼的。那就是我的观点,不知是否妥当。尊严并不只是属于绅士。”
我当然察觉,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上,哈里史密斯先生和我是大相径庭的,而要将我自己的观点向这些人作更为清楚的解释,对我来说那将是太过复杂的事。于是,我认定最佳的办法就是面带笑容并如此答道:“毫无疑问,你是相当正确的。”
我的这句话立刻产生了效果,它消释了哈里史密斯先生发言过程中屋内曾出现的那种微微紧张的气氛。哈里史密斯先生本人似乎已毫不顾忌,此刻只看他朝前倾着身子,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那便是我们过去与希特勒奋战的目的。倘若希特勒当时得逞的话,我们现在只有做奴隶了:整个世界只有几位主子,而亿万的人都沦为奴隶。而且我无需提醒在坐的各位,沦为奴隶的人是毫无尊严可言的。那就是我们曾为之奋斗的,也是我们所赢得的。我们赢得了做自由公民的权利。出生在英国是一种殊荣,无论你是谁,也无论你富有还是贫穷,你生来就是自由的,你一出生就可以无拘无束地表达你的见解,而且可以投票选举你所倾向的下院议员、或是投票让其下台。恕我直言,先生,那就是尊严的真正含义。”
“好了,好了,哈里,”泰勒先生说,“我看你是在为你的某一政治演说热身吧。”
这引起了一阵笑声。哈里史密斯先生羞涩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可没在高谈阔论政治。我只是在说说罢了,仅此而已。如果你是奴隶,当然就不可能有尊严。对此,每一位关注于此的英国人都可以深切领会到,因为我们曾为那种权利奋斗过。”
“先生,我们这儿也许看起来像个微不足道、被人遗忘的地方,”他的太太说道,“可在那场战争中我们所付出的远远超出了我们所得到的。远远超出。”
她说完这番话后,气氛顿时显得严肃起来,直到泰勒先生最终对我说:“哈里为我们地方会员作了大量的组织工作。只要多少给他点机会,他就会向你指出这个国家管理方式上所出现的各种错误。”
“啊,可我刚才恰好说的是目前这个国家的正确之处。”“先生,您自己曾与政治打过不少交道吧?”安德鲁斯先生问道。
“并不是如此地直接,”我说,“尤其不是在这些日子里。也许更多的是在战前。”
“我碰巧想起一位史蒂文斯先生,他在一两年前曾是下院议员。有一两次曾听到他在无线电上演讲过,就有关住房供给问题说过一些非常合情合理的话。那该不会是您本人吧,先生?”
“啊,当然不是。”我笑着说道。我现在仍全然不能确定当时是什么原因才使我说出下面的话来;我如今所能说的是,这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作在这种环境下我找到了自我所在。后来我说道:“事实上,我曾倾向于更多地关注国际事务,而非国内形势。准确地说,是外交政策。”
我的一番话似乎对听众产生了影响,我对此感到几分吃惊。也即是说,某种敬畏的情绪似乎侵袭着他们。于是我即刻补充说:“各位请注意,我可从未任过任何高官。我曾产生的任何影响严格地说均是居于非官方的职位。”然而那沉寂仍延续了好几秒钟。
“请原谅,先生,”泰勒太太终于打破了沉寂,“您曾经见过丘吉尔先生吗?”
“丘吉尔先生吗?他的确有好几次去过那府邸。非常坦率地讲,泰勒太太,在那个时期我主要所涉及一些重大的事务里,丘吉尔先生当时还不是那么重要的人物,也不曾真正地被预期成为一位重要人物。可诸如艾登先生和哈利法克斯勋爵之类的人在那期间倒是常客。”
“先生,可您毕竟与丘吉尔先生见过面,对吧?能这样说是多么的荣耀啊!”
“我不同意丘吉尔先生说的许多事情,”哈里史密斯先生说道,“可毫无疑问的是,他是位伟人。先生,与他那样的人商讨大事肯定是非常了不起的。”
“我说,我必须重申,”我说道,“我过去不曾和丘吉尔先生打过许多交道。可正如你所恰如其分指出的那样,曾与他结交是不胜荣幸的事实上,总而言之,我应该首先承认自己是非常幸运的,曾不仅与丘吉尔先生、而且与许多其他颇具影响的伟大领袖和伟大人物结识,有来自美洲的、也有来自欧洲的,这毕竟是我的荣幸。你们认为曾使得这些伟人听取许多有关那个时代的大事的个人看法是我的荣幸,的确如此,而且当我回首这一切时,我确实感到某种恩惠。在世界大事舞台上曾获扮演角色,尽管这角色那么渺不足道,但也是种很大的荣幸。”
“先生,请允许我问您,”安德鲁斯先生说,“艾登先生究竟是什么类型的一个人?我指的是人品方面。我总有这种印象,他是那类非常正派、和蔼可亲的人,能和无论地位高低的人、穷人或是富人交谈先生,我没说错吧?”
“总的说来,我认为那是极为精确的描绘。当然 ,近几年来我不曾见过艾登先生,他也许因种种压力已改变了许多。我所能见证的一件事就是,社会生活能在短短的数年之后将人改变得面目全非。”
“先生,我对此一点也不怀疑,”安德鲁斯先生说,“甚至连这儿的哈里也不例外。在让自己涉足于政治几年后,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笑声又响了起来,而哈里史密斯先生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接着他说道:“我曾把很大的精力投入到竞选活动中,这倒一点不假。这也仅仅属于地方层次,而我从未碰见过任何一位有您交往的那类人一半杰出,先生,可我深信我正以自己微小的方式尽自己的职责。依我之见,英格兰是个民主国家,居住在这村里的我们,像那些奋斗以维护民主永存的人们一样遭受过同等的磨难。现在我们责无旁贷地要行使我们的权力,这是每一个人的职责。本村的一些优秀的年轻人曾献出了生命来给予了我们那种特权,依我之见,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应将此特权归功于他们,并履行我们的职责。
我们都有坚定的见解,而我们的责任便是让人听到这些见解。我们是有点不合时宜,是的,这是一座小村庄,我们都不再年轻了,而这村庄正变得愈来愈小。可依我之见,我们要感激为村里献身的年轻人。先生,那就是为何我今天要耗费这么多的时间来确保我们的心声能被高层人士听到。倘若这将改变我的一生,或是早早地将我送进坟墓,我并不在乎。”
“先生,我刚才确实警告过您,”泰勒先生笑着说道,“哈里过去是绝不可能让像您这样有权势的人走过村子,而不把他一贯的主张灌满您的耳朵的。”
再次响起了一阵笑声,可我立即说道:“史密斯先生,我想我已十分了解你所处的地位了。我能完全理解你希望这世界变得更美好,你希望你和居住此地的伙伴们应该有机会为创造一个更为美好的世界而奉献力量。这确实是一种值得赞许的思想情操。我敢说,过去也正是某种极为相似的强烈欲望才促使我在战前涉足于诸多伟大的事务。可现在的情形是,世界和平仿佛就是我们一碰即破碎的东西,我希望对此已经尽了力。”
“对不起,先生,”哈里史密斯先生说道,“可我的观点稍有不同。对像您这样的人来说,要施加影响总是易如反掌的事。你能将这块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算作您的朋友。可对像我们这儿的人,先生,我们年复一年,甚至从未亲眼见过一位真正有身份的绅士也许除了卡莱尔大夫。他是位一流的医生,可从各方面考虑,他一向与这类人物没有联系。淡忘我们作为公民的责任对这里的人来说是太容易了。那就是我为什么在竞选活动中那么卖力的原因。人们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也知道此刻在这屋里就没有一个人会认可我所说的所有事情。可至少我要让他们认真思考,至少要提醒他们肩负的责任。我们生活在一个民主国家里。我们曾为之奋斗过,所有的人都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我真感到纳闷,卡莱尔大夫究竟出了什么事,”史密斯太太说
道,“我敢肯定,那位绅士此刻差不多又要进行某种训诫式的谈话了。”
这又激起了笑声。“说实话,”我说道,“尽管与你们大家见面特别地让人欣喜,可我必须承认我开始感到非常精疲力竭了⋯⋯”“那是肯定的,先生,”泰勒太太说,“您一定很疲倦了。或许我应该给您再拿一条毯子来。夜间这个时候天气变得愈发寒冷了。”“啊,没有必要,泰勒太太,请放心,我会感到十分舒适的。”可我尚未从桌子旁站起来,就听见莫根先生说道:“先生,我刚才想起来,有一位人物,我们很喜欢听他在无线电上的谈话,他的名字叫莱斯利曼德雷克。我刚才在想,您是否曾碰巧见过他。”
我答道从没有过,我正试图借口告退,可却发现我被关于我过去是否曾与这个或那个人相识的问题缠住了。甚至当史密斯太太说这句话时我仍然坐在桌子旁:
“啊,有人来了。我料想大夫终于来了。”“我真的应该告退了,”我说道:“我感到十分的疲倦。”“先生,可我敢肯定,这一次准是大夫来了,”史密斯太太恳求道,“请务必多等几分钟。”她话音一落,就听得有人敲门,一个声音说道:“正是我,泰勒太太。”
被迎进屋内的绅士还相当年轻或许在四十上下而且又高又瘦;实际上,他高得连走进这小舍的门口时也不得不弯下腰来。他刚给我们大家道过晚安,泰勒太太紧接着便对他说:
“大夫,这位就是我们的绅士。他的车受阻停在了索恩利布什山那儿,其结果他便一直在忍受着哈里无休止的说教。”
那位医生走到桌子旁,向我伸出手来。
“理查德卡莱尔,”当我站起身来与他握手时,他笑容可掬地说,“您的车真有点不走运。可请放心,这儿的人是会一直关照好您的。我想,可能关照得太好了吧。”
“谢谢,”我答道,“此地所有的人都特别友好。”“是的,都很高兴与您在一块。”卡莱尔大夫在桌子对面坐下,几乎与我面对面。“您来自国内的哪个地方?”
“牛津郡。”我答道。说实话,要抑制住谈话中添加称呼对方“先生”的本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是国内的好地方。我有位叔父正好就住在牛津城外。那真是国内的好地方。”
“大夫,这位绅士刚才告诉我们,”史密斯太太说,“他认识丘吉尔先生。”
“那是真的吗?我曾认识丘吉尔先生的一个侄子,可早已失去了联系了。从未有过殊荣见上这位伟人一面,真遗憾。”
“不仅是丘吉尔先生,”史密斯太太继续说道,“他还认识艾登先生。还有哈利法克斯勋爵呢。”
“真的吗?”我能感觉到那医生的双眼正紧紧地审视着我。我正要恰如其分地解释几句,可还尚未来得及,安德鲁斯先生就已对那医生说:“这位绅士刚才告诉我们,在他的工作期间曾处理过许多外交事务。”
“真的如此吗?”在我看来,卡莱尔大夫一直盯着瞧我的时间似乎太长了。接着,他再次恢复了他那令人愉悦的举止问道:
“四处旅游作为消遣?”
“大体如此吧。”我说,并微微地笑了笑。“这儿到处都有许多美丽的乡村景色。噢,顺便说一下,安德鲁斯先生,我还不曾归还那把锯子,真对不起。”“完全不用着急。大夫。”片刻之间,我已不再成为关注的焦点,我亦可以保持沉默。而后,我抓住一次似乎是恰当的时机,站起来说道:“请原谅。这是个最让人欣喜的夜晚,可我现在真的该告退了。”
“先生,您要是离开真的太遗憾了,”史密斯太太说,“大夫才刚到呢。”
哈里史密斯先生从其太太面前侧过身子对卡莱尔大夫说:
“大夫,我刚才一直期望这位绅士会就您对大英帝国的看法说上几句。”而后他又转脸对着我继续说道:“我们的这位大夫赞成所有的小国家都该独立。我知道他不对,可我没有足够的学识证实他是错的。先生,我一直非常感兴趣想听听像您这样的人物就此问题会对他说些什么。”
卡莱尔大夫那犀利的目光似乎又再次审视着我。接着他说道:“真可惜,可我们是要让这位绅士离开去上床休息了。我想,他曾辛劳了一天。”
“确实如此。”我说道,又微笑了一下,并开始绕着桌子走开。可令我十分尴尬的是,屋内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卡莱尔大夫,都站起身来。
“十分感激你们大家,”我说道,满脸堆笑,“泰勒太太,我确实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祝大家晚安。”
接着便听到异口同声地回应“晚安,先生”。我差不多要走出房间时,医生的声音使我在门边止住了脚步。
“我说,老伙计,”他说道,我转过身来,看见他仍然站着,“明天早上我首先要去一趟斯坦伯里。我非常乐意顺便带上您到您停车的地方去。可以省得您走路。我们顺路可以从特德处拿上一罐汽油。”
“哈德克雷斯,那真是太感谢了,”我说道,“可我不希望给你添加任何麻烦。”
“丝毫也不麻烦。七点半对您合适吗?”“那确实帮了大忙了。”“那就一言为定,七点半钟。泰勒太太,请确保你的客人七点半钟前起床并用完早餐。”说完他转过身来对我补充道:“这样的话,我们终究可以谈一谈了。只是哈里不能心满意足地亲眼目睹我遭羞辱的情境了。”
屋内响起了一阵笑声,大家又再次道了晚安,而后我终于获许登上了那间庇护所。
我深信我无需强调由于对我个人令人遗憾的误解而导致今天夜晚我深感窘迫的程度。我现在只能说的是,完全坦率地讲,我无法理解为何我当时没能有理有节地阻止形势的发展,而任其那样下去;事实上,在那个时候,我曾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可事态已发展得太远,我已不能开导那些人别处处制造那么令人尴尬的场面。不管怎样,虽说整个情况是令人后悔的,可我看不出已造成了任何真正的伤害。话又说回来,清晨我就要离别这些人,而且可能再不会与他们相遇。由此看来,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就几乎没有什么意义了。
除了那令人遗憾的误解而外,今天夜晚所发生的事件中也许有其他一两个问题理应让人认真琢磨一番这也仅仅是因为倘若现在不谈,这些问题也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让人心烦意乱。比如说,有关哈里史密斯先生就“尊严”的本质所发表的见解。肯定
地说,在其陈述中几乎没有什么内容是值得要认真考虑的。当然,你不得不认可哈里史密斯先生曾以与我自己对“尊严”截然不同的观念来使用这两个字。即便如此,根据其谈话之主张,可以明确地说,他的观点过于理想化和理论化了,而并不值得尊重。中肯地讲,在其谈话内容中无疑是有几分道理:在像我们这样的国度里,人民确实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去思考重大事件,并且确立自己的观点。可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普通老百姓怎么可能会真正地被指望对方方面面的事情发表“强硬之主张”比如哈里史密斯先生异想天开地宣称的那些当地村民所该做的呢?这些抱负不仅不现实,而且我非常怀疑这些抱负甚至是否是值得向往的。说穿了,普通老百姓究竟能了解多少、理解多少实在是有限度的,要求他们中每一个人都能对国家的重大争论焦点发表“强硬主张”肯定是不明智的。无论如何,任何人非要自以为是地以这类言词来给个人的“尊严”下定义那是荒谬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