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1 / 2)

长日留痕 石黑一雄 20317 字 2024-02-19

我很难适应陌生的床,仅仅在短暂而不安稳的微睡之后,我在大约一小时前就醒了。那时,天色仍旧是黑乎乎的,意识到我将要开一整天的车,我便设法再多睡一会儿。结果,这完全是徒劳的,当我最终决定起床时,天色还是那么的昏暗,我便不得不开了电灯,到墙角的洗脸池去刮脸。之后我关上了灯,这时我看见晨曦已透过了窗帘的边沿。

就在不久前,我曾将窗帘打开过,那时外面的光线还非常昏暗,淡淡的一层薄雾使我看不清街对面的面包店和药房。沿街向远处慢慢望去,在街道跨过的那座小圆拱桥处,可以看见薄雾从河上冉冉升起,几乎完全遮掩住了其中的一根桥柱。四周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除了从远处什么地方回响起的锤子叮咚叮咚的敲打声、偶尔从屋后某个房间里传出的咳嗽声外,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响动了。很显然,女房东还尚未起床走动,这就表明,她几乎不可能在她所宣布的七点半钟之前准备好早餐。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我期待着整个世界即将苏醒过来,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又再次仔细思忖起肯顿小姐信中的细节来。顺便说一句,在此之前我自己本应该解释清楚有关我称呼“肯顿小姐”的原因。恰当地说,“肯顿小姐”应被称为“贝恩夫人”,这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了。可是,因为我与她交往甚密时她正值少女时代,自从她去了英格兰西部变成了“贝恩夫人”之后,我就再也不曾见

到过她。你或许会谅解在提及她时我使用不恰当的称呼,尽管我曾了解她,而且,这些年来我在心中一直念叨着她。另外,她的来信当然也给予我另外一个理由可以仍旧将她视为“肯顿小姐”,因为很遗憾,情况似乎表明,她的婚姻最终要破裂了。尽管信中对此事并未做特别详尽的交待,正如任何人都几乎不情愿这样做的,但是肯顿小姐在信中毫不闪烁其辞地谈到,事实上,她已经决定搬出贝恩先生在赫尔斯顿的住宅,目前正寄宿在小康普顿村附近的一位熟人家里。

她的婚姻正一步步以破裂而告终,这当然是非常令人痛心的。此时此刻,她毫无疑问正在懊悔地思考很久以前所做出的决定,这个决定现在已使即将步入老年的她处于如此孤寂凄凉的境地。显而易见,处于如此的精神状况,考虑重返达林顿府工作对她将是一个极大的宽慰。诚然,在信中她根本没有明显地表示重返的想法;然而,由许多段落中措辞普遍的细微差异所传达出的含意是不容误解的,字里行间浸透了她对在达林顿府生活的日子的深切怀念。话又说回来,肯顿小姐不能寄希望于靠眼下重返达林顿府来补偿那些失掉的岁月,在我们见面时,我的首要任务就是让她明确这一点。我还不得不向她指出,现在的情况已是大不同了与一大群员工共同工作、惟某人之命是从的岁月将决不可能重返我们的生活了。当然啦,肯顿小姐是位天资聪慧的女人,她肯定已意识到这种情况。但不管怎样讲,我并不认为她选择重返达林顿府、并在那儿完成她的工作生涯能为她那已充斥着空虚感的生活提供某种真切的宽慰。

根据我自己的专业观点,很显然,即使在中断工作这么多年之后,肯顿小姐将被证实会为解决目前在达林顿府一直困扰我们的难题提供最完善的办法。实际上,在我把那些事情称之为“难题”时,我或许有点儿言过其实。总之,我所指的是应由我负责的那一系列的小差错,以及我现在寻求一种方法去防范任何“难题”于未然。说实话,那些微小的差错刚开始时的确让我感到相当忧虑,然而,一旦我花费时间对那些差错进行正确的分析,发现它们仅仅是由明显短缺人手而造成的症状,我也就不再处心积虑地过多考虑它们了。正如我所说,肯顿小姐的到来势必将彻底杜绝这类问题的发生。

然而回想一下她的来信,信中的确不时透露出她对现状感到某种绝望这一事实着实让人担忧。她的一句话是这样开始的:“尽管我对我将如何有效地去填补我的余生还没有任何主意⋯⋯”她在其他地方又如此写道:“我的余生在我面前展现的只是一张虚无。”刚才我曾说过,信中的语气极大程度上都透露出怀旧的情怀。举个例子吧,她在信中的一处写道:

“这整个事件不由使我想起了艾丽斯怀特来。你还记得她吗?事实上,我无法想像你能将她忘记。就我而言,我至今仍无法忘怀,惟有她才能创造得出那些元音的发音方法。以及独特的毫不符合语法规范的句子!你对她过去的情况有何看法吗?”

实事求是地讲,我对此谈不出什么看法来,然而我必须承认,回想起那位常使人恼怒的女仆来确实给我带来不少乐趣她最终被证实为我们最忠心耿耿的职员之一。在信中的另一处,肯顿小姐写道:

“我曾是多么喜爱从三楼卧室俯瞰那草坪及视野之中可见的开阔高地。那景色现在依然如故吗?在夏日的夜晚,那景色中总带着几分魔力,现在我可以向你承认,我过去常常耗费许多宝贵的时间,就站在其中一扇窗户前,陶醉于那景色之中。”

然而,她又继续补充道:“倘若这是令人伤感的回忆,那就请原谅我。然而,我怎么无法忘记那一次我们俩注视着你的父亲在凉亭前徘徊着,目光紧盯着地上,似乎希望找到些他丢在那儿的珠宝。”这真是件使我意想不到的巧合,和我一样,三十年前发生的这段往事竟然也深深地留在了肯顿小姐的记忆之中。这件事肯定是发生在她所提及的某一个仲夏的夜晚,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刚爬上了二楼的楼梯平台,只见夕阳射出的缕缕橙黄色的光柱如箭一般刺破了走廊里的朦胧。过道里的每一间卧室的门都半开着,在我走过那些卧室时,我透过一扇门瞥见了肯顿小姐的轮廓,她的侧影印在一扇窗户上。她转过身来温柔地喊道:“史蒂文斯先生,是否能耽搁您一会儿?”我走进那间卧室时,肯顿小姐又已经转身朝着窗户外了。窗外下方的草坪上倒映着几棵白杨树投下的阴影。在我们视线的右方,草坪缓缓地沿着路堤延伸至凉亭所在处,正是在那儿,我们能看见我父亲的身影,他好似陷入沉思之中,慢慢地踱着步也宛若肯顿小姐那逼真的描绘:“似乎希望找到那些他丢在那儿的珠宝。”

确实有些非常相关的原因能说明为何这段往事让我终身难忘,这也正是我亟待解释的。此外,既然我已如此考虑,我自然会谈及有关肯顿小姐早年在达林顿府期间与我父亲的关系的某些方面,那么这段往事确实同样给肯顿小姐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一事实或许便不会那么让人惊奇了。

肯顿小姐与我父亲几乎同时来到达林顿府,也即是在年春天,那是由于我一下子失去了原先在此工作的女管家以及副男管家。这种情况的发生归因于这两位决定结婚并且辞去其工作。我总是发现,这类私通事件对府内井然的秩序是一种极为严重的威胁。从那时起,我在类似情况下都曾失去更多的雇员。当然啦,人们会料到此类事件会发生在女仆和男仆之间,而一位称职的男管家势必总在制定工作计划过程中将此考虑进去;但是,此类婚姻事件若是发生在地位较高的雇员之中,对工作就会产生极具破坏性的后果。当然,若是两位普通职员偶尔掉进爱河而决定结婚,要对双方分别进行责难就显得很粗暴;但是我发觉最让人恼怒的是那些人女管家们尤为罪孽深重他们并无坦诚的态度去承担其工作,而基本上都在轮换工作位置以寻觅风流韵事。这种人只会毁损良好的职业风尚请允许我立即补充一句,在我谈到这一方面的问题时,我心中丝毫也未想到肯顿小姐。当然,她最终还是离开了我的职员队伍嫁了人,然而我敢担保,在她作为我属下一名女管家工作期间,她绝对是一心一意的,而且总是把工作放在首位、决不懈怠。

我可能离题太远了。我刚才讲到,我们同时急需一位女管家和一位副男管家,与此同时,肯顿小姐来到了达林顿府,我记得有关证明信件对其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来接替前任的职务。正巧,也大概在这个时候,我父亲因其雇主约翰西尔弗斯先生逝世,行将结束在拉夫伯勒府所从事的杰出工作,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已处于丧失工作、流离失所的境地。他当然仍旧是位最高层次的专业人士,但他当时毕竟已是七十几岁的高龄,而且颇受关节炎和其他疾病的折磨。那么,他如何才能与那些高度专业化的年轻男管家们在谋求职位上进行拼争,这就根本无从可知了。有鉴于此,请我父亲将其丰富的经验和卓著的荣誉带到达林顿府来似乎是个合情合理的解决办法。

据我回忆,那是在我父亲和肯顿小姐已加入府内职员队伍之后不久的一个上午,我待在配膳室内,正坐在桌旁仔细审阅我的日常工作记录,突然,我听到有人敲门。我记得我当时有点吃惊,在我尚未来得及说出“请进”二字时,肯顿小姐就已开门走了进来。她捧着一只插满鲜花的大花瓶,微笑着说道:

“史蒂文斯先生,我想这些花会给您的休息室增添一点活力。”“对不起,肯顿小姐,你在说什么?”“史蒂文斯先生,您的房间竟会如此昏暗和冰冷,这似乎太令人遗憾了,您看,外面的阳光是多么灿烂啊!我想这些花会给您的房间稍稍带来点生气。”

“十分感谢你的好意,肯顿小姐。”“要是有更多的阳光能照进这屋里来,那该有多好啊!史蒂文斯先生,您瞧,连这墙都有点潮湿,难道不是吗?”我又重新看我的工作记录,同时说道:“肯顿小姐,我认为那只是空气的冷凝作用而已。”她将花瓶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环视了一下我的配膳室,又接着说道:“如果您愿意的话,史蒂文斯先生,我可以为您多剪些花来。”

“肯顿小姐,我非常感激你的好意。但这不是一间娱乐室。我很乐意将消遣保持到最低限度。”

“不过,史蒂文斯先生,您也无需把房间保持得这么刻板而毫无色彩。”

“肯顿小姐,我确实感激你的一番好意,但迄今为止,这房间的现状完全适合于我。这样吧,既然你来了这儿,我倒愿意和你商讨一个具体的问题。”

“噢,真的吗,史蒂文斯先生?”“是的,肯顿小姐,只是件小事。我昨天碰巧走过厨房时听见你在喊名字叫威廉的某个人。”“史蒂文斯先生,有这回事吗?”“肯定如此,肯顿小姐。我确实听见你叫了几次‘威廉’。现在能允许我问一下,你当时用那个名字在称呼谁呢?”“噢,史蒂文斯先生,我想我当时应该是在称呼您的父亲。我相信这幢房子里再没有叫威廉的其他人了。”“这是极其容易犯下的小差错,”我面带微笑地说,“肯顿小姐,你不介意我请你在以后称呼我的父亲为‘史蒂文斯先生’吧?倘若你向第三者提到他,那么你也许会愿意称呼他为‘老史蒂文斯先生’,以便把他和我本人区别开来。肯顿小姐,若能如此,我将会感激不尽的。”

说完那番话后,我又开始埋头看我的文件。使我诧异的是,肯顿小姐并没有离开。“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稍过一会儿,她说道。

“肯顿小姐,还有事吗?”“我恐怕对您所说的话还不甚清楚。我过去就已习惯用教名来称呼下属的雇员,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在这府里采用其他的方式。”

“肯顿小姐,这是一个最能让人谅解的小差错。然而,倘若你能将具体情况稍加考虑,你或许会逐渐意识到,类似你自己这样的人以‘高人一等的姿态’对类似我父亲这样的人谈话就有点不太恰当。”

“史蒂文斯先生,可是我仍然不明白您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您说类似我自己这样的人,照我的理解,我就是这府第的女管家,而至于您的父亲,他就是位副男管家而已。”

“正如你所说,从职务上来讲,他显然只是位副男管家。然而,我感到吃惊的是,你的洞察力居然没使你看清他实际上不止是副男管家,远远不止。”

“史蒂文斯先生,毫无疑问,我一直是特别地不善观察。而我过去仅仅已观察到的是,您的父亲是位有能力的副男管家,并且以此为根据来称呼他。当然 ,对他来讲,由类似我这样的人去那样称呼他,肯定就已经是最为刻薄的了。”

“肯顿小姐,从你说话的语气可以清楚地看到,你完全还未仔细观察过我的父亲。假如你已这样做过,那么你自己肯定就已明白,类似你这样的年纪和身份的人称呼他为‘威廉’是不妥当的。”

“史蒂文斯先生,我也许长时间未曾当过女管家,但是我必须指出,在我曾任女管家的那些时候,我的能力也曾经引来过一些非常慷慨的赞赏。”

“肯顿小姐,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然而,成百上千的事例能向你表明,我父亲是享有不同寻常的荣誉的人物,从他身上你可以学到许多有益的东西,如果你准备更为敏锐地去观察事物的话。”

“我特别感激您的忠告,史蒂文斯先生。那么,请您务必告诉我,通过仔细地观察您的父亲,我究竟可以学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

“我曾一向认为,这一点对任何长眼睛的人来说都是不言而喻的,肯顿小姐。”“但是,我在那方面尤为欠缺,对此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难道不是吗?”

“肯顿小姐,如果你认为你在这个年纪就已使自己尽善尽美了,那你就绝不可能提高到凭你的能力无疑可以达到的高度。请允许我直言不讳,例如,你常常仍不能确定什么东西到哪儿去了,及哪件物品是哪件。”

我的这番话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先发制人地占了肯顿小姐的上风。果不出所料,她一时显得有点不快。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刚来这儿时曾有点小困难,但这显然是很正常的事。”“啊,肯顿小姐,这次你可说到关键所在了。假设你曾仔细观察过我的父亲,尽管他晚你一星期来到这府上,你就肯定会发现他所显示出的有关家政管理的知识是那么完美无缺,并且从他一踏进达林顿府那一刻起就几乎是如此。”

肯顿小姐对我所说的似有所思,而后稍微有点愠怒地说:“我敢肯定老史蒂文斯先生在其工作上是无可挑剔的,但是我也可以向您保证,我在我自己的工作上也是无可挑剔的。我会记住在以后以全称来称呼您的父亲。好了,您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吧?”

在这次偶然的谈话之后,肯顿小姐不再试图把花送到我的配膳室里来了,而且总的来讲,我很高兴地发现她潜心于自己的工作中,这的确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为明了地说,她尽管年轻,却是位对待工作十分严谨的女管家,并且她似乎毫不费劲地就能赢得她的属员们的敬佩。

我也注意到,她确实已开始称呼我父亲为“史蒂文斯先生”。可是,大约于我们在配膳室的谈话两周之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书房里忙碌着,突然,肯顿小姐走了进来,并且说道:

“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嗯,如果您在寻找您的畚箕的话,它就在门厅里。”

“肯顿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讲些什么?”“您用的畚箕,史蒂文斯先生。您把它留在外面了。要不要我给您把它拿进来?”“肯顿小姐,我可一直没用什么畚箕。”

“啊,那好,就请原谅我吧,史蒂文斯先生。我只是想当然地设想您一直在使用畚箕,并把它留在了门厅里。对不起,打扰您了。”

她正离去,然而走到门口时却转过身来说:“哦,史蒂文斯先生。我本想自己把它归还原处的,但是此刻我不得不上楼去。不知您是否会记着做这件事?”“那是当然,肯顿小姐。谢谢你留意到这个。”“别客气,史蒂文斯先生,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穿过了门厅,上了那宽大的楼梯,然后我自己才开始向门口走去。透过书房的门口,可以一览无余地观察到从门厅至屋内主要房间的情况。就在那周围空旷而又擦洗得光洁如镜的地板中央,非常刺眼地立着那个肯顿小姐刚才暗指的畚箕。这种情景给我的深刻印象是一个虽说微不足道、但却让人恼怒的差错;那个畚箕确实太引人注目了,不仅从一楼与门厅相连的那五间房门处看是如此,而且从楼梯处和二楼的那几个阳台处看也是如此。我急忙跨过门厅,迅速地将那惹人生气的东西拿起来,以免造成极为不良的影响;我当时想起来,我父亲在大约半小时前曾一直在擦洗门厅。刚开始时,我认为很难将此差错归咎于我父亲。但是我很快提醒自己,类似这种微不足道的疏忽时常都会发生在任何人的头上,而且我的愤怒即刻转向了肯顿小姐,那是因为她居然对这种小事毫无理由地大惊小怪。最多在一个星期之后,我正从厨房来到了后走廊处,这时肯顿小姐从其起居室里走了出来,接着便对我陈述了她显然一直在演练的话;其大意是,尽管她因提醒我留意我的属员所犯的错误而深感不安,然而她和我毕竟要相互配合工作,而且她希望,倘若我发现女雇员们犯了任何错误时,也不妨痛快地像她那样做。她接着又指出,有好几件摆在餐厅里备用的银餐具上显而易见地仍留下了擦洗未净的痕迹。有一把餐叉的叉尖几乎还是黑乎乎的。我对她表示了感谢,她随即退回了她的起居室。当然 ,她毫无必要来提醒我,擦洗银餐具是我父亲承担的主要职责之一,也是他特别引以为自豪的职责。

也非常可能还有一些诸如此类的其他事例,我现在已经忘却了。然而,无论如何,我至今仍不可忘怀的是,在一个阴沉而又细雨蒙蒙的下午,事情达到了某种高潮,当时我正在台球室内悉心地清理达林顿勋爵参加体育比赛所获得的奖杯。这时,肯顿小姐走进来在门口说道:

“史蒂文斯先生,我刚才发现这门外有件东西使我困惑不解。”“那会是什么呢,肯顿小姐?”“放在楼梯平台处的那尊中国陶瓷人像应该与放在这台球室

门外的那尊交换位置,这是勋爵阁下的意愿吗?”

“肯顿小姐,中国陶瓷人像?”“是的,史蒂文斯先生。原来摆在楼梯平台处的那尊中国陶瓷人像,您现在会发现它就摆在了这扇门的外面。”“肯顿小姐,恐怕你有点儿被弄糊涂了。”“史蒂文斯先生,我相信我丝毫也没被弄糊涂。我特别留意使自己对屋内的物品应恰当地放置于何处了如指掌。照我看来,那尊中国陶瓷人像被某人擦亮后放错了位置。史蒂文斯先生,如果您对此有怀疑的话,您不妨可以走出去亲自察看一下。”

“肯顿小姐,我此刻正忙着呢!”“看来,史蒂文斯先生,您似乎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那么,我只得请求您走出这扇门去亲自看一下。”“肯顿小姐,我此刻真的脱不了身,很快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这还不至于是件紧急的事吧。”“那么,史蒂文斯先生,您是认可我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差错的了。”

“肯顿小姐,在我还没有机会去处理问题之前,我是绝不会认可什么事的。我再说一遍,我此刻没有空。”

说完,我又开始忙于手中的活计,而肯顿小姐仍然站在门口盯着我看。最后,她又说道:

“史蒂文斯先生,我看您很快就会干完活了。我会在门外等候您,那么在您出来时就可以把这件事最后妥善处理好。”

“肯顿小姐,我看你真把这件事当成了十万火急的事,然而这件事并不值得如此。”

肯顿小姐终于离开了,然而在我继续干活的同时,我偶尔听到的脚步声、或许是其他什么声音却足以提醒我,很显然,她仍然待在这门外边。于是,我决定在台球室内再干点其他的活,寄希望于她过一会儿会发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的荒唐而最终离去。一段时间过后,我已经做完了所有的活,那也不过就是用我手中现有的清洁工具就能轻而易举并有效地完成的工作。然而很显然,肯顿小姐依旧待在外面。我下定决心不再为了这种幼稚的行为而浪费更多的时间,于是我打算经由落地长窗离开这房间。而实施该计划的障碍便是天气讲明白点,窗外地上显而易见就有好几处不小的泥浆坑和大块大块的烂泥再者,在某个时候还必须再一次返回这台球室,从屋内把这几扇落地长窗插牢。最后,我决定最佳的策略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跨出这房间、大步流星地离去。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个恰当的位置,从那儿出发我可以开始我所盘算好的急行军。我紧紧拿着我的清洁工具,成功地冲出了房门,在目瞪口呆的肯顿小姐还尚未回过神来之前,就已沿着走廊迈出了好几步。可是很快她就的确回过神来了,紧接着我发现她已抢在了我的前头,站在了我的正前方,有效地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史蒂文斯先生,那就是那尊被摆错了位置的中国陶瓷人像,您不至于不认可吧?”

“肯顿小姐,我忙得不可开交。使我感到诧异的是,你居然无事可做就整天站在这走廊里。”

“史蒂文斯先生,究竟那尊中国陶瓷人像是放对了位置,还是没放对位置?”

“肯顿小姐,我恳求你把嗓门放低点。”“那么,史蒂文斯先生,我恳求您转回去看看那尊中国陶瓷人像。”

“肯顿小姐,请把嗓门放低点。我们的下级职员听到我们扯着嗓子高声争论哪个是摆对的、哪个又是没摆对的中国陶瓷人像,他们会怎么想呢?”

“事实上,史蒂文斯先生,这幢房子里所有的中国陶瓷人像一段时间以来都一直是脏的!它们现在居然还摆错了位置!”

“肯顿小姐,你真是太荒谬了。现在,请你最好还是让我过去。”

“史蒂文斯先生,能否请您看一下您身后的那尊中国陶瓷人像呢?”

“肯顿小姐,即使这件事情对你是那么的重要,我仍然认为姑且可以允许我身后那尊中国陶瓷人像被放错了位置。但我必须要说的是,你为何对这类微不足道的小差错如此的关切,对此我真有些困惑不解。”

“这类差错本身也许是无足轻重的,史蒂文斯先生,但是您自己必须认识到它们具有更大的重要意义。”

“肯顿小姐,我真没法理解你。好了,还是请你让我过去吧。”“事实表明,史蒂文斯先生,您父亲负责的工作已远远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所能胜任的。”“肯顿小姐,在你的看法中显然有点弦外之音。”“史蒂文斯先生,无论您的父亲过去如何,而现在他的能力却极大地降低了。这就是被您称之为‘微不足道的那些小差错’真正表明的情况。倘若您对此掉以轻心,那么要不了多久您的父亲就会犯下较为严重的错误。”

“肯顿小姐,你不过是在让自己显得愚蠢而已。”“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可我的话还没讲完。我认为现在应该免除您父亲所担任的许多职务。比如说,不应该叫他继续去端那些装得沉甸甸的盘子。每当他把那些盘子端进餐厅时,他的双手总不停地颤抖,简直可以说是令人担忧。可以肯定,盘子一定会从他手中掉下来落在某位女士或是先生的膝盖上,这仅仅是迟早的问题。不仅如此,史蒂文斯先生,我非常遗憾地说,我曾留心观察过您父亲的鼻子。”

“你真这样做了吗,肯顿小姐?”“史蒂文斯先生,我很抱歉地说,我真的这样做了。前天晚上,我注视着您父亲端着盘子非常缓慢地朝餐厅走去,恐怕我很清楚地看到在他的鼻子尖上悬挂着长长的一条鼻涕,就在那汤碗上方晃来晃去。我并不认为如此的服务方式会使人胃口大开。”

诚然我现在对这件事做了进一步的思考,但我至今仍不敢确认肯顿小姐在那天的谈话竟然会那样的毫无顾忌。不容置疑,我们在过去一块儿密切工作的岁月里的确也曾坦诚地交谈过意见,但是记得那天下午是我们才开始打交道时,而且现在我甚至无法理解肯顿小姐当时会是那么的鲁莽。我今天亦不敢确信,她那天竟然会走极端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类差错本身也许是无足轻重的,但是您自己必须认识到它们具有更大的重要意义。”事实上,既然我又在思忖这件事,于是我有一种感觉,也许就是达林顿勋爵曾亲口对我讲过上述那番特殊的评论,那次谈话发生在我与肯顿小姐在台球室交谈大约两个月之后,当时勋爵把我叫进了他的书房。在那个时候,继我父亲跌倒之后,他的情况就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那书房的两扇门正对着从宽大的楼梯走下来的每一个人。而今,在那书房的外面摆着一个玻璃柜,里面陈列着法拉戴先生的各种各样的装饰品,而在达林顿勋爵的时代,就在那个位置始终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着许多卷百科全书,其中包括一整套《不列颠百科全书》。达林顿勋爵惯常消遣就是当我从楼梯上走下来时他就站在这书架旁,仔细地查看着那些百科全书的书脊,有时为了增加纯属意外相遇的效果,在我刚好下完楼梯时,他会真的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来,装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然后,在我经过他身旁时,他就会这样说:“哦,史蒂文斯,我有点事想对你说。”他一边说着,一边便会慢慢地走回他的书房,看起来仍完全沉湎于手上捧着的那卷已翻开的书之中。达林顿勋爵对他即将要说出的话总是感到窘迫,这才迫使他不得不采用如此的方式,甚至在我俩进入书房将门关上后,他也常常会站在窗户跟前,在我们谈话的全过程中显示出仍在查阅百科全书的神情。

我现在顺便所讲述的事情仅仅是我能对你所叙述的众多事例之一,但这已足以突出说明达林顿勋爵本质上所具有的矜持和谦逊的天性。近年来,就勋爵阁下及他在重大事件中所曾起到的显著作用出现了众多纷繁的胡言乱语,有口传的亦有见诸文字的,而且有些完全无知的报道竟然说勋爵阁下是为自我中心所驱使,要不然就是骄傲自大。在此,请允许我说明,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会比这派胡言更为违背事实真相的了。这完全是与达林顿勋爵出于自然脾性曾对公众事务所持的态度背道而驰的,而且我可以据理说明,勋爵阁下的贵族地位使其出于一种深厚的道德责任感,而被劝服去克服了自己更多的谦让的性格。无论在这些日子里对勋爵阁下的议论如何犹如我所说,这些议论的绝大部分均完全是一派胡言我可以宣称,他本质上是个真正的好人,是位完完全全的绅士,亦是我今天深感自豪、曾将我服务的最佳年华为之奉献的人。

在那个我所提及的特殊的下午,勋爵阁下的年纪肯定是在五十五岁上下了;据我的回忆,他的头发已完全灰白,而他那又高又瘦的身体已经显得有点驼背了,这种情况在他最后的岁月里竟变得越发显著。他的目光微微移开了手中捧着的百科全书,同时问道:

“史蒂文斯,你父亲现在感觉好多了吗?”“老爷,我很高兴地告诉您,他已完全康复了。”“很高兴听到这些。这太令人高兴了!”“老爷,谢谢您。”

“我说,史蒂文斯,有任何嗯迹象了吗?我的意思是,有任何迹象告诉我们你的父亲也许正期望着某种程度上减轻他的负担吗?我的意思是,这与他跌倒那件事毫无关系。”

“老爷,正如我所说,我父亲看起来已完全康复了,而且我相信他仍然是那类可值得信赖的人。尽管最近他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确实已犯过一两个明显的错误,而这些错误实际上无论如何都是非常微不足道的。”

“然而,我们中没有一个人会希望看到任何那类的事情再次发生,对吧?我的意思是说,你的父亲病倒了,以及诸如此类的情况。”

“确实不希望如此,老爷。”“当然了,如果说这种事情能够发生在草坪上,那么也就会发生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

“是的,老爷。”“比如说,在用餐时,倘若你的父亲在伺候客人,也可能发生这种事。”

“那是可能的,老爷。”“听我说,史蒂文斯,第一批代表在不到两星期之后就会到达这儿。”

“我们已做好了充分准备,老爷。”“在这幢房子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可能造成相当大的反响。”

“是的,老爷。”“我的意思是说相当大的反响。是对欧洲目前的整个发展进

程产生相当大的影响。鉴于将出席会议的那些人物,我想我并没有言过其实。”

“的确没有,老爷。”“这种时刻不允许去冒可避免的危险。”“确实不允许,老爷。”“听我说,史蒂文斯,你的父亲离开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只是简单地要求你重新考虑他所承担的职责。”我相信,就在那个时候,勋爵阁下一边把目光又移回他手中捧着的百科全书上,局促不安地用手指指着一个条目,一边说着:“这类差错本身也许是无足轻重的,但是史蒂文斯,你自己必须认识到它们更大的重要性。你父亲值得信赖的岁月现在正在过去。不能叫他在那些哪怕一个疏漏就可能危害我们即将圆满举行的会议的任何地方承担任务。”

“确实不能,老爷。我完全明白。”“那就好。史蒂文斯,那么我就让你对此认真考虑考虑。”我必须说明,达林顿勋爵事实上曾亲眼看见我父亲大约在一星期之前跌倒的情形。勋爵阁下当时一直在凉亭里款待两位客人,那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和一位先生,而且他也曾注视着我父亲端着满满一盘深受宾客欢迎的茶点走过那块草坪。那块草坪沿着凉亭前面几码长的一段斜坡缓缓而上;而且在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有四块大石板被埋置在草坪中当做台阶用,以减缓坡度。也正是在这些台阶的附近,我父亲跌倒了,把盘中所装的东西有一把茶壶、几个茶杯和茶杯托、几块三明治和蛋糕等等统统撒在了覆盖在台阶上方周围的草地上。当我接到警报从屋内出来时,勋爵阁下和他的两位客人已让我父亲侧躺着,从凉亭里拿出来的坐垫和小地毯被用做枕头和毛毯。我父亲已神志不清,他的脸看起来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已经派人去请梅雷迪思大夫,而勋爵阁下则主张在医生到来之前应将我父亲从烈日底下搬走;紧接着,有人抬来了一把躺椅,费了不少的劲,我的父亲才被转移进了屋内。在梅雷迪思大夫到达时,我的父亲已苏醒过来,显得好多了。大夫很快又走了,临别时只说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大致是说我父亲可能一直“过于劳累了”。

这整个事件的发生显然使我父亲特别地局促不安,但直到与达林顿勋爵在书房里谈话的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重新开始像以往那样忙碌起来了。于是,如何才能向他提出减免其工作职责的议题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如此,我的难处还和下述事实搅和在一块,那就是,好多年以来我父亲和我出于某种我从未真正揣摩透的原因都倾向于越来越少的交谈。这样的情况已达到这样的程度,甚至在他刚来达林顿府之后,我们就工作所必须交换信息的那些简短谈话也是在相互之间感到窘迫的气氛中进行的。

最终,我认定最佳的选择应该是在他的房间里私下与他交谈,这样的话,一旦我告辞离开,便可以给他机会去单独仔细地估量他目前的处境。能在我父亲房间里找到他的仅有机会是早晨一早或是晚上最晚时。我选择了前者,在一天清晨,我爬到了他那间位于用人所居住的侧楼顶层的狭小的阁楼,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在此之前我曾很少有合适的理由走进我父亲的房间,而这一回我又再次对他房间的狭小与简陋感到吃惊。事实上,我记得当时我的印象犹如已踏进了一间牢房,而后也就不得不忍受清晨那惨白的光线,正如还得忍受房内那狭窄的空间以及光秃秃的四壁一样。父亲早已拉开了窗帘,坐在床沿上,全身穿戴整齐,显然已梳洗完毕。很明显,他就一直坐在那观察着天空,等待着破晓时分的来临。至少你得设想他肯定一直在观察着天空的变化,那是因为,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能看到的除了屋顶上的瓦片和导水槽之外,就几乎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他床边摆着的那盏油灯已经熄灭,当我发现父亲极不满意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油灯那是我带着以照亮我爬上那摇摇晃晃的楼梯我立即把灯芯拧了下来。拧下灯芯后,我才更加清楚地注意到那射进屋内的惨淡白光的效果,以及那光线以特殊的方式所映出的父亲那充满皱纹、线条分明而仍有几分让人敬畏的面容。

“啊,”我说道,并且短促地笑了笑,“我就料定父亲起床了,并为白天的工作做好了准备。”

“我已经起床三个小时了。”他说着,极为冷淡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希望父亲不会因为关节炎的折磨而总睡不着觉。”“我的睡眠足够了。”我父亲向屋内惟一的那把小木椅伸过手去,他将双手放在靠背上使自己站了起来。当我看见他笔挺地站在我面前时,我真无法确定他的驼背有几分是因为年老体弱,又有几分是因为要习惯这房间内那陡峭倾斜的天花板。

“父亲,我到这儿来是要对您讲点事。”“那就简明扼要地讲吧。我不可能整个上午都听你喋喋不休。”

“既然如此,父亲,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讲了。”“那就请直截了当地讲,而且要尽快结束。我们还有许多工作在等着去做呢!”“那好。既然你希望我简明扼要,我是会尽量照您的吩咐去办的。实际情况是,父亲您愈来愈衰老了。这种情况已发展到这样的程度,连履行副男管家的日常职责现在已远远超出了您的能力范围。勋爵阁下有这种看法,当然我自己也持同样的观点,如果允许父亲继续去做目前所承担的一系列工作,他肯定就会对这府内家政管理的正常运行随时带来威胁,而且特别会对下星期即将召开的重要国际会议带来威胁。”

父亲的面部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是那么的毫无表情。“主要来说,”我继续往下讲,“大家都认为父亲不应该再被叫去在餐桌旁服务,不管是否有宾客在场。”“在过去的五十四年里,我每天都在餐桌旁服务,”父亲从容不迫地说。

“另外,已做出这样的决定,哪怕是在最短的距离之内,父亲也不应该去端送任何装满食物的盘子。鉴于这种种的限制,并且知道父亲看重简洁,我在此已列出修改过的日常工作,从现在起期望你能胜任。”

我实际上不愿意把手中拿着的那张纸亲手交给他,于是放在了他的床头上。我父亲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转眼凝视着我。他的脸上仍然丝毫也察觉不出任何情感的痕迹,而且他那双放在椅子靠背上的手看起来也异常的放松。不论我父亲是否弓着背,他的体魄所显示出的绝对威慑力不可能不引起人们的注意也正是这同样的威慑力曾使两位醉醺醺的先生坐在车后保持清醒。最后,他说道:

“我只是跌倒过那一次,还主要是因为那些歪歪扭扭的台阶。应该叫谢默斯去把那些台阶弄正,以防其他的人也发生同样的事情。”

“确实应该如此。不管怎样,我能肯定父亲将会仔细看看那张单子吗?”

“应该叫谢默斯去把那些台阶弄正。一定要在那些来自欧洲的先生们开始到达之前就办妥。”

“确实应该如此。那么,父亲,早安。”在这次与父亲的见面后不久,肯顿小姐在信中提及的那个夏日夜晚很快就来临了当然,那也可能就是当天的那个夜晚。我至今仍无法记清楚,那天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使我直接登上了这幢房子的最高一层楼,沿着那楼道排列着供宾客使用的卧室。我想我已经说过,我非常清晰地记得那夕阳的余辉当时正透过每一间都打开的房门,橙黄色的光柱洒入走廊。当我逐次走过那些空着的卧室时,肯顿小姐的身影,那是靠在其中一间卧室窗户前的侧影,曾吸引了我的目光。

当我回想起这件事时,如果能记得肯顿小姐曾以其特殊的方式,反复地对我谈起在她刚来到达林顿府的那些日子里有关我父亲的情况,那也就毫不奇怪,这么多年来,那个夜晚必定会深深地留在她的记忆之中。很显然,她对我俩曾透过窗户观察下面我父亲的身影而感到某种内疚。那白杨树的阴影投映在草坪上,而夕阳仍照亮了与凉亭缓缓倾斜相连的草坪那遥远的尽头。可以看见我父亲正站在那用四块石板砌成的台阶旁,深深地陷入沉思之中。一阵微风轻轻地吹乱了他的头发。然后,我们注意到他非常缓慢地走上了台阶。到达了顶端后,他就转过身来以稍快的速度走下台阶。我父亲再次转过身来,在原地又停了几秒钟,凝视着他前方的那些台阶。最后,他又第二次爬上了台阶,这次是异常地小心翼翼。这一次他继续走过草坪,直到几乎到达凉亭前时才转过身来,然后缓缓地往回走,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地面。说实话,我所能描绘我父亲在那时的行为举止不比肯顿小姐在信中所描绘的情景恰当;这确实是“好像他希望找回那些他已丢在那儿的珠宝。”

我看我是愈来愈专注于回忆这些往事了,这也许有点愚蠢。

不管怎样讲,目前的旅行会赐予我一个难得的机会去充分地欣赏

英国乡村的诸多绝妙风光,而且我也明白,倘若让自己过度分心的话,那么以后我必定会十分地后悔。事实上,我注意到我还必须在此记载下有关驶向这座城镇的旅程中的所见所闻除了已简要提及到刚开始旅行不久在山坡道路旁停车所发生的事情之外。这确实是一个遗漏,我本应说明昨天驾驶汽车时我是那样的欣喜若狂。

我曾相当仔细地计划过到索尔兹伯里的旅程,决定几乎完全避开主要的公路;我的行车线路对有的人来说似乎都是没有必要的绕道而行,但是这却能使我欣赏到不少西蒙斯夫人在其精彩书卷中所推崇的景致,而且说实话,我对这条路线是非常满意的。因为在旅途的大部分时间里,它引导我穿过了农田,使我置身于牧草地散发的怡人芬芳中,并且我自己常放慢福特车的速度,徐徐行进,以便可以更好地欣赏所经过的小溪或是山谷。据我的回忆,一直到非常接近索尔兹伯里时,我才再次下车。

当时,我正行驶在一条长而笔直的道路上,路的两旁是宽阔的草地。事实上,那一地段的土地非常的开阔和平坦,从各个方向都能一望无际,而且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塔尖在正前方的地平线处也明显可见。这时,一种极为安宁的情绪完全笼罩着我,出于这一原因,我认为当时我曾再次减速,非常缓慢地行驶着速度也可能仅仅是每小时十五英里。这样一来反倒好了,因为这恰好使我能及时地看见一只母鸡正从容不迫地横穿我前方的道路。我急忙将福特车停了下来,离那母鸡也不过一两英尺,而那母鸡竟也停了下来,就站在我前方的道路中间。过了一会儿,它仍然一动也不动,我只好按响了汽车的喇叭,而这不仅丝毫没有效果,反而使那小生物开始在地上啄起什么东西来。我感到很气恼,于是便开始走下车来,我的一只脚还停留在踏脚板上时,就突然听到一位女人的喊声:

“噢,我真太抱歉了,先生。”往四周瞧了瞧,我才发现我刚好经过路旁的一家农舍从那儿已跑出来一位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很显然是汽车喇叭声惊动了她。她跑到我的身旁,猛地一下子将那只母鸡抱在怀里,她一边再次向我道歉,一边开始像哄小孩那般摇着那母鸡。我请她放心,那只鸡丝毫没被伤着,这时她说道:

“我确实感激您停了下来,没有碾过这可怜的内莉。她可是个好姑娘,总给我们提供您曾见过的最大的鸡蛋。非常感激您把车停了下来。您刚才很可能也在着急地赶路吧。”

“哈,我一点也不着急,”我笑了笑,“许多年来我这还是第一次能够这样从容不迫,应该说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经历。你看,我正驾着车寻求这种乐趣呢!”

“哦,那太好了,先生。我想您是在去索尔兹伯里的路上。”“确实如此。我们从这 能看见的就是那个大教堂,没错吧?

我听说那是一座壮丽辉煌的建筑物。”“嗯,是的,先生,的确非常漂亮。哦,给您说句实话,我自己几乎还没有去过索尔兹伯里,因此我真无法说清楚在近处看它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可以告诉您,先生,我们从早到晚都可以从这儿看到那个尖塔。在有些日子里,雾太大,那它就会像完全消失了一样。但是您可以自己看看,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风景就挺不错。”

“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先生,您没有开车碾倒我们的内莉,我真是感激不尽。三年前,我们养的一只乌龟大概就在这同样的地方被那样碾死了。我们大家对那件事都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