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夜晚(1 / 2)

长日留痕 石黑一雄 8461 字 2024-02-19

当夜,我住进了索尔兹伯里市当地的一家旅馆。我旅行的第一天现在是结束了,不管怎么讲,我必须承认我是相当满意的。尽管早在清晨八点以前我就整理好行装,并把所有必需的物品统统装进了那辆福特牌轿车,但是今天早晨起程的时间比我原定计划几乎晚了一个小时。其中的原因之一是克莱门茨夫人和那两位姑娘本周已去度假,我想我已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事实,那就是一旦我离去,达林顿府在本世纪内将可能首次变得空荡荡的自从该府落成之日以来,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出自此种奇特的感情,也许这正说明我为何迟迟不能出发的原因,我几番围着这幢房子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最后一次检查一下一切是否妥当。

当我最终出发时,我那复杂的心态确实很难讲清楚。在我刚开始驾车行进的那二十分钟里,我还不能说我的情绪已完全被任何欣喜、或是期待所支配。毫无疑问,这是由于尽管我驾车离开这府第愈来愈远,我却不断地发现我不过是一个处于瞬息变化的环境中的匆匆过客而已。我曾总是认为我很少外出旅行,总是被自己的职责禁锢在这府第里。但话又说回来,在规定工作的时间之外,人们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也的确会以各种方式出去游览。看来,我对邻近地区的熟悉程度远比我曾想像的好得多。其理由是,随着我在这艳阳天驱车向伯克郡边界进发,我不断地为自己对周围环境的熟悉而感到惊讶。

不久之后,四周的环境终于渐渐变得陌生了,于是,我明白我已走出了我原来熟悉的所有边界线。我曾听人描述过在船张帆开航后,终于再也看不到陆地时的心境。我设想,常与这一刹那相关而描绘出的那种既忧虑又兴奋的复杂感受与我坐在这福特轿车里、随着周围环境渐渐变得陌生的感觉是何等的相似。这种情况就发生在我转了一个弯后,发现面前是一条围绕山缘的弯曲道路那一刻。我凭感觉知道我的左面是险峻的陡坡,只不过长在路边的那一排排叶茂枝繁的树木使我无法看清罢了。我猛然强烈地意识到我的确已将达林顿府远远地抛在了后头,我必须承认我确实感到有点儿惊恐这种惊恐的感觉更为加剧了,那是因为我感到也许我根本没有行驶在正确的道路上,而是飞快地沿着完全错误的方向驶进了荒郊野岭。尽管这仅仅是一瞬间的感觉,但却使我放慢了速度。即使我确信所行驶的道路是正确的,事实上,我仍不得不停车休息一会儿,以探明情况。

于是,我决定下车到外面去稍稍伸展一下双腿,这时,原先在山坡上的那种感觉更明显了。道路的一边是陡坡,长满了灌木和矮小的树;而从另一边,我现在可以透过那浓密的树叶隐约看到远处的乡村。

我记得当时我沿着路旁走了一截,一面走一面极力地透过那茂密的树叶向远处仔细地瞧着,期望看得更清楚一些时。蓦地,我听到身后发出一个声音。在此之前,我当然只相信惟有我一个人存在。于是,我惊慌地转过身来,在道路另一边向上的不远处,我看见了一条小道的起点,那小径沿山陡峭而上,消失在浓密的树木之中。在标志小径入口处的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位瘦削的男子,他的头发为白色,戴着一顶布帽,嘴里叼着烟斗。他又对我喊了起来,虽然我不太清楚他喊些什么,但我能看见他对我做手势让我过去。一时间我把他当成了流浪汉,而后仔细一瞧,他不过是位本地汉子,正享用着清新的空气和夏日的阳光。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不遵从他的意思。

“先生,刚才我在想,”在我靠近时,他说道,“您的双腿是多么健壮啊!”

“对不起,我没听懂你的话。”那汉子指着上山的小径。“您必须有一双强壮的腿和一对强壮的肺才能爬上那儿。至于我嘛,我两者都没有,就只好待在下面了。要是我的身体再好一点的话,我肯定要到上边去坐坐。那儿有一块挺不错的地方,还有一条长凳和别的东西。在英格兰的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比那儿更好的景致。”

“如果你所说的是事实,”我答复道,“我想我最好还是待在这儿。我正巧在驾车旅行,在整个行程中我期望能欣赏到许多令人陶醉的风景。但在我尚未真正开始之前就欣赏最佳景致,似乎有点儿太仓促了。”

那人似乎并不理解我的话,他只是继续说道:“在全英格兰您将不可能见到比这儿更好的景致。但是,我得告诉你,你必须有一双健壮的腿和一对健壮的肺。”他接着又补充道,“先生,依我看,就您的年纪而言,您的身体算是很强健的了。照我说,您可以毫不费劲地爬到那儿去。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天气好,就连我也能办到。”

我举目向那上山的小径看去,那小径确实显得非常峻峭,相当崎岖。

“先生,让我告诉您吧,如果您不上去的话,您是会后悔的。对此,您是绝不会明白的。再过几年,想要这么做就可能太晚了。他异常粗犷地笑了笑“趁您还有能耐时,最好爬上山去看看。”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人很可能以某种幽默的方式来表明其用意;讲明白点,他是打算把他的话作为友善的调侃。然而那天上午,我却认为那种友善的调侃对我无疑是很大的冒犯,这也正好说明了他这番致使我登上那上山的路的含蓄批评是多么的愚蠢。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非常满意我当时那么去做了。然而说实话,那的确是一段艰辛的路程尽管我可以说这并没有给我造成任何真正的困难那小径向山顶蜿蜒盘旋有一百码左右。我终于登上了一块空旷地,毋庸置疑,这就是那人所指的地方。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条长凳何止如此,更有那数英里范围内最让人心旷神怡的乡村景色。

映入我眼帘的主要是鳞次栉比的牧场,延绵不断至天际。整个原野起伏平缓,被灌木树篱和一排排的树木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牧场。在远方几块牧场上隐约出现一些小点,我猜想那可能是绵羊。在我的右方,几乎在地平线上,我能看见一座教堂那矩形的塔身。

站在那儿,任凭那夏日之声将你整个笼罩,听任那轻柔的微风轻拂你的面孔,这的确让人感到无限的惬意。正是从观看风景的那时起,我才相信我第一次开始具有了愉快的心境,这将有利于我以后的旅行。那是因为,正是从此刻起,我感到充满了异常强健的活力去期待着许许多多有趣的经历,可以预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一切都必将会发生。事实上,也正是从此刻起,我重新坚定信心,对于我自我要求利用此次旅行去完成的工作任务绝不应该气馁;也就是说,要妥善解决好肯顿小姐以及我们目前面临的职员问题。

那是今天上午所发生的一切。晚上我住进了一家舒适的旅店,它位于离索尔兹伯里市中心不太远的一条街上。照我看来,这家旅店的档次并不算高,但都非常整洁,并能尽善尽美地满足我的种种要求。女房东大约四十岁上下。由于法拉戴先生的福特轿车和我那一身高质地的西服,看来她是把我当成了一位非常尊贵的客人。这天下午大约在三点半钟左右我到达了索尔兹伯里,当我在她的登记簿里填写上我的住址是“达林顿府”时,我察觉她以某种惶恐的目光望着我,显然她在设想我是那类住惯了诸如“里茨”或是“多切斯特”之类堂皇大酒店的绅士,一旦领我去看我要住进去的客房,我肯定会因狂怒而冲出她的旅店。于是,她告诉我,旅店的正面有一间双人房空着,不过,欢迎我仅付单人房间的租金住进去。

然后,我被领进了这间屋子里,就在此刻,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屋内那印着花卉图案的墙纸,真让人赏心悦目。屋内摆着两张单人床,还有两扇可俯瞰街道的宽大的窗户。当我问及盥洗间在何处时,那女人以羞怯的语气对我说,我房门的对面就是,但要在晚餐过后才会有热水供应。我请她给我沏一壶茶来,待她走后,我又进一步观察了这间房子。那两张床清洁得无可挑剔,并且铺得非常整齐。墙角的洗脸池也非常干净。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的街上有一家面包店,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糕点,一家药房和一家理发店。再往远处望去,还可以看见街道跨过了一座小圆拱桥,继续延伸进了更具乡村魅力的环境中。我在洗脸池处用凉水洗了洗手脸来恢复精神,然后坐在一把摆在一扇窗边的硬靠背椅上,等待着我要的茶。

我记得大约是在四点稍过一会儿之后,我就离开了旅店,独自一人在索尔兹伯里的街上游荡。街道上透出的那种无拘无束、充满活力的气息赋予这座城市令人心旷神怡的感觉,于是我感到,花上几个小时在这温柔的阳光下溜达溜达可是最悠闲不过的了。此外,我还发现这座城市具有许多妩媚之处;时不时的,我发现自己漫步而过的要不就是那一排排按传统格调用圆木筑成门面的房屋,要不就横跨那些建在众多贯穿城市的溪流上的小石桥。当然,我绝没有忘记去参观西蒙斯夫人笔下高度赞赏的那座庄严的大教堂。对我而言,要找到那座庄严雄伟的大教堂几乎毫不困难,不论走到索尔兹伯里的任何地方,它那赫然耸立的塔尖总是清楚可见。其实,在当晚返回旅店的途中,我有好几次转脸眺望,每次都会欣赏到粲然的夕阳就挂在那高高的塔尖身后。

然而到了夜晚,当我待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时,我感到这第一天旅途中所见所闻能真正留在我脑海里的不是索尔兹伯里大教堂,也不是这座城市其他任何迷人的景色,而是今天上午偶然所欣赏到的那鳞次栉比、延绵不断的英格兰乡村土地,那场面是多么的壮观啊!现在我已做好充分的准备,相信其他国家能奉献出更显著、更壮丽的风景。事实上,我曾在各类百科全书以及《国家地理杂志》中看见过拍自地球各个角落的、让人叹为观止的风景照片;这其中有气势磅礴的大峡谷和瀑布,还有那形态怪异却不乏魅力的群山。当然,我还从未有幸去亲眼看看这些美景,然而,不管如何,我将以某种自信而不揣冒味地这样说:英格兰的风景是无可媲美的比如今天上午我所见到的那样,它所具有的特征是别国风景根本无法具有的,尽管那些表面上看去更为激动人心。我深信,在任何实事求是的评论家面前,这种特征都将无可争议地表明,英格兰的风景在全世界都是最让人满意的,而且这种特征只有用“伟大绝伦”一词才可能高度概括。事实不容争辩,今天上午当我站在那高高的岩石上俯瞰着眼前的那片土地时,我明显地产生出那种罕见、但又是确凿不误的感情这是一种身临伟大绝伦的场面才会产生的感情。我们把我们的国土称之为“大”不列颠,也许有些人会认为这有点儿不太谦虚,但是我却敢冒味地说,单是我们国家的风景就足以证实,如此高尚的形容词用在这里是当之无愧的。

然而,这“伟大绝伦”的精确含义是什么?它又位于何处、或者以什么样的方式表现出来呢?我相当有自知之明,只有比我头脑更为聪颖的人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倘若我迫不得已妄猜一下的话,那我可以这样回答,正是因为缺乏一目了然的刺激、或者奇观,才使我们国土美丽得超凡脱俗。也正是那种静穆的美丽,以及它显示出的那种严谨的感觉才是最贴切的。这片土地似乎了解自身的美丽所在,亦知道自身的伟大绝伦,它才感到无需去招摇煊赫。相对而言,在诸如非洲、美洲那样的地方所呈现的种种风情毫无疑问会让人非常激动,然而我却很肯定,由于那类风情过于不恰当地外露,反而会给实事求是的评论家留下稍逊一筹的印象。

整个的问题正类似于一个多年来在我们这行中导致争论的问题:一位“杰出”的男管家是什么样的?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有多少次我们曾在一天工作结束时,围在仆役厅的壁炉旁,就这一话题几小时几小时展开愉快的讨论。你可能会注意到我所说的一位杰出的男管家是“什么样的”,而没有说成是“谁”;那是因为,我们实际上从未对那些在我们那一代人中作出表率的人的特性进行过激烈争论。也就是说,我现在谈的是诸如查尔维尔府的马歇尔先生,或者是布赖德伍德的莱恩先生那样的人。倘若你曾有幸与这类先生们见过面,那么你无疑会了解到我所指的他们所具有的素养。如果我说对这种素养要下一个确切的定义绝非易事,你当然也毫无疑问会理解我的意思。

顺便提一句,既然我已开始进一步思考这一问题,要说就“谁”是杰出的男管家这一话题根本没有发生过争论的话,也并不完全真实。刚才我本该说,在那些具有洞察力的优秀的内行人士中并没有对此类问题发生过激烈的争论。当然,如同其他任何地方的仆役厅一样,达林顿府内同样的地方也必须接待智力和见解程度各异的雇员们。我还记得,曾经有许多次我不得不紧咬嘴唇以压抑愤懑的感情,那是因为有一些雇员我很遗憾地说,有时甚而是我下属的部分员工,竟然兴高采烈地赞扬起诸如杰克奈布尔斯先生那类人物来。

我对杰克奈布尔斯先生并无任何成见,据我所知,他在战时惨遭杀害。提到他的名字也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罢了。在三十年代中期有那么两三年,奈布尔斯先生的大名似乎成了全国每一个仆役厅的热门话题。正如我所说,在达林顿府亦是如此,许多来访的雇员都会带来有关奈布尔斯先生辉煌业绩的最新传闻。于是,我和格雷厄姆先生这样的人也就不得不遭受那令人沮丧的经历,反复听人谈起关于奈布尔斯先生的轶闻趣事。而最令人沮丧的事莫过于在每一个类似的轶事结束时,我们都不得不目睹那些在其他方面还算体面的雇员们惊叹不已地摇头晃脑、耳闻他们发出这样的宏论:“那位奈布尔斯先生,他才真正是最杰出的。”

当然 ,我不会怀疑奈布尔斯先生具有极好的组织才能;据我所知,他确实曾以惹人注目的方式策划过几次宏大的场面,但任何时期他也没达到过一位杰出男管家的水准。我本该在其名声达到登峰造极之地步时将这一点告诉人们,正如我应能预见的那样,在短暂的出尽几年风头之后,他便销声匿迹了。

有些人一度被所有人津津乐道、被视为同时代最杰出的男管家,可不出数年便无情地被证明一无是处,你又有多少次能了解个中实情?然而,曾对此人大肆吹捧过的同样一批雇员将又会忙于赞颂某个新的角色,而顾不上停止下来审视一下他们自己的判断能力。这类仆役厅谈话的永恒主题总是涉及某某男管家,然而,也仅是因为他已被某豪门委以重任而瞬间名列前茅,他或许也曾设法较为成功地组织过那么两三个大场面。于是乎,全英格兰上上下下的仆役厅便会传出形形色色的谣言,其大概意思终归如此:此人与这位要员、或者是那位名流交往甚密,要不就是有好几家最显贵的门庭正争相开出令人无法置信的高薪以获得他的服务。但是,要不了一两年功夫,情况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这同样一位战无不胜的人物却对某些大错误负有不可推的责任,或者出于某种其他理由而不再受到其主人的青睐,现在已离开他功成名就的府邸,而且从此也就销声匿迹了。与此同时,同样是那一批传播流言蜚语者到已寻觅到其他某一位新的对象去倾注他们的热情。我已经发现,那些来访的贴身男仆是最惹人恼怒的,他们一贯的嗜好便是急不可待地去追求男管家的位置。正是这一群人,他们总是热衷于推崇要不这位、要不那位人物应该成为竭力效仿的对象,他们甚至像应声虫那般,总爱传播某位特殊的豪杰据说已就专业事务发表了高见,不一而足。

再者,我应该马上补充说明,这其中当然也有许多贴身男仆,他们做梦也绝不会沉迷于此类蠢事确切地说,他们是具有极高鉴赏水平的专业人士。当两三位这类人士聚集在我们仆役厅时我的意思是指与格雷厄姆先生具有同样才干的人士,只可惜的是,我现在似乎与他们都已失去了联系我们都会就我们职业的方方面面进行最激励人心、最富于理智的争论和探讨。坦率地讲,那些个日日夜夜从那时起直至今日都留在了我最美好的记忆之中。

还是让我回到真正让人感兴趣的话题上来吧!倘若我们相聚的那些夜晚不被那些根本不懂得专业的人的饶舌捣乱的话,我们都会非常愉快地去思考和辩论,问题便是“一位杰出的男管家究竟是什么?”

据我所知,多少年来,在业内人士为这个问题曾引发的所有的话题中,很少有人企图要以某一权威性的答案来规范这一问题。

我能想起的惟一例子就是“海斯协会”曾尝试为其会员制定若干标准。人们也许对“海斯协会”不甚了解,那是由于近年来很少有人谈及它。而在二十年代以及三十年代初,该协会曾在伦敦及其附近的大部分地区产生过相当大的影响。事实上,许多人感到它的势力太强大了,当该协会被迫解散时,许多人认为这并不是件坏事,我想那是发生在年或者是年。

“海斯协会”公开宣称只接受那些“真正一流的”男管家们入会。它的势力和威望日渐增强,那是因为事实上,该协会与那类昙花一现的组织大相径庭之处在于,它尽力设法将其会员人数控制得特别少,这样便保证了入会资格的可信度。据说,其会员人数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超过三十,在更多的时候仅保持在九位或十位左右。这种情况,以及“海斯协会”倾向于成为一个缜密的组织这一事实,便使其一度蒙上了更多的神秘色彩,这就保证了它偶尔就我们职业方面的问题发表的见解会被广为信奉,仿佛那就是铭刻在石碑上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