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家协会一向拒绝公诸于众的一件事就是其接受会员的若干标准细则。要求公开这些标准的舆论压力持续地加剧,为了答复发表在《绅士之绅士季刊》上的一系列读者来信,这家协会承认,入会的先决条件之一是:“凡申请人会者势必隶属于某一显赫之门第。“”尽管如此,”该协会继续阐述道,“仅具备此条件远不足以满足入会之要求。”进一步而论,这家协会明确表示并不将商人或是“暴发户”的住宅视为“显赫之门第”但照我看来,这种陈腐的观点极为严重地损毁了在公断我们行业标准方面该协会可能已经享有的庄严的权威。为了答复该季刊随后发表的读者来信,“海斯协会”为它的立场做了辩护。它声称,虽然它可以接受某些记者的观点,即在商人的住宅里也必然可以找到某些素质极佳的男管家,“但是必须假定,那些住宅里的真正的女士们和绅士们将不可避免的要求这类男管家提供各种服务”。“那些真正的女士们和绅士们”的判断必须成为人们的导向,该协会力辩道,否则的话,“我们不妨也可以接纳布尔什维克俄国的礼仪”。这样的言辞便诱发了更为激烈的反对,舆论的压力愈来愈强烈,催促该协会更为全面地阐述其会员资格的标准。最后,在给这家季刊的一封短信中,该协会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我将尽量靠回忆准确地将此转述“最至关重要之标准便是:申请人会者须具有与其地位相称的尊严。无论申请者在其他方面的造诣有多深,倘若被确认不符合此项要求,则他将不足以具备入会条件。”
尽管我对“海斯协会”不感兴趣,但是我深信这一特殊的观点至少是以一个重要的真理为根据的:如果审视那些我们认可为“杰出”的男管家们,比如说,如果审视马歇尔先生或者是莱恩先生,我的确认为,将他们与那些仅仅是特别有能耐的男管家们区别开来的要素最准确的把握就是“尊严”这两个字。
当然,这只会引发更进一步的问题:“尊严”究竟包含什么内容呢?正是就这一关键性问题,格雷厄姆先生之流曾同我进行过最饶有趣味的讨论。他一贯所持的态度是:“尊严”犹如女人的美丽,因此要尝试去将其分析透彻是毫无意义的。而另一方面,我认为这般的比喻势必会贬损马歇尔先生之辈所拥有的“尊严”。不仅如此,我对格雷厄姆先生的类比持异议,主要在于它暗示了此种“尊严”是个人所具有的素养,而不是靠侥幸的机会获得;倘若本人不言而喻地根本不具备这种素养,而却硬要拼命地去追求,那无疑就像丑妇试图效颦那般无用。我承认,大多数男管家最终也能发现自己不具备获得这种素养的能力,然而同时我亦坚信,此种素养可以成为贯穿一个人工作生涯的、富有意义的奋斗目标。我亦肯定,那些诸如马歇尔先生之类的“杰出”的男管家们是具有此种素养的,而他们也是经过多年的自我磨炼和认真吸取经验才获得如此素养。那么,依我所见,从专业的立场来考虑,只有失败主义者会接受像格雷厄姆先生那样的观点。无论如何尽管格雷厄姆先生持有怀疑主义的态度,我仍不能忘怀的是,他和我曾度过许多美好的夜晚,竭力探索如何造就这种“尊严”。我俩总是意见分歧,但就我自身而言,在类似的讨论过程中,我就此问题发展出了我自己的坚定观点,而且这些观点已成为我至今矢志不渝的信条。如果不介意的话,在此我试图说明我对“尊严”一词的看法。
我可以揣测,你不可能怀疑查尔维尔府的马歇尔先生和布赖德伍德的莱恩先生已可算作当代两位伟大的男管家。你或许会接受这种说法:布兰伯里城堡的亨德森先生也属于这种少数的杰出人物。倘若我说我的父亲在许多方面也可视为与这类人物齐名、倘若我说我已反复推敲而认定他的职业经历正符合“尊严”这一定义的话,你也许会认为我纯粹是出于偏见。然而,我对此却深信不疑:我父亲在拉夫伯勒豪宅时处于其职业生涯的鼎盛阶段,他确实体现出了“尊严”。
我认识到如果以客观的态度来看问题,有人势必会认定我父亲缺乏人们通常所期望一位杰出的男管家应具备的那种种品质。但是,我想争辩的是,他所缺乏的那些品质总是那类肤浅而又华而不实的,毫无疑问,也是有迷惑力的品质,可这些宛若蛋糕表面上的糖霜那样,与真正实质性的内容是毫不相关的。我谈到诸如纯正语音和自如驾驭语言、以及从猎鹰训练术到蝾螈交配等涉及面极广的常识性话题时我父亲是绝不会以这些肤浅而又华丽的品质为荣的。还必须记住的是,我父亲属于早一辈的男管家,他在开始其职业生涯的那个年月,此类品质还尚未被视为时尚,更不用说成为男管家们矢志追求的目标。对口才与常识的困惑不解似乎已出现在我们这一代人中,当然也可能出现在马歇尔先生的尾随者中,那寥寥无几的人在试图竭力效仿他的杰出品质时却错把表面现象当做了本质。照我看来,我们这一代人已太钟情于“表面的华丽”;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这一代人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去训练纯正的语音和精通语言、又花费了多少个小时去研究各类百科全书以及若干卷《测试你的知识》,而这些时间按理应该用以掌握那些基本的原则。
尽管我们必须要小心别企图去否认我们最终所肩负的基本职责,然而也必须指出,某些雇主却已做了许多将怂恿这种倾向的举动。我很遗憾地说,如今似乎就有不少的豪宅,有些甚而是最显贵的门庭,都倾向于采取相互攀比的架势,并且不讳于向众宾朋“炫耀”其男管家所掌握的此类轻浮的品质。我曾听说过各种的例证,某男管家犹如一只供人戏耍的猴那样被展示在出席别墅聚会的宾客们眼前。我曾亲眼目睹一十分令人遗憾的事例,在宴会上这已成为既定的游戏,那便是由宾客们打铃传唤来男管家,并向他提出一大堆随意的问题,比如,在某某年由谁赢得英格兰“德贝赛马会”大奖,就像是在杂耍剧场要求“记忆大师”回答的那一类。
正如我提到的那样,我父亲的那一代人以仁慈宽厚为怀,摆脱了有关我们职业价值的那种困惑。我坚持认为,尽管他驾驭英文的能力与所具有的常识都是有限的,可是,他不仅对有关如何管理好大户人家所需的一切知识了如指掌,而且在他的全盛时期就的确已享有了“与其地位相称的尊严”,这是“海斯协会”所一贯倡导的。如果说我想尽其所能向你描述我认为是什么使我的父亲如此出类拔萃,那么,某种程度上我也就可以表达清楚我对什么是“尊严”的见解了。
多少年来,我父亲总喜欢重复一个特别的故事。我记得从我孩提时起,以及在后来当我开始成为他手下的一名男仆时,就不断听到他将这个故事告诉客人们。我记得在我首次谋得男管家的职位后是为马格里奇先生夫妇效劳,他们那相对朴素的住宅坐落在牛津郡的奥尔肯特我第一次回去探望他时,他又再次提起了这个故事。很显然,这个故事对他意味着很多。我父辈的那一代人并不习惯于以我们这一代人的方式去探讨和分析问题,而且我也相信,我父亲反反复复地述说这个故事与他总是以批判的眼光去反省他所从事的职业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既然如此,那么这个故事就为了解他的思想提供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
这是一个明显真实的故事,它描述的是一位男管家曾随同其主人旅居印度,在那儿服务了许多年,其间,他在当地职员中仍能贯彻执行他在英格兰时的高标准。有一天下午,这位男管家走进了餐厅以确认晚餐的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突然间,他发现一头老虎趴在餐桌下。他不动声色地退出了餐厅,小心地把门关上,然后镇定自若地向客厅走去。在那 ,他的主人正与几位客人品茶。他有礼貌地轻轻咳了一声以吸引主人的注意力,尔后在他主人的耳边悄声说道:“老爷,对不起,在餐厅里好像有一头老虎。也许您会同意使用十二号口径的枪吧?”
据传说,几分钟之后,那位主人和他的客人们听到了三声枪响。这之后不久,那位管家又出现在客厅里,他用茶壶重新沏了茶。主人问他一切是否正常。
“完美无缺,老爷,谢谢您。”他答道,“晚餐将在平时那个时候准备好。我很高兴的告诉您,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绝不会留下任何可察觉得到的痕迹。”
对这最后一句话“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绝不会留下任何可察觉得到的痕迹”,我父亲总爱笑着重复一遍,并且以钦佩的神情摇摇头。不仅他声明并不知道这位男管家姓甚名谁,就连其他任何人对这位管家也不甚了解,但他总坚持说,所发生的事情正如他叙述的那般真实。然而不管怎样讲,这故事是否真实并不特别紧要;而至关重要之处在于它确实揭示了我父亲的诸多理想。其理由是,当我回顾他的职业生涯时,我可以发现他过去肯定以其毕生的精力、全力以赴地去努力成为他故事中的男管家。照我看来,在其职业的顶峰阶段,我父亲就已实现了他的抱负。尽管我可以肯定他从未有过机会偶然地发现在餐桌下趴着一头老虎,然而每当我仔细思考我所知道的、或者是听说的有关他的一切时,我都能发现不少的例子来证实他曾充分地显示出了某种素质,那正是故事中他最敬佩的男管家所具有的。
这其中的一个实例是查尔斯雷丁公司的戴维查尔斯先生告诉我的。他在达林顿勋爵的那个年代曾不时造访达林顿府。那是一个夜晚,正巧由我侍候查尔斯先生,他告诉我他几年前曾偶然与我父亲见过面,当时他在拉夫伯勒府作客那是实业家约翰西尔弗斯先生的府第,我父亲曾在那工作达十五年之久,其间正值其职业生涯的鼎盛时期。查尔斯先生对我说,他怎么也无法将我父亲忘记,那是因为在那次访问中所发生的一件事情。
一天下午,让查尔斯先生深感难为情和遗憾的是,他竟然放纵自己和两位同来的客人喝得醉醺醺的那两位客人是史密斯先生和琼斯先生,我姑且称他俩为绅士,那也是因为他俩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还仍然被人记起。在喝了一个小时左右的酒之后,那两位绅士决定下午开车到附近乡村去兜兜风汽车在那时还是件特新奇的玩意儿。他俩说服了查尔斯先生一块儿去,由于司机刚好在那时休假,我父亲便被招来开车。
他们刚一出发,史密斯先生和琼斯先生,尽管两位已是十足的中年人,开始像顽童那般动作起来。一路上他们粗俗地扯着嗓子唱,甚至对透过汽车窗户所见的一切进行更为粗俗地品头论足。此外,那两位绅士还在地方地图上查到了附近的三个小镇,名字叫莫菲、萨尔塔什和布里古恩。虽然我至今仍不能确信这些就是它们的准确名字,但关键的是它们让史密斯和琼斯先生想起了杂耍剧场的表演,诸如默夫、索尔特曼和布里吉德转译论,你也许曾听人谈起过这些剧目。一发现竟有如此出乎意料的巧合,那两位绅士便迫不及待地要去那三个镇子逛逛似乎是出于对杂耍剧场的表演大师们的崇拜。据查尔斯先生所说,我父亲已恰好驶过一个镇子并即将驶进下一个镇子时,突然不是史密斯先生就是琼斯先生注意到那里布里古恩镇依照名字排列顺序而言,是第三个镇子,而不是第二个。于是他们愤怒地命令我父亲立即掉转车头,以便能让他们“以正确的顺序”参观这几个镇子。这样折回再返势必会极大地增加行车路程,但是,正如查尔斯先生向我担保的那样,我父亲接受了这个要求,似乎将此视为一件十分合理的事,并且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他那完美无缺的礼貌。
然而,史密斯先生和琼斯先生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我父亲身上,他们显然对车外再次出现的景色已感到非常腻烦。于是他们便开始对我父亲的“错误”肆无忌惮地大声嘲弄来取乐。查尔斯先生清楚地记得,我父亲居然不但丝毫没表现出任何的不快乃至愤怒,而是恰如其分地保持着既维护个人尊严而又准备听任调遣的表情继续驾驶着车。然而我父亲这种处之泰然的态度并没能延续多久。那是因为,那两位绅士对在我父亲身后口出恶言、极尽凌辱之事后感到疲倦时,又开始议论起他们的东道主来,也即是说,我父亲的雇主约翰西尔弗斯先生。他俩的言辞愈来愈低贱而阴险,使得查尔斯先生忍无可忍,他对我至少是这样说的不得不打断他俩,并暗示说如此的议论是有失体统的。他的这种观点受到对方那么强烈的反驳,这就使得查尔斯先生除了担心会成为那两位绅士注意的下一个焦点外,实际上他亦考虑自己有受到人身攻击的危险。可突然间,我父亲在听到那两人对其雇主进行特别可恶的含沙射影时,他猛然刹住了车。正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才给查尔斯先生留下了如此不可磨灭的印象。
车的后门被打开了,只见我父亲在仅离车旁一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两眼紧紧地盯着车内。正如查尔斯先生所描述的那样,三位乘客全都被我父亲的那种强健的体魄所震慑住了。实际上,我父亲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他的面部表情尽管总让人确信他热忱于听命效劳,然而从其他特定的环境下来观察,似乎又显得特别的令人生畏。据查尔斯先生所说,父亲并没明显地表现出愤懑之色。他也仅仅是把车门打开。但是,他那谴责的目光是那么令人心颤,同时他那赫然耸现在他们面前的体态又是那么的坚忍不拔,这就足以使得查尔斯先生的那两位醉醺醺的同伴哆嗦地向后缩着身子,好似在偷果园的苹果时被农夫当场逮住的小男孩一般。
我父亲继续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抓着车门让它开着,最后,或许是史密斯先生也许是琼斯先生问道:“我们不再继续旅行了吗?”
我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静静地站在那儿,既没要求他们下车,也丝毫没流露出他的想法或意图。我可以完全想像得到那天他显露出来的神情是什么样子,从车内的门框向外看,他那阴沉凝重的身躯完全遮挡住了身后优美的赫特福德郡之景色。查尔斯先生至今仍记忆犹新,那个时刻是多么不可思议地令人不安。尽管他本人不曾参与刚才发生的行为,他同样也深感内疚。沉寂的局面好似要漫无止境地继续下去,终于,史密斯先生或许是琼斯先生自知之明地轻声低语道:“我想我们刚才的谈话的确有点鲁莽。这再也不会发生了。”
对他的这番话考虑片刻之后,我父亲轻轻地把车门关上,回到了驾驶位置上,然后继续开车去参观那三个镇子查尔斯先生肯定地对我说,在这之后的旅行几乎是在沉默中完成的。
既然我已回忆了这段插曲,发生在我父亲职业生涯的那段时间里的另一件事又浮现在脑海里,这一件事或许可以更为深刻地表明他始终所具有的特殊素质。在此,我必须说明,我父亲有两个儿子,我的兄长伦纳德死于南非战争,那时我还很年幼。我父亲自然深感丧子之痛;但是使其更为伤感的是,一位父亲面对这类不幸遭遇时通常应得到的宽慰也即是说,坚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已为国王、为国家而光荣捐躯却被无情的事实所玷污,这一事实是,我的兄长死于一次特别臭名昭著的军事行动中。传闻不仅说,那次行动是对布尔人几处民居地发起的完全违背英军惯例的进攻,而且暴露出来的铁证证实,那次行动由于指挥官严重失职,忽略了几处军事上的必要防范措施,结果那些死亡的士兵我的兄长也在其中,也就死得非常没有必要。考虑到我即将着重讲述的事件,我不宜对那次军事行动进行更为精确的评述。倘若我说那次军事行动曾在当时某种程度上引起过轩然大波,当时的争论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而那场冲突总体上十分引人注目。人们就可以准确地推测出我指的究竟是哪一次行动了。当时,民众呼声四起,甚至包括军事法庭的审判,均强烈要求免掉有关将军的职务,但是军方却为其辩护,并允许他去指挥完那次战役。而鲜为人知的是,在南非冲突结束时,刚才提及的那位将军已明智地退役并步入商界,经营从南非运来的货物。我叙述这一点的原因是,在那次冲突之后大约十年左右,也就是说,当丧失亲人的创伤只是在表面上愈合时,我父亲被约翰西尔弗斯先生叫进他的书房,并告诉他就是上述的那位人物,我只能简单地称其为“那位将军预计要来访几日,目的是参加别墅聚会,在此期间,我父亲的主人期望能为某项有利可图的商业交易奠定基础。尽管如此,西尔弗斯先生很清楚那位人物的来访对我的父亲将意味着什么,因此把他叫来是给他一个选择,在那位将军逗留期间他可以去休假几天毋庸置疑,我父亲对那位将军的憎恨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他意识到他主人现在商务方面的发达完全有赖于这次别墅聚会的顺利运作这次聚会将接待大约十八位客人,这可不是件小事。于是我父亲这样回答:他特别感激他的感情已得到充分重视,并且让西尔弗斯先生放心,聚会上所提供的服务将会达到一贯的水准。
而结果证实,对我父亲的考验远比预料得到的程度要严峻得多。举个例子说吧,我父亲也许曾寄期望于在与那位将军亲自见面时,他可能会产生某种尊重或是怜悯之情,这样便可潜移默化地缓解他对那位将军的憎恶情绪。但事实表明,他的这些期望是没有任何基础的。那位将军原来是位身材粗壮、长相丑陋的人,其行为举止缺乏教养,而且他的言谈中明显地透出一种欲望,要在方方面面的事情强加上他那军人惯用的比喻。更糟的消息传来,那位先生不曾带仆人来,原因是平常伺候他的人突然病倒了。来访的另外一位宾客也没带其仆人来,这就造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其难题在于把府内的男管家分派给哪位客人作贴身仆人,又把府内的男仆分派给谁。我父亲充分理解其主人的难处,当即表态自愿去伺候那位将军,这样一来,他就被迫忍受与他所憎恨的人密切相处达四天之久。与此同时,那位将军根本不了解我父亲的感受,他利用一切机会讲述有关其军事才干的种种轶事当然,这也正如许多军人那样,都习惯于在其房间私下对贴身男仆们讲述这类事情。然而,我父亲将其内心情感掩藏起来,他履行职责时专业水平又是那么的高,因此,在告别之际,那位将军极力地向约翰西尔弗斯先生夸奖其男管家十分优秀,并且留下了非常可观的一笔小费作为答谢。
至于那笔钱,我父亲毫不犹豫地请他的主人捐给了一家慈善机构。
通过我援引我父亲职业生涯的这两个例子两者我都曾详加考证,并坚信是确凿无误的我希望你会认可,我父亲本人不仅显示出了、而且他本身几乎就是“海斯协会”称之为“与其地位相称的尊严”的典范。倘若有人思考在那一阶段我的父亲和诸如杰克奈布尔斯先生那类具有最优秀的专业技巧声誉的人物之间的差异是什么,那么,我相信他便可以初步识别究竟是什么把一位“杰出的”男管家与一位仅仅是能力极佳的男管家区别开来。现在我们也可以更深刻地理解,为何我父亲总喜欢有关那位发现餐桌下趴着老虎而一点儿也不惊慌失措的男管家的故事;因为他本能地知道,这故事的深处就潜藏着真正的“尊严”的要旨。请恕我如此断言:“尊严”的至关重要处在于男管家必须具有不叛离其所从事的职业本质的才能。极少数男管家在受到细微的刺激时便会为自己的私事而叛离其职业本质。对这类人而言,担任男管家的职务就犹如表演哑剧的某一角色;手部轻微的举动、脚下稍微蹒跚一步以及面部表情都会逐渐暴露出演员的内心世界。使杰出的男管家之所以杰出的优点,是他们具有投入所担任的职业角色的才华,而且是最大限度上的投入;他们绝不为外部事件所动摇,不论那外部事件是多么的让人兴奋、使人惊恐或是令人烦恼。他们显现出的职业风范宛若体面的绅士穿上考究的西服;他是绝不允许任何恶棍、或是任何情况在大庭广众面前将其衣服撕破的;当他要丢弃其衣服时,也仅仅是在这个时候,他才会这么去做:这种情况总是在当他完全独处时。照我的看法,这关系到维护“尊严”之大计。
常听人说,在英格兰才真正有男管家。而在其他国家,无论实
际上使用什么样的称谓,也仅有男仆。我个人倾向于相信这种说法是真实的。欧洲大陆人是不可能成为男管家的,理由是,他们属于那类无法节制情感的种族,而节制情感恰好是英国人的独到之处。欧洲大陆人以及多数的凯尔特人,对此你无疑会赞同处于异常激动的时刻通常是无法控制他们自己的,据此,除了面对最不具有挑战性的场合外,他们是无法维护职业道德的。
倘若允许我再次沿用我刚才用过的比喻你也许会原谅我将此描述得如此粗俗他们会像那类人,只要受到一丁点的刺激,就会撕开身上的外套和衬衫尖叫着四处奔跑。总之一句话,“尊严”是这类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在这方面,我们英国人远远地胜过外国人,而且也正是出于这一原因,如果你要想像杰出的男管家何许人也,几乎可以准确地这么说,他必定是位英国人。
当然,你也许会对我的看法提出反驳,这也正如格雷厄姆先生过去那样,在壁炉旁所进行的那些令人愉快的讨论中,无论何时我陈述这样的思想倾向,他都会提出置疑,那就是只有在人们已亲眼所见某一位男管家在极其严峻的考验之下的所作所为之后,才可能认可他的确是位杰出的男管家。然而事实上,尽管我们大部分人不能宣称确已仔细审视过在如此严峻考验下诸如马歇尔先生、或者是莱恩先生的表现,我们仍承认他们都是杰出的男管家。我必须承认,格雷厄姆先生的观点确实有道理,但是,我所能辩解的是,一旦人们已长期从事某一职业之后,他就有可能凭直觉判断某人职业水平的深度,而无需亲眼目睹他在困境中的表现。事实上,一旦有人极其幸运地与某位杰出的男管家相识,便完全没有要体验任何怀疑其需要“考验”的冲动,那是因为他简直没法设想出有什么情况会将这位权威所具有的职业水平丢弃。实际上,我确信这才是对此类事情的领悟,在许多年前的那个星期天下午,这使得我父亲的那几位乘客从因酒精造成的深度的思想迷糊中醒悟过来,并深感羞愧而不得不保持沉默。要了解这类杰出人物也正如要了解今天上午我亲眼所见的最绚丽的英格兰风光一样:当人们意外地与他们相遇,就会自然知道其伟大之处。
我清楚地认识到,总会有一些人力求尝试对杰出之本质进行剖析,这也如我一直在做的那样,显然都是枉费心机的。“你知道何时某人已具有杰出的素养而某人尚未拥有,”格雷厄姆先生总是这样辩解道,“除此之外,你是说不出更多的道理来的。”然而我认为,有关这个问题,我们理所当然地不必如此消极。对这类问题进行认真深入地思考,以便使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更为努力地奋斗去为自己获得“尊严”,这显然应该是我们大家共同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