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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 玛丽莲·罗宾逊 9023 字 2024-02-18

那晚,吃完晚饭后,西尔维做了要带的午餐,我们把闹钟定在五点,很早就睡觉,衣服也没脱。尽管如此,西尔维还是不得不强行把我弄醒。她捏我的脸颊,拉我的耳朵,然后把我的脚放到地上,抓着手拉我起来。我又坐回到床上,倒向枕头,她发出笑声。“起来啦!”

“再睡一分钟。”

“不行!早餐准备好了!”

我蜷缩在被子上,抱住暖意和睡意不放,可它们像轻雾似的从我身上散去。“醒醒,醒醒,醒醒。”西尔维说。她抓起我的手,轻轻拍打,揉弄我的手指。等暖意不再充足、睡意不再浓时,我坐了起来。“好姑娘。”西尔维说。房间里黑乎乎的,即使西尔维开了灯,依旧显得晦暗阴沉,昏昏欲睡。耳畔传来鸟儿的鸣叫,尖锐粗粝,像火星子或冰雹般刺人。就算在屋内,我也能嗅出风有多凛冽。那种风带来杉树的麝香,把湖的冰冷气息传送到每个角落。外面无一物——没有木柴的烟火味或燕麦的香气——透出人类安适的迹象,若走到外面,我会浑身难受。时近11月,离破晓尚早,我不想离开我的床。

“来吧,露西。”西尔维说着,抓起我的双手,把我向门拉去。

“我的鞋。”我说。她停下,依旧握着我的手,我把脚伸进鞋里,可她没有等我把鞋带系上。

“快点,快点。下楼啦。”

“我们非得这么着急吗?”

“嗯,嗯。我们得赶紧。”她打开活板门,在我前面走下楼梯,仍拉着我的一只手不放。她在厨房稍作停留,从平底锅里盛出一个鸡蛋,放在一片面包上。“来,这是你的早餐,”她说,“你可以一边吃我们一边走。”

“我得系上鞋带,”我冲着她的背影说,她已往屋外的门廊走去,“等等!”可纱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我系好鞋带,找到外套并穿上,然后跑出去追她。

草结了霜,呈现青灰色。路面冻得很厉害,我每踩一脚就清脆作响,房子、树木和天空漆黑一片,分不出彼此。一只鸟啼啭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刮擦锅子,后又寂静无声。寒冷、匆忙和饥饿所造成的不适,让我放弃了所有知觉,深深蜷缩进自己体内,依旧昏睡不醒。最后,西尔维出现在我跟前。我把手插进口袋,歪着头,大步流星,和她一样,我犹如她的影子,之所以在她后面移动,只是因为她在动,而非是自己的意志决定了那步伐,决定把手插进口袋的动作和歪着头的姿势。亦步亦趋地跟随她,既不需要意志,也无须付出努力。我在睡梦中行进。

我跟着西尔维往岸边走去,一切祥和、自在,我心忖,我们是一样的。她亦可以是我的母亲。我蜷起身子,像未出世的婴儿,就睡在她的身影里。

我们来到岸边,西尔维说:“在这儿等一下。”她朝离水不远、长有树木的一处地方走去。几分钟后,她回来。“船不在之前我放的地方了!”她说,“哦,我们得找一找。我会把它找出来的。有时需要花点时间,但我每次都能找到。”她爬到一块从山边凸耸出来、快与水面相接的岩石上,左右眺望湖岸。“我相信就在那儿。”她从岩石上爬下来,开始往南走。“看见那些树了吗?我以前有一次找到它时,就在那样一个地方,用树枝盖得严严实实。”

“有人试图把船藏起来。”我旁敲侧击地说。

“亏他们想得出来!我每次都把船放回原来找到的地方。我不在意别人用不用。你知道,只要别把船弄坏就好。”

我们朝有一片桦树和杨树遮挡住一个小水湾的地方走去。“这该是个藏船的理想场所。”西尔维说,可船不在那儿。“别泄气,”她说,“我们来得那么早。不会有人已抢得先机。等一下。”她走入林中。在一根倒落的圆木后,一丛茂密的矮生松树后面,有一堆大松枝,夹杂着杨树的枝杈、棕黄的松针和树叶。零星处露出柏油帆布的边缘或一角。“瞧那个,”西尔维说,“有人花了不少功夫呢。”她踢开树枝,直至有一边油布和划艇的形状尽显无遗。接着,她抬起船舷,把船翻过来,压在树枝堆上。她用力拉扯先前铺在船下的油布,直至找到船桨为止。她把桨塞在座位底下。当我们推着船在松针间行进时,船发出浑厚、激昂的声响。它硬生生擦过几块大岩石,接着拖行过沙地。我们推船下水。“上去,”西尔维说,“快。”我爬了进去,坐在一条狭窄、开裂的木板上,面朝湖岸。“有个男人在冲我们吼叫。”我说。

“噢,我就知道!”西尔维迈出长长的两大步,把船推出去,然后,一手按住一边的舷缘,连跳带拽,跃入船内。船颠簸得吓人。“我得坐在那个位置才行。”她说。她站起,转身,弯腰抓着舷缘,我从她身体底下和开立的双腿间钻过。一块石头激起水花,离我的脸仅有咫尺,又一块咯噔落入船底。西尔维抡起一支船桨,掠过我的头,将它固定到桨架里,弓身,奋力把我们划离岸边。一块石头从我手臂旁飞过。我回首,望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穿着及膝长靴、黑裤子和红格子夹克。我看得出他戴了一顶扁塌塌的毡帽,渔夫在上面缀以怪诞的小亮片、羽饰和锋利的鱼钩的那种。他的声音里怒气冲天。“且别理他。”西尔维说。她又划起桨,我们到了别人追不到的地方。此前那名男子追我们一直追入湖里,到水淹至他的靴帮上沿才罢休。“大姐!”他喊道。“别理他,”西尔维说,“他总是那样。如果他以为有人在看他,只会更来劲。”

我回身望着西尔维。她摇船的动作有力而轻松。到了离湖岸约一百码处,她掉转船头往北。那名现已回到湖滩上的男子仍在大吼大叫,气得跳脚,并朝我们投掷石头。“真是可怜,”西尔维说,“总有一天他会心脏病发作。”

“这想必是他的船。”我暗示说。

西尔维耸耸肩。“或他也许只是个疯子,”她说,“我可不打算回去找出究竟。”我们险些被抓,她的平跟船鞋进了水,外套下摆湿了,她不为这些所扰,镇定自若。我不知不觉心生好奇,这是不是就是她回家时口袋里有鱼的原因。

“你不冷吗,西尔维?”

“太阳快出来了。”她说。指骨镇上方的天空黄灿灿的。几缕细长的云彩闷燃着,焕发出无比柔和的粉红色。后来,太阳投出一道悠长的光柱,翻过山,接着又一道,像一只长腿昆虫,撑开四足,破蛹而出,随后现身在黝黑的山顶上方,毛发直竖,火红而不可思议。一个小时后,它会变成平凡的太阳,用温和、不带感情的阳光普照一个平凡的世界,想到那儿,我松了一口气。西尔维继续划桨,有力而缓慢。

“你不会相信,有多少人住在这外头的岛上和山上,”西尔维说,“我敢说有一百人。或更多。有时你会看见树林中升起寥寥炊烟。那儿大概有间木屋,里面住了十个小孩。”

“他们光是打猎和捕鱼吗?”

“主要是。”

“你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吗?”

“我想我见过,”西尔维说,“有时,若我觉得看见了炊烟,便会朝那儿走去,几次,我确信身旁有小孩。我几乎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噢。”

“那是我口袋总装着饼干的一个原因。”

“原来如此。”

西尔维将船划过金光闪闪的水域,顾自微笑。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会以为我疯了。有一次,我试图逮住一个。”她笑了起来,“你知道,不是设陷阱,而是用棉花糖诱他出来,这样我就能见到他。如果再来一个小孩,我该怎么办?”

“所以你的确见过有人。”

“我只是把棉花糖插在一棵苹果树的枝丫上,连续几周几乎天天如此。然后我坐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儿还有一级门阶,两旁长了丁香花。当然,屋子本身已于多年前陷落进地窖里。我就坐在那儿等,可小孩没来。我略感放心,”她说,“那样的小孩,说不定会用爪子抓人或咬人。可我真想看他们一眼。”

“那儿在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对吧。”

西尔维含笑点头。“如今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或许你会有更好的运气。至少我们不必赶时间。之前为了你和露西尔要准时回家,真教人为难。”

西尔维划啊划,我们在湖水的拍打和推挤下吃力地徐徐而行。西尔维望着天空,没有再说话。我的目光不时越过船舷,盯着浑浊透光的上游水面,像玛瑙一般幽晦蒙昧。我看见鸥鸟的羽毛和鱼儿的黑影。晕黄的天空落下破碎的倒影,溢过一个接一个水波流转的浪尖,像泼洒在丝缎上的光一样。鸥鸟飞入云霄,到依稀可见时依旧白洁无瑕。往东,山峦隐没。往西,群山矗立在和煦的阳光里。破晓及其喷薄的态势,总令我想到天国,一个我向来清楚自己不会安逸舒适的地方。它们教我想起外祖父的画,我一直把那些画看作他对天国的遥想。是他把我们带到这儿,带到这个冷冽、受月亮引力作用的湖泊,把我们拖在未来的他身后,一如他画在五斗柜上的婴儿。他们的衣饰漂浮在某种永恒的水流中,也许是会把他们从那涂了彩釉的天空中吸落下去的旋涡边缘,他们被剥光了衣服、尖叫。西尔维的桨激起团团旋涡。她把几片树叶按入水中,让一根羽毛蜷曲成螺旋状打转。使我们微微往湖中央偏斜的湍流,是河的引力,不是旋涡,但我外祖父的最后一次迁徙让他落脚在了湖底。西尔维的船似在沿着每道浪的西侧滑行。我们会兜一个圈子,永远到不了岸,倘若有旋涡的话,我心想,我们会给拖进下面更黝黯的世界里,别的声音会灌入我们的耳朵,直至像在其中找到了曲调为止。水的景象会侵入我们的视线;水的滋味会侵入我们的脾胃,松解我们的骨架。我们会了解那个地方的季节和习俗,仿佛别无其他。试想,我的外祖父多少年来靠在普尔曼氏客车的卧铺上,透过一扇蓝色的小窗凝望初晨。他也许会看见我们,以为又是梦见在笔下的天空里惊飞却轻盈的幽灵,浮游在一种不可触知的元素里。当我们的黑影掠过后,他也许会看见沐浴在日光下的月亮,一块无颚、内嵌的碎片,将之视为他在玻璃上的倒影。当然,他在数英里外,数英里外的南边,桥的脚下。

最后,西尔维将我们划向一个突入湖中的宽阔的岬角。我能看到,伫立在延伸出岬角的那座山后,一座与其相依的山,有一面崎岖不平的坡。石头露出粉红色,像狗耳朵上的伤痕。“从这儿你能看见那地方的位置,”西尔维说,“他们就在那些峭壁旁筑屋。”她摇到岸边,我们爬下船,把它拖到河滩上。我跟随西尔维,沿着岬角的堤岸往内走。

环绕峡谷的群山排得格外紧密,一座挨一座。冰川融化的狂流,以万古千秋的徐缓破坏力,使地貌一片狼藉。从群山围就的裂缝或峡谷里,吐出一环海绵状的土壤,灌木蔓生。我们沿着地表径流和雨水留下的深邃、布满鹅卵石的河床向上攀登,来到西尔维向我描述过的那个地方。发育不良的果树林、丁香花、石头门阶和陷落的房子,一切皆白茫茫的,蒙着一层盐霜。西尔维冲我嫣然一笑,“很美,是不是?”

“很美,可我不懂怎么会有人愿意住在这儿。”

“阳光照下来时这儿真的美极了。过一小会儿你就会看到。”

“好吧,不过我们别在这儿等。太冷了。”

西尔维瞥了我一眼,略带惊讶,“可你要守候那些小孩子呢。”

“哦,好吧。”

“嗯,我觉得你最好就待在一处别动,切莫出声。”

“好,可这儿太冷了。”

西尔维耸耸肩。“时间还早。”我们走回岸边,找了几块可以靠坐的岩石,避风、朝阳。西尔维交叉双脚,抱拢手臂,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西尔维?”

她露出笑容。“噓。”

“我们的午餐呢?”

“还在船上。你说得也许对。让他们看见你吃东西,说不定是个好办法。”

我找到一袋棉花糖,在西尔维用方格台布包起来的零碎里,那是她带来的午餐——一根黑香蕉,一块叉着刀的萨拉米腊肠,孤零零一只金黄的鸡翅,犹如一个优雅、不起眼的失败手势,还有一包仅剩底里五分之一的薯片。我撕开玻璃纸,取出棉花糖装满口袋,然后坐到西尔维旁边,用漂流来的木头生了一小堆火,拿树杈从棉花糖软软的中间穿过,放在火上,直到着火为止。我任棉花糖灼烧,直至变得像炭一样黑,然后用手指剥去轻飘的外壳,吃掉糖,把仍黏着树枝的乳状部分放在火上,直到着火为止。那个早晨就这样过去了。

西尔维站起,舒展身体,朝太阳颔首,那是一轮又小又白的冬日的太阳,斜悬在天顶,不过无疑已是正午时分。“我们现在可以上去了。”她说。我跟着她再度走入山谷,发现里面变化极大。阳光仿佛施法,让此前看似贫瘠、像盐巴般干燥的冰霜开出了花朵。草儿闪现花瓣的色泽,从棵棵树上洒落的水滴,像花瓣一样不计其数。“我告诉过你很漂亮。”西尔维说。

想象有一个迦太基播撒下盐,播种的人都走后,种子仍然在土里埋了很久,最终长出了繁茂的叶片和树木,成分是白霜和盐水。在这样一个园中的花开会是什么情景?光会迫使每片盐萼打开棱晶,结出密集、明亮的水球——和桃子、葡萄不相上下,在盐的世界里,更需水的滋润。需求可以发展成为其所要求的全部补偿。渴望和拥有,宛如事物和它的影子。浆果在舌头上爆裂,释放的甜度何时跟人们亟欲品尝它时一样,这份口感何时被折射成如此多样的色调和滋味,喻意成熟和大地,我们的感官对任何一样事物的认识,何时像在缺失时那么彻底?如此一来,又是一个预兆——世界将会整合统一。盼望头发上有一只手,就等于感受到手的存在。所以,不管我们失去什么,汲汲的渴求会把它交还到我们手中。虽然我们在梦中几乎识别不出来,但热切的想望,好像天使,养育我们,抚平我们的头发,给我们捎来野草莓。

西尔维不见了。她没留下一句话,悄无声息地离开。我猜她必是在捉弄人,也许正从树林里监视着我。我假装不晓得只剩我一人。我能理解,西尔维为什么相信这儿可能会有小孩出没。任何小孩,只要见过一次那闪亮的水如何洒在枝尖,滚圆,滴落,使每棵树脚下软化的冰霜黑影变得坑坑洼洼,便定会回来再看。

如果那儿有雪,我本会堆个雪人,一个站在甬道旁的女子,被树包围。小孩子应该会走近,来打量她。罗得的妻子变成不毛的盐柱,因为她满怀失落和哀痛,回望了一眼。可在这儿,罕见的花朵会在她的秀发里、她的胸前、她的手中熠熠生辉,会有小孩簇拥着她,爱她,惊叹她的美貌,嘲笑她奢华的饰品,仿佛是他们将花插在她的秀发里,又把所有花扔在她脚下。他们会宽恕她,热忱而慷慨地,宽恕她的回首,虽然她从未请求宽恕。虽然她的手是冰,没有抚摸他们,但对他们而言,她胜过母亲。她如此沉静,一动不动,而他们却是这样一群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我走出山谷,经过入口处的小片石帷裙。岸上空无一人,照例阒静无声。西尔维想必是在岬角的山上,我心想。我猜她把船藏到了更安全的地方。既然她深信这些林中住了人,那么对她而言,那算是合理的预防措施。我坐在一根圆木上,一边吹口哨,一边对着鞋尖丢石头。我明白西尔维为什么觉得树林里有小孩。我也这么觉得,但我相信没有。我坐在圆木上,不停地朝鞋子扔石头,我知道,无论多快转身回望,我身后的意识都不会仍留在原地,等我再转开时,只会靠得更近。即使它就在我耳旁说话,似乎时常给人一种正要行动的感觉,待我转身,那儿还是什么都没有。在那方面,它固执、顽皮、粗野,和缺乏管束、孤单寂寞的孩子一样。这是露西尔和我在一起时我们会置之不理的东西。整个秋天,我一直避开湖岸,因为当我也独自一人,我的孤单显而易见时,要漠视这种戏弄,会困难许多。拥有一个姐妹或朋友,好比夜晚坐在一间亮灯的屋子里。外面那些事物,若它们想要,可以注视你,但你无须看它们。你只要说,“这是我们注意力的边界。假如你在窗户下流连徘徊,直到蟋蟀停止鸣叫,我们会拉上窗帘。假如你盼望我们忍受你嫉妒的好奇心,就必须准许我们不予理会。”无论谁,但凡拥有一条坚实的人与人的纽带,皆那么自鸣得意。这种自鸣得意。和舒适感、安全感一样,都是孤苦伶仃之人所垂涎和艳羡的。可以这么说,如今,我因为一无所有的时间已够久,所以在自己身上察觉到这一点。如今,既无门槛,也无窗台横在我和这些受冷挨冻、举目无亲的孩子之间,他们几乎贴着我的脸颊呼吸,几乎快碰到我的头发。我决定回上面去,到地窖旁等西尔维,她会在无意间找到我。

日光移到了山谷东侧的岩壁上,暖暖地照着连排参差不齐、走势陡峭的乌黑老树,它们生长在那些高地上。底下只有阴影和一股风,径直吹向与我膝盖齐平的湖面。丁香花窸窣作响。石阶冷得教人坐不上去。起先这儿似乎没有一样让我感到舒适的东西,我把手塞进口袋,用手肘夹住两肋,在心里咒骂西尔维,那是一种纾解,使我在除了树林以外有事可想。我努力思考起别的事情。假如我去下面的地窖里,那里吹不到风,可以生堆火,暖和身子。那不容易办到,因为地窖包纳了老屋的废墟。

有人在那儿拾过荒。屋顶的大部分木瓦拆走了,余下的支杆和木板,全部加起来,似乎远远不够造一座房子。横梁折断了,无疑是被雪压的。那大概是灾难的开端,之后也许延续了几周或几年。我曾听说有一户人家,住在与湖北岸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因积雪高至屋檐而受困其中,房子开始塌落。他们把厨房的桌子倒放过来,顶住横梁中部,但屋顶已与两端的墙壁松脱,风钻进来,墙压得窗框下陷变形,玻璃全部碎裂。他们只好用雪堵住所有缺口。他们说,他们几乎不敢让炉子里的火烫到可以加热饮用水,因为担心雪,唯一支撑起房子的雪,会濡湿、移位,把房子拉倒。据闻那户人家有十七口人,他们晚上像柴火一样人叠人,盖着十九条被子和同样数目的钩织地毯,靠这样活了下来。据说那位母亲一直在炉子上炖着一锅水和醋,往里加入他们所有鞋子的鞋舌,还有剪下的头发、胡髭、手指甲、松脂、一对鹿角和一根长柄鞋拔——他们靠这卤汁维生,把汁浇在雪上,省着喝。然而这是故事的一面,人们往往会夸耀历经的艰难困苦,没有别的值得一提的东西。

指骨镇山里的房子一般都建得和这座一样,把木板垂直钉在构架上,每道接缝处钉上两英寸左右宽的木条,封住空隙。若房子开始倾斜,堵住缝隙的地方会迸裂,松节鼓出来,多半窗玻璃会塌落,必须花更大力气才能打开门,直到最后关不上为止。我猜想,这种建房法,是在比较温和的气候下所形成的习惯。我不明白人们为何坚持不改,这频频让人无家可归,次数多到连指骨镇都为之惊骇。一旦通往邻近避难所的道路因积雪受阻,等雪融化后,就再也看不见那户人家了。树林里处处是这样的故事。事实上,这类故事之多,在一定时候,想必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出走或人口剧减。如今树林里杳无人家,连城镇附近也一样——数量显然稀少到不足以证明有过这样一个庞大的祖先部落——连先人,像那些似乎的确存在过的,也因偶然的集体性抹消而湮没无闻。

然而,在废弃的家园中,像这样的非常罕见,也许关于丧生的拓荒者的种种传说,都源自同一个,散播到四面八方,好比一声报警的啼叫,经过群鸟的接力,传遍整片树林乃至天空。也许住在这间屋子里的,本是这儿所有的山。当屋子崩毁时,也许无形地把山抛向风中,像孢子一样,从一个暗哑的荚中冒出成千上万或数百万粒,没有理由相信,有谁曾听过,或会听过,关于露宿在这些山里的人们的全部传说。大概正因为如此,他们看见我孤身一人时,居然会伸手扯拉我的衣袖。你也许注意到过,在汽车站的人,倘若得知你也是一个人时,他们会斜眼瞥你,表情既犀利又亲昵。假如你让他们坐在你旁边,他们会讲冗长的谎言给你听,关于无数现已身亡的孩子、美丽却残忍的母亲。每次,他们会告诉你,他们遭到遗弃、背叛,或希望落空——他们不应该孤身一人,只有引人瞩目的事件,像在书本里读到的那种,才会把他们的境遇推向极端。正因为如此,即便说的事情是真的,他们依然眼神闪烁,双手好动,热衷于巨细靡遗的详述,和明知自己在撒谎的人一样。因为一旦落入孤单,便不可能相信人本还会有别的状态。孤独是终极的发现。一个人在亮灯的窗户旁从里向外望,或在湖边从上往下看,见到的是自己在亮灯房里的映像,是自己被树和天空环绕的倒影——这种欺骗显而易见,但依然讨人喜欢。然而,当一个人从暗处望向光明时,见到的是这儿与那儿、此与彼的各种差异。无家可归的人,也许内心都是愤怒的,他们会敲碎屋顶、梁柱、拱肋,砸烂窗户,水淹地板,绞拧窗帘,泡发沙发。

我动手从地洞里抽出松动的木板,在正面右边的角落。木板已经开裂,布满缠结的钉子,但我还是将它们抽了出来,丢到身后的地上,俨然一副完全有意或有目的为之的样子。那是项艰难的工作,但我多次发现,当人空闲时,简直无法忍受有人看你、注视你的目光。当人空闲又孑然一身时,这种孤独的尴尬几乎无止境地复加深化。因此,我不停地干啊干,直到头发尽湿,双手磨破生疼,心中怀揣的,想必似是狂野的希望,或绝望。我开始幻想自己是救援人员。小孩子一直睡在这间坍塌的房子里。很快,我将挖到他们因泡了雨水而发硬的睡衣褶边,挖到他们纤小、骨白色的脚,脚趾像花瓣一样全凋零了。也许为时已晚。他们躺在雪下,度过了数不尽的寒冬,那真遗憾。但放弃希望,等于不可挽回的背叛。

我幻想自己身处他们的境地——这不难办到,因为我外祖母房子里那副相对坚固的面貌,是骗人的。那是用钢琴、用带涡卷线条的沙发和摆满历书、吉卜林及笛福作品的书架造就出的印象。就这些物品所提供的种种结实稳固的表象而言,那也许更该被视为危险的负担,压在一栋脆弱的建筑上。我能轻易想象出钢琴轰然掉到地窖的地面上,所有琴弦响作一团。另外,我们的房子也不该有二层楼,如果倒塌时我们正在睡觉,会悲惨地在黑暗中陡直下坠,知道的也许无非是我们的梦骤然变成噩梦、骤然梦醒而已。还是一间小屋更好,崩毁时优雅得体,好像成熟的豆荚或荚果一样。尽管我给自己编了各种故事,但我清楚,没有小孩子困在这片枯竭的废墟里。他们轻飘、干瘦,彻底适应了寒冷的天气,对他们而言,被驱逐到树林里,简直是场儿戏,即便没了眼睛,断了双脚。一无所有更好,最终,连我们的骨骼也会垮掉。一无所有更好。

我在草地上坐下,草地冻得发硬,我用手捂住脸,任皮肤紧绷,任寒意一波波涌来,好似微风吹拂的水面,侵袭在我的肩胛骨之间和脖子上端。我任冷得教人麻木的草触碰我的脚踝。我思忖,哪儿都没有西尔维,过些时候,天会黑下来。我思忖,让它们来破除我的这具肉身,撬开这座房子吧。如今它不是避难所,它只是把我孤零零幽禁在里面。我宁可和那些孩子在一起,只要能见到他们,即便他们转身不理睬我也行。假如可以见到母亲,不一定非要是她的眼睛、她的头发,不一定非要触摸她的衣袖。她高耸而略微弯曲的肩膀也早已不再。湖水已把她带走,我知道。离黑暗浮起她的头发过去了如此之久,再无可以梦见的东西,但时常,她近乎溜进我眼角余光瞥见的每扇门里,是她,没有变化,没有消亡。她是一支我不再用耳朵听见的乐曲,在我脑中回响,其本身,仅仅本身,失去全部知觉,但并未消亡,并未消亡。

西尔维把手放在我背上。之前她一直跪在我身旁的草地上,我没注意到。她盯着我的脸,一言不发,敞开外套,包住我的身体,别扭地搂紧我,让我的颧骨枕在她的胸骨上。她跟随某支没有唱出口的悠缓的歌谣,摇动我俩的身体,我贴着她一动不动,藏起那份尴尬和不适,让她可以继续抱着我摇摆。我的外祖母以前时常忘记她把大头针别在衣服胸前,时常把我拥在怀里,贴得特别近,我会尽量靠着她不动,因为只要我一扭身子,她就会把我从腿上放下来,弄乱我的头发,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西尔维的外套内里有股樟脑的味道。那味道十分怡人,像雪松的树脂或熏香,哀婉忧伤,抚慰人心。她的连衣裙的面料是密不透水、质地干硬的棉布,外面套了一件奥纶毛衣。裙子谅必是棕色或绿色的,毛衣是粉红或鹅黄,可我看不见。我向下缩拢身子,让西尔维的外套把渗入我眼睑的光也遮挡住。我说:“我没看见他们。我看不见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那是她摇晃我时所唱的歌曲。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低吟浅唱。“下一次,下一次。”

我们起身离去,西尔维脱下她的外套,给我穿上。她把扣子从头扣到尾,竖起宽阔的男士衣领,包住我的耳朵。接着,她用双臂环住我的肩膀,关怀备至地领我往山下的岸边走去。仿佛我是个盲人,仿佛我可能跌倒。我能感受到她从我的依赖中获得快乐和满足,她不止一次俯身细看我的脸,表情专注而投入,没有一丝距离或客套的意思。她仿佛在镜中端详自己的脸。我气她丢下我那么久不管,既不请求原谅也不解释,而且通过遗弃我,僭取了这份施予丰厚恩典的权力。确切地说,我穿着她的外套,像得到上天的至福,她的手臂搂着我,像主的慈悲一样鼓舞人心,我不会说出任何可能让她松开环抱或退却的话。

船已下了水,拴在一条短绳上,荡漾起伏,西尔维用石头压住绳子。她把船拉到岸上,掉了个头,让我可以跨过船舷,无须沾湿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