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露西尔仍忠于我们。即便我们是她的头号麻烦,但也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她和我形影不离,每时每刻,无论什么地方。有时,她一味静默,有时她会对我说,我走路时不应该看着地(我的姿势与其说意在掩饰,不如说是在承认我日渐过高的身形,并为此道歉),有时我们会努力回忆母亲,可分歧的地方越来越多,甚至为了她长什么样而吵起架。露西尔的母亲整洁有序、活力四射、明白事理,是一位孀妇(我从不知道或她未能表现出来),丧生于一场意外。我的母亲过着一种严格简化、局限的生活,那不可能要求她投入大量注意力。照料我们时她不冷不热,让我觉得她也许本喜欢更孤独的生活——她是抛弃者,不是被抛弃的那个。至于飞入湖里那件事,露西尔宣称是车子卡住了,海伦加速太猛,导致失控。倘若是那样的话,她为什么把我们留在外祖母家,还有我们的所有行李?她为什么驶离公路、把车开到草地中央?她为什么不只把自己的钱,还连手袋一块儿给了帮助她的那些男孩?露西尔指责过我一次,说我试图为西尔维辩护而诋毁母亲。话落,我们俩沉默了半晌,后悔做出这样的比较。事到如今,我们明白,虽然这一定局不是特别教人放心,但西尔维是我们的。我们的母亲扫地除尘,不让我们的白短袜弄脏,给我们吃维生素。她带我们到这儿来以前,我们从未听说过指骨镇;把我们留在门廊上等待外祖母前,我们对她一无所知。以前,在本该睡觉时,露西尔和我常常望着母亲坐在沙发上,一只脚塞在身下,一边抽烟一边读《星期六晚邮报》。最后,她总会放下报纸,抬起目光,直直盯着房间中央,有时见她太出神,我们中的一人会起床去喝水,确认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最后,我们从她腿上滑落,和那些富有责任感、大力主张规矩和平衡饮食的杂志一样。西尔维永远不可能真正教我们吃惊。诚如我们有时所意识到的,如今我们在西尔维的梦里与她相遇。在所有逃学的日子里,我们去的地方,也许没有一处是她在我们出世前没有去过的。所以,我们不能解释的事,她无须解释。
譬如有一次,我们在林中待了一夜。那是星期六,我们穿了粗蓝布的工装裤,带上鱼竿和鱼篓,里面装着曲奇饼、三明治,还有折合式小刀和蚯蚓。可我们不曾计划要过夜,所以没带毛毯。我们沿着湖岸走了数英里,来到一处小湾旁,那儿的水浅而平静。那一带的水域里尽是肥美的小河鲈,活蹦乱跳,汲汲待捕。只有小孩子才会和这样的动物嬉戏,小孩子里只有我们会走那么远的路来钓鱼,兴致之高,一如去百英尺内的公共图书馆。可我们选择了那儿,在黎明时离家,路上遇到一条肥胖垂老的母狗与我们同行,它黝黑的肚皮上光秃无毛,眼睛周围有一轮轮白圈。人们叫它“瘸子”,因为小时候它喜爱用一条腿走路,如今老了,喜爱用三条腿。它踉跄地跟在我们后面,劲头十足,视力稍好的那只眼中透出友善的光芒。我如此详细地描述它,是因为在出了镇约莫一英里后,它好像循着某种气味,消失进了树林中,再未现身。它不是一条有特殊地位的狗,它的离去,无人哀悼。然而这次郊游给露西尔和我留下的阴郁回忆,一定程度上与我们最后瞥见它肥胖的腰腿和颤巍巍、挺立的尾巴有关,它攀过岩石,钻进了迷蒙、幽暗的树林。
天气变得燠热。我们卷起裤子,翻边卷得很宽,又解开衬衣,使之可以在腰上打成结。有时我们走在狭窄的沙地边缘,但更多时候是在布满灰色圆石的湖滩上蹒跚而行,那些石头和沙果一样大小。若发现平一点的,我们用来玩打水漂。若发现鸡蛋形状的,我们投向高空,身体随之往后一转,当湖水一口把石头吞没时,我们说,我们割断了魔鬼的咽喉。有些地方,灌木与禾草一直蔓生到水边,那时我们得涉水,踩着光溜的礁石,上面有缕缕泥沙,隐微漂移,像溺水的头发,我连人带篓滑了一跤。随后我们吃掉三明治,因为那已经打湿,还不到中午,但照计划,我们会用翠绿的树枝烤河鲈,并采寻黑越橘。
岸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浮木,有根须死缠在一起的大树干,有剥光了树皮、像缆索般细长密实的圆木,东一垛,西一摞,互相支撑堆叠,规模庞大,宛如大象墓园里的象牙和象骨。如果发现细小的树枝,我们将之折成手指长短,揣在衣袋里,准备一边走一边当烟抽。
我们往北走,湖在我们的右手边。如果朝湖望去,水仿佛覆盖了半个世界。山峦,因距离而显得灰暗扁平,看似像断裂残剩的大坝,或铁釜破损的口缘,即将沸腾,源源不断把水蒸馏成光。
可我们脚边的湖纯净清澈,水底铺着光滑的石子或全是淤泥。湖中富含不起眼的小生命,和任何池塘无异,又像水坑,和缓地使寻常之物发生蜕变。唯有水流平稳、持之以恒地反复触击,筛洗乌黑、雪白、赤褐的各色小石子,才使我们被迫记起湖的浩瀚和与月亮的结盟(因为没有尘世的理由可以解释其闪烁、冰冷的生命)。
天空白茫茫的,蒙着一层高远、平滑、发光的薄膜,树木染上夜的黑。蜿蜒的湖岸,如一道悠长、平缓的曲线,通往一处岬角,越过岬角有三座险峻的岛屿,一座比一座小,将磅礴的陆地延伸至湖中心,怯怯的,像个省略号。岬角高耸多石,顶上是一片杉树林,脚下,沿边一圈狭窄的黄沙,把岬角的天然形态勾勒成一弯抽象的曲线,如精美的书法,然后再度向湖绵延而去。我们爬下较远一侧、通往会有河鲈上钩的小湾岸边的岩壁,绕到岬角底的另一端。四分之一英里外,一座雄伟的半岛拉近了地平线,像一道路障横架在上面。唯有越过这两块陆地,我们才能望见波光粼粼的开阔湖面。夹在两者围护中的这片水域,幽亮、昏暗、腥臭,边上长着香蒲,浅水处有睡莲,还有蝌蚪和米诺鱼,更远处,发亮处偶有大鱼扑哧跃出水面追逐苍蝇。这片湖湾与开阔水域的波流、潮汐和倒影隔离,表面像一张几近粘连的膜,万物在这儿汇聚累积,诚如在蛛网里、在屋檐下和在房子未经打扫的墙角里一样。这处地方像极了家的混乱无序,温暖、平静、充实。露西尔和我坐下,朝蜻蜓掷了一会儿鹅卵石,接着钓了一会儿鱼。一捕到鱼就开膛,从腮剖至尾,用大拇指的指甲抠出内脏,扔到沙滩上喂浣熊。我们生起一堆小火,用翠绿的树枝穿过鱼腮,串起几条河鲈,像炙叉一样架在两根分杈的树枝上。那是我们一成不变的烤法,最糟时炙叉折断,鱼掉进火里;最好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尾鳍焦黑冒烟,鱼眼里却仍留着知觉尚存的微光。我们吃下的鱼,数量蔚为可观。我们在背湖处、从岩石堆长出的灌木上找到成熟的黑越橘,也吃了。我们沉溺在这些按部就班的捕食行动里,直到向晚时分才恍然意识到,我们待得太久了。如果赶紧返程,也许本可以在天全黑以前到家,可天空逐渐转暗,我们无法确切地判断时间。想到要沿崎岖的湖岸走数英里路,右手边是凌驾在我们之上的漆黑树林,左手边只有湖,我们俩都感到害怕。假如云挟来风和水波,会把我们驱赶到上面的树林中,夜晚的树林令我们恐惧。“我们留在这儿吧。”露西尔说。我们把半截浸在水中的浮木拖到岬角上,以一块竖立的大石为墙,用浮木搭起后墙和侧墙,第三面留空,对着湖。我们折下杉树的枝条,铺在屋顶和地上。这座低矮的房子,建得马虎草率,就外表看,凌乱随意,毫无章法。屋顶两度塌落。为免把墙碰倒,我们坐着时必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们并排坐了一会儿,谨慎地调整四肢,异常小心地抓骚脚踝和肩胛骨。露西尔爬出去,动手在门前的沙地上用鹅卵石拼出她的名字。夜晚似乎铸造了一种平衡。水天一色,发出灰荧荧的光。树林全然漆黑。两条陆地的臂膀,拢抱水湾,像暗黑的大浮冰,从填满夜色的山峦倾泻入湖中,却在璀璨的苍天下止步,变成了石头。
我们爬进我们的茅舍,心神不安地沉入梦乡,始终谨记必须把脚后跟贴住屁股,随时都感觉到沙地里的螨虫和苍蝇。我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能摸到身旁的树枝,感到背上的湿气,熟睡的露西尔贴着我,可我什么也看不见。想起露西尔是在我后面爬进来的,她蜷缩在我和门之间,因此我攀上屋顶,翻墙出去,走到一样漆黑的夜色里。没有月亮。事实上,似乎连天空都不见。除了湖面恒定的闪光和树林的涌动以外,只有单一、孤零的水声,脱离空间和形体,近在我耳旁,好像梦里的声音。嗞嗞哧哧,有人悄悄走近的声响——感受到一种教人胆战的企图,不明缘由地推迟了行动。“露西尔。”我说。我能听见她站起身,顶开屋顶。“你觉得现在几点了?”我们猜不出。郊狼嗥叫,还有猫头鹰、隼和潜鸟。
浓黑的夜色下,动物来到水边,与我们相距咫尺。我们看不见它们是什么。露西尔开始朝它们扔石头。“它们肯定能嗅到我们。”她嘟囔道。有一阵,她唱起《嘲鸫山》,随后在我身旁坐下,在我们倾圮的堡垒里,纹丝不动,坚决不让我们人类的地界全盘沦陷。
露西尔口中的这个故事可能不一样。她会说我睡着了,可我实际没有。我只是让天空的黑与我头脑、内心和骨子里的黑同等扩张。落在眼前的一切皆是幻影,一床被单盖住了世界真实的运转。神经和大脑受到愚弄,留给人的只是梦,梦见这些幽灵松手,放开我们的手离去,背影的曲线和外套的摆荡,如此熟悉,仿佛暗示他们应是这个世上恒久不变的事物,可实际上,没有什么比他们更易消逝。譬如说我的母亲长得和男人一样高,有时她把我放在肩上,让我可以用手拨弄头顶冰冷的树叶。譬如说我的外祖母一边含着嗓子唱歌,一边坐在床上,我们帮她系上大号黑鞋的鞋带。这种细节纯属偶然。除了我们有谁会知道?既然她们的心思专注在其他摆脱不掉的往事,而非我们萦绕于心头的记忆;专注在别的黑暗,而非我们所见的黑暗上,又为何偏偏撇下我们,余留的生者,在漂浮的残骸中拣选,在杂乱、不受注意和珍视的细枝末节中拣选?那都是她们消失时遗下的,只有灾难才使之变得显著。黑暗是唯一的溶剂。天黑后,任凭露西尔踱步、吹口哨,任凭注定是幻梦一场(因为连西尔维也成了缠住我的鬼魂),对我而言,无须遗迹、遗物、空余、残留、纪念物、遗产、回忆、思索、足印或踪迹,只要可以有完美永恒的黑暗。
天一露出曙光(树林的咆哮和鸟儿的啼叫早向我们发出了预告,和西尔维所言的一样),露西尔便开始往指骨镇走。她不同我讲话,也不回头。天空纯然的黑淡去隐没,慢慢漂成白色,最后,六朵暗哑粉红的云彩,高高飘浮在灰青色的天空里,地平线上泛出铁锈般的红晕。金星在这些斑斓的色彩中发出行星没有温度的白光,大地休眠得太久,让我一度觉得这所有甜美的诱惑也许会落空。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飞鸟,是那条回归线上黑色的尘埃。
“天好像一点没亮起来。”我说。
“会亮的。”露西尔回道。我们沿着湖岸,比白天来时走得快。我们的背脊僵硬,耳朵嗡嗡作响。我们俩都不停地摔跤。当我们小心翼翼经过一堆突入湖中的岩石时,没在水中的石头表面覆有泥沙,我的脚打滑,整个人跌入水中,擦伤了膝盖、胁部和脸颊。露西尔拽着我的头发,拉我起来。
最后天终于变成寻常的白昼。我们的牛仔裤黏着腿,卷起的裤脚挂了下来,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缠结成一团一团。我们的手指甲和嘴唇发青。鱼竿和鱼篓掉了,还有我们的鞋子。饥饿沉重地压在我们腹内,和内疚一样。“西尔维会杀了我们。”露西尔说,口气难以教人信服。我们爬上筑堤,来到铁轨旁,行经之处,依旧笼罩草木的薄雾凝成水滴,留下一道暗黑的足迹。脚下铁轨的枕木给人温暖、日常的感觉。我们能看见几株果树,扭曲、分叉、佝偻,贫瘠而苍老。我们选择了一条树丛间的小径,朝最近的门走去,那扇门通往我外祖母的房间。西尔维正坐在厨房,在一张凳子上,专心阅读一本过期的《国家地理》。
我们走进厨房,西尔维从凳子上下来,面露微笑,但不是冲我们,她把两张椅子推到火炉前,炉后的木箱上已放了两条叠好的被子。她用一条裹住露西尔,另一条裹住我,我们坐下。她往咖啡壶里倒入滚水,然后加入一罐炼乳和一把糖,给我们俩各倒了一杯。“地狱之火茶。”她说。
“你知道我们昨晚在哪儿吗?”露西尔问。
西尔维笑起来。“你们在和约翰·雅各·阿斯特共进晚餐。”她说。
“约翰·雅各·阿斯特。”露西尔咕哝道。
被子温暖柔软,包着我的手臂、肩膀和耳朵。我坐在那儿打起盹,那杯地狱之火茶搁在腿上,用双手小心地捧住,以免洒出来。沉睡使我掌中的热度和舌尖的糖合为一种知觉。睡梦中的我直着身子,摇来晃去,感觉到自己光着的脚,听见柴火在炉中噼啪作响。西尔维和露西尔继续交谈,可我辨识不出话里的内容。我感觉,无论露西尔说什么,西尔维都以原封不动的话回应她,但那是梦。
所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我心想。西尔维和露西尔没有注意到,或可能她们并无异议。事实上,西尔维拿来咖啡壶,给我手中的杯子加入热水,又整了整微微滑落我肩膀的被子。她的关怀令我惊讶感动,她看出来了,我猜,我想笑。西尔维正坐在炉旁,一边翻阅旧杂志,一边等我母亲。我开始侧耳倾听开门的声音,可过了许久,我的头遽然倒向一侧,再也抬不起来。接着我意识到自己的嘴张开了。这期间,房间里涌满了陌生人,我无从告诉西尔维,茶从我手中翻倒,打湿了我的腿。我知道,我的衰弱,如今显见而加速,应为了体面之故而想办法将之隐藏起来,可西尔维的目光停在杂志上。我开始期盼自己可以湮没无闻,接着我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西尔维放下杂志,抬起头。“你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我说。我拾起杯子,掸了掸弄湿的裤腿。
“在真正疲倦时,睡觉是最好的,”她说,“你不光是睡着。你等同死去。”
我把杯子放到水池里,“露西尔呢?”
“在楼上。”
“在睡觉?”
“我想没有。”
我上楼,来到我们的房间,露西尔在里面,穿着深色的棉裙和白上衣,正在用发夹把头发夹出一个个小卷。
“你也睡过觉了吗?”
露西尔耸耸肩。她的嘴里咬满了发夹。
“我做了一个怪梦。”我说。露西尔拿掉嘴里的发夹。“换衣服,”她说,“我给你弄头发。”她的态度里透出催迫。
我穿上一条格子连衣裙,走到她旁边,让她帮我扣上。“别穿这件。”她说。我找出一件黄上衣和一条咖啡色的裙子,得到露西尔不加置评的认可。接着,她动手把我打结的头发梳理通顺。她既不轻柔巧捷,也缺乏耐心,但意志坚决。“你的头发像稻草一样。”她一边说,一边用梳子再度濡湿一缕头发。又一缕自动解开,发夹掉落。“哎呀!”她用梳子打了一下我的脖颈,“别动!”
“我没有。”
“好吧,从现在开始不许动!我们去杂货店买瓶定型发胶。你有钱吗?”
“有四毛五。”
“我有一些。”她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冷冰冰的。
“你不睡一会儿?”我问。
“我睡过了。我做了一个噩梦。别动。”
“梦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我是个婴儿,仰面躺着,大声哭号,后来有人过来,动手用毛毯裹住我。她把毯子盖在我整张脸上,我无法呼吸。她一边唱歌,一边抱着我,虽然有几分温馨,但我知道,她试图闷死我。”露西尔战栗了一下。
“你认得那是谁吗?”
“谁?”
“梦里的那个女人。”
“她教我想起西尔维,我猜。”
“你不是没看见她的脸吗?”
露西尔调整了一下我头的角度,开始用蘸水的梳子梳理我颈背的头发。
“那只是梦,露西。”
“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我不记得了。”
“你想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吗?”
“不想。”
露西尔用一条尼龙围巾包住我夹起的卷发,用另一条包住她的。我们下楼。露西尔从西尔维放钱的厨房抽屉里拿了点钱。“天啊,你们俩真漂亮!”西尔维在我们经过时说,可是,和惯常一样,每当我的外表引起人们注意时,我便觉得自己很高。待走到甬道尽头,我已抱拢手臂,交叉在空荡的衬衣前。
“你这样只会更招来人们的注意。”露西尔说。
“注意什么?”
“没什么。”
我感觉浑身上下都是人们的目光,像受到一种密度更高的物质的压迫。露西尔对我的苦恼显出不耐烦,使劲掰掉我的鞋跟,让我变矮一点,可我却觉得,没了鞋跟,脚趾好像翘了起来。在这样的时刻,我益发钦佩露西尔的本领,让自己看上去符合期许的形象。她可以卷拢短袜边,梳出蓬松、效果完美的刘海儿,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把我也打扮成那样。她甚至养成了一种悠然漫步的姿态,臀部微微扭动。可她力求从容自在的面貌,很大程度上被我的不雅、被我像一样的驼背所中和。我们前去购买定型发胶和指甲油。我讨厌这样的出行,我会开始思考别的事情,以便能忍受下去。那一天,我开始想念母亲。在梦里,我满怀信心地等待她,就像多年前她把我们留在门廊上时一样。这样的信心,犹如感受到一个迫近的人影,一种可触的移位,起风前空气的流动。或说似乎如此。可两次,我的希望都落了空,如果可以用“落空”来形容的话。也许我受了骗。假如现象只是神经的错觉,幻影只是一种较低等的神经错觉,一种不够彻底的假象,那么,这份期盼,这种感受到一个未被察觉的人影的心情,按照世间事物的一般特性来说,并不格外缥缈。这个想法给了我安慰。我的梦,虚假程度比露西尔的小多了。那亦可能会是未受蒙蔽的真相,虽然也许不是。
“我在和你讲话呢。”露西尔说。
“我没听见。”
“嗨,你为什么不和我并排走?那样我们可以说说话。”
“说什么?”
“别人说什么?”
那是我时常想知道的。
“总之,”露西尔说,“你这样跟在我后面让人觉得很奇怪。”
“我想回家了。”
“不许回家。”露西尔转身看着我。她的眼睛,从低垂的眉毛底下向我投来凌厉的乞求目光。“我带了钱买可乐。”她说。
于是我们继续往杂货店走,在喝可乐时,两个比我们年长、露西尔不知怎的设法攀上了一点关系的女孩坐到我们旁边,向我们展示起她们买来缝制校服的裁剪样板和布料。露西尔抚摩那匹布,端详那些样板,专注的程度让两个年长的女孩产生了屈尊俯就的优越感,变得健谈多话,她们给我们看一本买来的杂志,里面全是新潮的发型,附有做法说明。连我都被露西尔端详那些照片和图解时的热切所打动。
“我们应该买本这个,露西。”她说。我朝杂志架走去,像要去浏览的样子。杂志架就立在进门处。露西尔过来,站在我旁边。“你打算走了。”她说。这句话既是陈述又是指控。我想不出该如何回应。
“我只是想回家。”我说完,推开门。露西尔一把抓住我的手肘上方。“不行!”她说,并狠狠地拧我,以示强调。她和我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依旧抓着我手臂不放。“现在那是西尔维的家。”她咬牙切齿地低语,面带怒意。此时,我感觉到她的指甲,她的瞪视里更多是恳求和催逼。“我们必须改善自我!”她说。“从即刻开始!”她说。我再度想不出该如何回应。
“好吧,我回头和你讨论这个。”我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家走,令我诧异的是,露西尔跟着我——落后几步,但只走了一两个街区。随后她停住,一语不发,折回了杂货店,留下我一人,在和煦的午后,对衣着满不在乎,舒坦地置身在自己的皮囊里,未经改善,未来亦无改善的可能。那时,在我看来,露西尔似乎将永远忙碌不休,劝诱、逼迫、哄骗,仿佛她可以填补我缺乏的意志,让我主动做出合宜的改头换面,越过宽阔的边界,滑入另一个世界,那时,在我看来,那是我绝不可能想去的地方。我觉得,我失去的或会失去的一切,不可能在那儿寻得到,换言之,我失去的某些东西,似乎也许可以在西尔维的家里寻到。我朝那儿走去,街道变得越来越熟悉,直到睡在门廊上的狗在我经过时仅抬了抬头(因为西尔维没和我在一起),每棵独一无二的树,每棵树的当令期和影子,我都一清二楚,同样的,还有长着为人遗忘的百合和鸾尾的小片荒地,同样的还有阳光下寂静的铁轨。我曾目睹外祖母果园里的两株苹果树立在原地死去。一年春天,树上没有叶子,可树如期立在那儿,枝干快碰到地面,模拟消亡的硕果累累的姿态。每年冬天,果园积雪深厚,每年春天,水往两边分开,死亡解除,每个拉撒路都站了起来,唯有这两个例外。它们失去了树皮,全身惨白,一阵风便会折断它们的骨骸,但若真的冒出一片叶子,那也不足为奇。细小的变化在所难免,好比月亮开始自转。在我看来,消亡的不一定亦是失去的。在西尔维的家里,在我外祖母的家里,有如此多我记得的东西,我可以握在手心——像一个瓷杯,一个给风吹落的苹果,因与土壤深处的密切关系而酸涩冰冷,只有一丝淡淡成熟的芬芳。我明白,西尔维可以感受到消亡之物的生命。
然而,我走近房子时,重新意识到已然降临的变化。草坪高至膝盖,绿油油,阴冷潮湿,风把涟漪吹送过整片草地。草儿没过较矮的灌木、甬道和前门廊的第一级台阶,升至和底座一样高。那情景,仿佛房子假如不坍塌的话,不久必将会漂浮起来。
露西尔回到家时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有一块连衣裙的裁剪样板和四码米色与棕色相间的方格毛料。她解释,我以为的连衣裙,其实是一条裙子和一件小夹克。这件夹克,她解释,可以敞开着穿,搭配短上衣、搭配棕色或米色的裙子;这条裙子,可以搭配衬衫或毛衣。等完成这套衣服后,她会做一条棕色的裙子,买一件与之匹配的毛衣。“一应可互换组合,”她说,“与我的头发相得益彰。”她甚是认真。“你得协助我。说明上讲解了做法。”我们清走厨房桌上的杂物,满满一堆。近来西尔维开始收集马口铁罐头。她用肥皂和热水洗去标签。如今,料理台和窗台上有许多这样的罐头,若不是露西尔和我时不时把它们挪走,可能早已占满了桌子。虽然累赘,但并不教我们反感,它们亮闪闪的,看起来完好有序,尤其因为西尔维将它们开口朝下排列,除了几个用来储存桃核、储存沙丁鱼罐头盖环和咖啡罐头盖环的例外。坦白说,我们已到了对任何形式的秩序都难有反感的地步,但希望她对瓶瓶罐罐的兴趣只是暂时的脱离常轨。
我们把一大张棕黄色的说明书摊在桌上。露西尔跪在椅子上,身体探过桌面阅读步骤一。“我们需要一本词典。”她说。我去客厅的书架上取了一本,那很旧,是我外祖父的书,以前我们从未用过。
“第一件要做的事,”露西尔说,“把布料摊开,用大头针把每张纸样别上去,依样剪出来。查查‘pinking shears’(齿边布样剪刀)是什么意思。”我翻到“P”。那页上有五朵风干的圆三色堇花(Pansy)——一朵金黄,一朵蓝黑,一朵红褐色,一朵紫罗兰色,一朵像羊皮纸的颜色。它们扁平、紧绷、干枯——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僵硬,但脆薄许多。在Q那一页,我发现一枝野胡萝卜花(Queen Anne’s lace),压扁了,看着很像莳萝。在R那一页,我发现各种玫瑰(Rose)——几朵红玫瑰,使每侧的页边照着它们的形状微微翘曲,还有粉红的野玫瑰。
“你在做什么?”露西尔问。
“这本词典里到处是压花。”我说。
“外公弄的。”
“他把凤仙花放在字母O下。可能是兰花(Orchid)。”
“让我瞧瞧。”露西尔说。她接过书,抓着书脊两端,使劲摇晃。数十种花和花瓣从书页间掉落飘洒下来。露西尔摇个不停,直到再无东西出来为止,然后把词典递还给我。“Pinking shears。”她说。
“这些花怎么办?”
“放到炉子里去。”
“为什么?”
“它们有什么用?”显然,这不是一个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露西尔垂下红棕色的眉毛,面无惧色地盯着我,像是说,我对在黑暗中闷了四十年的圆三色堇花冷酷无情,不是什么罪过。“你为什么不帮我做套裙?你就是不想帮忙。”
“我再去拿本书,把它们夹进去。”
露西尔一把捞起花,把它们搓碎。我奋力想用词典打她,可她用左手肘抵住,并很灵巧地掴了我的左耳一下。词典被我掉在地上。我自然火冒三丈,决心揍她一拳,可不知怎的,每一次她都用瘦削的前臂挡开,甚至还成功击中我的肋骨。“好啊,”我说,“我不来帮忙了。”我走出厨房,上了楼。
她吼道:“你永远别来帮忙!永远别来!”我骇异于她的暴怒。我坐到床上,打开一本书,这样,如果她上来继续朝我发火,我可以假装看书。过了一分钟,她咚咚上楼,站在关着的门外。“你就是在找借口不帮忙,你找到了!很好!非常感谢!”她吼完,下楼。几分钟后,又上来,嚷着:“你知道,我可以自己做!反正你什么忙也帮不上。你会做的只是站在那儿,像个愚蠢的僵尸!”
这番话很大程度上道出了实情。事实上,我把自己的无用视为开脱的理由,但想做出更堂皇的辩护,尤其因为我要还露西尔两拳。可那要等到以后。“露西尔,我听不见你的话,”我心平气和地喊道,“你得大声点。”
“哦,行啊,”她说,“耍我。真聪明。”这是她最后留下的话,之后她好几天没有理我,连西尔维也注意到了。“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了?”她会说。露西尔会悄悄离家,从不告诉我她要去哪里,倘若——只为主动开启话匣——我问她去了哪里,她会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我很确定她是和我们在杂货店见过的年长的女生在一起,或是别的可以同样帮上她的人。有一次,我留意到她出了屋子,遂跑到外面的路上,她在两个街区之外,正朝镇上走去。马路浸淫在细如原子的尘埃中,日头炽烈。我拔腿飞奔,拉近和她的距离,可她回头,看见我,也跑了起来。我决定对她说,西尔维要买点东西,反正她要去镇上一趟。那会免去我看似像在追她的尴尬。可露西尔没有停步。我跑啊跑,直到肋部刺痛难忍,转成走路,心想,只要她环顾四下,便可以招手叫她停下等一等,可她没有。
飞扬的尘土在我的皮肤和汗水濡湿的衬衫上结起一层泥,露西尔也一样,我猜。她不会带着满身污垢四处走。她会回家。我回去等她,预先品尝贫瘠微薄的胜利之果,可她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那时的她,只有脸和手是干净的,前臂、头颈、衬衫肮脏不堪。如此看来,她又在等待白昼过去中消磨了一日,在工具棚里看旧杂志,或在岸边扔石子玩打水漂,总之为了避开我。
我感到,露西尔的怒火迟迟不消,与她每天花几个小时制作那套裙子有关。无疑,那不断令她想起我们的争吵;无疑,我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成了她每次受挫时归咎的对象。她把自己关在客房,独立作业,里面放着我外祖母的缝纫机。那是一台小型、简陋的电动缝纫机,散发类似热橡胶和润滑油的味道,运转时有“呣—呣—呣”的声音。呣呣呣呣呣呣。露西尔在门上贴了一张告示,用娟秀清晰的字迹写着“请勿打扰”。房里经常阒静无声。有一天,我站在走廊,谛听机器的声响,猜想那套裙子也许进展顺利,可以和她说几句话,但露西尔大喊道:“不许进来,露西。”过了好多天,没有迹象显示那套裙子终会完工,或这种敌对状态会终结。可有一天,我正坐在厨房,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书,露西尔胡乱抱着她的套裙下楼,塞进炉子里。她团了一张报纸,摁进去,把点燃的火柴丢在上面。厨房里闻起来像头发冒烟的味道。
露西尔在我对面坐下。“我连大头针都没取下来。”她说。
“真对不起。”
“噢,不是你的错。反正你本来也帮不上忙。”
“在这些事情上,我不如你。”我附和道。
“差远了。”她说。
这似乎不像是和解。
“我不再生气了。”露西尔说。
“我也不。”我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