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那样是不由自主的。”
我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我明白,你那样也是不由自主。”我说。
露西尔平和地看着我。“我不一定,”她说,“我不像那样。”
“像哪样?”
“像西尔维。”
你也像。我也不像。两种回答似乎都不妥。露西尔说得有道理。不过我按下想掴她的冲动。我知道,当她是那个竭力想表现得十分成熟的她时,一记耳光会教她猝不及防。
我说:“我觉得,为了几朵压花而如此小题大作,未免匪夷所思。”
“不是因为花,露西。”
那听起来像是事先排练过的。我等着,知道她会继续说下去。
“远不止如此。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我们需要别的朋友。”
露西尔盯着我。每当她做了决定或选择时,我都几乎无话可说。她了解我的情况,我也了解她的。她大概业已考虑到我一生从未交过朋友的事实。在最近以前,她也从来没有过。我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朋友或常规的娱乐活动。我们的一生都在观察和谛听,像迷失在黑夜的孩子一样时刻保持敏锐的警觉。我们似乎不明所以地迷失在一片只要有一点光就会变得完全熟悉的风景里。如何理解声音和形貌,该把我们的脚置于何处。投给我们感官的信息微乎其微,一切皆可疑靠不住。有一晚,我们从西尔维房间那扇通往果园的门旁走过,看见她在镜子前梳头发。她坐在座椅上,开着小灯。她会把头发统统梳向一边,放下梳子,打量自己,接着把头发一律梳到脑后,盘起,用发夹固定在颈背,再打量自己。这一切发生在西尔维身上教人吃惊,她似乎毫不关心自己的样貌。我的母亲海伦对自己的穿着打扮也兴趣寥寥,和西尔维无异,可在带我们来指骨镇的前一夜,她整晚亦是这样,对着镜子梳头发,不断变换发型,冷静地评估每次变化。从这里面可以推断出什么?一无所有。两个疏远的姐妹为什么竟在镜子前产生同样的想法?我们怎么知道海伦的想法?也许是在前往指骨镇的途中她才决定了要做什么,不过她是在西雅图买的全麦饼干,以帮我们度过等待的时光。
这毫无意义或不可破译,一次巧合,可露西尔和我观察了她许久。她伸手扎起脖子上的头发时,头倒向一侧的动作如此奇特笨拙,和我母亲一样。那不难解。她们像我一样,都又高又瘦,她们的神经,和控制我双腿行走、双手摆动的神经一样。这个巧合难道又是一条感官与世界同谋的证据?现象把自己涂画在明亮、滑动的表面,比如记忆和梦境。西尔维的头倒向一侧,我们看见母亲的肩胛骨和脊柱顶端的圆骨。海伦是镜中的那个女子,梦里的女子,被铭记的女子,水中的女子,她的神经指引不具名的手指,把西尔维垂落的几绺头发一一捋平。
就这样,露西尔和我注意到似曾相识、可能意味深长的事,我们有时谈起,多数时候不提。可那天,她探身越过桌子说:“我等不及要到长大后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这间屋子?”
“这座镇!我打算去波士顿。”
“不,你不会的。”
“你等着瞧。”
“为什么是波士顿?”
“因为那儿不是指骨镇,这就是为什么!”
8月的每天早晨,露西尔穿着睡衣,在我们打开的窗旁练习压腿,她在什么地方读到,健康的身体是美的表现。她梳理一百下她火红的头发,直到发丝哔哔啵啵,在梳子后面飘飞起来。她修剪指甲。这都是为开学做准备,如今,露西尔决心要有所作为。不管多么严峻,目标多么艰巨,她一头倒在草地上,扎进《艾凡赫》《消失的光芒》《呼啸山庄》《小男人》《国家地理》等但凡她认为有教育意义的书本中。她会躺在树荫下,支起手肘看书,假如我说:“等你看腻了,我们去湖边吧。”她回道:“走开,露西。”有时,我也拿出一本书,坐在草地上,可她的专注让我分心,我会做出某些幼稚的举动,比如用三叶草或细树枝拍打她的书,或因为在我的书里读到任何有一丁点发噱的东西而哈哈大笑。她会叹一口气,起身走进屋内。假如我跟着她,她会说:“露西,如果万不得已,我会把自己锁在浴室。”语气中带着忍耐的轻蔑。与此同时,她开始用一本大开本的蓝色活页簿写起日记,本子外绑着一条黄绸带,使之看起来不同于普通的笔记本。她把它放在五斗橱上,有一次我读了。我推断里面写的无非是我们更要好时她本会告诉我的事,可结果却发现是罗列着她做过的锻炼和读过的书页。她从某处抄来一份谢恩祷告,富含贵族气息,简短、扼要、无过度的敬畏。祷辞下面,她用大号印刷体字写道:“从左边上菜,从右边撤盘子。”倘若我指望找出丝毫以前的露西尔,那儿显然找不到。就在我偷看了那本日记的同一天,本子从五斗橱上消失了。以露西尔对她隐私已有的谨慎程度,我料想那个蝴蝶结有特别的系法。日记消失后,我猜想露西尔也许已开始在里面写下她内心的想法,我甚至开始猜想这些想法可能是什么。她一定会在某篇日记里记下。日复一日,我益发酷似西尔维,她提醒我过一两次,像我这样花那么多时间眺望窗外,是古怪的行为,古怪的还有用捆菜的绳子绑头发。
假如那时我有写日记的习惯——露西尔的日记偶或让我想到,我每天的生活,若像她的一样写入笔记本,会是怎样的情形——我也许会记下我发现一张破旧的二十美元纸币,用安全别针别在西尔维的左侧翻领底下。这并未给我造成太多困扰。兴许一直就别在那儿,然而,那提醒了我她游民一样的应急手法和习惯,把我的注意力从露西尔身上引开。现在,显而易见,露西尔不久将离家。她心意已决。我不断观察她——又是一个谜,这一次,这个谜迟缓、膨胀。每一天,她都在为离家做准备——费了怎样的心思!——总有一天她会离去。
开学第一天,她早早溜出家,没有等我就走了。我能看见她独行的身影,远在我前方,穿着鲜白的牛津鞋和挺括的白上衣,头发在阳光下泛出黄铜色。还好,我心想,她也是一个人。开始上课后,约莫过了一小时,有个女孩拿着一张纸条来到我的教室,要我去校长办公室。我在走廊遇到露西尔,我们一语不发地往办公室走去。校长叫法兰西先生。他命我们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然后自己坐在桌子一角,晃着腿,把玩一小截粉笔。他的头颅小而光滑,手和男孩的一样大,非常白净。他会一边望着手中的粉笔,一边低眉抬眼看我们。我猜,这种装模作样的姿态,意在暗示一种克制却神秘的权威,但效果,因他穿着花哨的短袜而削弱了几分。
他说:“你们两个女孩子,去年缺了半年的课。你们说,怎么办?”
“给我们布置额外的家庭作业,”露西尔说,“我们可以跟上的。”
“嗯,”他说,“你们是聪明的女孩。如果努力,不会有问题。如今我们真正、不得不希望看到的,”他字斟句酌地说,“是态度的转变。”
露西尔回答:“我的态度已经变了。”
他的目光从我们其中一人身上移到另一人身上,斜着眼睛。“所以你无须听我的简短教诲了,是吗,露西尔?”
“是的,不需要。”她说。
“那么你呢,露西?”
“不。我的意思是,我猜不需要。”
“你猜不需要。”
我的脸滚烫。法兰西先生不是一个严厉的人,但他从答不上来的问题里获得审问者的乐趣。他抛了一下粉笔,目光锐利地望着我。
“她明白你要讲的话,”露西尔说,“我不知道她今年是否会更用功。也许会也许不会。没办法和她正经讨论实际性的事。那些对她而言无关紧要。”
“她在成长中,”法兰西先生说,“教育事关重大。露西,什么是真正让你觉得要紧的?”
我耸了耸肩。法兰西先生学我耸了耸肩。“那就是我指的,”他说,“态度问题。”
“她还没搞清什么是对她要紧的。她喜欢树。也许会成为植物学家或什么。”
法兰西先生怀疑地审视我,“你想当植物学家吗,露西?”
我说:“我想没有。”
法兰西先生叹了口气,起身,放下粉笔。“以后你必须学会自己发言,自己思考,这点不容置疑。”
露西尔定睛看着我的脸。“她有她自己的一套。”她轻声说。
那是露西尔和我在学校唯一一次共度的时光。我不时看见她,可她躲着我。她加入一群女生,在家政教室吃午饭。我在但凡能找到有足够空间容我坐下,但不会显出我想挤进某个团体或对话的地方吃午饭。我一边吃一边看书。午餐难吃极了。我简直咽不下去,像是在吊着脖子的同时试图吃下花生酱三明治。去上拉丁语课是一种解脱,课上,我在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位置,按照字母顺序分配到的。作业本身成为一种避难所,我变得整洁细心,但有时急得冒汗,想跑回家,看看房子是不是空了。当我能够把思绪再度集中到直角三角形的斜边上时,心感释然,甚至愉快。一两个月后,法兰西先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他很高兴听说我的态度有了实际转变。他的桌角上摆着厚厚一叠我整洁、满分的试卷。那时我对态度这类东西的构造一无所知,现在仍一无所知,若说我有一种态度,说这种态度变了,让他满意的话,我不会反驳。但事实是,我喜欢拉丁语课胜过午餐,胜过做白日梦。那年秋天,我害怕独自去湖边。
西尔维时常在湖边。有时,她回家时口袋里有鱼。她会把鱼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挖出腮里的碎棉绒,连头一起煎炸,蘸着番茄酱吃。露西尔变得越发挑剔了。她靠吃蔬菜汤和鲜干酪过活,独自在果园、门廊或她的房间里用餐。西尔维和我一同吃晚饭,坐在黑暗里,我们静默不语。西尔维把露西尔的缺席视作责难或回绝,为之伤心,这显而易见,因为她根本没有故事讲给我听。“今天很冷。”她会咕哝一句,脸转向幽蓝的窗户,眼睛圆睁,缺乏神采,像盲女的眼睛一样。她的手会互相摩挲,做出缓慢的取暖动作。骨头,骨头,我思忖,在血肉制成的精美护鞘里,宛如最好的手套。她的手修长,她的颈部修长,她的脸颊瘦削。我不知她是否可以得到温暖和营养。假如我去握住那双骨头一样的手,能把暖意挤进去吗?
“还剩一些汤。”我会说。
西尔维会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有一晚,我们就那样坐着,露西尔穿了她在学校缝纫室做的一条杏色连衣裙,去参加舞会。她把校服外套披在肩上,未把手伸进袖子,道了声“晚安”,出门到路边去等约会对象。当露西尔关上身后的门时,屋子显得很空。我独坐着,望着西尔维,她仿佛将定在那儿,永远不动。“我有好东西给你看,”西尔维说,“我发现的一处地方。那儿真的美极了。小小的山谷,夹在两座山丘之间,有人在那儿建了一座房子,种植果树,甚至动手开挖水井。在很久以前。可那道山谷很窄,而且是南北走向,所以几乎照不到阳光。一直到7月,地上的霜整日不化。有几棵苹果树还活着,可只有我的肩膀那么高。如果我们现在去那儿,整座山谷都在霜的覆盖下。霜很厚,踩上去时草地发出爆裂声。”
“在什么地方?”
“北边。我找到一艘小船。我实在看不出那是有主人的船。有一个桨架松了,但没有严重的漏水,或压根儿不漏水。”
“我想去。”
“明天?”
“不行,明天我得温习功课。”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星期一去。我可以给你写张假条。”
“星期一我有测验。这是我明天得温习功课的原因。”
“那就换一天。”
“好。”
“你现在要去温习功课了吗?”
“我得写一篇读书报告。”
“写什么?”
“《王子与贫儿》。”
“我对那本书没太多印象。”
“很好看。”
西尔维说:“我应该读点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读了。以前我一直很爱读书。”
我上楼去自己的房间,她跟在我后面上来。她看见衣柜上的《艾凡赫》,躺到床上露西尔睡的那一侧,把书举在脸的上方。西尔维躺着时,没有一丝蜷缩或伸展之态。即便在睡觉时,她的身体仍维持拘谨的姿势,那是一个人在公园长椅上睡觉时所习得的,而且她多半不脱鞋。
有一段时间,西尔维带着投入和饶有兴趣的表情,仰天盯着书。后来,她把书往下移了几英寸,以一模一样的表情,盯着天花板。最后,她把书下移到腿上。即使坐在梳妆台旁,背对着她,我仍能感觉到她躺在那儿,我无法集中心思做功课。“西尔维。”我喊了一声,可她的眼睛没动。我等露西尔回家,等了好久,可当她真的回来时,我俯身对着拍纸簿,假装没注意。她走上楼梯,从门口往里探身。
“嗨,露西。”
“嗨,露西尔。舞会好玩吗?”
她耸耸肩。“还凑合。”
“讲给我听听吧。”
“我累了。我打算睡在楼下。”她朝西尔维的方向努了努头。“你至少该给她盖点东西。”她说,然后下了楼。
我抽出西尔维手中的《艾凡赫》,脱掉她的鞋,把棉被盖至她的下巴处。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你醒了,西尔维?”
“什么?嗯。”她莞尔一笑。
“你在想什么?”
“大部分是过去的时光。你不认识的人。露西尔回来了吗?”
“回来了。她说她准备睡在楼下。”
“哦,我们不能让她那样。”西尔维爬起来,套上鞋,下楼。几分钟后,她又上来,说:“露西尔不在下面。”
“不可能。”
“我找不到她。”
根据我们翌日早晨获知的情况,露西尔穿着舞裙和杏色舞鞋走去家政课老师罗伊斯小姐的家。她在房子周围转悠,拍打每扇能够得到的窗户,直至惊起这位熟睡中的女士,接着她获邀进屋,两人谈论了一晚上露西尔在家中遇到的烦恼。罗伊斯老师为人孤僻,特别容易激动,难和同学亲近。她怀着惶恐的热忱,围着学生团团转。偶尔,她稍有打破他们的冷漠——他们会听了某个小笑话而发出笑声,或和她闲聊几句。有一次,几个男生把她锁在储藏室;有一次,有人照着她的脸画了一幅兔子漫画,挂在田径奖杯旁。在这样的时刻,她的眼中涌出泪水。可对她而言,难堪是乏味的家常便饭,获得接受才是清晰、瞩目和难忘的。此刻露西尔来了,她穿过夜色来到她家。罗伊斯老师将她安顿在客房。她实际等于领养了她,那晚以后,我没有了妹妹。
令我吃惊的是露西尔的离去如此突然。我在桑树街徘徊——当然不是找她,但装出找她的样子,因为我没有别的方法来抚平纷乱的心情。那是一个寒风彻骨的夜晚。我知道,如果没有可去的地方,露西尔不会一个人在夜里出门。没有人比露西尔自己更在意她的安危。
我回到家时,西尔维坐在厨房的椅子上,腿上摆着电话簿,双手交叠在上面。“我们应该打电话给县治安官。”她说。
“行。”
她翻开电话簿,用手压平,“你觉得我们该打电话给他吗?”
“我想是。”
“那么晚了,”她说,“也许我们该等到早上再打电话给他。”
“他可能会怀疑,我们为什么耽搁了那么久。”
“那倒是。”西尔维说。她合上电话簿,放到一旁。“通常最好别去麻烦他们。他们会那样,突然间,你做的一切似乎都是错的。就算是最简单的事。”她笑了笑,耸耸肩。
“她可能去了朋友家。”
“我确信她不会有事,”西尔维说,“我真不想麻烦治安官。说不定她随时会回来。我等她。”
翌日早晨,罗伊斯老师穿着隆重的衣服,前来敲门。她和西尔维在门前的台阶上谈了一会儿。我透过客厅的窗户望着她们——矮小年迈的罗伊斯老师穿着棕色古板的套装,颈上系着浅橙色蝴蝶领结,紧张而热切地和西尔维说话,西尔维或耸肩,或颔首,目光瞟向一侧。最后,西尔维进屋,上楼,又下来,带着露西尔的课本和日记。她把东西放在台阶上,罗伊斯老师一本一本装进毛毡手提包里。未等她整理完毕,西尔维便回到屋内,和我并排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垫布,拉扯拽弄。以前,我外祖母的垫布大得出奇,笔挺、粗硬,像仙人掌的花一样,如今,它们像毛絮般暗淡无光,垂头丧气。“露西尔说她的东西可以归你,”西尔维说,“衣服,她一件也不要。连发刷也不要。”
“也许她没打算离家太久。”
“也许是。”西尔维冲我笑了笑,“可怜的露西。好吧,我们可以成为更好的朋友。我要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明天。”
“明天是星期一。”
“你可以给我写张请假条。”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