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感觉不错。不过,总觉得和我的志趣不太投合。伞罩怎么样呢,制成个圆形的不好吗?……这种布,对啦,用有光纸也许和房间更协调。”
原口间不容发地说道:
“好吧,我们尽快返工,本店一定重新制作,直到您满意为止。”
“好的,就请这么办吧,让你们费神了。下周的今天,星期五这个时候我再来。这是初次定做,我也要耐心等待啊。”
拉塞尔夫人旋即回去了。她同杉雄默默握了手,脸上浮现着慈爱的微笑。然而这微笑看不出些许的“歉意”。
杉雄说明天到店里来取台灯,说罢空着两手回去了。四时光景,附近的咖啡馆里有女子等他。
银座后面的道路尚未精心地改建,积水满地,泥泞难走。出租车溅着泥水猛地行驶过去,杉雄倾斜着雨伞,从店铺前小心翼翼穿过。一家餐馆里走出一位青年,“哗啦”一声张开雨伞,簇拥着身边的女人,杉雄差一点儿被伞骨戳到了眼睛。
身子躲闪时,一只脚插进泥水里,他毫不顾忌地走着,一条腿仿佛拖着一只湿漉漉的小动物的尸体。
女子坐在咖啡馆里最不容易看到的席位上等他,尽管没有刻意要躲避的熟人,但也没有在众目环视之下等待一个男人的自信。杉雄来了。女人望着男人的脸,半是欢喜,半是忧伤,浮动的眸子一直盯着他,但脸孔却一动不动。她一只手贴着腿边紧紧握着一把伞,因为面色一直不佳,神经质地胡乱搽了过多的胭脂,显得有些斑斑点点。
“怎么样?”女子问。
“雨天很讨厌啊,”男人故意岔开,“……不合格,今天没有拿到钱。”
“你真够老实的啊。”
女子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用母亲般疼爱的眼神望着杉雄。杉雄低下眉,双目两侧的睫毛有些僵直,这才明白眼睛实在太疲倦了。突然,女子笑着说:
“我们结婚的日子看来得延期啦。”
“为什么?”
“斯大林死后形势变了呗,看样子战争不会发生啦。”
女人的嗓音清澄而优美,反而更加衬托出她是个老姑娘。女人的意思是说,她以前曾经要跟杉雄结婚,杉雄答应她等战争开始后就结婚。
从今年冬天到早春时节的形势来看,他们打算七月左右就结婚。停战以后,多次发生战火重燃的所谓“战争危机论”。消息灵通人士又倡导“七月危机说”。美国有一群狂热的迷信者,他们相信七月开战和投掷原子弹的预言,搬到建筑在山腰的地下街去居住。日本有一位著名的占星师,在工业俱乐部演讲,预言七月开战。这个人曾预言过罗斯福的死,现在又准确地预测了斯大林的死。
“没有战争,就无法浪漫,实在太不方便啦。”
女人用杉雄的口头禅调侃地说。
“不过,事情确实是这样,没法子。”
杉雄在嘴里嘟哝着。这时,他发现下面有个东西也在嘟哝,他向桌子底下一瞅,动了动脚。原来是脚跟一踩浸水的鞋底,皮革内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该走啦。”
女子拿起结账单站起来。
男人做了个姿势叫她等一下。他屈下身子,脱掉浸水的鞋子,倒过来控出里边的水。可是水不容易流出来,一条水线从桌子后头流向漆木拼花地板。老姑娘用怪讶的表情俯视着。
翌日起,杉雄着手改制拉塞尔夫人的台灯。白色的伞罩虽然容易脏,但还是选了白色。他去购买了三百斤规格的硬纸板,又到工匠那里委托他喷上白色的清漆。
这期间,杉雄也继续制作订单中更容易的几样。一位出生于西部地区的美国大兵的妻子,前来定做带有恶趣的图案的台灯。其他还有几盏不太难做的活儿。一个日本富人,为孩子的卧室定做的台灯,绘有一对可爱的小鹿班比的形象。
杉雄虽然打心眼里诅咒和憎恶这种工作,但手还是不停在壶里面打眼儿,做伞圈儿,在灯罩上绘制花纹。
虽说年纪轻轻,但经常感到肩疼和关节疼。尽管如此,他却不肯做户外运动。学生时代喜欢打网球,如今既然制作台灯,就算勉强去打网球,这种劳什子职业也很难和体育挂上边儿。
这是一种小型、洁净、固定而持之以恒的工作,没有多少收入,顾客满意的微笑就是永恒的报酬,此外没有什么意外的值得惊奇的报酬。他从事这项工作不到五年,碰到拉塞尔夫人这种难以对付的顾客,一种职业性决不服输的灵魂又从心中抬头了。
每到傍晚,他时时出外散步。郊区电车站检票口,年轻的妻子们迎接着一群丈夫。老实巴交的丈夫回来了,一边通过检票口,一边目光敏锐地搜寻妻子,心情难以平静下来。妻子们大都穿着连衣裙、木屐或运动鞋。这些老实巴交的丈夫的妻子,就像免试跳级的优等生,浮现着灿烂的微笑,极其沉着地走动着。一同越过交叉口的妻子,意识到那些落在后头的不幸的妻子们,她们徒然地等待着也许不会归来的丈夫。妻子们一边回家,一边快活地谈笑:什么丈夫不在家时进来个可怕的传销商啦;什么给邻家的猫儿扎了彩带,获得一块鱼糕的谢礼啦;什么不小心打碎丈夫的茶杯,带着极其严肃的表情表示忏悔啦,等等。
这些上班族回家的时刻,正好碰上郊外寂静的小镇燃起灯火的时候。小小的霓虹灯,小小的花窗,仿佛假日里游乐的女佣倾其所有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是一个无限辉煌的瞬间!杉雄分开通俗杂志红色的广告旗,顺便走进书店。他身后的道路传来一群职工回家的脚步声。他玩笑般地哗啦哗啦翻动着面向少年层的冒险杂志,每页上泛滥着色彩和行为。所有的人物,都在疾走、骑射、投掷、倾斜,有的已经倒地。
“我在童年时代也热衷于这种书。”杉雄想。男孩子谁都喜欢这种书。他们成长了,一旦长大,行为已不见踪影。……杉雄自己也曾经是个上班族,他虽然从事着距离这种行为不远的日常工作,但从背后的脚步声中,却没有对别一种行为产生向往和羡慕之情。
不久,他折回头来,天色已晚。通向旅馆的道路沿着电车线路向坡上走。这时,一列电车闪耀着一排明净的窗户从身边迅速掠过。杉雄总想对着疾驰的电车车厢尽情地啐一口唾沫,但一直未能实行……
……夜里,他又继续制作台灯。
他有时干脆将煞费苦心设计的插头连接上好多电线,将已经完工和正在制作的台灯一起点亮。房间里就像过节,在这般节日的气氛里,杉雄恍恍惚惚抽着香烟度过一个小时。
“要是打起仗来……”杉雄此时陷入了幻想。即便不是原子弹也必定是空袭吧。那种令人怀念的、亲切而抒情的空袭警报在城镇的上空回荡。有谁还会前来取走台灯呢?东京家家户户内杉雄所制作的台灯将一同点亮。玲珑剔透的玫瑰色的襞褶,包裹在忽闪忽闪的火焰里,变成庄严的具有高尚情趣的黑色的灰烬……
杉雄的幻想漫无边际。他的眼睛终于变得青春焕发、炯炯有神了。他涌现出了创造力。于是,工作起来十分顺手,枯燥无味的活儿也干得有滋有味,不知不觉就迎来黎明。
但是,自打斯大林逝世以来,灵感急剧衰退。心灵的一隅,哪里还装得下什么战争?斜刺里闯进了个茶茶。
幻想立即萎谢。一旦萎谢,就不会有再度的昂奋。
此前,同拉塞尔夫人相见的星期五那天,是三月二十日。二十七日又是个星期五,杉雄送台灯到店里。
原口没有像以前那般夸奖他,默默围着放台灯的桌子转了一圈儿,只说了句“这回挺好”的安慰话。
拉塞尔夫人的帕卡德停在店前。夫人今天好像应邀出席鸡尾酒会,一件珍珠白的长裙拖曳的夜礼服,外面披着貂皮大衣,胸前是一串大小蛋白石连缀成的精巧的项链,放散着撩人的香水气息。
夫人走进客厅,这回仔细盯着桌上的台灯。
台灯的伞罩变成椭圆形,洁白的有光纸上下围着镀金的金属圆圈儿。灯一亮,光线不会透过伞面,看起来上下匀称,光线沉静、庄严地映射在瓷壶的白釉上。
过了一会儿,夫人说道:
“太好啦。不过,我还是不喜欢。”
杉雄的脸色因感到委屈而变得通红,不由回应道:
“我天生的志趣和您不一样。”
拉塞尔夫人含着娴静而慈爱的微笑,颇感兴趣地望着青年绯红的面孔。
“没那么回事,你有着很好的志趣。”
“志趣不一样,这是没办法的事。”
“没那么回事。再做一次看看。”
“费用谁出?”
夫人手上戴着珍珠白威尼斯蕾丝手套,她稍稍摊开两手,轻轻耸耸肩膀。
“电气台灯都有一定的行情,我不会多出一分钱。”
原口轻轻扯了下杉雄的上衣下摆,用日语快速地说:
“返工费我来出,你不会吃亏的,再做一次看看吧。”
杉雄答应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规格表,详详细细记下夫人的要求。夫人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提出一条意见,希望伞罩改用淡灰色的纸。她说罢,急匆匆走出客厅,乘上汽车。临行前她照样约定下周今日三时再见面。
杉雄着手进行第二次改制。
数日后,青年干了个通宵,工作一直很不顺手。一个晴天的早晨,他打开窗户,小市民们家家房顶之间,盛开着一团团粉白的细丝状污秽的樱花。清晨依然寒冷。
他下了台阶,及早出行的房客已经发出了响动。老板娘探出头,“哎呀,早醒啦?”她招呼道。杉雄本想说“打夜班呢”,但他嫌麻烦,只是应了一声:“嗯,是的。”
“报纸还没来吗?”
“已经来了吧,您瞧瞧门口。”
杉雄坐在门边,摊开报纸,只见整版刊登着中国总理周恩来的声明:
<blockquote>
(1)遣返全体希望回国的战俘。
(2)将拒绝回国的全体战俘转送中立国。
</blockquote>
报纸还附加了详细的解说。依此可知俘虏问题的谈判已经决裂,自去年六月氢弹试验以来中断的朝鲜和平谈判,将再度恢复。
杉雄承受到一场打击,因为报纸的文字预感到世界各国和平时期即将到来。
——当天的晚报报道股市暴跌,这样的结果将致使日本经济走向何方,一向和股票无缘的杉雄根本不予考虑。
杉雄放弃了工作,他感到生活失去了目的,灵感的源泉干涸了。这种感觉,自打四月一日听到莫洛托夫全面支持周恩来提案的消息之后,更加明确下来了。
明天就是四月三日——同拉塞尔夫人相约的日子。他面对这对台灯束手而坐。
三百斤规格的硬纸板上,已经喷上一层淡灰色的清漆,他所设想的工艺材料备齐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懒得动手,一旦干起活来,这种恐怖立即使他停下手来。
“如果没有战争,也许我一辈子都要继续制作台灯,终生绑在这种稍有良心、略具艺术、潇洒而清净的手工活上。”
当天晚上,他心情不快地彻夜干活儿。没有完工天就亮了,于是进入睡眠状态。醒来已是十一点了,离约定时间只有四个小时。
好容易完工了,时间已经过了两点钟。对于那些死守时间的外国人,他仍然按照常规提前半个小时结束手中的活儿,然后再乘电车,肯定超过三点钟了。
杉雄把两只伞罩叠在一起,很快用纸包好。一对灯台装进纸箱,捆上绳子,匆匆离开宿舍。
天空阴霾,街上的景色已是夕暮。选举大战已经开始。杉雄双手保护着硕大的包裹,脊背紧贴路边的石墙,好容易躲过架着高音喇叭喧嚣而过的卡车。系着背带的候选人站在卡车上,含着微笑跟杉雄打招呼。那亲切的笑容丝毫没有顾及杉雄焦急而冷淡的目光。
此后,正巧开来一辆没有乘客的中型出租车,杉雄连忙截住,告诉司机要去银座。
车子从日比谷交叉点拐过帝国剧院一角,穿过银座二丁目,插向M报社后街。右边集中着报社内的卡车。出租车沿左边而行。
这时候,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以及连带着的各种混浊杂音,出租车紧急停下了。漫然望着窗外的杉雄,胸脯倒向前方,撞在司机座席的后背上,右手吃力地支撑着身子。但是,放在膝上的台灯伞罩,被挤压得不成样子。慌乱之间,护着伞罩的左手,反而戳进了纸质的伞罩。
杉雄从伞罩里抽出手来,重新坐到座席上,终于从撞击中清醒过来。
一看,车子周围已经围了一团人,一个男子从窗外向车内张望。报社的卡车司机穿着油迹斑斑的工作服,弓着腰瞅着车头前方。
出租车司机已经打开车门下了车,杉雄依然习惯性地用心保护着挤坏了的伞罩,打开车门走下来。
人群谁也没有注意杉雄,大家在车前围成了半圆形。杉雄作为群众的一员,站在后面观望。报社的卡车司机的工作服中揣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穿着黑色粗布运动服的男孩儿,在工作服里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叫喊。
“家在那里,妈妈在那里……没关系的……不要紧的呀。”
喊叫的牙齿鲜红,嘴边滴下血来。
“被车子撞着了,看样子没有受大伤。”
一位公司职员打扮的男子目送着他们,轻松地说。男孩儿不住指示着住宅区的横街方向,身穿工作服的司机抱着男孩向那里走去。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工作服边缘频频摆动的小脚丫儿。
杉雄看不到自己那位出租车司机了,他捧着歪歪扭扭的又大又轻的包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身后不断传来其他车辆混杂的喇叭声。他想看看事故现场。但是,受伤的男孩儿已经被抱走,停下的车子前头已经没什么异样了。
有人分开人墙乘上驾驶席,一看,正是那位出租车司机。那司机也朝杉雄瞥了一眼,同看别的人一样。
警察指示出租车靠边,杉雄想,装着灯台的箱子放在那辆车里也无碍,他的想法很奇妙。
淡薄的阳光照射下来,半个柏油路面发出模糊的光亮。两三处地方落下了血滴,漆一般闪耀着沉滞的红色。
“这就是急刹车的地点吧。”
有人说道。
道路中央偏左,柏油路面有一处凹陷,留下一道浅浅的坑痕儿,明显地刻印着两三寸长的胎痕。
杉雄看到这个,心头骤然从沉重的压力下解脱出来。他变得心平气和,见到谁都想拍拍人家的肩膀儿。他即便抱着歪斜而破碎的伞罩,心里也感觉一派明朗。不光是他,从事故现场散去的人群,或多或少仿佛都浮现着十分满意的幸福的表情。杉雄夹杂在这些人群中,琢磨着自己该走向何方。他满怀激动的心情,想到应该将挤坏的包袱丢到垃圾场去。
<hr/><ol><li>[23]Packard,20世纪美国豪华汽车品牌之一,诞生于俄亥俄州。​</li><li>[24]英文,您好,原口先生。​</li><li>[25]Pefflcoat.英文,衬裙。​</li><li>[26]“玉石屋”和“钥匙屋”皆为烟花商店,江户时代因在两国川燃放焰火而著名。​</li><li>[27]即“半道上杀出了个程咬金”之意。茶茶,即淀君,安土·桃山时期武将丰臣秀吉的侧室。​</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