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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教 三岛由纪夫 15796 字 2024-02-19

我从侍从伸过来的手镜中,倏忽瞟了一眼场外看热闹的人们。

他们没有一刻的安稳,维持秩序的绳子深深嵌入肚皮,一个劲儿只想挨近我,哪怕一寸也好。一些人伸着手臂,又笑又跳,以便引起我的注意。

不光女人,也挤满了年轻小伙子。在这五月的正午,他们懒得去上学上班,个个穿着我所创造的制服。那些人喜欢让我看到他们那一身打扮:时髦的镶着丝带的草帽,细腰紧身的条纹短袖衫(钉着肩章),在敞开三只纽扣的胸口闪光的挂坠,以及给人留下包屁股印象的细腿裤子,还有纯黑的袜子……这些都是我所创造、因我而流行的制服。他们一概和我同年,朝气蓬勃。他们无法对付贫穷和闲暇,向人夸示着难于处置的过剩的精力。

他们力求想做的人物、他们的“原型”就是我。我一直这么想,所以打算从侍从伸过来的手镜中窥探一下。镜子里映出一位健壮的青年的脸,然而那种健壮实在是借助油彩的缘故。因为脸上油腻腻的,所以稍许扑上些粉。可是,我很清楚,油彩下面的面孔根本不用扑粉,扑上白粉就没有光泽了。我骨骼粗壮,筋肉结实,不过早已失去往日的活力,所谓原型,经过无数次复制之后,必定很快变得冷却疲惫、干枯无味了。

我二十三岁,不管怎么蛮干,都是无往不利的年龄。但是,由于近半年来无休止的劳累和接连不断地熬夜,我的青春迅疾走向黄昏,对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这种认识尽皆来自“真正的世界”,因此,这种认识没有存在的必要,因而也就不会存在。就像那些无赖汉洗手不再干坏事一般,我已经同那个世界斩断了关系。我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做梦了。做梦,是那些在电影院里购买粗纸电影票的观众的特权,我没有那样的特权。

“做明星是怎样一番心情呢?”

后援会的一群毛丫头经常向我发问。

(奇怪的是,后援会的会员中,不知为何会有那么多丑女,有时还有残疾人。要到大街上搜集这么多丑姑娘,那一定很费力气。)不过,人们可以谈论自己的梦,但绝不能清楚地说明自己就是梦境本身这样的感觉。

“下次从哪里开始?”

“好像是第六场。”

侍从把用红铅笔标记的分场台本递给我看。

高浜导演对分场做得很细,除了昨夜做好的分镜头之外,就像一位拾荒者,看到路上有什么破烂,就尽早摄入画面。如今,我之所以闲着没事儿干,是因为我这个飘落在路上的纸屑儿,使他感到很棘手,实在无法很巧妙地将我加以艺术处理。

“妈的,一张废纸也比我有用!”

我在嘴里反复念叨着第六场这句台词,一边检验镜子中的表情,一边这样做。由于睡眠不足,眼睛模糊,我点了美国制造的眼药水,于是眼睛变得清凉而锐敏了。很符合一个黑社会青年无赖的形象。

“路上是禁止签名的。”

助理导演被群众推拥着,他喊道。

“不要那么死板嘛!”

不知哪个女孩子大声说,众人都笑了。我的手镜一角映着他们挥动的签名簿雪白的页面,在五月的太阳下闪闪发光。

阴影来了,手镜中我脸上的余白,被侍从太田加代显得有些悲戚的面颜占据了。这位每天拿着化妆盒和椅子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的三十岁光景的女子,在别人眼里从未被看作小于四十。加代一头短发,穿戴随便,两颗镶银的门齿并排在一起,巧妙装出一副粗鲁愚钝的样子。加代总以头脑不灵活作为挡箭牌,她是我的共谋,我的虚伪的搭档。老实说,我以为加代是个比我更优秀的演员。

加代的银齿,那是月亮。黑暗中加代一笑,那银齿就像新月一般明丽。我有时伸手摸摸看,我满足于那个廉价的假月亮。

我没有摸过真月亮,所以,有时我觉得月亮表面的感触,是和加代的银齿一样的。果真如此,加代的银齿兴许就是真月亮的碎片,不过,我倒是一心想要假的新月亮。

“你别小看这银齿,全仗着这玩意儿呢。谁见了都不会想到接吻的事儿。”

加代将自己夸示鄙俗的表现又进一步加以发挥,但这绝不等于说加代因为丑陋就以为自己安然无恙。

加代对我怀着极大的信任,她拯救了我对性的饥渴。一天晚上,我夜间拍摄回来,想起当天导演对我带有侮辱性的叱骂,坐在床上哭泣起来。这时,加代前来安慰我,同我一道流泪,她为我按摩整个肩膀,最后睡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我们不需要那种感伤的动机。我们一起欢笑,嘲弄时世,陶醉于背叛世间的欢愉之中。加代依然不忘为我按摩,她揉着我的小腿,带着粗俗的语调说道:

“这就是水野丰的小腿啊!”

有时候,她用自己命名的“白百合的小花蕾”取笑我。我一旦受到别人的嘲弄,恨不得当场把那人宰了,可是加代嘲弄我,我一点儿都不在乎。加代认定我对于男女性事缺乏自信,全怪那“白百合的小花蕾”,嘿,你还甭说,她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呢。

事情过后,我们习惯于透过窗帘空隙,俯瞰房屋前边深夜的小路。

逢在那个时辰,偶尔会有半是疯子的粉丝,躲在电线杆后头,窥探我的卧室窗户的灯光。他们对我家的布局,比如哪是父母的房间,哪是加代的房间,甚至连厨房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决不在窗前显露姿影,也必须避免将身影映在帷幕之上。因此,我们在紧靠窗口的地方放置一盏台灯。

由此,我们只能从窗帘的缝隙之间,嗅一嗅弥漫着绿叶馨香的夜气。这是我一整天中所能品味的少量的自然,犹如烈酒一般,即使少量也能醉人。

“那条路就是世间,只要那里看不到我们,整个人世也绝对看不到我们。不是挺愉快吗?说什么我们很安全,真是胡说八道!”

实际上,我们的关系可以说是极为抽象的性事。这确实是受到世间的逼迫,但出于我内里的素质,这也是事实。而且,加代在微暗的卧室里也陶醉于虚伪和自己的丑陋中。有时,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水野丰的胸脯,上面这样搁着我的脸。这事儿你不觉得很滑稽吗?”

我们两人的结合显得一点儿也不自然,缺乏合理性,违背人们的思维逻辑……只要经常意识到这些,对我,对加代,都会明显地成为陶醉的因素。为此,两人必须保持秘密的关系。我的父母好歹采取默认的态度,加代却在如何隐蔽上花费了全部精力。她不是害怕丑闻,而是为了享受欺瞒世间而获得的纯粹的欢乐。

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对我有所向往,加代以此为前提,在独占我这件事情上,尝到了无与伦比的可恶的喜悦。为此,加代的丑陋必不可少,她越发像圣女一样,态度昂然地向世间和我展露自己的年龄和丑陋。就这样,我们热衷于虚伪。

加代根本不懂得嫉妒。

她满怀热情,每天从堆放在我房间里的一些娱乐杂志和周刊杂志上,将所有用黑体字刊登的有关我的报道以及采访或座谈会等,全部剪裁下来,仔细地贴在记事本上。我在座谈会上和美女明星的合影,同漂亮的粉丝——时装模特儿的重要报道,我一次一次地结婚,还有“我所喜欢的女性典型”……加代对这些大有兴趣。

“水野丰和正木绿订婚?呵呵,傻瓜一个,那女人慢性子宫炎,这个谁不知道?”

接着,加代大声阅读我的口述笔录:

<blockquote>

《当红明星谈理想的女性》

我是个爱大惊小怪的人,偶尔遇见一个妖精型的女子,立即就被吸引住了。特别留心的是女性的足踝……

</blockquote>

“说得挺巧妙,这副调子。表现的也不是低级的浪漫情趣,这很好。今后的明星,必须将女性明显当作性的对象,在这方面必须多玩弄些辞藻。”

“嗯,说得像宣传部一样。”

“我的足踝如何?”

加代脱掉拖鞋,做了个印度舞蹈的姿势,光着一只脚举到我眼前给我看。隆起在大脚脖子外侧的踝骨,显得强劲有力,改变了颜色……倘若把少女绯红的足踝比作具有薄弱敏感肌肤的巴旦杏,那么加代的足踝就是一颗硕大的茶褐色去皮栗子。女足之美,或许是因为这种不慎的突起出现于优美的腿与脚的连接线上,突然给人一种动物性的感觉吧,然而加代的足踝却像老树的赘瘤,给人的感觉就像死守自然沉重的法则而出现于此的。

但是,我并不感到厌恶,这只不过是真正的世界——本不属于我的世界的一种感觉。

我一只手托起加代的脚,将嘴唇缓缓凑近足踝。那足踝渐渐模糊了,失去了僵硬、干枯的质地。那东西变成一朵黄色的大玫瑰花,随之又像是黄杨雕成的冥想中的佛像面颜,放散着香熏的光亮,带着浑圆的起伏。我清晰地感到皮肤下严冷的骨骼的存在,很想吻一吻眼下那块裸露的骨头。

这时,我感到我是在和自己的虚伪紧紧接吻,这是我生活的真髓。这种感觉,是完全由我选择、我所归属的世界的终极感觉,而且是谁也没有尝受过的感觉。

加代一阵狂笑,缩回了脚。奇怪的是,她竟然老老实实接受了我的这种难解的感觉。

“这是王子的娱乐,”加代说,“哪怕你到了六十岁,我还会称呼你是我可爱的、漂亮的王子。”

……“尤塔,请你办件事。”

第二助理导演向我这里走来。我在摄影棚和粉丝之间的时候,他们都用这个奇妙的名字称呼我。

我从手镜上抬起头,将手镜交给加代,同时站起身来。

外景地是郊外一个杂乱无章的繁华居民街,位于私营铁路高架桥沿线一侧。高架桥土堤覆盖着绿草,下边堆积着垃圾,东倒西歪的草根上缠绕着纸屑,日光照耀着罐头盒内积攒的雨水,闪闪发光。

居民街一侧挤满了价格低廉的小饭馆和酒吧。午间,店铺全部关门,所有的窗户都挤满了朝外观望的居民。镜头不对着现场的当儿,可以自由参观。其他大部分布景,都被路边的绳索隔开来,居民们只好挤在绳子外头观看。

我敞开条纹衬衫的领子,将上衣搭在肩膀上,用手指头挑着。

电影宽镜头摄影机安装在木架上,镜头对着道路。

高浜导演一直守在摄影机一旁,弓着瘦长的身躯,蹲伏在那里。他长着极敏锐的长鼻子,小巧的嘴巴,面孔黝黑,充满不绝的酷薄的梦想。他习惯于嘈杂的环境下思考问题,一看到他那孤立、激烈和渴望的眼神(常人是不愿在别人面前表露的),我感到看见一种我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的双目使我想起被关进密室里的裸体儿童的眼睛。

“你先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拿着台本,懒懒地站起身来,声音低沉地说。

“用脚踢这个罐头盒。里面积水飞溅。镜头上摇。下边是什么台词来着?”

“嘁,连一片废纸都比我滚动得灵巧!”

“对,‘滚动得灵巧’,合着台词的语尾,电车轰然驶过,剧中人听到噪音,眯细着眼睛。就到这儿。”

排练开始,罐头盒里的水拍得不理想,助理导演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将倾斜的罐头盒扶正。这只白桃罐头盒翻转着锯齿状的圆形盖子,呈现出一种非常威严的物象。

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仅这座市街,即使到山野里,我在拍摄现场也从未感受过“自然”。不论到哪里,摄影机所拍摄的场面,不外乎是满登登的物象的堆积。优美的森林,壮丽的佛寺,这一切都被解体为一个个各别的物体,不管走到哪里,都和垃圾场一样冰冷,或者阴暗,或者光亮,或者沉滞、杂沓,或者成为一种无秩序之物的堆积和难以收拾的混乱的立体。而且,其中总有一种蹩脚的、不合理的东西,犹如垃圾场啤酒瓶的碎片,突然放出光彩。

“排练期间,请不要用脚触及这个东西。”

助理导演说。

“向哪个方向踢呢?”

“这个……”

助理导演一时回答不出。

“向上!不是说好了要向上吗?否则水就洒不出来。好吧,排练开始!”

高浜导演已经焦躁不安了。刚才的废纸又在作祟吧。

排演期间,私营电车有好几次打头上隆隆驶过,听到声音我就眯起双眼,但表情不合导演的意。

“你那不是厌烦的神色,只是一副目眩的表情……不能这样。这样,就会闭上眼睛,不是叫你立即做瞎子,那样不行。眯细眼睛是因为有电车通过。这表情必须同前面的台词发生关联,你把电车给忘啦,电车!”

每逢这种场合,我总是处于一个演员的孤独的中心。但是,我的“角色”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我,紧紧保护着我,如同身在坚固的城堡之中。“角色”构成我的精神和肉体的精密的外壳,飘渺如乙醚,遮断了我和现实的联系。即使导演发怒将我狠揍一顿,他的老拳也只能在虚空中游泳,绝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来。这些我都很清楚。这种认识,绝对不是“真正的世界”的认识。

——正式排练之后进入正式拍摄,一切都与电车有关,而且,因为我背向电车,这是最难掌握住时机的演技。从排练期间开始,我屡屡注意电车从对面铁桥到头顶上声音的变化,捕捉最佳时机。

“下一班电车是几点?”

“三点十八分。到达J车站是十八分,通过铁桥的时刻是十六分三十秒。”

“好,电车一通过铁桥,同时开始正式拍摄。”

导演说道,助理导演用广播喇叭请群众保持安静。

“马上就要正式拍摄,请大家安静。”

加代捧着手镜走过来,那粗劣的黑裤子勉强包裹着肥硕的大腿和腰部,布满了横向的疙皱。我要过来手镜,倏忽瞅了一眼,又还给了她。加代又用检点衣服的眼神,朝我的脸上瞟了一下。

电车映着五月和暖的阳光,从远方小小地奔驰而来,头顶上的铁轨发出微微震动的声响。

“开拍准备!”

导演一声呼喊,助理导演打开用粉笔标示了第十八段第六场的场记板,守在摄影机前,做好了准备。

附近铁桥上响起电车的轰鸣。

“开始!”

胶卷盘开始发出喷发蒸汽一般转动的响声。场记板“咔嚓”一声合上了。

一次又一次,预先设想的时间流逝过去了。自己被摄入镜头,胶片旋转的时间,如今对于我,一天中有十几回,但其中只有一部分时间像清冽的小溪在流淌,我可以在这种柔滑的时间溪流中游泳。在那里,我的身子获得了浮力,即使步行于同一地面也和普通的步行完全不一样。我已经溶化于具有一定节奏的时间,按照一一预定的行动而行动。此种行动犹如水中的藻类,由对面流来,缠绕着我的身体,似乎又要继续流去。同这种时间相比,人生的时间不过是一条破烂不堪的古老丝带。

如今,我完全被人观看,我的王权处于“被观看”之中。我由此而获得统治,比起此种形式的统治,观众的统治全然是次要的。

神社鹅卵石般的无数只眼睛聚集在我的周围。这些眼睛收敛于同一处所,结合成为“我”这一影像。由此开始,我以一副流氓无赖的姿态,成为辉映于蓝天之上的权杖般光彩绚烂的幻影。

并且,这种幻影本身忙于演技事业。台词、行动、接触小道具、身体的方向因台词处于哪个地方而改变……所有这些细节工作压缩在几十秒之内,我必须由此及彼,像穿花蝴蝶一般,轻盈而自然地逐一转移下去。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想起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智力测验。

“这样吧,拿着这本书,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打开抽屉,把书放进去,再拿起桌上的文镇和帽子,将帽子挂在钉子上,只拿着文镇回来。能做到吗?”

——我的鞋子的尖端,自然地踢起那只罐头盒,带着一声哀鸣。碰巧,积水如焰火一般四处飞溅。摄影机随着上旋,由俯视角度转为仰视角度。我眼瞅着这一动作,浑身像充电一般,要为这一个镜头制作表情。就是说,要制造“嘁”这种舌爆音发出前的表情。

台词不可说得太快。由于拍外景时会一时头脑发热,不免滔滔不绝起来,到了后期录音阶段,就要大吃苦头了。

“嘁,连一片废纸都比我滚动得灵巧!”

我带着“空虚的眼神”到这里说完了台词,自以为很成功,这时刚好电车在头顶上像骤雨一般洒下来一阵钢铁的巨响。在眯细眼睛之前,我打算抬起眼角稍微瞟一下电车,而且我这样做了。接着,眼角稍微用力,眯起眼睛。

“停止!”

高浜导演喊了一声。

“OK!”

过了一会儿,他说。高浜导演几乎是自言自语说出这个极为不景气的OK的,周围的人都很清楚,他所嘀咕出来的OK这个词语的内里,含有多种多样的意义。今天这个OK,至少使人觉得,不是那么极不情愿说出来的。

“刚才这场很成功,剩下还有两场,要喝茶吗?”

加代递过来热水瓶,光洁的热水瓶映满了看热闹的群众的脸。加代顺势拔去塞子,红茶立即冒出热气,瓶口周围金属表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我对刚才一场戏的自信,也忽然变得渺茫起来。

“那一场拍得挺好嘛,”加代故意无神经地接着说,“电车驶来眯细眼睛的时候,表演得太棒啦!那才真叫OK哩!”

“还剩两场吧?”

下边还有夜间拍摄,每天一到这个时辰,我就困得厉害,感到身子就要散架了。

“水野君,请签个名。”

人群中有两三位姑娘喊叫着。我朝那里一看,她们一起笑着对我挥手。

“朝这里看!”

“再朝这里看!”

别的姑娘喊道。我疲惫不堪,对女人们的声音很是厌烦,感觉就像兜头浇了一桶菜油。要是能把这些女人像佛珠一样全都穿成串儿,扔到火葬场去,那该有多痛快!但是因为死后还会继续看到我,所以应该预先把她们的眼睛挖掉。

“还剩两场吧?”

我最后打了个大哈欠。

“啊呀,打哈欠啦!”

姑娘说道。

这场摄影中担当配角的深井练子及早回家了,剩下的两场都是我一个人的戏。为了有事急忙赶回去的她,她和我的戏集中在上午拍摄。

因此,紧接刚才的那一场,练子出场时说的“一个人在嘀咕着什么”这出戏,已经在上午拍完了。虽然仅是几个小时前的事,可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变得遥远而稀薄了。

加代喜欢整理影迷的信件,她很热心,有时发现一封奇特的信,就大声地念给我听,所以工作很不安心。这些都是变态性欲者或未亡人的来信,有一位寡妇详尽记述了同我发生性幻想的情况,一位中年男子热衷于搜求我的内裤。

她要是整理影迷的来信累了,就为我的座谈会考虑初恋的故事。因为每家杂志都刊登同一种初恋故事太没意思,加代认为必须在七岁、十岁、十五岁、十七岁分别编一则初恋故事。当然这也要参照宣传部的意见,这些都必须是可爱而清纯的爱情故事。

我自己还必须编造打架的故事。少年时代的我,人很老实,一直埋头于绘画,从来没跟别人打过架。别人爱赌博,我只爱蓝天,别人爱看印在光洁的扑克牌上的金箔,而我却喜欢观看辉映于树木绿叶上的金色的夕阳。现在想想,我热爱自然是错误的。热爱自然是腐败的人的一种趣味,我对此浑然不觉,于是毁了我的少年时代。

……这个时间,是一天中睡前仅有的休息的时间。我洗完澡,裹着毛巾浴衣,躺在窗边的沙发上,听着深夜放送的爵士音乐,加代坐在摆满影迷信件的地板中央,我不断同她交谈几句。

加代突然直起身子,滑到躺着的我的身边来。

“今夜跟谁睡?不同朱雀夏子啃啃嘴巴子吗?”

“来吧。”

于是,加代和我演了一场曾经同某位大明星合作过的吻戏。这场戏一由加代来演,纯粹成了滑稽剧。加代模仿夏子壮丽的鼻子,用力撑开低扁的鼻孔,做梦般地半张着嘴,露着闪光的银齿,下唇微微颤动,不知从哪方伸过一只手来,抚摸着我的后脑勺,三次凑近嘴唇,三次又都犹豫不决,最后仅仅闭上假睫毛,望着自己的鼻尖儿,磁石般“呱嗒”一声贴上我的嘴唇。

“好厉害呀。”

紧接着,我们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笑起来了。

“这回再演一次八幡操吧。”

“好的。”

这是一位最近同我合作演出的当红年轻女星。

加代一只手分开不多的长发,走过来,跪在沙发旁边,两手捂住脸,颤动着肩膀,好不容易下决心闭着眼,露出一副脸来,嘟起嘴唇,颤动着眼皮,喘着气,等待着我的接吻。我只得伸长着脖子,来了个草率的吻。这时,“阿操”歪着脖颈,两手挽着我的脖颈,深深吸住我的嘴唇。

“装正经!”

紧接着,我们又齐声笑了起来。

一想,明天正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

“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吧?”

我问。阔别已久的大学同学都想在我的生日这天见见面,所以邀请了十多个人来家里聚会。

“当然发出了。大家也回话了,都说要来。你妈妈今晚就着手准备饭菜。不过,你明天晚上要拍戏,到时能赶回家吗?”

“这你就甭管啦。”

这事儿我全清楚。

第二天下午,知道确实晚上要拍戏,我没有叮嘱加代,要她转告家里很晚才能回去。如果等待我归去是宴会的一部分,那么我的不在场本身也应是宴会的一部分,不是吗?明星这样的人,对这种场合,还是经常缺席为好。不论什么样的人情场面都一概不出席,那才真正像个明星呢。不在,是明星的特质。明星的在与不在,为这样的场合带来不绝的闪光的悬念。真正的明星是决不会到场的。到场的肯定都是二流的没名气的家伙。今天晚上,我也只能等大家散去,瞥一眼餐桌上小盘里吃剩下来的残羹冷炙,知道大家确实酒足饭饱、满意而归之后,登上二楼立即钻进被窝了事。

我必须让更多的人守在门口白白等待着。我是一辆永远等不来的汽车。这是一辆闪闪发光的大新车,从遥远的夜的彼方行驶过来。这辆没有实体的新车,坚固得出奇,外皮包着一层比空气还轻的金属做甲胄,刚由重叠的夜的深处的深处,驶出中心部幽暗的车库。汽车一阵疾驰,几乎浮出地面,银色的颤音震荡着大气,夜间阴湿的树木向后披靡,车身周围追逐而来的夜鸟发出尖叫,白色墓标般的成排的交通标识次第被砍倒,每条道路上的加油站腾起火焰,汽车将这些细小的团团火灾,点点留在夜的平原的背后……但是,决不到达现场。

这天傍晚的拍摄发生一件罕见的事情,想不到这件事差点儿闹成仿佛是故意制造的悲剧。我把这种事儿看成是同我的生日极为符合的事件。

高浜剧组进入第三摄影棚。第三摄影棚场内,被场外繁华街上的外景装置占据了。

当时,我拍的戏是第六十五段第九场。

深井练子担当的角色是这座城镇西服裁缝店的女裁缝,她的哥哥是黑社会,被杀害了。练子憎恶黑社会的成员,她的哥哥是我重要的铁哥儿们,我出狱之后听到他的死,决心为他报仇。练子发现了出狱的我,正要跟我打招呼。这就是前边说的那场戏。

我请练子帮助我一起报仇,练子憎恶黑社会,对这种报仇的想法十分蔑视。这期间,我爱上了练子,而练子却一次次严厉拒绝我的求爱,其缘由来自她对黑社会的厌恶。她虽然有这种想法,但实际上,练子内心也是爱我的,不过,她怀疑我是以复仇为手段,借此表达虚假的爱情,这才是她严厉拒绝的真正原因。

我终于查清楚了仇人的所在,决心独自一人舍命扳倒仇敌。我来到练子的裁缝店向她辞行,练子打烊之后正在收拾店面。我想同她吻别,她严词拒绝,“你想死就去死吧!”将我赶了出去。我怀里揣着匕首,独自赴死。反正练子会立刻追上来阻止我,我一人独自走出裁缝店。这就是六十五段第九场的内容。

这一类故事的电影不计其数,只要介绍一下情节,就仿佛觉得看过两三次了。但是,不论我反复扮演过多少次,这类故事所包含的永恒的凡庸,都使我很喜欢。黑社会对于死所特有的单纯的、孤注一掷的见解,隐含真情、半推半就的可爱的女子,这一切都负荷着深刻的卑小而庸俗的独特的诗。凡庸一旦稍稍逸脱便倏忽失落的诗,蕴含于这类故事之中。天才是祸水。此种诗绝不能被意识到,只是在被忽略的时候才放散着馨香。而且,大多数电影都很优秀,但都忽略了一切,只是描写:

<blockquote>

夜雾里绿色的路灯,

离别时关切的眼瞳。

</blockquote>

这种凡庸而卑俗的诗,谁都会觉得是用言语无可置换的俨然的存在。人们允许这种诗的存在,因为这些诗千篇一律、纤弱无力,似蜉蝣一般短命。但是,唯有这些诗才注定能获得永生,俗恶不尽诗亦不尽。就像附着在鲨鱼肚子上的印鱼,这种诗都永远附着在公式化诗歌的肚子上巡游。它是创造的影子,独创的排泄物,天才拖曳的肉体。正因为廉价,所以才散放出白铁皮屋顶恩宠的光辉。正因为浅薄才具有悲剧的迅速,以及只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观看的绵密而细致的美丽与哀切,还有愚昧的行动所酿造的晚霞般俗恶的抒情……它被这些东西所护卫,并忠实地服从这些规约。对于此种故事,我非常喜爱。

……我打开裁缝店遮蔽着帷幕的大门,回头微微瞥了一眼抑或即将永别的女子。她也许看到了我的表情。我一边摸着插在上衣里边的匕首,一边走向没有一个行人的横街……

摄影机就在我的背后。排演很简单,只要将手放在门框上调节好位置即可。

“开始!”

高浜导演在背后喊道。场记板响了,铃声也响了。一旦听到正式开拍的命令,众多的人同时行动起来,整个摄影棚内鸦雀无声。

打个比方说,就像猝然猛醒过来,又随即沉入迷梦中的虚构的时间,如河水一般潺然流淌。

我向那位女子投去离别的一瞥之后,倚着敞开的门框,背对着摄影机。此时,摄影机暂时静止地映照着我的背影和夜间的街道,我一走出门外,摄影机就会从木制轨道上滑行过来,追拍我独自离去的身姿。

……我的后背正对着摄影机的镜头。

这时候,奇异的风景在我眼前展开。

一种未曾预料的风景,确确实实映入殊死的男人的眼里。这是久住的繁华街的夜景,闹不清究竟是哪座城镇,也不知这座城镇从哪里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但不论如何,这是地道的永别的街的夜景,不可能是任何别的东西。

街上静寂无声,不见一个行人,三条弯曲的小路出口朝向这里,各处种植着瘦弱的杨柳,房舍拥塞,家家高低不平的屋顶,闪耀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意想不到的屋脊后面的小窗,漏泄着灯光,电线杆上破碎的电影广告也忽明忽灭地映着红色的光亮。

霓虹灯辉煌耀眼,饭铺的大红灯笼纹丝不动,酒吧黝黑的大门也郑重其事地紧闭着,咖啡馆透明的门扉内,橡胶树的影子枝叶低垂。一家歇业的店铺窗帘上边,可以窥见梳妆台上友禅染的红色台罩。

这座城镇为何如此一派寂静?居民们为何如此悄无声息?邻近楼上“丽都”两个绿色的文字,不断浸染着我家灰黑的庇檐,一味地灭了又绿,绿了又灭。租赁房屋的中介公司的玻璃内侧贴满了交易的广告,为何那般微妙地污秽?粗制滥造、木板松动的大门,为何那般微妙地歪斜着,不堪收拾?

我只能认为,这是瞬间里,此类过于纯粹的风景映入即将赴死的男人眼睛里的缘故。这种风景如回想一般完美,如回想一般寂寥而落寞,同时又静寂无声,绚烂辉煌。这明显是我临死前所见的图景,苏醒的记忆同未来切实的幻影即将结合在一起。我怀着不可再度见到的感情深深凝视着种种霓虹灯光,所以,它已经不是道具,而是真正的现实的风景,是我记忆积累中的风景。

仅仅一两年的电影生活中,我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这座城镇是完全没有内侧,只有表面的仿造品,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如此完全忘却过。

我用手摸了摸上衣里边的匕首,出了裁缝店,向大街上跨出了一步,摄影机在我背后沿着木轨无声地滑来。我对自己能够跨入记忆中已经变成现实的街道,甚感惊奇。用相反的比喻,就好像整个身子轻易进入眼前一幅风景画之中。

走着走着,我已穿过这条小小繁华街的一片空地,来到对面的电车线路上。电车正从这里驶过,远方是更加广大的城镇、港口、海洋。毫无疑问,大海的对面又有无数外国的港口和都市,存在于这条自然的延长线上。

然而,对这片土地的感觉,突然遇到弄不清是有是无的明证时,我已经几乎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前方酒吧的黑色大门打开了,走出一位穿着浅绿色夜礼服的美丽的少女。

在那种虚构的时间里,只该发生预定的事件。我的未来虽然有限,但我详细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事情的细目,我忠实按照这样的细目控制着这段时间,就像驾驶汽车沿着崎岖的小道行驶一般……可是预定的计划中,全然没有这位女子出现。

女子在门口樱唇微启,嫣然一笑,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不知是因为化妆,还是因为沐浴在房檐下霓虹灯光里的缘故。鼻子、眉毛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悲戚的眼睛和小巧的朱唇。透过衣服可以看到苗条的小型体格上轮廓清晰的胸脯。乌黑的头发消融在檐下的黑暗之中。这一瞬间,我全然忘却了自己的搭档,一心恋上了对我秋波一闪的年轻美女。

随同女子的出现,这座城镇的现实性完全显现出来了。我不再怀疑,自己已经走向别一个次元,来到现实的风景中央。霓虹灯、灯笼、招牌、柳树、电线杆以及中介公司,这些也都是真实的。过去,这一切都伪装成赝品,如今都迅速从梦中醒来。再过十多个小时,朝日就会照耀这些风景,低矮的屋檐之间,确实已升起鲜丽的太阳。

——女人急速走近,摊开两手。

接着,她用哀切的腔调大声呼唤我的名字。

“水野君!”

这是我的姓名,不是我角色的名字。我感到,那女子摊开的手臂,碰到我的身体,将我紧紧抱住了……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可怕的怒吼和叱骂。

“停止!”

高浜导演尖起嗓子喊道。人们一边叫骂,一边向我和女子周围聚集。不久,街上各个外景地的众多群众演员都惊恐地伸出头来。有的人用力打开中介公司的玻璃门,有的人从低矮的窗户里跳出来。

摄影棚顶端脚手架上负责照明的人员,也有几个向这边窥视。

加代立即靠近我的身边。

“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你一来把我们全打乱啦!”

助理导演一把抓住年轻女子礼服的前胸,那女子冷笑着,没有回答。

一位年老的群众演员说出了真相。女子是一年前进团的新人,为了发泄轮不上角色的不满,很快糟蹋了身子,染上一种未知的病毒,患上了神经衰弱症。她突发奇想,打算以特立独行而出名,一心要做水野丰的搭档,所以才表现出这般反常的行为来。

可是,这件事最后并没有给她处罚,也没有开除她。这种在电影界颇为滑稽的事件,我实在不愿意再提起,谁知一时感到十分恼火的导演,在看到女子出现的当儿,突然产生了灵感。

他构思了一个新的情节,给那个疯女子派了个角色:那女子突然莫名其妙地跑到即将赴死的我的面前,抱住我不放,结果被从裁缝店出来的练子一眼看到,她醋意大发,立即奔到我面前加以制止。

“这不成了一出喜剧了吗?”

首席助理导演说,看到高浜导演默默斜睨了他一下,于是不再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导演问她姓名。

“浅野百合。”

百合获得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角色,使得那些整日疲惫不堪、只能跟着跑龙套的群众演员,对她冷眼相加,又不敢明显表示不满,只得嘀咕着离开百合的身边。

很快开始彩排了。

百合很紧张,浑身缩成一团,手脚像是被黏胶粘住了。我对于在这种场合跑出来的角色,已经收回了冷淡的目光。百合的肉体不再像刚才那样流水般地自由运动,她那昙花一现的充满青春活力的现实感,从此泯灭了。感情干涸,全身出冷汗,胴体颤栗,双腿发抖,就连两三步也不能走。

彩排反复了多次,简直不成体统,这情景人人看在眼里。高浜导演露骨地咂了一下舌头,告诉大家,不用百合了,还是恢复原来的计划。演员部部长听到这个突发事件,跟着摄影所所长来了。部长前来观看百合的表演,我很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在想:

“那女子叫人头疼,要是演得好,不就麻烦了吗?”

结果百合演得一塌糊涂,部长这才放心。于是,百合仿佛被两个警察逮捕似的,夹在所长和部长之间走出了摄影棚。她临走时是一副真正的苍白的面孔,对我投过来告别的一瞥,我没有理睬。

所长立即拍板,决定解雇百合,但是她在群众演员组一味消磨时间,不肯回家。那天晚上,夜间拍戏十点钟结束,我回到演员部时,那里的人们议论纷纷。原来,百合躲进一位女星化妆室,服毒自杀了。

我没有脱戏装,也没有清面,迅速跑进那间个人化妆室。专门喜欢看热闹的加代,在走廊里比我跑得更快。

百合吞了苯海拉明,群众演员中的几个大汉,将百合的身子横放在长椅上,等着医生的到来。

百合的妆化得很浓,紧闭双眼的面孔,看起来不像濒于死亡的人的表情。男人们只能围在她那一副神态安然的身子周围打转转。平日里互相仇视的男人们,在这具濒死的女子的躯体旁,却显得融洽友好。或许可以说,这其中飘荡着一种色情的和悦的空气。

医生带着一位护士来了。此时,所长立即提出一个合乎所长身份的问题。

“还有救吗?”

青年医生立即翻开眼睑,验一验脉搏。

“有救。”

他随便应了一句。

我想,要开始洗胃了,于是避开身子。

“要注射了,站在那里的男士们,请过来两三位,按住她的手和脚。要花大力气啊!”

医生说。几个男演员互相交换了一下卑琐的目光,他们微笑着摁住了百合的手脚。

医生向静脉注射生理盐水,不久,百合的身体像蛇蜕皮一般开始蠕动,眼见着越来越剧烈了。她那泛白的喉咙里第一次发出痛苦的喘息。

“疼……疼死啦!”

加代抬眼看看我的脸,嘴边倏忽一笑,接着就像忘掉我的存在似的,一直注视着醒过来的女子的身体。

百合的胸脯翻转了一下,眼看就要露出乳房。她迅即挥动左臂,打飞了医生手中的注射器。

“摁住手腕子,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