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刹车(1 / 2)

殉教 三岛由纪夫 7522 字 2024-02-19

旅店的老板娘走进杉雄的房间,告诉他银座西洋陶瓷店经理原口打来电话,说拉塞尔夫人的车子三点钟来接他们,叫杉雄早一点儿过去。

现在是两点,杉雄必须赶快出发。

他瞅瞅窗外樱花时节阴霾的天空,用两只脚整理一下工具,踢开一条走向壁橱的通道。八铺席的房子没有落脚的空儿。已经有两三盏电气台灯完工了,还有好几盏正在制作。旁边放着一束用十号和稍粗的八号镀金锌丝挽成的轮箍,以及反转过来的酒红色涂漆的硬纸板。

杉雄站在壁橱穿衣镜前边系领带,他的视线离开领带,带着蔑视的眼神俯视着镜子中自己那一片杂乱的工作间。

一个二十八岁独居青年的房间,显得多余的色彩过于强烈了。用户们定做的各种电器台灯,都是和他们各自住房的墙壁和地毯的颜色相协调的。在这座屋子里,这些大红色、天蓝色、青绿色、橘黄色……五彩缤纷,杂乱无章。波浪起伏的白丝绒带子一旁,在玻璃上穿孔的铆钉闪闪发光。

“嘻,真是艺术的房间。”

青年撇着嘴角独自笑了,这种表情绝不会被人看到。在别人眼里,杉雄老实、善良,多少有些懦弱,是个成天都不知道想些什么的沉默的汉子。

昭和二十二年秋,杉雄从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立即进入大阪纤维公司东京分公司工作,其后,纤维工业股票暴跌,裁减人员,他被解雇了。杉雄在公司里也不是个得力的职员,他的父母自打战时疏散到兵库县老家以来,一直住在乡下。父母只能给他寄少量的钱,杉雄还必须找点工作干干。

好田杉雄不是一个得力的职员,这是他的艺术素质决定的。高中时代,杉雄爱画画,如今虽然不再画了,但一看到好的风景和美丽的东西,就不由得想画下来。上大学时他选了法学部,这是父亲的主意。

杉雄拜访同乡老前辈、父亲的朋友西洋陶瓷商原口。原口也没有能力为杉雄寻到一份好的差事,因为杉雄对店内装饰的电气台灯的制作工艺很感兴趣,于是原口想叫他试试,给了他一份台灯的活儿。没想到这盏台灯的制作使那位外国客人很满意,原口就将预订的一部分台灯委托给杉雄制作和装潢。一年之后,杉雄熟练了,凭着这份手艺可以维持生计了。对于那些爱找麻烦的顾客,首先到家里实地看一下,然后再考虑如何制作,方为上策。今天也一样,拉塞尔家派车来接原口和杉雄,到配置台灯的房间里看一看。

……杉雄换上西服,考虑是到外国人家里,胸前配了一块纯白的手帕。一身礼服的他,动作有些拘束,扭动着身子转回头又把室内打量一番。

花开时节阴沉沉的大气,也侵袭到室内来了。已经做成的中国风格的台灯,点缀着宝塔形橘黄色伞罩。白昼的灯光,照射着下面脏污的榻榻米,留下层层模糊的阴影。那是刚才杉雄为了检验一下点亮的,忘记关上了。

青年熄灭那盏台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开合不顺的窗户关好,走出了家门。

三时整,原口陶瓷店门口停着一部漂亮的轿车。拉塞尔夫妇各自拥有一部汽车,前来迎接的是夫人的车子,欧洲式样帕卡德·帕特丽莎400型。杉雄跟在原口后头登上了汽车。

性格开朗的原口不住跟日本人司机聊天,他想知道初次拜访的这个家庭内部的一些情况。

干司机这行的人,在日本人家里服务则守口如瓶,要是在美国人家里,哪怕碰到素不相识的客人,只要是日本人,他就会慢慢地打开话匣子。他一边在街上来往的车流里巧妙地操纵着方向盘,一边对他们说道:

“说实话,我干司机这行三十年了,如今能开上这种车,也算是前世修的福。你们要问拉塞尔夫人的家里吗?那可是了不得呀!光建筑费就花了两个亿,简直就像泡在金窝窝里啦!……举个例子,比如在日本买不到满意的地毯,夫人就登上飞机到国外去买地毯。”

原口和杉雄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来到位于高轮高台的这座宅邸,从外表上看不出是花两亿元建造的房子。按了门铃,女佣前来开门,地毯一直铺到门厅内。晦暗的脚边毫无声息地跑过来一堆东西,把他们两个吓了一跳。

那是五只西班牙猎犬,两只黄狗和三只黑狗。它们一律将长毛拖在地毯上,步履蠢笨,不仅姿势像金鱼,其他方面也像金鱼,从来不叫唤一声。

“夫人在家吗?”

“在家,她在楼上等着呢。”

女佣领他们登上中央楼梯,这是一道宽阔的螺旋楼梯,一级一级,一眼看到顶端,镶嵌着金边的灰色地毯,每一段都卷了起来。定睛一看,一位光艳夺目的美女穿着一身塔夫绸衣服,窸窣作响,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胡乱摆弄着项链。女子一条腿站立着,将整理好的项链用两手高举着,弯向颈后戴上了。那是一串缀着大粒珍珠的项链。

“How are you,Mister Haraguchi?”

女子开口了,她就是拉塞尔夫人。他俩被领进卧室,原口介绍了杉雄,竭力称赞他的才能。夫人说,请先试做一对卧房用的台灯,看看效果如何,然后再委托制作家中其他地方用的台灯。

卧室面积约三十铺席,铺着没入脚踝的纯白色地毯。室内装饰的情调极好,白色、灰色、黑金和熏银,除此以外的颜色一概不用。杉雄为用户所做的卧房台灯一律都贴着桃红色彩带,含有一种猥亵的意味,那种“派其柯特”似的台灯不适合这座房间。应该设计一种崭新的、色调素雅的台灯。

原口陶瓷店只是供顾客在店里选好出售的瓷壶,然后再配合瓷壶制作伞罩。

“瓷壶就用上回挑好的那一对。”

夫人说。那是涂着白釉的、单色的四角形瓷壶。

拉塞尔夫人深深坐在扶手椅里,眼里含着三十岁女子午后轻微的倦怠,但脸上始终浮现着沉静而优雅的微笑。如此靓女,如此微笑,作为外国人,丝毫不向我们露出一点儿琐末的感情,简直就像圣女一般。

接着,进入事务性商谈。杉雄看着金丝线绣的带有大写字母的床罩,嗅着夫人身上飘溢而来的恰到好处的香水味儿,心想,自己坐在别人卧房里一本正经地谈事务,很奇妙。

“待在人家卧室里,装出一副谈论工作的神色,这算什么人呢?”他想。

“我们这号人是室内装修者呢,还是殡葬工人呢?”

“一个星期可以了吧?”夫人回头看着杉雄,“下个星期的今天三点,三点整我到店里来。”

女佣出现在敞开的房门边,她轻轻敲了敲门。

“楼下备好茶了。”

“好,请吧。”

夫人站起身,做了个优美的手势。

好田杉雄去浅草三筋町人造丝批发商店,购买一种同行们称为“诺伊尔”的流行生丝,回来时绕道中野,到染料店买了好几种染料。在电车里又多次从纸袋里掏出拉塞尔夫人画的规格表观看。于是,基于这张规格表搜购的材料所进行的设计,眼下又使他失去了信心。

回到旅馆,杉雄没有马上着手该项工作,而是开始制作很早以前预订的床式台灯。这是平时那种做惯了的附有桃色缎带的工艺。

法国生产的卖花姑娘的小瓷人上,悬着天盖一般打着襞褶的乔其纱伞罩,颜色是粉红色,上下周围围绕的酒红色的缎带,必须呈现着“心胸激动”的波浪形。而且,伞布必须绷紧贴附上去,不能有一点疙皱,就像贴紧女体的裙裾……

杉雄将规格表和草图置于面前,用曲线板量了一段十号的锌丝,开始挽成椭圆形。

三十分钟过后,青年的工作有些松懈,直接对着熄火后电炉上的铁壶呷了一口冷茶,然后仰面躺在薄薄的坐垫上。正好脑袋旁边胡乱堆着几本美国的室内装潢杂志,冰冷的铜版纸封面,枕在春天里不很清醒的后脑勺下边,颇为舒心。

窗外是粉雾迷蒙的天空,微微传来孩子们的叫喊。汽车的喇叭声听起来就像毫无气力的病人在放屁,断断续续。

“多么天真,完全是哄小孩似的单调无味的工作。”青年歪着嘴角想着。喝了一口冷茶之后,口腔内又渐渐恢复了暖意,使他感到不快。

“稍微有点儿艺术,稍微有点儿良心……总之,有那么一点儿,老是感到不干不净啊。”

他明白不是“一点儿”的问题。那甜味儿还没有离开舌头。已经八年了,还没有忘记那种味道。毋宁说,随着年月的过去,追忆的甜味反而更浓了。

比起装饰卧室甘美梦幻的这种暖红色台灯,杉雄感到另有一种东西更甜蜜,像可口的酒心巧克力,那就是战争。正确地说,是战争的回忆。

没有比那更加甘美、更加感伤,那样更加浪漫和那样称心如意的时代了。战争是纯然的“抒情”的回忆。先吃甜的,后吃酸的,就会备感酸苦。战争结束以来,他的个人经历中实在没有什么可喜的事。

杉雄想起战争末期军需工厂的生活。他离开东京帝大法学部首先进入中岛小泉飞机工厂,其后又应召到厚木机场附近的高座海军工厂参加义务劳动。

战争末期的放任、怠惰、不满、无序……在这种状态下,明显地存在着战后社会无序的准备和预感。但比起战后的无序之所以美好,在于此种无序的本身,不住重复着不久定将灭亡的预感。

体力旺盛的青年,于战争中寻到自杀的机会;智能薄弱的青年,自觉应该抗争、继续生存下去。这实在出于自然。即使在和平时代,体育只是青春过剩的能量自杀的演技;智能的觉醒,是对急于走向瞬间解放的自己年轻肉体的反抗。基于各自资质的不同,或反抗取胜,或自杀取胜。同一般常识相反,据杉雄所体验,战争不是精神主义时代,而是肉感的时代。乘坐飞机的青年们,也会表示同感吧。

杉雄认为,对于战争中孕育的一个时代的青春,社会保有一种多余的误解。战争毕竟不属于幸存的著名将军,而是属于战死的无名青年士兵。不是属于遗留下来的母亲和恋人们的悲叹,而是属于死去的年轻人自身的个人主义所有。战争是令人震惊的,但人类的历史,作为青春过剩能量的彻底而毫无保留的发挥,除了战争,尚未发明其他任何东西。有没有全凭青年所成就的无血革命呢?战争如何将青春期开始所特有的自我陶醉巧妙地加以运用和引导,这一点是那些头脑僵化的学校教师所意想不到的。杉雄的同班同学,还有一些低年级的学友们,以自我生命为赌注,购买了海军士官颇具性感的制服和寒光闪闪的短剑。

战争末期留下来参加义务劳动的学生们,大多限于这两种人:要么是不适合服兵役的肺结核患者;要么是因征兵事务中出现的异常而尚未接到“红纸”的人。电报一来,人人都缩起脑袋,生怕送达到自己手中。接到红纸的人,收拾下行李,回趟老家,开始时还有几位朋友送到车站,越到后来,分别越是显得冷清了。红纸频频到来,连病人也被赶向战场。他们个个肩挑行囊,向学友简单地告别一下,随后离开宿舍。

于是,同宿舍的人日益减少,然而在杉雄看来,高座工厂时代的寄宿生活,倒是庶几近似理想的生活。其中有恐怖,也有自甘堕落;有绝望,也有自由。希望实际上以反论的形式弥漫一切。季节也是自五月到八月,总之,是光明而跃动的绿色的季节。

无能的人,躲到防空壕也不忘复习法律学课本,有能力的人,一点也不用功。世人在为粮食不足而受苦,而他们吃着大米饭,整日想办法尽量怠工。

那个时期中的青春的状态,不同于一般概念的青春,是极度反论性的东西,如今,杉雄回想起来,完全免除了未成熟年龄伴随而来的羞耻。在他们眼里,难道具有为年轻人所特别中意的“对未来的期望”吗?他们的期望就是一场关系各人生死存活的赌博。他们或许有着恋爱小说中那种天真烂漫的理想吧?他们有的心性恬淡,一切听其自然;有的只是活在空袭中的无刺激、无欲望的状态中。这种青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幻灭的可能性,因而,实际上是不朽的。

从小田急铁路一座小站步行三四十分钟,杉雄看到一片崭新的兵营。最近虽然建了好多营房,但已经没有多大用途,只是充当应征学生们的宿舍。这些素朴的建筑,散于一片绿荫之中。奇妙的是,没有那种带着威胁性的石砌围墙,只是在腹地周围草草圈上一道铁丝网罢了。一部分铁丝已经被踩断,自车站到宿舍,从离离荒草中硬是踏出一条近道来。宿舍离开周围的民家,孤零零存在着。学生们上班的工厂,位于距离宿舍还有两公里远的山谷中。

横贯宿舍内部的土间,其左右各有薄木板镶边的楼下房间,用空下的枪架分别隔成每四五人为一班的区域。站在楼上楼梯口低矮的栏杆旁边向下俯视,每一班都有一架垂直的梯子通往楼下。窗户没有帷帘,一到夏天,他们为了遮挡西晒,便钉上军毯,代替窗帘。有的人戏称为搭帐篷。

杉雄在这种宿舍生活里发现了儿时的惊喜。他登上垂直的梯子,中途又攀上二楼栏杆的外侧,接着再从楼下土间这一侧跳向另一侧,使他重温了童年时代快乐的生活。

空袭乃家常便饭,杉雄不由陷入一种错觉,自那遥远的往昔,空袭如同夏天的响雷,傍晚的骤雨,初秋的台风,来往学校的路上必然经过的理发馆中镜子的反光;空袭如同在第三班电车中必然相遇的戴黑框眼镜的女人,空袭仿佛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

回想也不缺少血的记忆。

小型飞机来袭,警报解除之后,他们从各处防空壕里走回来,消息灵通的人传递着厨子身负重伤的新闻。杉雄和四五个同学到厨房观望。夏天午后,宿舍周围一人多高的茂草,散发着燠热的气息。

“是那个小矮子,还是那个大胖子?”

学生们不免带着诅咒的口气议论道:

“是那个大胖子。那家伙克扣我们的粮食,对学校的要求说三道四,那家伙活该受罪!”

到那里一看,厨房门口水泥地上有人洒水,早晨扫地的扫帚发出巨大声响。胖厨子向地上泼完水,挥动着扫帚一阵乱扫。地上的积水被扫帚搅起了泡沫,一片殷红。杉雄毫无所动,鱼店的鱼血和人血有什么不同呢?

“到一边去,有什么好看的?”

胖厨子说。他只顾低着头扫地,棕榈扫帚弹起鲜红的血滴,滴到了新制的木框上。当时的生活回忆中,究竟是什么成了残留至今的幸福之源呢?杉雄想到这里,感到十分困惑。当时具体事物的属性找不到甜蜜的影子。例如,为了疏散工场而在山腰挖掘的洞穴中新鲜的泥土气息,每晚空袭时染红东京上空的火焰(他们远望那里爆炸的燃烧弹和高射炮的火焰,喊叫着:“玉石屋!钥匙屋!”),夏季的田野尽头预示般燃起的广袤而明丽的晚霞,贴满女明星艳照的宿舍板壁玛瑙色的节孔,晨礼时赖床不起的快乐……可以说,从这一一积累的印象中寻不出任何缘由。但是,例如,杉雄因战争而知道了谣言的甜美,并且幻想着以民众煽动家这一职业深入人群,以及这种非人性的职业所具有的麻醉药般的快乐。

当时,有谣言说,敌人将由相模湾登陆。这个谣言成了发挥想象力的最好诱饵。从海上登陆的无数战车,烧焦的夏草,杉雄他们被焚毁的宿舍……处在如此的变化和悲惨的局面,面对更大灾难降临的可能,学生们不顾权威的存在,只感到自己头顶上是一片蓝天。

战争末期还能保持如此痴呆一般的明朗的一天,杉雄想起那一天,他前往由宿舍储藏室改建的大学临时图书馆帮助整理图书时的情景。

他将落满尘土的皮面法律书籍摆在草草制作的书架上,窗外是闲静的夏季白昼的道路。这条军队开辟的十米宽的道路,没有行人,干涸的红土路面裸露在夏日的天空下。

杉雄听到一个年轻的、颇为稚嫩的声音,他侧耳倾听。那是行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的声音。

“战争总会结束的吧?”

“不过,讲和了总是好事,反正日本胜利了。”

一个人平静地应和道。

“胜利了,啊,太好啦。”

看到行人边走边聊的身影,杉雄缩起脖子。下边是两名十八岁左右的少年航空兵,提着水桶打这里经过。他们是最后一批应召,本来是立志飞上天的,但却被指派挖山洞,因而为此大发牢骚。

杉雄一时兴奋起来。但是,已经习惯于谣言的他,立即做好了心理调配。他们那种漫不经心的交谈,仅仅通过语言的媒介,立即君临早已面目全非、彻底崩溃,如玻璃般脆弱的现实之上。事实上,如今的和平和闲暇,即便认定为战争结束以后的光景也未尝不可。

少年们明白了这些,通过言语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现实。这也无可指责……他们走远了,杉雄眼前,再次出现六月中旬闲静的道路,路面上微微飘扬着灼热的尘埃。

“结局是甘美的,”杉雄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手背感受着美国室内装潢杂志封面上冰凉的铜版纸,思索着,“……这是因为经常感受的情感是那般紧张,一瞬间之后,或者三十分钟之后,存在也许就会面目全非。一刻钟之后也许会死去。而且,如今健康、年轻、完整地活着,如此所体验到的恍恍惚惚的感觉,是多么甜美!那简直就像鸦片,是恶习。一旦尝到这种味道,其他一切生活都将难以忍耐下去。”

杉雄转着眼珠子,环视了一下大煞风景的室内,没有一方匾额,没有一只花瓶。壁龛里堆满了书,没有一张挂轴。

窗外是白亮的天空。小鸟们像针刺一般地鸣叫。

杉雄发现墙壁的一个地方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迹,也许是哪位朋友来访时,靠在墙上将廉价的发蜡蹭上去的。不知是何时蹭上的,除也除不掉。不过,可以肯定,这污迹会永远顽固地留在墙上,直到墙壁腐朽坍塌。

杉雄对此毫不介意。他对自己周围实际存在的事物,一点也不感兴趣。大小不一、高高低低、正在制作的和已经完成的电气台灯……形形色色的房间,以及这些房间的存在和命运的共同存在……为匡扶这些东西而维持生活,这是一种矛盾。一边受到恒久的持续性的威胁,一边协助建立这种恒久的持续性。一边诅咒自己周围存在的墙壁,一边协助加固这种墙壁……战时,杉雄看到有的人,因为家人疏散外地而把用不着的衣柜拖到路边抛卖,虽然价钱很低,还是没有人买。

“那可是真正的衣柜啊!”杉雄想。

“明天也许就烧成灰烬了。正因为明明知道明天将会烧成灰烬,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衣柜。衣柜放置在路边的草席上,沐浴着初夏的太阳。桐树的木纹美丽而又素雅,将这只衣柜的精良木料清晰地显示在阳光里。人们并不喜欢清清楚楚的物质,那东西放在生活里过于危险。更暧昧、粗线条的存在,具有一种恒久持续性的家具……世人对那一类东西才肯掏腰包。”

杉雄漫无边际地思索着,他躺在床上,没有做活儿,直到房间里一片漆黑。

下一周这天午后三时,下雨了,气候寒冷。

下午,原口到杉雄宿舍来观看已经完工的拉塞尔夫人定做的台灯。原口对这只台灯非常满意。他俩捧着台灯乘出租车两点半回到商店。

三时正,夫人的帕卡德停到商店门口。原口迎上去为她张伞,夫人套着草绿色雨靴的双脚,踏上店门口铺着马赛克的地面。

雨天,店堂晦暗。夫人用草绿色头巾松松地包着头,脸色清雅,惨白。清晰而响亮的嗓音说出的英语,反射到店内百宝架的玻璃、器皿、咖啡壶、果盘、偶人等无机物上,转变成坚硬的无机物的响声,又反弹回来。

“已经完成了?一定制作得很好看吧。我从今天早晨一直盼到下午三点钟呢。”

原口大献殷勤,陪同夫人进入会客室,杉雄也跟着进去了。夫人也不坐椅子,她巡视室内,哪个是的?她问。杉雄制作的台灯就在眼前的桌子上。

原口指给她看,拉塞尔夫人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远处伸长脖子,仔细瞅着这盏台灯。

伞罩是四角形的,灰色的生丝上下镶着金边儿,圆柱形的瓷壶安装在用金丝围绕的灰色的方形基座上。

夫人伸出手,拉了拉开关上纤细的链子。灯亮了。她的指甲蓦然闪射着光亮。

“开关很灵光哩!”

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杉雄听到这话,觉察到台灯制作得不合格。

“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