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 / 2)

宠儿 托妮·莫里森 24967 字 2024-02-19

很聪明,可是“学校老师”还是揍了他,让他知道,定义属于下定义的人——而不是被定义的人。加纳先生死的时候耳朵里有个洞,加纳太太说是中风发作时震碎了耳膜,西克索说是火药弄的;打那以后,他们再碰任何东西都被看作偷窃。不止是一穗玉米,不止是院子里母鸡都不记得的两只鸡蛋,而是一切。“学校老师”从“甜蜜之家”的男人们手里夺走了枪。由于被剥夺了打猎的权利,没有什么来作为对他们饮食中的面包、扁豆、玉米粥、蔬菜以及屠宰时的一点加餐的补充,他们就当真开始了小偷小摸,这不仅变成了他们的权利,而且变成了他们的义务。

当时塞丝是理解的,可是现在有了份挣钱的工作和一个肯雇前科犯的善良雇主,她厌恶起自己的骄傲来,是它致使自己不去和所有其他黑人一起在百货公司窗口排队,而去偷偷摸摸。她不想跟他们一道挤来挤去。不想受他们的议论或者怜悯,尤其是现在。她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工作日已经结束,她早就激动起来了。自从那次逃跑以来,她还从没这么精神抖擞过。她喂着那几条巷子里的狗,抿紧了嘴唇看着它们发狂。今天,她将愿意搭一回大车,如果车上有人让的话。没人会让的,而十六年来她的骄傲从不允许她开口求人。可是今天。哦今天。现在她需要速度,一下子跳过回家的漫漫长路,回到家里。

索亚再次警告她别迟到的时候,她几乎没听见。他曾经是个亲切的人。跟伙计交代事情的时候很耐心、很温柔。可是自打他的儿子死于内战之后,他的脾气一年比一年古怪。好像都怪塞丝的黑脸。

“好。”她答应道,心里却琢磨着,怎样才能让时间快点走,马上到那等待她的没有时间的永恒之中去。

她本不必担心。她包裹严实,身子向前弯着,开始走回家去,满脑子全是她能够忘记的事情。

感谢上帝我什么都不用回忆不用说,因为你知道,全知道。你知道我本来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当时我只能想到这个。车队一来我就得立即行动。“学校老师”正在教我们一些学不会的东西,我根本看不上那根测量绳,我们全都笑话它——就西克索例外。他什么都不笑话,可我看不上。“学校老师”把那绳子在我脑袋上缠来缠去,横过我的鼻子,绕过我的屁股,数我的牙齿。我觉得他是个蠢货,而他提的问题又是再蠢不过的。

那天,我和你的哥哥们从第二块田里过来。第一块离房子很近,种着长得快的东西:豆角、洋葱、香豌豆。第二块远一点,东西长得更慢些:土豆、南瓜、秋葵、美洲商陆。那时候那块地里还没长出什么来。还早呢。也许有一点儿嫩生菜,再没别的了。我们拔拔杂草,锄锄地,给每一件事都开个好头。完了我们就朝房子跑去。地面从第二块田开始隆起来。准确地说不是个小山包,有点像而已。足够让巴格勒和霍华德跑上去又滚下来,跑上去又滚下来。过去我在梦里常常见到他们那样,大笑着,又短又胖的小腿跑上土包。现在我只能看见他们走下铁轨的背影。离我而去。总是离我而去。可是那天他们开心极了,跑上去又滚下来。还早呢——生长季刚开始没多久。我记得豌豆秧上还开着花。草倒长高了,遍地都是白花骨朵和人们叫做黛安娜的那种高高的红花,还有那种带一丁点儿蓝色的家伙——淡淡的,像玉米花,可是很苍白,很苍白。实在苍白。也许我应该快些走,因为我把你留在家里了,在院中的篮子里。鸡够不着的地方。当然,你从来不知道。我并不着急往回赶,每隔两三步就看看花儿、看看天,可你的哥哥们没耐心。他们一直往前面跑去,我也没管他们。每年那个时候,空气里就流着一种甜甜的东西,要是轻风正合适,谁愿意在屋里待着呢。我到家时,听得见霍华德和巴格勒在墙角叽叽嘎嘎的。我放下锄头,穿过院子来接你。树荫挪了地方,所以等我回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你身上。正好照在你脸上,你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还睡着呢。我想把你抱起来,又想看你的睡相,不知哪样好;你的脸儿最甜了。那边不远处,是加纳先生搭的葡萄架。他总有好多大计划,想自己造酒,喝个烂醉。从没结出过比做一罐果酱更多的葡萄。我认为那种土不适合种葡萄。你爸爸觉得是雨水,不是土。西克索说是虫子。葡萄那么小,那么干。而且像醋一样酸。不过那下面有张小桌子。所以我拎起装你的篮子,把你带到葡萄架下。那儿又阴又凉。我把你放在小桌子上,琢磨着我要是有块薄纱,虫子什么的就碰不着你了。如果加纳太太不需要我一直待在厨房,我可以搬把椅子去外面摘菜,那样你和我就能待在一起了。我朝后门走去,去拿我们收在厨房柜子里的干净薄纱,脚踩在草上怪舒服的。我走近后门的时候听见了说话声,是“学校老师”让他的学生们每天下午坐下来念一会儿书。要是天气不错,他们就坐在房檐下面。他们三个,他说他们写,要么就是他读他们默写。这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差点儿告诉了加纳太太,可是她那会儿太虚弱了,而且越来越弱。这是我头一回说;而我对你说这个,因为这样才能把事情解释得更明白,尽管我知道你用不着我解释。用不着说出来,甚至用不着再去想。要是你不想听,你也用不着听。可那天我忍不住去听了。他在对他的学生们说话;我听见他说:“你们在写哪一个?”其中一个回答说:“塞丝。”我当时停了下来,因为我听见了我的名字;然后我走了几步,好能看见他们在干什么。“学校老师”背着一只手,监督着其中一个。他舔了好几次手指头,又翻了几页。很慢。我正想转身,接着去拿我的薄纱,忽然我听见他又说:“不对,不对。不是那样。我跟你讲过,把她人的属性放在左边;她的动物属性放在右边。别忘了把它们排列好。”我开始倒着走,甚至没回头看一下方向。我只管拔起脚往后退。我撞上了一棵树,头皮疼得像针扎似的。院子里有条狗在舔着锅底。我很快赶到了葡萄架下,却没弄来薄纱。苍蝇落了你一脸,搓着脚。我的头皮痒得要命。好像有人把针扎进了我的头皮。我从来没跟黑尔或者别的什么人说过。可是当天,我问了加纳太太一部分。那时她很虚。没有她后来那么虚,不过已经不行了。她的下颏上长了一个袋子一样的包。好像不怎么疼,却把她熬虚了。一开始,她早上还能起来,挺有精神的。可到挤第二遍奶的时候她就站不起来了。接着她开始习惯睡懒觉。我上楼的那天,她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我想去给她端点扁豆汤,等那时候再问问她。我打开卧室门,她从睡帽底下望着我。她的眼睛里已经没多少活气了。她的鞋袜掉在地上,所以我知道她试着穿过衣裳。

“我给你端了点扁豆汤。”我说。

她说:“我觉得咽不下那个。”

“稍微喝一点吧。”我对她说。

“太浓了。我敢说那太浓了。”

“要不我兑上水弄稀点儿?”

“不。拿走吧。给我弄点儿凉水,不要别的。”

“好的,太太。太太?我能问个问题吗?”

“是什么,塞丝?”

“属性是什么意思?”

“什么?”

“一个词。属性。”

“噢。”她的头在枕头上转了转,“特点。谁教你的?”

“我听‘学校老师’说的。”

“换杯水,塞丝。这杯是温的。”

“好的,太太。特点?”

“水,塞丝。凉水。”

我把水罐和白扁豆汤放在托盘上,下了楼。我端回生水,她喝的时候我扶着她的头。她喝了好一会儿,因为那个大包让她咽东西很费劲。她躺下身,抹了抹嘴。水好像很让她满意,可她却皱起眉头,说:“我好像醒不过来,塞丝。我好像光想睡。”

“那就睡吧,”我对她说,“有我照看着呢。”

然后她又唠叨起来: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说什么她知道黑尔没问题,可她想知道“学校老师”是不是待保罗们和西克索很好。

“是的,太太,”我说,“好像是。”

“他们听不听他吩咐?”

“他们不用吩咐。”

“太好了。那真万幸。一两天内我就该下楼了。我只需要再休息休息。大夫该来了。明天,是吗?”

“你是说特点,太太?”

“什么?”

“特点?”

“嗯。比如,夏天的一个特点是炎热。一个属性就是一个特点。一个东西天生的样子。”

“一个人能有好多个属性吗?”

“能有不少。你知道。就说娃娃吮大拇指吧。那算一个,可娃娃还有别的。别让比利碰红科拉。加纳先生从来不让它每隔一年就生头小牛。塞丝,你听见了吗?别站在那扇窗户旁边,来听着。”

“是,太太。”

“请我的妹夫晚饭后上来。”

“是,太太。”

“你要洗头才会除掉那些虱子。”

“我头上没虱子,太太。”

“不管有没有,你需要好好洗洗头了,挠不管用。别跟我说我们没肥皂了。”

“不,太太。”

“得啦。我没事了。说话累得慌。”

“是,太太。”

“谢谢你,塞丝。”

“是,太太。”

你那时还太小,不记得那些住处。你的两个哥哥睡在窗户底下。我、你和你爸爸睡在墙脚。听见“学校老师”为什么测量我以后,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黑尔进来后,我问他对“学校老师”怎么想。他说没什么可想的。他说:他是白人,对吧?我说:可我的意思是,他跟加纳先生一样吗?

“你想知道什么,塞丝?”

“他和她,”我说,“他们不像我以前见过的白人。我来这儿之前待的大地方的那些。”

“这两个有什么不同?”他问我。

“嗯,”我说,“至少他们说话挺和气的。”

“这无所谓,塞丝。不论大嚷大叫还是和和气气,他们说的是一样的话。”

“加纳先生允许你把你妈妈赎出去。”我说。

“对。他允许了。”

“那?”

“如果他不许,她也会一头栽进他的炉子里的。”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让了。让你赎她出来。”

“唔。”

“醒醒,黑尔。”

“我说了,唔。”

“他可以说不行的。他没对你说不行。”

“对,他没对我说不行。她在这儿干了十年。要是她再干上十年的话,你觉得她能挺住吗?我把她最后十年的钱付给了他,相反,他得到了你、我和就要长大的三个。我还有一年还债的活儿要干;一年。‘学校老师’让我放弃掉。说这么做的理由不成立。我应该干多余的活儿,可只能在‘甜蜜之家’。”

“多干的活儿他付你钱吗?”

“不付。”

“那你怎么还清啊?有多少?”

“一百二十三块七毛。”

“难道他不想要回去?”

“他想要别的。”

“什么?”

“我也不知道。别的什么。反正他不想让我再离开‘甜蜜之家’。说是在别的地方,男孩子还小的时候干活儿是不给钱的。”

“你欠的钱怎么办呢?”

“他肯定能从别的地方得着。”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塞丝。”

“那么问题只剩下怎么得了?他怎么才能得到那笔钱呢?”

“不对。那只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

“那是什么?”

他靠起身,翻过来,用指节抚摸着我的脸。“现在的问题是,谁把你赎出去呢?还有我?还有她?”他指着你躺的地方。

“什么?”

“如果我所有的劳动都属于‘甜蜜之家’,包括多干的,我还剩什么可卖呢?”

然后他又翻过身去睡了;我以为我不会睡着,可我也睡了一会儿。也许是他说的什么,要么就是他没说的什么,惊醒了我。我像挨了下打似的坐起来,你也醒过来开始哭。我晃了你一会儿,可是屋里没多大地方,所以我走出门,带你去遛遛。我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一片黑暗,只有房子顶层的窗口亮着灯。她肯定还醒着。我不能摆脱那惊醒我的东西:“男孩子还小的时候。”这是他说的,把我一下子咬醒了。他俩整天跟在我身后锄草、挤奶、拾柴火。只是现在。只是现在。

从那时候起,我们真该开始打算了,可我们没有。我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然而出去对我们来说是件钱的事。赎出去。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逃走。我们全跑?一部分?去哪儿?怎么走?最后是西克索提出来的,在保罗·F被卖掉之后。为了维持生计,加纳太太卖了他。用他的卖身钱她已经过了两年。可是,我估计都花光了,所以她才写信让“学校老师”来接管的。她有四个“甜蜜之家”的男人,可仍然认为她需要她的妹夫和那两个男孩子,因为人们说她不该独居在外,只有黑人陪着。于是他来了,戴着一顶大帽子、一副眼镜,还带来满满一马车座的纸。说话声很轻,目光凶狠。他打了保罗·A。不重,时间也不长,可这回开了先例,因为加纳先生是禁止这个的。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在世上最漂亮的树林里有了伴儿。西克索开始观望天空。只有他喜欢在夜里溜出去,黑尔说他就是那样听说车队的。

“那条路。”黑尔指着马厩后面。“他就是从那儿把我妈妈送走的。西克索说那条路就是自由。会有整整一个大车队从那边出发,要是我们能赶上,就用不着赎身了。”

“车队?那是什么?”我问他。

于是,他们不再在我面前说话了。甚至黑尔。可是他们总是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西克索还在观望天空。不是高高的天空,而是碰到树梢的那块低空。你看得出来,他的心已经离开了“甜蜜之家”。

是个好计划,可时机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怀上丹芙了。所以我们做了一点修改。就一点。恰好足够抹黑尔一脸牛油(保罗·D就是这样告诉我的),而且让西克索最终大笑了一场。

可是我把你弄出来了,小宝贝。还有两个儿子。当车队的信号传来时,只有你们准备好了。我找不着黑尔和别的人。我不知道西克索被烧死了,保罗·D被套上了一具叫人不敢相信的轭。直到后来才知道。所以我把你们都送到等在玉米地里的那个女人的大车上。哈哈。我的宝贝们再也不要见笔记本和测量绳了。为了你们,后来必须熬过去的一切我都熬过去了。路过那些吊死在树上的小伙子。有一个穿着保罗·A的衬衫,却没有了脚和脑袋。我硬是走了过去,因为只有我才有喂你的奶水,上帝万能,我要去找到你们。你记得我做的那些事,对吗?记得我找到这里以后,奶水足够所有孩子吃的,对吗?

再拐一个弯,塞丝就能看见自己家的烟囱了;它不再是副孤单相了。一缕烟的缎带从炉火中升起,炉火正温暖着一个回到了她身边的躯体——就仿佛它从未离开过,从未需要过一块墓石。而且那在它体内跳动的心脏,仿佛不曾在她的手里停息过。

她打开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紧紧锁上。

那一天,斯坦普·沛德从窗口看见两个背影,就急匆匆下了台阶,他还以为那萦绕在房子周围、辨不清的吵闹声,是愤怒的黑人亡魂在咕哝。很少有人死在床上,像贝比·萨格斯那样,而且在他认识的人里,包括贝比在内,没有一个人的一生是可以被忍受的。甚至那些受过教育的黑人:常年求学的人,医生、老师、作家和商人,都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不仅要靠脑子谋生,还担负着整个种族的重任。你得有两个脑袋才行。白人们认为,不管有没有教养,每一张黑皮肤下都是热带丛林。不能行船的急流,荡来荡去的尖叫的狒狒,沉睡的蛇,觊觎着他们甜蜜的白人血液的红牙床。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想,他们说对了。黑人越是花力气说服他们,自己有多么温柔,多么聪明、仁爱,多么有人性,越是耗尽自己向白人证明黑人的某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他们体内的丛林就越是深密、纷乱。但它不是黑人们从另一个(可以忍受的)地方带到这个地方的丛林。它是白人在他们体内栽下的丛林。它生长着。它蔓延着。在生命之中、之间和之后,它蔓延着,直到它最终侵犯了栽下它的白人。触及他们每一个人。更换和改变了他们。让他们变得残忍、愚蠢,让他们甚至比他们愿意变成的样子更坏,让他们对自己创造的丛林惊恐万状。尖叫的狒狒生活在他们自己的白皮肤下;红牙床是他们自己的。

与此同时,这种新的白人丛林的秘密蔓延着,它是隐蔽的、无声的,你只能在一百二十四号那种地方偶尔听见它的咕哝。

斯坦普·沛德苦于敲了门却没能进入,空受一番折辱,便放弃了看望塞丝的努力;这样一来,一百二十四号更得以自行其是了。塞丝锁上门,里面的女人们终于如愿以偿地自由了,碰上什么就看什么,想什么就说什么。

几乎如此。混杂在房子周围声音里的,斯坦普·沛德能够辨认却不能破译的,是一百二十四号宅子里女人们的思绪,不能,没有诉诸言语。

宠儿,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看哪,她自己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了,而我什么都不用解释。我以前没有时间解释,因为那事必须当机立断。当机立断。她必须安全,我就把她放到了该待的地方。可我的爱很顽强,她现在回来了。我知道她会的。保罗·D把她赶跑了,所以她除了变成肉身回到我身边,再没有别的选择。我敢说是贝比·萨格斯在那边帮了忙。我永远不会再放她走了。尽管那毫无必要,我还是会向她解释的。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就算我没杀了她她也会死的,可我不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我向她解释的时候她会明白的,因为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我会伺候她,别的母亲都不能这样伺候一个孩子,一个女儿。除了我自己的孩子,谁也不能再得到我的奶水。我再也不必给别的什么人了——那唯一的一次是被人抢走的——他们按倒我抢走的。属于我的宝贝的奶水。楠还得把奶水喂给白人娃娃吃,也给我,因为太太在稻田里。白人小娃娃先吃,我吃剩下的。有时根本吃不着。没有可以说是专门喂给我自己的奶水。我可知道没有属于你自己的奶水是什么滋味;为了吃奶,你得去争,去叫嚷,也才剩下那么点儿。我会告诉宠儿那件事;她会明白的。她是我的女儿。我想方设法把奶水喂给她,甚至在他们抢走之后还给了她;在他们像对奶牛一样摆弄我之后,不,像对山羊,就在马厩背后,因为嫌我恶心,不能让我和马待在一起。可是我给他们做饭或者照顾加纳太太就不恶心。我伺候她,就像伺候自己的妈妈;我本来会那样做的,如果我妈妈需要我。如果他们让她从稻田里出来。因为我是她没扔掉的那个。我为那个女人做的事情,若是为我自己的太太,也不过如此,假如她病了,需要我,我就会和她待在一起,直到她好了或是死了。要不是楠把我拽了回来,那以后我本来会一直待下去,陪着她。我都没能查看一下那记号。尸首是她的没错,可我过了好久还不能相信。我四处去找那顶帽子。后来就结巴起来。直到遇见黑尔才止住。噢,可是现在那都过去了。我就在这儿。我挺住了。我的姑娘也回家了。现在我又可以看东西了,因为她也在这儿一道看呢。棚屋事件之后,我就不再看了。现在,早上生火的时候,我要向窗外眺望,看看太阳今天在干什么。它是先撞上压水井的把儿还是水龙头?看看草是灰绿的、是棕色的,还是别的什么的。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贝比·萨格斯在最后几年里琢磨颜色。她以前从来没时间去看,更别说享受它们了。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看完蓝色,然后是黄色,然后是绿色。她死的时候已经轮到粉红色了。她根本不想去弄红色,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和宠儿已经用它做了空前绝后的表演。实际上,那个颜色和她的粉红色墓石是我能记起的最后的颜色。现在我可要放眼眺望了。想想看,春天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要种胡萝卜,正好能让她看见,还有萝卜。你以前见过吗,小宝贝?上帝从没创造出过比这更漂亮的东西。又白,又紫,带着软尾巴和硬脑壳。拿在手里真舒服,闻着就像小河泛滥,苦涩,可是开心。我们一起闻,宠儿。宠儿。因为你是我的,我必须给你看这些东西,教给你一个母亲应该教的东西。你错过了一些东西,又记住了别的,真有意思。我永远不会忘记白人姑娘的那双手。爱弥。可是我忘了她头上那么多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不过,眼睛倒肯定是灰的。看来我的确记住了那一点。加纳太太的眼睛是浅咖啡色的——在她健康的时候。她病了以后变得深了些。曾经是个结实的女人。她侃到没边没沿的时候会说:“我早先像骡子一样壮实,珍妮。”她一唠叨起来就叫我“珍妮”。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又高又壮。我们两人扛一捆木头的时候像两个男人一样棒。后来她一直不能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这可要了她的命。可我还是弄不明白她干吗觉得她需要“学校老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挺了下来,像我一样。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除了哭什么也干不了。我能做的也只是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告诉她他们对我干下的事。一定要有个人知道才行。听我说说。得有个人。也许她挺了下来。“学校老师”不会像待我那样待她。我挨的头一顿打就是最后一顿。谁也不能让我跟我的孩子们分开。要不是一直在照顾她,也许我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也许黑尔正想找到我呢。我站在她床边,等着她用完尿罐。我把她扶回床上以后,她说她冷。天气像地狱一样热,她还要加被子。要关上窗户。我跟她说不行。她需要捂着;我需要风吹。只要那些黄窗帘在飘动,我就没事。本该听她的。也许听着像枪声的真是枪声。也许我会看见什么人、什么东西。也许吧。反正,不管有没有黑尔,我把我的宝贝们都带到玉米地里了。耶稣呀。我正巧听见那个女人发出“格格”的信号。她说:还有别人吗?我告诉她,我不知道。她说:我在这儿都待了一整夜了。不能等了。我想让她再等一下。她说:不行。来吧。走喽!周围没有一个男人。男孩们吓坏了。你在我的背上睡着了。丹芙睡在我的肚子里。我觉得我好像被劈成了两半。我让她把你们都带上;我必须回去。以防万一。她只是看着我,说了句:姑娘,你?他们割开我后背的时候我咬掉了一块舌头。连着一点皮,挂在那儿。我没想那么做。刚夹住了它,它冷不丁就断了。我当时心想:上帝呀,我会把自己吃掉的。他们为我的大肚子挖了个坑,才不至于伤着娃娃。丹芙不喜欢我谈那个。她讨厌“甜蜜之家”的一切,就爱听她是怎么出生的。虽然你那会儿还太小,记不得,可你就在那儿,所以我能跟你讲。那个葡萄架。你还记得吗?我跑得那么快。苍蝇已经先我一步,扑向了你。那天,我本该马上就认出你是谁,因为当初我把你带到葡萄架下面的时候,太阳也是那样模糊了你的脸。我没憋住尿的时候本该马上就知道的。我看见你坐在树桩上的那一刻,尿就涌出来了。然后我看清楚了你的脸,要是说过了这么多年你该长成什么模样了,它像得可不止一点两点。我本该马上就认出你是谁,因为你一杯接一杯喝的水已经作了证实,也让我联想起我刚到一百二十四号那天你透明的口水滴到我的脸上这件事。我本该马上就知道的,可是保罗·D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不然我就可以看到在你前额上我抓给全世界看的指甲印。是我在棚屋里扶起你的脑袋时划上的。还有后来,你向我问起我晃悠着逗你玩的那副耳环时,要是没有保罗·D,我本该马上就认出你的。依我看,他从一开始就想赶你出去,可我没让。你怎么想?你看哪,他知道了我和你在棚屋里的事以后跑得有多快。在他听来太残忍了。太浓了,他说。我的爱太浓了。他知道什么?世上有谁能让他为之去死吗?他会为了刻字,把自己的私处送给一个陌生人作为交换吗?别的办法,他说。肯定会有别的办法。让“学校老师”把我们拖走,我猜是,测量你的屁股,再撕烂它?我可尝过那种滋味,从今往后,不管是人是鬼,谁都甭想让你也去尝上一尝。你不能去,我的孩子哪个都不能去。我跟你说了你是我的,那就意味着我也是你的。没有我的孩子我就无法呼吸。我跟贝比·萨格斯说过,她却跪下来祈求上帝饶恕我。可事实就是这样。我的计划是把咱们全都带到我自己的太太待的另一边去。他们堵住了咱们的去路,可是他们没能阻止你到那儿去。哈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像个好姑娘,像我向往成为的女儿一样;在他们吊死我太太、让我落了单之前,要是她能多离开稻田一会儿,我也会当个好女儿的。你知道吗?她给上了那么多回马嚼子,好像在笑似的。她根本没在笑,却好像在笑似的,其实我从没见过她自己的微笑。我不明白,他们干了什么,就给抓起来了。逃跑吗,你以为?不。不是那个。因为她是我的太太,谁的太太也不会扔下自己的女儿逃走,她会吗?这时候她就会了?把女儿留给院子里一个独臂的女人?尽管她才喂了女儿一两个星期的奶,就只好把她交给另一个女人根本不够用的奶头。他们说,是嚼子勒得她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就好像那些靠屠宰场过活的“星期六女郎”。我从牢里出来时亲眼看见了她们。星期六换班的时候,男人们领了工钱,她们就来了,在栅栏后面、厕所背后开干。有的站着干,靠在工具库的门上。她们走的时候给工头几个五分和一毛硬币,然后就不笑了。有的靠喝酒来逃避痛苦。有的滴酒不沾——就一直忍到底,然后去菲尔普斯商店给她们的孩子或是给她们的妈妈买东西。在一个宰猪场里干。一个女人也就能干那个了,而我从牢里出来买了——可以说是买吧——你的名字以后,也离这一步不远了。可是鲍德温兄妹帮我在索亚餐馆找到了做饭的差事,这样,我才能像现在想着你的时候一样,自己想笑才笑。

可你全都知道,大家都说你聪明,因为我到这儿的时候你已经在爬了。试着上楼梯。贝比·萨格斯把它们涂成白色,所以你能在灯光照不到的黑地里看见自己一路爬到顶。天哪,你太爱楼梯了。

我差一步。我差一步,就变成个“星期六女郎”了。我已经在一个刻字工的石店里干了。离屠宰场仅仅咫尺之遥。我把那块墓石竖起来的时候,真想和你一起躺进去,把你的头放在我的肩上,温暖你,要不是巴格勒、霍华德和丹芙需要我,我会那么做的,因为那时我的头脑已经无家可归了。我当时还不能和你躺在一起。不管我有多想。过去,我不能在任何地方平静地躺下来。现在我能了。我能像淹死的人一样睡了,老天哪。她回到我身边来了,我的女儿,她是我的。

宠儿是我的姐姐。我就着妈妈的奶水吞下了她的血。我耳聋痊愈之后最先听到的是她爬楼梯的声音。保罗·D来到以前,她一直是我的秘密伙伴。他把她扔了出去。从小她就是我的伙伴,帮我等待爸爸。我和她一起等着他。我爱妈妈,可我知道她杀了自己的一个女儿,尽管她特别疼爱我,我却因此怕她。她差点儿杀死了我的两个哥哥,他们也知道。他们给我讲“杀巫婆!”的故事,告诉我怎么杀,要是哪天用得上的话。也许就是因为差那么点儿就死了,他们才想去参加内战的。要去参战了,他们就是那样对我说的。我猜想,他们宁可四处杀男人,也不愿杀女人;还有,她杀了自己的孩子,肯定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多少年来,我一直害怕逼着妈妈杀死我姐姐的那个正当理由会再次产生。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我不知道会是谁,可说不准又会有个足可以让她再干一回的可怕的东西。我理应知道那东西会是什么,可我不想知道。无论它是什么,它都来自这所房子的外面、院子的外面,而且愿意的话,它可以直接进入这个院子。所以我从来不离开这房子,还一直看着这院子,这样,它才不会再次发生,而妈妈就不会非要把我也杀了不可。自从去过琼斯女士家以后,我再没单独离开过一百二十四号。没有过。少有的例外——总共两次——是和妈妈一起去的。一次是去看贝比奶奶在宠儿旁边下葬,宠儿是我的姐姐。另一次保罗·D也去了,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房子还会是空的,因为他一来就把我姐姐的鬼魂扔了出去。但不是。我回到一百二十四号时,她在那儿。宠儿。等着我呢。漫长的归程搞得她疲惫不堪。时时刻刻需要人照顾;时时刻刻需要我保护她。这回我可得让妈妈离她远点。这很困难,可我非这样不可。全都靠我了。我见过妈妈待在一个黑暗的地方,那儿有爪子刨洞的声音。她的裙子上有股味。我和她在一起,一些小东西从角落里张望我们。还碰我们。有时候它们碰碰我们。我有好长时间一直想不起它们,直到内尔森·洛德逼得我想了起来。我问她那是不是真的,却听不见她说什么;要是你听不见别人说话,也就没必要回到琼斯女士那儿去了。那么寂静。被逼无奈,我只好去读别人的脸,学着揣摩人们在想什么,这样我就用不着听他们说什么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和宠儿能玩到一块去。不说话。在门廊里。在小溪边。在密室里。现在全靠我了,但是她可以信任我。我以为那天在“林间空地”上她企图杀死她。作为报复,杀了她。可随后她又吻了她的脖子,我得去警告警告她。别太爱她了。别。也许她还有那个杀死自己孩子的正当理由。我必须告诉她。我必须保护她。

她每天晚上割下我的头。巴格勒和霍华德告诉我她会那样干,她的确干了。她美丽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没有恶意,什么也没有,只不过好像我是个她找见的、又不忍加害的什么人。好像她并不想干,却非干不可,而且不会弄疼。只不过是件大人干的事——比如从手上拔下一根刺;用毛巾一角擦擦进了沙子的眼睛。她察看一下巴格勒和霍华德——看看他们是不是挺好。然后她来到我身旁。我知道她干得很好,很小心。她割头的时候割得非常顺利;不会弄疼。她干完以后,我的头就在那儿躺上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拿下楼去编辫子。我尽量不哭出来,可梳头的时候太疼了。她梳通以后开始编辫子的时候,我困了。我想睡着,可我知道我一睡着就不会再醒来。所以她编辫子的时候我得醒着,然后我才能入睡。最可怕的是等着她进来割头的时候。不是她割的时候,而是我等她的时候。夜里她唯一碰不到我的地方是贝比奶奶的房间。楼上,我们睡觉的房间,原来是白人在的时候佣人睡的。佣人在房子外面还有一个厨房。可是贝比奶奶搬进来以后,把它改造成了一间木头棚屋兼工具室。她还封上了通向它的后门,因为她说她不想再从后门进出了。她在它附近盖了一间贮藏室,这样的话,你若想进一百二十四号,必须从她那边路过。她说,她不在乎人们说她把一座二层楼修得像个做饭用的小屋。她说,他们对她讲,穿上等裙子的客人们不愿意坐在一间有炉子、果皮、油污和烟垢的屋里。她根本不搭理他们,她说。夜里,我和她在那里很安全。我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呼吸,可白天有的时候,我不敢说是我在呼吸,还是我旁边有什么人。我曾经盯着“来,小鬼”的肚皮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看看是不是和我同拍。我屏住呼吸错开它的节拍,然后再放松,去赶它的拍子。只为了看看是谁的——那声音就像是你轻轻地、有规律地吹一只瓶子,有规律地。那是我出的声音吗?是霍华德吗?是谁呢?那个时期大家都是安静的,我听不见他们说话。我也不在乎,因为安静让我更好地梦想我的爸爸。我从来都知道,他就要来了。有什么把他耽搁住了。他的马出了毛病。河水泛滥了;船沉了,他得造条新的。有时候我想是个私刑暴徒,或是一场风暴。他就要到来了,这是个秘密。我表面上全心全意地爱太太,她才不会杀了我,甚至连晚上她给我的脑袋编辫子的时候我也爱她。我从没让她知道爸爸就要为我而来了。贝比奶奶也觉得他快要来了。她这样想了一段时间,然后就罢休了。我可从没罢休。即便是巴格勒和霍华德逃走的时候也一样。然后保罗·D就来了这儿。我听见楼下有声音,还有太太的笑声,所以我以为是他,我的爸爸。早就没人来我们家了。我下楼一看,却是保罗·D,再说他也不是为我而来的;他要的是我妈妈。开始时如此。后来他又要我姐姐,可她把他从这儿赶了出去,他走了,我真是太高兴了。现在只剩我们了,我可以保护她,直到我爸爸来帮我防着妈妈,防着走进这个院子的任何东西。

我爸爸为了流汤儿的煎鸡蛋什么都肯干。将面包蘸进鸡蛋。奶奶给我讲过他的事。她说她什么时候给他做一盘嫩嫩的煎鸡蛋,都是过圣诞节,让他高兴得不得了。她说她总是有点怕我爸爸。他太好了,她说。从一开始,她说,他对这个世界来说就太好了。让她害怕。她觉得:他永远干不成任何事。白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母子从没分开过。所以她有机会了解他,照看他,他爱东西的方式让她害怕。动物、工具、庄稼,还有字母表。他能在纸上算数。主人教他的。也愿意教给其他小伙子,可只有我爸爸想学。她说,其他的小伙子们说了,不学。其中有一个名字是个数字的(指西克索(Sixo),意为“六(Six)-零(o)”。),说那会改变他的思想—让他忘掉不该忘的东西、记住不该记的东西,他才不想让自己的脑子混作一团呢。可我爸爸说:如果你不会数数,他们就会蒙骗你。如果你不识字,他们就会欺负你。他们觉得那很可笑。奶奶说,她不懂,可就是因为我爸爸能写会算,他才想出把她从那儿赎出去的办法来的。她还说,她总向往能像个真正的牧师那样读《圣经》。所以学会读书对我有好处,我一直学,直到一切都没了动静,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另一个人撞翻桌上的牛奶罐的声音。并没有人在它近旁。太太揍了巴格勒,可不是他碰的。然后它弄乱了所有熨烫的衣裳,又把两只手放进蛋糕里。看来,我是唯一马上知道它是谁的人。就像她回来的时候,我也知道她是谁。不是马上,可当她刚一拼出她的名字——不是教名,而是太太卖身给刻字工换来的那个名字——我就知道了。她打听太太的耳环的时候——我不知道的东西——啊哈,那更是水落石出了:我的姐姐来帮我等待我的爸爸了。

我爸爸是一个天使。他一看你,就能说出你哪儿疼,还给你治好。他给贝比奶奶做了个吊起来的玩意儿,这样,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能把自己从地板上拉起来了。他还给她做了个踏板,于是,她站起来的时候两脚就一般高了。奶奶说她总是害怕会有个白人在她的孩子们面前把她打倒。她在孩子们面前举止得体,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就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们看见她被打倒。她说孩子们看了会发疯的。在“甜蜜之家”没人干过,也没人说过他们要这样干,所以我爸爸从没在那儿看见过,也从没发过疯;就是现在,我敢打赌,他还在朝这儿赶来呢。要是保罗·D能行的话,我爸爸也能行。天使嘛。我们应该都在一起。我、他,还有宠儿。太太可以留下来,也可以跟保罗·D一道走开,要是她愿意的话。除非爸爸自己想要她,可我觉得他现在不会了,因为她让保罗·D上了她的床。贝比奶奶说人们都瞧不起她,因为她和不同的男人生了八个孩子。黑人和白人都为这个瞧不起她。奴隶不应该有自己的享乐;他们的身体不应该是那样的,不过他们必须尽量多地生孩子,来取悦他们的主人。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许有内心深处的快乐。她对我说别听那一套。她说我应该永远听从我的身体,而且爱它。

那间密室。她死了以后我就去了那儿。太太不让我去外面院子里和别人一起吃饭。我们待在屋里。那真难受。我知道贝比奶奶肯定会喜欢那个聚会,还有来的那些人,因为她一直谁也不见、哪儿也不去,情绪很低落——只是在那儿悲哀,琢磨颜色,琢磨自己怎样犯了错误。就是说,她的关于心灵和身体能做什么的考虑是错的。白人还是来了。进了她的院子。她什么都做对了,可他们还是进了她的院子。然后她就不知道该想什么了。她只剩下了一颗心,而他们把它打个粉碎,连内战都不能惊醒她。

她给我讲了所有关于我爸爸的事。为了赎她,他干得有多卖力。蛋糕给糟践了、熨烫的衣服给弄乱了之后,我听见姐姐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床上之后,她也给我讲了我的事。说我是受魔力保护的。我的出生就是这样,而且后来我也总被救活。我不该怕那个鬼魂。它不会伤害我,因为太太喂我的时候我尝过它的血。她说那个鬼在找太太的茬儿,也在找她的茬儿,因为她没有阻止事情发生。可它永远不会伤害我。我只是需要提防它,因为它是个贪婪的鬼,需要许多的爱,想想看,这很自然。而我的确爱。爱她。的确。她和我一起玩;无论我什么时候需要,她总会来跟我在一起。她是我的,宠儿。她是我的。

我是宠儿,她是我的。我看见她从叶子中间摘下花来 她把它们放进圆篮子叶子不是给她的她装满了篮子她拨开草我要帮她可云彩挡住了道我怎么能把看到的图画说出来我跟她并未分离我没有任何地方停留她的脸就是我自己的我想进入她的脸所处的位置并且看着它好烫

一切一切都是现在永远是现在无时无刻我不在蜷缩着和观看着其他同样蜷缩着的人我总在蜷缩我脸上的那个男人死了他的脸不是我的他的嘴气味芳香可他的眼睛紧锁有些人吃肮脏的自己我不吃没有皮的男人给我们拿来他们的晨尿喝我们什么都没有晚上我看不见我脸上那个死去的男人阳光从裂缝中照进来我看得见他紧锁的眼睛我不大小耗子都等不及我们入睡有人辗转反侧可是没地方翻身假如有更多的水喝我们就有眼泪了我们造不出汗水也造不出晨尿于是没有皮的男人们就把他们的拿给我们喝有一回他们给我们带来甜石头吮

我们都想把身体抛在后面我脸上的男人这么做了让你自己永远死去很困难你稍稍睡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了开始时我们还能呕吐现在不吐了现在我们不能了他的牙齿是漂亮的白尖尖有人在颤抖我在这里就能感觉到他在奋力抛开他颤抖的小鸟一样的身体没有地方颤抖所以他欲死不能我自己的死去的男人被人从我脸上拽走了我怀念他漂亮的白尖尖

现在我们不再蜷缩了我们站着可我的双腿好像我那死去的男人的眼睛我不能倒下因为没有地方没有皮的男人们高声聒噪我没有死面包是海蓝色的我饿得都没力气吃了太阳合上我的眼睛那些能够死去的堆成一堆我找不着我的男人了

我爱过他的牙齿的那个人好烫死人的小山包好烫没有皮的男人们用竿子把他们捅穿那儿有个女人长着一张我要的脸

那张脸是我的他们掉进了成为面包的颜色的海里她耳朵上什么都没戴如果我有那个在我脸上死去的男人的牙齿我会把她脖子上的项圈咬掉咬掉我知道她不喜欢它现在有地方蜷缩也有地方观看其他蜷缩的人了现在的蜷缩永远是现在在里面

长着我的脸的女人在海里好烫

开始时我能看见她我帮不了她因为云彩挡道开始时我能看见她她耳朵上的光芒她不喜欢脖子上的项圈这个我知道

我使劲看她这样她才能知道是云彩在挡道我敢肯定她看见我了我看着她看见我的她掏空她的眼睛我进入她的脸所处的位置告诉她吵闹的云彩挡了我的道她要她的耳环她要她的圆篮子我要她的脸好烫开始时女人远离男人男人远离女人风暴摇动了我们把男人混进女人把女人混进男人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待在那个男人的背上了可好长时间我只看见上面他的脖子和宽宽的肩膀我很小我爱他因为他有一支歌当他翻身死去时我看见他唱歌露出的牙齿他的歌声轻柔他唱的是一个女人从叶子中间摘下花朵装进圆篮子的地方在云彩赶来之前她在我们近旁蜷缩着可直到他合上眼睛在我脸上死去我才看见她我们就是那样他的嘴里没有气息呼出而本该呼气的地方却芳香扑鼻别人不知道他死了我知道他的歌声去了现在我只能热爱他漂亮的小牙齿

我不能再次失去她我死去的男人一直像吵闹的云彩一样挡道他在我脸上死去时我才能看见她的脸她会对我微笑她会的她闪亮的耳环不见了没有皮的男人们在大声聒噪他们把我自己的男人推下去他们没有推那个长着我的脸的女人她走了进去他们没有推她她自己进去的小山包不见了她会对我微笑她会的好烫

他们现在不蜷缩了我们还蜷缩着他们在水上漂浮他们

打碎小山包把它戳穿我找不到我那漂亮的牙齿我看见了将要对我微笑的黑脸那是我的黑脸将要对我微笑铁圈套在我们的脖子上她没有耳朵上的闪亮的耳环也没有圆篮子了她进入水中带着我的脸

我站在瓢泼大雨中别人被带走了我没有被带走我在像雨一样飘落我看着他吃在里面我蜷缩着拒绝同雨一起飘落

我要变成碎片了他毁了我睡觉的地方他将手指放在那里我丢掉了食物我裂成了碎片她带走了我的脸没人想要我对我呼唤我的名字我在桥上等着因为她在桥下黑夜过去了又是白天一遍又一遍黑夜白天黑夜白天我等着没有铁圈套着我的脖子没有船驶过这条河没有没有皮的男人我死去的男人不在这里漂浮他的牙齿在蓝色的大海和青草那边我要的那张脸也在那里那张脸将对我微笑它会的白天钻石就在她和乌龟待的水里夜里我听见大嚼大咽和大笑的声音它属于我

她是那大笑我是那笑声我看见她的脸也就是我的脸就是这张脸在我们蜷缩的地方将要对我微笑了现在她会的她的脸从水中浮出好烫她的脸是我的她没在微笑她在咀嚼和吞咽

我必须得到我的脸我进去了草拨开了是她拨开的我在水里而她就要来了没有圆篮子没有铁圈套在脖子上她向有钻石的地方溯游而上我跟着她我们现在在她耳环的钻石里我的脸就要来了我必须得到它我在寻找这次融合我是这样热爱我的脸我的黑脸离我很近我想融合她对我耳语她低声耳语我伸手去够她一边嚼一边咽她抚摸着我她知道我想融合她嚼我咽我我没了现在我是她的脸我自己的脸已离我而去我看见自己游走了好烫我看见自己的脚底板我是独自一人我想成为我们两个我想融合我从蓝色的水中浮出

在我的脚底板游离我之后我浮了出来我需要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空气很沉重我没有死我没有那里有所房子是她低声告诉我的我到了她指点给我的地方我没有死我坐着太阳合上我的眼睛我睁开眼时看见了那张我失去的脸塞丝的脸就是那张离我而去的脸塞丝看见我在看她而我看见了微笑她的笑脸就是我的归宿那是我失去的脸她就是我那对我微笑的脸终于笑了好烫现在我们能融合了好烫

我是宠儿,她是我的。塞丝就是那采花的人,在我们蜷缩之前采摘黄花的人。从绿叶丛中采走。它们现在在我们睡觉时盖的被子上了。她本来正要对我微笑,这时没有皮的男人们来了,把我们和死人一起提到阳光里,又把死人们粗暴地推进大海。塞丝进了大海。她进去了。他们没推她。她自己进去的。她已经准备好对我微笑了,这时她看见死人被推进了大海,她也就进去了,把我留在那儿,没有自己的脸,也没有她的脸。塞丝是我在桥下的流水中找到又丢失的那张脸。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的脸漂向我,那也是我的脸。我想融合。我试着融合,可是她浮到水面上的光斑里。我又失去了她,可是我找到了她低声告诉我的那所房子,她就在里面,终于对我微笑了。这很好,可我不能再次失去她了。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在我们蜷缩的地方走进水中?她马上就要对我微笑了,为什么还要那样做?我想到海里去跟她融合,可我动弹不了;她采花的时候我想帮她,可是硝烟的云雾遮住了我的双眼,我失去了她。我失去了她三次:一次是采花的时候,因为喧哗的烟云;一次是因为她没对我微笑,却进了大海;一次是在桥下,我去和她融合,她朝我漂来,可是没有微笑。她对我低语,咀嚼我,然后就游走了。现在,我在这所房子里找到了她。她对我笑了,这是我自己的脸在微笑。我再也不会失去她了。她是我的。

<i>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从另一边来的?</i>

<i>是的。我就待在另一边。</i>

<i>你是因为我才回来的?</i>

<i>是的。</i>

<i>你记得我?</i>

<i>是的。我记得你。</i>

<i>你从没忘了我?</i>

<i>你的脸是我的。</i>

<i>你饶恕我吗?你会留下来吗?你现在在这里安全了。</i>

<i>没有皮的男人在哪儿?</i>

<i>在外边。远着哩。</i>

<i>他们能进来么?</i>

<i>不能。他们试过一次,可我拦住了他们。他们再也不会来了。</i>

<i>曾经有一个在我待的房子里。他伤害了我。</i>

<i>他们再也不会伤害我们了。</i>

<i>你的耳环呢?</i>

<i>他们拿走了。</i>

<i>没有皮的男人们拿走的?</i>

<i>是的。</i>

<i>我本想帮你,可是云彩挡了道。</i>

<i>这里没有云彩。</i>

<i>他们要是在你脖子上套铁圈,我就把它咬掉。</i>

<i>宠儿。</i>

<i>我要给你做个圆篮子。</i>

<i>你回来了。你回来了。</i>

<i>我们会对我笑吗?</i>

<i>你没看见我在笑吗?</i>

<i>我爱你的脸。</i>

<i>我们曾经在小溪边玩耍。</i>

<i>我在水里。</i>

<i>在那无声无息的日子里,我们一起玩耍。</i>

<i>云彩吵吵嚷嚷地挡道。</i>

<i>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来陪我。</i>

<i>我需要她的脸微笑。</i>

<i>我只能听见呼吸声。</i>

<i>呼吸已经没了;只剩下牙齿。</i>

<i>她说你不会伤害我。</i>

<i>她伤害了我。</i>

<i>我会保护你的。</i>

<i>我想要她的脸。</i>

<i>别太爱她了。</i>

<i>我是太爱她了。</i>

<i>提防她些;她会让你做梦。</i>

<i>她又嚼又吞。</i>

<i>她给你编辫子的时候可别睡着。</i>

<i>她是那大笑;我是那笑声。</i>

<i>我看着房子;我看着院子。</i>

<i>她离开了我。</i>

<i>爸爸将为我们而来。</i>

<i>好烫。</i>

<i>宠儿</i>

<i>你是我的姐姐</i>

<i>你是我的女儿</i>

<i>你是我的脸;你是我</i>

<i>我又找到了你;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i>

<i>你是我的宠儿</i>

<i>你是我的</i>

<i>你是我的</i>

<i>你是我的</i>

<i>我有你的奶</i>

<i>我有你的笑</i>

<i>我会照顾你</i>

<i>你是我的脸;我是你。你为什么离开本是你的我?</i>

<i>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i>

<i>再也不要离开我</i>

<i>你再也不会离开我</i>

<i>你走进水里去了</i>

<i>我喝了你的血</i>

<i>我带来了你的奶</i>

<i>你忘了微笑</i>

<i>我爱你</i>

<i>你伤害了我</i>

<i>你回到了我的身边</i>

<i>你离开了我</i>

<i>我一直等着你</i>

<i>你是我的</i>

<i>你是我的</i>

<i>你是我的</i>

这是座不比一间富人家的客厅更大的小教堂。长凳没有靠背;因为听众同时也是唱诗班,就不用为唱诗班单设座位了。有一部分成员被专门分配去建造一个台子,好让牧师站得比听众高上几英寸,但这并非当务之急,因为主要的高大建筑,一个白色橡木十字架,已经立起来了。在成为&ldquo;神圣救世主教堂&rdquo;之前,它是一爿侧窗闲置不用的绸缎布匹商店,只有前窗摆放样品。窗户上糊了纸,成员们正在考虑,是漆上油漆还是挂上窗帘&mdash;&mdash;怎样才能既保持隐蔽,又不失去本来可能照耀他们的那点阳光。夏天,门一扇扇敞开着通风换气。冬天,则全靠过道上的一个铁炉子恪尽职守。教堂前面是个耐寒的门廊,顾客们常来坐坐,而孩子们也在那里笑话那个把脑袋卡在栏杆中间的男孩。一月份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里,若是铁炉子冰凉的话,实际上外面比屋里更暖和。不过潮湿的地下室还算暖和,只是没有阳光照着地铺、洗脸盆和给男人挂衣裳的钉子。而且,对一个地下室来说,一盏油灯很是惨淡,所以保罗&middot;D坐在门廊的台阶上,靠插在外衣口袋里的一瓶酒取暖。取了暖,也喝红了眼睛。他把手腕夹在膝盖中间,不是怕它们发抖,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住。他那被掀开的烟草罐已撒光了里面的东西,它们自由地飘荡着,将他变成了它们的玩物和猎物。

他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他不如和西克索一起跳进火里,那样两个人就能一起尽情大笑了。反正屈服是迟早要来的,那为什么不大笑着高呼&ldquo;万岁&rdquo;去迎接它呢!为什么不呢?为什么拖延?他已经见过他的哥哥口袋里揣着炸鸡在火车上挥手道别,眼泪汪汪。妈妈,爸爸,有一个不记得了,另一个从来没见过。他是三个半拉兄弟(同母异父)中最小的一个,他们一起被卖到加纳的&ldquo;甜蜜之家&rdquo;,二十年不许离开农庄一步。有一次,在马里兰,他遇见四个在一起过了一百年的黑奴家庭:曾祖父母,祖父母,母亲,父亲,姨母姑母,叔父舅父,堂表兄弟,堂表姊妹,还有孩子们。有半白的,有部分白的,有全黑的,有与印第安人混了血的。他满怀敬畏和妒忌地看着他们。他每发现一个黑人的大家族,就一次次地逼着他们说清楚他们每个人谁是谁,互相是什么关系,究竟谁是谁的什么。

&ldquo;那边那个是我的姨妈。这边这个是她儿子。再那边那个是我爸的表兄。我妈嫁了两次&mdash;&mdash;这是我的半拉姐姐,这是她的两个孩子。现在嘛,该说我老婆了&hellip;&hellip;&rdquo;

那样的家庭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他长在&ldquo;甜蜜之家&rdquo;,从来没想过那个。他有两个哥哥、两个朋友,有厨房里的贝比&middot;萨格斯,还有教他们打枪、听他们说话的主人。给他们做肥皂、从不高声说话的女主人。二十多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那个摇篮里,直到贝比&middot;萨格斯离开、塞丝到来、黑尔得到她为止。他跟她成了家,西克索也拼命地想和&ldquo;三十英里女人&rdquo;成个家。等到保罗&middot;D同他大哥挥手告别的时候,主人已经死了,女主人惶惶不可终日,而摇篮早就破裂了。西克索说是大夫把加纳太太弄病的。说是他正在给她喝那种马折断了腿可又舍不得火药打死它们时给它们喝的玩意儿,而且要不是&ldquo;学校老师&rdquo;有新规定,他就会这样告诉她了。他们笑话了他一通。万事通西克索对什么事情都有个说道。包括加纳先生的中风,他说那是一个心怀嫉妒的邻居给了他耳朵一枪。

&ldquo;血在哪儿呢?&rdquo;他们问他。

没有血。加纳先生回家时汗溻溻地趴在母马的脖子上,脸色青白。没有一滴血。西克索嘟哝着,他是唯一一个看见加纳先生去世不是那么难过的。可是不久,他就着实尝到了苦头;他们都一样。

&ldquo;她干吗叫他来?&rdquo;保罗&middot;D问道,&ldquo;她干吗需要&lsquo;学校老师&rsquo;?&rdquo;

&ldquo;她需要个能算账的。&rdquo;黑尔说。

&ldquo;你就能算账。&rdquo;

&ldquo;那不一样。&rdquo;

&ldquo;不对,伙计。&rdquo;西克索说道,&ldquo;她需要家里有另一个白人。&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你说呢?你说呢?&rdquo;

反正,就是那样。没有人料到加纳会死。没有人觉得有那种可能。那是怎么一回事?一切都建立在加纳活着的基础上。没有了他的性命,他们的也就都完蛋了。那不是奴隶制是什么?在保罗&middot;D力量的巅峰,在他比最高的还高、比最壮的还壮的时候,他们剥夺了他的一切。先是他的枪,然后是他的思想,因为&ldquo;学校老师&rdquo;不参考黑人的意见。他把他们提供的建议叫做顶嘴,而且发明了五花八门的矫正方法(他都记在了笔记本里)来对他们进行再教育。他抱怨他们吃得太多,休息得太多,说得太多,这跟他自己相比的确属实,因为&ldquo;学校老师&rdquo;吃得很少,说得更少,而且根本不休息。有一次,他看见他们在玩&mdash;&mdash;一种投掷游戏&mdash;&mdash;他脸上那种深受伤害的表情让保罗&middot;D直眨巴眼睛。他对待他的学生们也像对待他们一样厉害&mdash;&mdash;只是不加矫正。

多年来,保罗&middot;D一直相信,&ldquo;学校老师&rdquo;把加纳栽培的男子汉又变回了小孩子。就是因为那个他们才逃跑的。现在,被自己烟草罐里的东西折磨着,他开始怀疑,在&ldquo;学校老师&rdquo;之前和之后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加纳称呼和宣布他们为男子汉&mdash;&mdash;但仅仅是在&ldquo;甜蜜之家&rdquo;,还得经他允许。他是在为他看见的命名,还是在编造他没看见的呢?那就是西克索的疑虑,甚至是黑尔的;保罗&middot;D一直都很清楚,不管加纳说没说,那两个本来就是男子汉。然而使他苦恼的是,一想到他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却不能令自己满意。哦,他干过男子气的事情,可那是加纳的恩赐还是他自己的意愿呢?他本来又会怎么样呢&mdash;&mdash;在&ldquo;甜蜜之家&rdquo;之前&mdash;&mdash;如果没有加纳?如果他住在西克索的家乡,或者他妈妈那儿呢?要么,上帝保佑,如果在船上呢?是由一个白人的话决定的吗?要是加纳有一天早晨醒来改变主意了呢?收回了原话。那他们会跑吗?如果他不收回,保罗们会一辈子待在那儿吗?他们兄弟两个为什么需要一整夜来决定?来讨论他们是否跟西克索一起逃走。都是因为他们被隔绝在一个美丽的谎言里,将黑尔和贝比&middot;萨格斯在&ldquo;甜蜜之家&rdquo;以前的生活看成是运气太坏,而置之脑后。无知地把西克索的黑暗故事当作消遣。在保护下相信自己是特殊的。从未对佐治亚州阿尔弗雷德那样的问题产生过质疑;如此热爱这个世界的面貌,什么都能容忍,一切都能容忍,只为了在一个他虽无权享受月亮、而月亮却仍旧出现的地方活着。爱得小,偷偷地爱。当然,他小小的爱是一棵树,但它可不像&ldquo;兄弟&rdquo;&mdash;&mdash;古老,宽阔,时刻在召唤。

在佐治亚的阿尔弗雷德有一棵白杨,小得连树苗都称不上。只是一条不及他腰高的嫩枝。那种人们折来抽马用的东西。谋杀的歌和那株白杨。他苟活着,唱谋杀生命的歌,端详一株作为见证的白杨,从未有一刻相信他可能逃脱。直到下起了雨。后来,切罗基人给他指了路,送他奔向盛开的花儿,他也只是想前行、赶路,拾起一个日子,第二天又到了另一个地方。将自己交托给没有姨母、表亲和孩子的生活。在找到塞丝之前,甚至没有个女人。

然后,她赶走了他。正当疑虑、悔恨和每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都烟消云散,在他相信自己已决心活下去之后很久,在他想扎根的那个时刻那个地点&mdash;&mdash;她赶走了他。从一间屋子赶到另一间屋子。像个布娃娃。

坐在绸布店教堂的门廊里,微有醉意又无所事事,他才会产生这些想法。迟缓的、充满了&ldquo;如果&hellip;&hellip;那么&hellip;&hellip;&rdquo;的想法,挖掘得很深,却丝毫没有触及一个男人能够赖以生存的实质性东西。于是他夹紧手腕。路过那个女人的生活,搅和进去,又任它搅和自己,这使他不可避免地栽了一个大跟头。与一个十足的女人共度余生的想法很新奇,而失去了那种感觉又使得他想哭,使得他产生了那些深入的,却又丝毫不触及实质的想法。当他四处流浪、只想着下一顿饭吃和下一场觉睡的时候,当一切都紧紧锁在他胸膛里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失败,没有感觉到哪件事行不通。随便什么有一点起色的事情都算是成功。现在他纳闷起来,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自从那个&ldquo;计划&rdquo;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那还是个好计划呢。每一步都走对了,每一个出差错的可能都排除了。

西克索拴好马,又说起了英语。他把他的&ldquo;三十英里女人&rdquo;对他讲的事情都告诉黑尔。说是她那个地方有七个黑人要跟着另外两个人一道去北方。说是那两个人以前干过,认得路。说是那两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女的,会在玉米长高的时候在玉米地里等他们&mdash;&mdash;她会等上一整夜,再加上第二天的半天,他们要是来的话,她就把他们带到大篷车队去,其他人都藏在那里。说是她会发出格格的声音,那就是信号。西克索要去,他的女人要去,黑尔还要带上全家。两个保罗说他们需要些时间考虑考虑。需要些时间琢磨一下,他们最终会到哪儿去;他们将怎样生活。干什么活儿;谁会收留他们;他们该不该去找保罗&middot;F?他们记得他的雇主住在一个叫&ldquo;遗迹&rdquo;的地方。他们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