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1 / 2)

宠儿 托妮·莫里森 24967 字 2024-02-19

一百二十四号喧闹不堪。斯坦普·沛德甚至在大路上都听得见。他朝那所房子走去,尽量把头抬得高高的,这样人们就不会叫他鬼鬼祟祟的家伙了,尽管他的惴惴不安让他觉着自己像。自从把那张剪报拿给保罗·D看,又听说他当天就搬出了一百二十四号以后,斯坦普就觉得不自在。是否应该去向一个男人揭他女人的短,他就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又说服自己应该这样做,然后才开始替塞丝担心起来。他是不是剥夺了一个好男人能带给她幸福的唯一机会?她会为这个损失,为这个渡她过河的、既是她的也是贝比·萨格斯的朋友的男人,这样自告奋勇、多此一举地让流言飞语复活,而苦恼吗?

“我太老了,”他思忖道,“事儿也想不清了。我太老了,见过的也太多了。”他在屠宰场泄露秘密的时候,坚持要避开人——现在他纳闷他到底是在保护谁。保罗·D是城里唯一不知道这事的。报纸上登过的消息怎么变成了只能在屠宰场里小声嘀咕的秘密呢?是要避开谁呢?塞丝,就是她。他绕到她背后,像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然而鬼鬼祟祟就是他的职业——他的生活,尽管总是为了一个明确而神圣的目的。战前,他干的全是鬼鬼祟祟的勾当:把逃犯藏起来,把秘密消息带到公共场所。在他合法的蔬菜下面藏着渡河的逃亡黑人。就连他春天里杀的猪也为他的种种目的服务。整家整家的人靠他分配的骨头和下水生活。他替他们写信和读信。他知道谁得了水肿,谁需要劈柴;谁家孩子有天赋,谁家孩子需要管教。他知道俄亥俄河及其两岸的秘密;哪些房子是空的,哪些住着人;谁的舞跳得最棒,谁的嘴最笨,谁的嗓子最美,谁根本唱不出调儿。他的两腿之间已经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可是他还记得曾经有过的一切——那种无法克制的本能冲动——因此,他认真地想了很久,才最终打开他的木盒子,寻找那张十八年前的剪报,向保罗·D出示证据。

事后——而非事先——他才考虑到,其中还有塞丝的感情问题。正因为考虑迟了他才这么难受。也许他该放手不管;也许塞丝已经在考虑自己对他讲了;也许他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是一名基督的崇高战士,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简单的、爱管闲事的家伙,为了真理和忠告这些自己看重的东西,搅黄了一件本来挺好的事情。现在一百二十四号恢复了保罗·D来这座城市之前的样子——他在大路上都能听得见一群鬼魂在骚扰塞丝和丹芙。就算塞丝能应付鬼魂的反扑,斯坦普也不相信她的女儿同样能应付。丹芙的生活里需要有个正常人。差不多她一出生,命运就安排他在那里了——在她有自我意识以前——所以他偏爱她。要知道,四个星期之后见到她还活着,而且看上去健康,可把他高兴坏了,他采来了他能拿得动的县里最好的黑莓,还没来得及把那来之不易的收获给贝比·萨格斯看看,就先往丹芙嘴里塞了两颗。至今他还确信,是他的黑莓(引发了宴会和随后的劈柴)让丹芙一直活了下来。要不是他在那里劈柴,塞丝早就把她那娃娃的脑髓溅满木板墙了。在他把那则消息告诉保罗·D、害得他离家出走之前,他就算没替塞丝想过,也许也该想想丹芙;贝比·萨格斯死后,保罗·D就是这姑娘生活里唯一的正常人了。而这个恰恰是他的心病。

比对丹芙或者塞丝迟到的关切更深沉、更痛苦,像傻瓜口袋里的一枚银币一样烧灼他的灵魂的,是关于贝比·萨格斯——他的天空中的大山——的记忆。是关于她的记忆和对她的敬意,驱使他挺直脖子走进一百二十四号的庭院,尽管还在大路上他就听见了宅子里的声音。

“灾难”以后,他只迈进过这所房子一回(他把塞丝对《逃犯法案》(指美国国会1793 年和1850 年两次通过的关于捉拿逃亡奴隶并判刑的法令。1864 年废除。)的粗暴反应叫做“灾难”),那是为了把圣贝比·萨格斯抬出来。当他将她抱起来时,她在他看来像个小姑娘;他为她感到高兴,因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用磨胯骨了——最终有人抬着她了。只要再等上一阵子,她就能看到战争结束,看到它那昙花一现的结局。他们就能一起庆祝了;一起去聆听这个场合下的大型布道。事实却是,唯有他独自走遍一座座欢乐的房子,给什么就喝什么。但是她没有等,而他却参加了她的丧礼,心中的不安倒比悲痛更加强烈。葬礼上,塞丝和女儿的眼睛都是干的。塞丝除了“把她埋在‘林间空地’”,没有别的指示;他试图照办,却被白人发明的某种死人该在何处安息的规定阻止了。贝比·萨格斯在被割断喉咙的婴儿身旁下葬了——斯坦普·沛德不敢肯定这种毗邻会赢得贝比·萨格斯的赞许。

葬礼是在院子里进行的,因为除他以外没人会走进一百二十四号——塞丝则拒绝参加派克牧师主持的仪式,以此回敬受到的伤害。与此同时,她去了墓地,站在那里与它比赛着沉默,而不去和其他人一道衷心同唱赞美诗。这个侮辱又招来了哀悼者们的侮辱:在一百二十四号的后院里,他们只吃自己带来的食物,却不碰塞丝的;她也不碰他们的,而且不许丹芙碰。就这样,将她解放了的生命奉献给了和睦团结的圣贝比·萨格斯,在傲慢、恐惧、谴责与恶意相交错的舞蹈中安葬了。城里差不多所有人都盼着塞丝倒霉。她的蛮不讲理和她的自高自大似乎该遭报应,而一辈子没使过一丁点儿坏的斯坦普·沛德,怀疑城里人的某些“骄者必败”的期望多少传染给了他——所以他把剪报拿给保罗·D看的时候,才没有考虑塞丝的感受,也没有考虑丹芙的需要。

如果过一会儿塞丝打开门、把目光投向他,他该做什么说什么,他连最模糊的概念也没有。如果她要他帮忙,他将乐意效劳;如果她对他心存怨恨,他也乐于接受她的愤怒。除此之外,他还凭直觉来纠正自己对贝比·萨格斯的亲人可能犯下的错误,并且在直觉的指引下一直走进和穿过一百二十四号所罹受的愈演愈烈的鬼魂肆虐,他在大路上就听到了它的声音。再有,他将依靠耶稣的力量来对付那些比他老人家自己更古老、却并不更强大的事物。

他不能理解走向门廊的时候他所听到的声音。远在蓝石路上时,他认为他听到的是一场急促的声音的大火——喧哗,急迫,所有人同时讲话,让他辨别不出她们在说什么或者在对着谁说。那话语绝对不是胡言乱语,也不是什么方言。然而词语的顺序出了点毛病,他拼了老命也不能描述或者破译出来。他唯一能辨认出来的词就是“我的”。其余的,他的脑子根本无法企及。然而他还是走了过去。当他走到台阶下的时候,那些声音忽然降得比耳语还低。这使他止步不前。声音变成了间或发出的一声嘟囔——好像一个女人自以为独自一人、没人在看她干活时发出的那种不由自主的声响:线没纫进针眼时的啧的一声;看见自己唯一的好盘子上又一个缺口时的一声轻叹;招呼母鸡时低沉、友好的数落声。既不讨厌,也不吓人。仅仅是发生在女人与她们的活计之间的那种永恒的、私下的对话。

斯坦普·沛德举起拳头想去敲他从未敲过的门(因为它从来都是对他敞开的),却没能做到。免除那个俗套就是他期望从他的黑人债户那里得到的全部回报。一旦斯坦普·沛德带给你件外套,给你捎个口信,救你一命,或者修好了你的木桶,今后他就会随随便便地走进你的家门,仿佛那是他自己家似的。由于他的每一次光临都带来好处,他走进大门的脚步声和大叫大嚷总是受到热烈欢迎。他实在不愿丧失自己赢得的唯一特权,就垂下手离开了门廊。

他试了一遍又一遍:下定决心来拜访塞丝;穿破喧哗、急促的声音,走进后面的咕咕哝哝;然后,实在想不出在门口该怎么办,就止步不前了。好多天以来,他有六次离开常走的路线来敲一百二十四号的门。可这种手势中蕴含的冷漠——标志着他果真是大门外的一个陌生人——制服了他。他重蹈雪地上自己的足印,叹了口气。心有余,力不足啊。

正当斯坦普·沛德铁了心要看在贝比·萨格斯的分上访问一百二

十四号的时候,塞丝却在努力接受她的劝告:全放下,剑和盾。不仅认可贝比·萨格斯给她的忠告,而且真的采纳。保罗·D提醒她有几只脚以后第四天,塞丝把一堆陌生人的鞋子搜了个遍,认定她的冰鞋就在那里面。她一面在鞋堆里埋头翻找着一面厌恶自己,当保罗·D在炉旁亲吻她的后背时她那样信任、那样迅速地屈服了。她应该清楚,一旦知道真相,他就会表现得像城里所有的人一样。拥有女友、婆婆和自己所有孩子的二十八天;归属于一种睦邻关系的二十八天;确实被邻居当成自己人的二十八天——那一切早已一去不返了。不再有“林间空地”的舞蹈或者快乐的宴会。不再有激烈或者平静的,关于《逃犯法案》、“和解费”、“上帝之道”和黑人在教堂席位的真正含义的争论;不再有反奴隶制、解放奴隶、肤色选举、共和党人、德雷德·斯科特(指“德雷德· 斯科特案”。1857 年美国最高法院驳回奴隶德雷德·斯科特要求成为自由人的起诉,成为南北战争爆发的导火索之一。)、读书、旅居者的高轮轻便马车、俄亥俄州特拉华县的黑人妇女联合会,以及其他把他们钉在椅子上,让他们两脚磨蹭地板,或者让他们痛苦不堪或兴奋异常地踱来踱去的重大问题。不再有对《北极星》或各种奇闻怪事的热切期待。不再有对一次新的背叛的喟然叹息,不再有对一次小小胜利的拍手称快。

随着二十八个幸福日子而来的,是十八年的非难和日日夜夜的孤独。然后是路上携手的影子向她许诺的几个月洒满阳光的生活;同保罗·D在一起时其他黑人缩头缩脑的问候;属于她自己的床笫之乐。除了丹芙的朋友,这一切又都消失了。是个规律吗?她困惑了。难道每隔十八、二十年,她的难以忍受的生活就要被一次短暂的辉煌打乱?

唉,如果生活就是那个样子——就是那个样子。

本来,她正在跪着擦洗地板,丹芙拿着干布紧跟在后面,这时宠儿来了,问道:“这是干啥的?”她跪在那里,手拿硬刷,看了看那姑娘和她举起的冰鞋。塞丝一步也不会滑,可此时此地,她决定听从贝比·萨格斯的忠告:全放下。她丢开水桶,让丹芙去拿出披肩,自己开始在那堆鞋里翻找,认定里头还有冰鞋。任何同情她的人,任何路过这里、窥见她怎样生活的人(包括保罗·D)都会发现,这个女人因为爱她的孩子们而第三次放弃了——她正幸福地航行在一条冻结的小河上。

她毛毛躁躁、漫不经心地将鞋子四处乱扔。她找到一只冰刀——男式的。

“这样吧,”她说,“我们轮着来。一个人穿两只冰鞋;一个人穿一只冰鞋;剩下那个穿着鞋滑。”

没有人看见她们跌倒。

手拉着手,相互搀扶着,她们旋转过冰面。宠儿穿着那一双;丹芙穿着一只,一蹬一蹿地滑过不合作的冰面。塞丝还以为自己的两只鞋能托住她、稳住她。她错了。她刚在小河上迈了两步,就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姑娘们尖声大笑着和她摔在一起。塞丝挣扎着站起,冷不丁又来了个劈叉,还怪疼的。她的骨头不听使唤,笑声也一样。不论是围成一圈还是排成一行,她们三个都不能保持哪怕一分钟的直立状态,可是没有人看见她们跌倒。

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帮另外两个站直,然而每一次摔倒都使她们的快乐倍增。当她们抓着彼此的手抵抗重力时,岸上生机勃勃的橡树和飒飒作响的松树围住她们,将她们的笑声吸收殆尽。她们的裙裾像翅膀一样扇动,她们的皮肤在冰冷、垂死的日光中凝成白镴。

没有人看见她们跌倒。

终于,她们累坏了,仰面瘫倒,喘着粗气。头顶的天空是另一个国度。冬日的星辰在日落之前闪现,近得可以舔到。有那么一刻,塞丝仰望着,进入了它们赐予的绝对安宁。然后丹芙站起来,企图独自作一次长距离滑行。她的单只冰鞋的刀尖撞上了一块冰坨,她摔倒的时候,双臂扑打得这样疯狂而无望,她们三个人—塞丝、宠儿和丹芙本人——一起大笑得咳嗽起来。塞丝用手和膝盖支起身子,仍笑得胸脯震颤,两眼湿润。她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四脚着地。可是等她笑够了,眼泪却仍然止不住,宠儿和丹芙过了半晌才发现这个变故。于是她们轻轻地抚摸她的肩膀。

穿过树林走回家时,塞丝用胳膊一边一个搂住身旁的两个姑娘。她们两个也各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在坚硬的雪地上择径而行,她们磕绊着,必须相互抓紧才行,可是没有人看见她们跌倒。

回到家里,她们才感到寒冷。她们脱下鞋子和湿袜子,再换上干的毛线袜。丹芙将炉火添旺。塞丝热了一锅牛奶,把甘蔗糖浆和香草精搅进去。在炉子跟前裹着被子和毯子,她们喝着,擦擦鼻子,再喝一口。

“我们可以烤点土豆。”丹芙道。

“明天吧,”塞丝说,“该睡了。”

她给她们每人添了些又热又甜的牛奶。炉火吼叫着。

“炉子收拾好了吗?”宠儿问。

塞丝笑了。“是的,炉子收拾好了。都喝了吧。该睡了。”

可是,想到一张没加热的床上的寒气,她们谁也舍不得离开毯子、炉火和杯子的温暖。她们继续啜饮着看火。

咔嗒一响,塞丝一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显而易见的是,那声咔嗒在最开始就发出来了——几乎是一声鼓点,在歌儿开始之前,在她听到三个音符之前,甚至在主旋律尚未清晰之前的一声鼓点。宠儿身体稍稍前倾,正在轻轻地哼唱。

就在那一刻,在宠儿哼完歌儿之后,塞丝才回想起那一声咔嗒——让那些信息的碎片依原样各就各位的声音。牛奶没有泼出杯子,因为她的手并没有发抖。她只是转过头来,打量着宠儿的侧影:下颏、嘴巴、鼻子、前额,它们都被炉火映在她身后的墙上,变成硕大无朋的影子。她的头发被丹芙编成二三十根辫子,手臂一般弯向她的肩头。从自己坐着的位置上,塞丝不能细察它们,看不清她的发际,还有眉毛、嘴唇,还有……

“我只记得,”贝比·萨格斯曾说,“她有多么爱吃煳面包壳。如今,就算她的小手打了我,我都认不出来。”

……胎记,还有牙床的颜色、耳朵的形状,还有……

“这儿。看这儿。这就是你的太太。要是你认不得我的脸,就看这儿。”

……手指,还有指甲,甚至还有……

但是还来得及。那咔嗒声已经响了;一切都已各就各位,准备好了伺机溜进来。

“那支歌是我编的,”塞丝说,“我编出来唱给我的孩子们听的。除了我和我的孩子,谁也不会唱那支歌。”

宠儿回过头,望着塞丝。“我会。”她说。

一只在树洞里发现的平头钉珠宝盒,在打开之前,应该好好爱抚一番。它的锁头也许已经生锈了,也许从钩子那里断开了。可你还是应该摸摸钉子头,再掂掂它的分量。在你将它从藏身已久的墓地里体面地掘出来之前,不要用一柄斧头砸烂它。对待一个真正神奇的奇迹不能着急,因为奇迹本身就在于,你知道它一直为你而存在。

塞丝把锅底的那层白缎子般的奶皮抹掉,从起居室拿来枕头给姑娘们垫脑袋。她指导她们封炉子的声音里没有颤音——要是封不好,就上楼来吧。

然后,她拉紧毯子裹住双肘,像新娘一样登上百合花般洁白的楼梯。外面,雪花凝结成优雅的形状。冬日星辰的宁静仿佛是永恒的。

摆弄着一根绸带,嗅着人皮味,斯坦普·沛德再次走近一百二十四号。

“我的骨髓都累了,”他想道,“我累了一辈子,连骨头都累酥了,可是现在,到了骨髓了。想当初贝比·萨格斯倒下来,用她的余生琢磨颜色,肯定就是这种感觉。”当她对他说出她的目标是什么时,他还以为,她满心羞愧,却又太耻于承认了。她在讲坛上的威望,在“林间空地”上的舞蹈,她那强有力的“召唤”(她不是向人们说教或者布道——坚持认为自己不配——她召唤,而听者聆听)——全部遭到了她后院里的流血事件的讥笑和谴责。上帝令她迷惑,而她为上帝感到耻辱,耻辱得都不能去承认。于是她对斯坦普说,她要上床去琢磨万物的色彩。他竭力劝阻她。塞丝带着他救下来的那个吃奶的婴儿,正关在牢里。她的两个儿子在院子里手拉着手,害怕得从不敢松开。生人和熟人都在这里停下脚步,不厌其烦地打听事情经过。而突然间贝比宣布了休战。她就那样起身告退了。等到塞丝出狱,她已经穷尽了蓝色,正在顺利地向黄色过渡。

开始他还能偶尔在院子里看见她,不是去牢里送饭,就是去城里送鞋。后来就越来越少了。他当时相信,是耻辱把她逼上了床。到了现在,她的充满争议的葬礼过去了八年,“灾难”过去了十八年,他才改变看法。是她的骨髓累了;她的骨髓已经向供养它的心证实了:她费了八年时间,才最终遇到她苦苦追求的颜色。她的疲惫,像他的一样,猝不及防地袭来,却持续多年不去。在此之前,是丧失儿女的六十年,那些把她的生命大嚼一番再像根鱼刺似的吐出的人赢得了他们;然后是她的小儿子赠给她的自由的五年,他用自己的未来买来了,或者说换来了她的未来,这样,无论他如何,她都会有一个明天——也同样会失去他;去获得一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儿,再看到那个儿媳妇杀害自己的孩子们(起码是企图杀害);去归属一个自由黑人的集体——去爱他们和被他们爱、去指教和被指教、保护和被保护、喂养和被喂养——然后再让那个集体退回去,同她保持一段距离——唉,就算是一个圣贝比·萨格斯,也能被此耗尽心力啊。

“听着,姑娘,”他对她说,“你不能放弃道。它被赐给你,是让你说话的。你不能放弃道,我不管你出了多少事。”

他们正站在里士满大街上,脚踝深埋在落叶中。那些轩敞房屋底层的窗户亮起了灯光,使得傍晚看起来比实际上更黑暗。烧树叶的气味十分鲜明可感。非常偶然,刚才他把送货的一点小费装进衣兜,向街对面瞥去,认出那个走路一颠一颠的女人正是他的老朋友。他有好几个星期没看见她了。他急忙横穿马路,一路拖着红色的落叶。他用一句问候叫住她,她却回以一副漠不关心的面孔。简直可以说那是个盘子。她手拎一只装满鞋子的毡口袋,等着他开口、挑个话头,或是跟她一起谈话。如果她的眼里有悲伤,他是会理解的;可是本该有悲伤的地方却存着冷漠。

“你连着三个星期六没去‘林间空地’了。”他对她说。她把头扭开,去扫视沿街的房子。

“人们都来了。”他说。

“人们来;人们去。”她答道。

“来,让我拎着。”他想接过她的袋子,可她不让他动。

“我在这儿附近有活儿要交,”她说,“名字叫塔克。”

“在那边,”他说,“院里有两棵栗树。而且有毛病。”

他们一起走了一小段,他放慢脚步来迁就她的蹦跳。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星期六来。你是‘召唤’还是怎么的?”

“如果我召唤他们,他们来了,我到底有什么可说的呢?”

“讲道!”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叫喊时已经迟了。两个烧树叶的白人扭过头来看他。他弯下腰,对着她耳语道:“道。道。”

“那又是一样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她说道。于是他开始力劝她,恳求她无论如何不要放弃。道被赐予了她,她就一定要讲出来。非讲不可。

他们找到了两棵栗树和后面的白房子。

“知道我什么意思了吧?”他说,“像那样的大树,它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如一棵小白桦的叶子。”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她说道,眼睛却只管瞟着那所白房子。

“你一定要干,”他说,“你一定要干。谁也不能像你那样‘召唤’。你一定要到那里去。”

“我该干的事是上床躺下。我想把心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害处的东西上面。”

“你说的是哪个世界?凡间没有什么无害的东西。”

“有。蓝色。它不伤害任何人。黄色也是。”

“你待在床上是去琢磨颜色?”

“我喜欢黄色。”

“然后呢?你弄完了蓝色和黄色,然后呢?”

“说不准。这事是不能计划的。”

“你这是在责怪上帝,”他说,“你干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斯坦普。我没有。”

“你是说白人胜利了?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说的是他们进了我的院子。”

“你说的是什么都不重要。”

“我说的是他们进了我的院子。”

“是塞丝干的。”

“可她要是没干呢?”

“你是说上帝放弃了?除了让我们流血,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我说的是他们进了我的院子。”

“你是在怪罪上帝,对吗?”

“比起他怪罪我来可差远了。”

“你可不能那样,贝比。那样不对。”

“从前我好像知道过什么是对错。”

“你现在也知道。”

“我只知道我看见的:一个女黑鬼,拖着一口袋鞋子。”

“噢,贝比。”他舔了舔嘴唇,想用舌头找个词,好让她回心转意,放下包袱。“我们得稳住。‘这些事情也会过去的。’你在找什么呢?一个奇迹?”

“不,”她说道,“找我在这儿应该找的:后门。”然后就朝它一路颠了过去。他们没让她进去。她站在台阶上,他们把鞋接过去,然后她将胯骨靠在栏杆上,等那个白女人去找一毛钱。

斯坦普·沛德改了主意。他气坏了,没法陪她走回家,再听她说些什么。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没让隔壁窗口那张机警的白脸孔看出任何名堂。

现在,他正企图第二次造访一百二十四号,心里对那次谈话追悔莫及:他唱着高调子;他拒绝承认自己心目中大山一般的女人骨髓里的疲惫。现在,他理解了她,可是太迟了。一颗跳荡着热爱的心,一张讲道的嘴,都不算数。无论如何,他们进了她的院子,而她无法赞同或者谴责塞丝的粗暴抉择。也许选择一种做法可以挽救她,然而在两种要求的双重打击下,她上床去了。白人终于整得她心力交瘁了。

他也是。到了一八七四年,白人依然无法无天,整城整城地清除黑人;仅在肯塔基,一年里就有八十七人被私刑处死;四所黑人学校被焚毁;成人像孩子一样挨打;孩子像成人一样挨打;黑人妇女被轮奸;财物被掠走,脖子被折断。他闻得见人皮味,人皮和热血的气味。人皮是一回事,可人血在私刑的火焰里煎熬完全是另一回事。恶臭弥漫着。从《北极星》的纸页上弥漫而出,从证人的嘴里弥漫而出,在亲手递交的信件歪歪扭扭的字迹中铭刻着。恶臭在那些印满“有鉴于”、并呈递给所有相关法律机构传阅的文件和请愿书里得到详述,它弥漫着。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累坏他的骨髓。这一切都没有。是那条绸带。那次,他正把平底船拴上黎津河岸,尽可能拴得稳当些,这时船底一块红色的东西映入他眼帘。他伸手去抓,以为是根深红色的羽毛粘到他船上了。他把它拽了下来,而在他手心摊开的是一条红绸带,系着一缕湿淋淋的鬈发,上面还粘着一小片头皮。他解下绸带,装进衣兜,将鬈发扔进草丛。回家的路上,他觉得又气短又眩晕,便停了下来。直等到发作过去之后,他才接着赶路。不一会儿,他又喘不上气来了。这一次,他倚着一道篱笆坐下。歇过之后,他站了起来,可是在抬腿开路之前,他转身看了看,对着脚下结冻的泥路和更远处的河水说道:“这些人算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呀,耶稣。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他回到家时,累得吃不下妹妹和外甥们做好的晚饭。他坐在冰冷的门廊里,一直到天黑以后很久,只因为妹妹催促他的声音急了起来,才去睡觉。他留下了那条绸带;人皮味困扰着他。他虚弱的骨髓使得他反复琢磨贝比·萨格斯的愿望:想清楚这世上究竟什么是无害的。他希望她紧抓住蓝色、黄色或者绿色,就是别盯上红色。

误解过她,谴责过她,辜负过她,现在他想让她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也想公正对待她和她的亲人。所以,他才不顾自己疲倦的骨髓,继续穿过那些声音,再次设法去敲一百二十四号的门。这一次,虽然他只能破译出一个词,但是他确信,他知道那是谁说的。折断脖子的人们,鲜血被煎熬的人们,以及丢了绸带的黑姑娘们。

怎样的一声咆哮啊。

塞丝笑着去睡了,迫不及待地躺下来,去为了自己匆忙得出的结论,把证据搞清楚。去细细品味宠儿到来的那个日子和那个情景,还有“林间空地”上那个吻的含义。不料,她睡着了,而且醒来迎接一个冷得能看见哈气的雪亮的早晨时,仍旧微笑着。她拖了一小会儿,才鼓足勇气扔掉毯子,站到冰凉的地板上。平生头一遭,她上班要迟到了。

在楼下,她看见姑娘们还睡在她离开时她们待的地方,不过现在是背靠着背,各自紧裹住毯子,把脸埋进枕头。一双半冰鞋躺在前门旁,几双袜子挂在炉子后的一颗钉子上,还没烤干。

塞丝看着宠儿的脸,笑了。

她悄无声息、小心翼翼地绕过她去生火。先用一点纸,再加上一点柴——不用太多——只一点点,直到火势足够猛时再添。她侍弄着炉子,火焰的舞蹈狂野而迅猛。她出门到棚屋取木柴的时候,没注意到地上已经冻结的男人的脚印。她嘎吱嘎吱地绕到房后,那里的木柴堆上厚厚地覆盖着白雪。把柴火刮干净后,她在怀里尽量多地抱满干柴。她甚至直盯着棚屋微笑,笑她现在不必再记起的那些事情。她心想:“她甚至没生我的气。一点儿气都没生。”

显然,她当初在路上看见的携手的影子不是保罗·D、丹芙和她自己,而是“我们仨”。前一天晚上相互抓扶着滑冰的那三个;啜饮多味牛奶的那三个。既然如此——如果她的女儿能从没有时间的地方回家来——她的儿子们当然也能、也会从他们去的任何地方回来。

塞丝卷起舌头遮住门牙,抵御寒冷。她被怀里的火柴坠弯了腰,绕过房子走到门廊里——虽然踏进了地上的冻脚印,但她根本没注意到。

屋里,姑娘们还在睡,不过她出去的时候她们挪了位置,两个人都凑到火边。一捧木柴倒进木箱的声音让她们翻了一下身,可是没醒。塞丝尽可能轻地生着炉子、预备做饭,唯恐吵醒姐妹俩,她喜欢做早饭的时候有她们睡在她脚边。她上班要迟到真是太糟了——太、太糟了。十六年来头一回?那的确太糟了。

她往昨天剩的玉米片里打进两个鸡蛋,把它们做成小馅饼,跟一些火腿片一起煎。这时,丹芙完全醒了过来,哼哼着。

“后背麻啦?”

“哎哟,是啊。”

“睡地板其实对你有好处。”

“疼死了。”丹芙道。

“可能是你那一跤摔的。”

丹芙笑了。“真好玩。”她回头看了看正在轻轻打鼾的宠儿。“我叫醒她吗?”

“不,让她歇着吧。”

“她喜欢早晨看你出门。”

“我肯定让她看到。”塞丝说着,心中暗忖道:最好先想想,再告诉她,让她知道我知道了。先想想所有那些不必再记起的事吧。照贝比·萨格斯说的去做:好好想想,然后全放下——一劳永逸。保罗·D曾经让我相信,外面有个世界,我能在那里生活。本来应该明白的。从前挺明白的。不论我的门外发生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世界就在这间屋子里。这里一切都有了,别无他求。

她们像男人一样吃着,狼吞虎咽,专心致志。因为有另一个人相陪伴,有机会和她彼此凝视,便心满意足,很少说话。

等到塞丝包起头、穿得暖暖和和地进城去,已经是大上午了。她离开家时,既没看见脚印,也没听见那像绞索一样套上一百二十四号的噪音。

跋涉在车轮刚刚留下的车辙里,塞丝被那些不必再记起的事情激动得头昏眼花。

我什么都不必再记起了。我甚至不必解释。她全明白。我可以忘掉贝比·萨格斯的心是怎样崩溃的;我们是怎样认定它不露一点迹象就在这世上耗尽的。我可以忘掉她给我送饭时的眼神,忘掉她怎样告诉我霍华德和巴格勒挺好,只是不肯撒开彼此的手。玩的时候那样拉着,睡觉的时候更是那样。她把吃的从一只篮子里拿出来,把它们包成小包递过铁栅给我,一面小声嘀咕着新闻:鲍德温先生要去见法官——在法官办事处,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在法官办事处,就好像我或者她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似的。俄亥俄州特拉华县的黑人妇女联合会拟出了一份请愿书,要免了我的绞刑。说是两个白人牧师已经回心转意,同意跟我说话,为我祈祷。说是一个记者也来了。她讲了那些新闻以后,我告诉她我需要个家伙来对付耗子。她想带丹芙出去,我不同意,她就急得直拍巴掌。“你的耳环呢?”她说,“我替你拿着。”我告诉她牢里的看守拿走了,是为了保护我。他觉得我会用铁丝伤害自己。贝比·萨格斯用手遮住嘴。“‘学校老师’出城了,”她说,“交了一份认领申请就骑马走了。他们会把你放出去参加埋葬,”她说,“不是葬礼,只是埋葬。”他们这么做了。警官和我一起回来的,我在大车里喂丹芙吃奶的时候他就扭过脸去。霍华德和巴格勒谁都不许我靠近,连头发都不让我摸。我想那儿肯定有好多人,可我只看见了棺材。派克牧师说话声真大,可我什么也没听见——除了开头的两个词(即“亲爱的宠儿”。)。三个月以后,丹芙能嚼东西吃了,他们也把我正式放了出来,我去给你弄了一块墓石,可我没有足够的钱刻字,所以我就用我自己有的东西作了交换(你也可以说那是交易),我到现在还后悔,怎么从没想到去求求他全都刻上:我听见派克牧师说的每一个字。亲爱的宠儿,对我来说那就是你;现在我不必为只刻上一个词难过了,也不必再记起屠宰场和那些在屠宰场院子里干事的“星期六女郎”了。我可以忘掉,是我做下的事改变了贝比·萨格斯的生活。不再有“林间空地”,不再有朋友。只有需要洗的衣物和鞋子。现在我可以把这些统统忘掉了,因为我刚把墓石立好,你就让我们知道你在房子里,搅得我们不得安宁。我当时还不明白。我以为你是在生我的气。现在我知道了,就算你从前生过气,现在也不生了,因为你又回到了我身边;那么说,我一直都是对的:我们的门外没有世界。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个伤痕有多重?

当塞丝走在上班的路上,十六年来头一回迟到,不由自主地沉湎于无尽的现在的时候,斯坦普·沛德正在同疲惫和一辈子的积习作斗争。贝比·萨格斯拒绝去“林间空地”,因为她认为他们胜利了;他却拒绝承认这种所谓胜利。贝比家是没有后门的,所以他冒着严寒穿过一堵声音的墙壁,去敲她仅有的那扇门。他攥紧兜里的红绸带,为自己鼓劲。头几下很轻,然后重了些。最后他疯狂地砸了起来——觉得不可思议。一所黑人住宅的大门居然会不向他敞开。他走到窗下,想哭出来。很显然,她们都在,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开门。老人生怕自己把那条红绸带捏烂,便转身走下了台阶。现在他的耻辱和负疚里又增添了好奇。他向窗内望去,看见两个背影缩了回去。一个长着他认识的脑袋;另一个则让他困惑。他不认识她,也想不出她可能是谁。没有人,从没有人去那所房子呀。

吃过一顿不顺心的早餐,他去看艾拉和约翰,瞧瞧他们知道些什么。也许他会在那里弄清楚,在聪明了一世之后,他是否给自己起错了名字(斯坦普· 沛德(Stamp Paid),意为“债券已偿”。),并且另外欠下了一笔债。鲍恩·约叔亚,他把妻子让给主人的儿子时给自己重新起了名字。他把她让出去,这样他就不会去杀死任何人,也不用杀死自己了,因为他的妻子命令他活下去。否则,她解释道,那个家伙玩腻了以后,她该回哪儿和投靠谁呢?送过了那个大礼,他认定,自己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了。无论他的义务是什么,那一幕都已将它们偿清。他原想无债可还会使他变得无法无天、变节背教——甚至变成一个醉鬼,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如此。可是那并没有提供别的出路。干得好;干得赖。稍稍干一点;根本不干。说话有意义;说话没意义。睡觉,醒来;喜欢某人,不喜欢别人。这看起来不太像个生活的样子,而且他也并不满意。所以他通过帮助贫困的人们偿还和清算债务,来把这种无债可还向其他人推广。筋疲力尽的逃犯?他把他们渡过河而且不要报酬;就是说,把他们自己的账单给了他们。“你已经还清了;现在是生活欠你的债。”而收据呢,实际上就是一扇他从来不用去敲的、表示欢迎的门,比如艾拉和约翰的这扇,他正站在它前面,说道:“屋里有人吗?”只须说上一遍,她就把铰链拉了起来。

“你这阵子一直在哪儿忙呢?我跟约翰说了,要是斯坦普都肯待在屋里的话,一定是天太冷了。”

“噢,我在外头。”他摘下帽子,挠了挠头皮。

“外头哪儿?可不在这块儿。”艾拉把两套内衣搭在炉子后面的绳子上。

“今天早上到贝比·萨格斯家去了。”

“你去那儿干吗?”艾拉问,“有谁请你了吗?”

“那是贝比的亲人。我去照看她,不用请。”

“嗤。”艾拉无动于衷。她一直是贝比·萨格斯的朋友,在那个粗暴的时刻之前也是塞丝的朋友。除了在狂欢节上点了个头,她甚至连一次钟点都没告诉过塞丝。

“那儿有一个新来的。一个女的。琢磨着你可能会知道她是谁。”

“这城里新来的黑人没有我不知道的。”她说,“她长得什么样?你敢肯定那不是丹芙吗?”

“我认识丹芙。这个姑娘很瘦。”

“你拿得准吗?”

“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在一百二十四号什么都可能看见。”

“实话。”

“最好去问问保罗·D。”她说。

“找不着他呀。”斯坦普说道。这是实话,虽说他没有费力气去找。他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这个被他的墓地消息改变了生活的男人。

“他睡在教堂里。”艾拉说。

“教堂!”斯坦普吓了一跳,痛心疾首。

“是呀。他问了派克牧师能不能住在地下室里。”

“那儿可冷得要命!”

“我想他知道。”

“他为什么那么做?”

“他有点骄傲,看起来像是。”

“他用不着那样!谁家都会收留他。”

艾拉转过身,望着斯坦普·沛德。“谁也不能隔着老远跟他打哑谜。他只须随便问问谁。”

“为什么?为什么要他去问?就没人能主动表示一下吗?怎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黑人进了城,得像条狗似的睡在地下室里?”

“消消火吧,斯坦普。”

“不行。我非发火不可,除非有人有点理智,至少表现得像个基督徒的样子。”

“他在那儿才睡了没几天。”

“一天也不应该!你全都知道,就是不帮他一把?这可不像你说的话,艾拉。我和你一起把黑人们从水里拉上来有二十多年了。现在你说你不能给一个男人一张床?还是个能干活的男人!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男人。”

“他要是开口,我什么都会给他。”

“怎么一下子需要起那个来了?”

“我跟他没那么熟。”

“你知道他是个黑人!”

“斯坦普,今儿早上别把我给惹火了。我可不愿意那样。”

“是因为她,对吗?”

“哪个她?”

“塞丝。他和她来往密切,还在那儿住过,而你不想——”

“打住。见不到底儿你可别跳。”

“姑娘,拉倒吧。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别来这套。”

“那好,谁能说清那儿都发生了些什么?听着,我不知道塞丝是谁,也不认识她家的人。”

“什么?!”

“我只知道她嫁给了贝比·萨格斯的小子,再说我也不敢肯定我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呢,嗯?贝比从没见过她,一直到那天,约翰把她运到家门口,胸前拴着我捆好的娃娃。”

“我捆的那个娃娃!你坐着那大车,离得还远着哪。就算你不知道她是谁,她的孩子们可知道。”

“那又怎么样?我没说她不是他们的妈妈,可谁能肯定他们就是贝比·萨格斯的孙儿呢?怎么她出来了,她的丈夫倒没有?再跟我说说这个,她是怎么在树林里自己生的孩子?说什么一个白女人从树林里出来帮了她。呸。你信那个?一个白女人?哼,我可知道那是怎么个白法。”

“噢,不,艾拉。”

“任何在林子里四处晃荡的白东西——要是它没拿枪,我可不愿跟它沾一丁点边儿!”

“你们都是朋友。”

“是呀,直到她露了馅。”

“艾拉。”

“我没有朝自己孩子动锯子的朋友。”

“你在水里陷得太深了,姑娘。”

“得了吧。我待在干地上,还要待下去。你才是湿的呢。”

“你说的这些都跟保罗·D有什么关系?”

“是什么把他赶走的?你说呀。”

“我把他赶走的。”

“你?”

“我跟他讲了——我给他看了那张报纸,关于——塞丝干的事。给他念了。他当天就走了。”

“你没跟我说过这个。我以为他知道。”

“他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她。他们在贝比·萨格斯待过的那地方就认识了。”

“他认识贝比·萨格斯?”

“他当然认识她。也认识她儿子黑尔。”

“他发现塞丝干了什么就走开了?”

“看来他总算有个地方住了。”

“经你这么一说,事情就另有眉目了。我是想——”

然而斯坦普·沛德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你不是来这儿打听他的,“艾拉道,“你是为了一个什么新来的姑娘来的。”

“是这样。”

“那么,保罗·D一定知道她是谁。或者说,她是什么。”

“你脑袋里装满了鬼呀魂的。你看哪儿都能看出一个。”

“你跟我一样清楚,惨死的人是不会在地底下老实待着的。”

他无法否认。连耶稣自己也无法否认,于是斯坦普·沛德吃了艾拉一块上等奶酪,以表明没有恶意,然后出门去找保罗·D。他在“神圣救世主教堂”的台阶上找到了他,他正将手腕夹在双膝中间,两眼通红。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索亚朝她嚷了起来,但她只管背过身去拿她的围裙。现在没有入口了。没有裂缝或罅隙可寻了。她曾经煞费苦心将他们拒之门外,然而十分清楚,他们随时都会动摇她,让她无依无靠,把唧唧喳喳的鸟儿再度放回到她的头发里。喝干她的母乳,他们已经做下了。把她的后背割成树——也做下了。把挺着大肚子的她赶进树林——他们做下了。所有关于他们的新闻都是腐烂的。他们将牛油抹了黑尔一脸;给保罗·D铁嚼子吃;烤脆了西克索;吊死了她的妈妈。她不想再听有关白人的新闻了;不想知道艾拉、约翰或者斯坦普·沛德所知道的,那个用白人热爱的方式打扮起来的世界。有关他们的所有新闻都应该同她头发里的小鸟一起停住。

很久以前,她曾经软弱、轻信。她信任加纳太太,还有她的丈夫。她把耳环系在衬裙里带走,不是为了佩戴,而是留作纪念。耳环使她相信,自己能把他们区分出来。每有个“学校老师”,就会有个爱弥;每有个学生,就有个加纳,或者鲍德温,甚至一个警官,他碰她的胳膊肘时动作很轻,她奶孩子的时候他就朝别处看。可是她逐渐相信了贝比·萨格斯的遗言中的每一个字,埋葬了关于他们、关于运气的所有记忆。保罗·D把它们挖了出来,把她的身体还给了她,亲吻了她裂开的后背,搅乱了她的记忆,还带来了更多的新闻:关于酸奶疙瘩,关于铁嚼子,关于公鸡的微笑;可是一旦听到了她的新闻,他就数了数她的脚,然后不辞而别。

“别跟我说话,索亚先生。今儿早上别跟我说任何事情。”

“什么?什么?什么?你冲我回嘴?”

“我说你别跟我说话。”

“你趁早把那些派做好吧。”

塞丝摸了一下水果,拾起削果皮刀。

果汁滴到烤炉上咝咝作响的时候,塞丝已经在做土豆沙拉了。索亚走进来,说:“别太甜了。你做得太甜,他们就不吃了。”

“我从来都是这么做的。”

“是呀。太甜了。”

香肠一点没剩下来。厨师手艺很棒,索亚餐馆从来不剩香肠。塞丝若是想要一点的话,就得在它们刚做好的时候留在一边。不过还有些马马虎虎的炖肉。问题是,她做的派也全卖出去了。只剩大米布丁和半锅烤坏了的姜饼。她如果不是做了一早上的白日梦,而是专心一些的话,就不至于像个螃蟹似的转来转去搜罗她的晚饭了。她不大会看钟,可是她知道,当两个指针在钟盘的上部合十祈祷时,她就算干完一天了。她用一个带金属盖的罐子装上炖肉,用油纸包好姜饼。她把这些塞进裙兜,开始洗碗。根本不能跟厨师和两个跑堂的带走的东西比。索亚先生把午餐算在工资里——另外有每星期三块四毛钱——而她一开始就跟他挑明了,她会把晚饭带回家。可是火柴,有时是一点煤油、一点盐,还有黄油——她也时常拿这些东西,并且觉得可耻,因为她买得起;她只是不愿和其他人一道窘迫地等在菲尔普斯商店外面,直到把俄亥俄每一个白人都伺候到了,店主才转身面对那些从他后门的洞眼往里窥望的一张张黑脸。她觉得可耻,还因为这是偷窃;西克索的辩解倒是让她觉得有趣,却不能改变她的感觉,就像改变不了“学校老师”的想法一样。

“是你偷了那只猪崽吗?你偷了那只猪崽。”“学校老师”冷静而坚决,好像他只是在例行公事——并不指望一个有效的回答。西克索坐在那里,甚至不站起来请罪或否认。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瘦肉,锡盘里成堆的软骨像宝石一样——坚硬,未经琢磨,不过仍是赃物。

“你偷了那只猪崽,对吗?”

“没有,先生。”西克索答道,但他一本正经地一直盯着那条肉。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可你对我说你没偷它?”

“是的,先生。我没偷。”

“学校老师”微微一笑。“你杀了它?”

“是的,先生,我杀了它。”

“你收拾的?”

“是的,先生。”

“你做熟的?”

“是的,先生。”

“那么,好吧。你吃了吗?”

“是的,先生。我当然吃了。”

“你是说那不叫偷?”

“对,先生。那不是偷。”

“那么,是什么呢?”

“增进您的财产,先生。”

“什么?”

“西克索种黑麦来提高生活水平。西克索拿东西喂土地,给您收更多的庄稼。西克索拿东西喂西克索,给您干更多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