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第零年</h2>
你背着女朋友乱搞的事情被她发现了(呃,其实她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了,但是,嘿,这么细微的区别很快就无关紧要了)。本来呢,她或许只会发现一个小三,或者两个,但是因为你这色鬼从来都不清空自己电子邮箱的垃圾箱,她居然发现了五十个!当然是分布在六年的时间里,但还是严重得要命。他妈的五十个情人?天哪。如果你的未婚妻是个思想超级开放的白妞,也许你还能蒙混过关——但你的未婚妻不是个思想超级开放的白妞。她是个性子火辣辣的萨尔塞多人注,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其实她警告过你,如果你背着她胡来,她是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我会用大砍刀砍死你,她许诺道。你当然是发誓赌咒绝对不会背叛她了。你是发了毒誓的。你是发了毒誓的。
你的誓言放了空炮。
你的丑事暴露之后,她没有立刻跟你分手,还待了几个月,因为你俩在一起太久了。因为你俩一起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她父亲的去世;你争取终身教职的磨难;她的律师资格考试(考了三次终于通过了)。还因为你俩的爱情,真正的爱不是那么容易就随手抛开的。在不亚于酷刑的六个月时间里,你俩飞往多米尼加,飞往墨西哥(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飞往新西兰。你们俩在曾经拍摄《钢琴课》的沙滩上漫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为了赎罪,你完成了她这个心愿。在那沙滩上,她万分悲痛,光着脚在冰冷的海水里、在闪闪发光的沙滩上走来走去。你想搂她的时候,她说,别这样。她盯着从水里突起的石块,海风把她的头发直直地向后吹起。在开车回酒店的路上,经过荒野的陡峭山地时,你们捎上了两个搭车客。他们是一对情侣,两人搂搂抱抱不肯分开,腻歪到了可笑的地步,如此地互相爱慕,如此地快乐,你真想把他们赶下车去。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回到酒店房间,她哭了起来。
你想尽办法挽留她。你给她写信。你开车送她上班。你引用聂鲁达的情诗。你写了封群发信,和所有的老情人断交。你把她们的邮箱地址拉黑。你换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你戒了酒。你戒了烟。你说自己是个性瘾患者,开始接受心理辅导。你责怪自己的父亲。你责怪自己的母亲。你归罪于父权社会。你归罪于圣多明各。你找了个心理医生。你注销了自己脸书的账户。你把自己所有邮箱的密码都告诉了她。你终于开始学跳萨尔萨舞注(你之前发了誓一定要去学的),好做她的舞伴。你说自己是病了,你说自己太脆弱——是因为写书压力太大的缘故——每个小时,你都像钟表报时似的说,真的真的对不起。你试尽了所有办法,但有一天她在床上坐起来说,不要再说了,于是你不得不离开你俩同住的位于哈勒姆注的公寓房。你打算死不挪窝。你计划赖着不走,以示抗议。你坚决表示不肯闪人。但最后你还是走了。
之后一段时间,你还是在城里漫游,就像个蹩脚球员幻想着有人来找他加盟似的。你天天打电话给她,给她留语音信息,她从来没有回复过。你给她写了伤感的长信,她连信封都不拆就退了回来。你甚至一有空就跑到她公寓,或者跑到她在市中心上班的地方,直到她的小妹——那个一直支持你的小妹——打来电话。她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如果你再联系我姐,她就申请禁止令注对付你。
对有些黑鬼来说,这也不算啥。
但你不是那种黑鬼。
你举手投降。你搬回了波士顿。你以后再也没见过她。
<h2>第一年</h2>
起初,你假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本来你对她也有很多意见。你可是怨气满腹!她不肯给你口交;她腮帮子上的细毛很讨厌;她从来不肯用蜡除掉下身的毛;她在公寓里从来不搞卫生,诸如此类。有几个星期的时间,你几乎相信自己真的不在乎了。当然了,你重新开始抽烟喝酒,不再去找心理医生和性瘾心理辅导小组。你到处寻花问柳,就好像回到了往昔好时光,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回来啦,你对哥们儿说道。
埃尔维斯笑道,你简直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的良好感觉只持续了一周左右。然后你的情绪变得喜怒无常起来。前一分钟你还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开车去找她,下一分钟你又打电话给一个老情人说,其实我最想要的是你。你开始对朋友、学生和同事发无名火。你每次听到蒙奇和亚历山德拉注——她最喜欢的组合——就直掉眼泪。
你从来就没想要在波士顿生活,你感觉自己是被从纽约流放到了那里,现在你面临着很严重的问题。要适应在波士顿的长期生活并不容易。在这里,火车午夜就停驶,市民们个个面色阴郁,居然没有川菜馆——这一切都让你不适应。而且就好像串通好了似的,一下子发生了很多种族歧视的鸟事。也许种族歧视一直是存在的,也许是因为你在种族多元化的纽约城待得太久了,对这种事变得更敏感了。白人在交通灯前停下车,暴跳如雷地冲你吼叫,就好像你差点轧倒他们的老娘似的。真他妈吓人。你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已经冲你做了个下流手势,猛地加速开走。这种事接连不断地发生了好多次。在商店里,保安紧跟着你;每次你走进哈佛校园,保安都要查你的证件。有三次,在城市的不同地方,烂醉的白人小子向你挑衅,要和你打架。
这一切你都太往心里去了。但愿有人把这城市炸了,你叫嚣道。这就是为什么有色人种都不愿住在这儿。为什么我所有的黑人和拉丁裔学生毕了业就赶紧闪人。
埃尔维斯什么也没说。他在牙买加平原注出生,在那里长大,知道波士顿的确不酷,为它辩护是必败无疑。你没事吧?他最后问道。
好极了,你说。从来没这么棒过。
但你的状况并不好。你和她在纽约的共同朋友全都站在她那边,弃你而去;你母亲也不肯理你了(她对你的未婚妻的喜爱远远超过对你的喜爱);你感到极度内疚,极度孤独。你坚持写信给她,等待某一天能够亲手把信交给她。同时你继续四处鬼混,什么样的女人都搞。感恩节你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在公寓里过,因为你没法面对你母亲;而接受其他人怜悯的想法让你怒火中烧。以前过感恩节的时候都是你的前女友(现在你就这么叫她)做饭的:一只火鸡、一只鸡、一盘猪肘子。她总是把鸡翅都留给你。那天夜里,你喝得酩酊大醉,两天时间才恢复正常。
你估计自己已经到谷底了。你估计错了。期末考试期间,你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你怀疑这种深度的忧郁有没有名字。那感觉就好像你的身体被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慢慢钳碎。
你不再去健身,也不出门喝酒了;你不再刮胡子,也不再洗衣服;说实话,很多事情你都不再做了。你的朋友们虽然素来都是乐天派,但现在也开始替你担心了。我没事,你告诉他们,但每过一周你的抑郁就更黑暗一些。你试着描述这种抑郁。就好像有人开着飞机撞进了你的灵魂。就好像有人开着两架飞机撞进了你的灵魂。埃尔维斯在你家里陪着你,免得你太过悲痛;他拍拍你的肩膀,告诉你心里要放得开。四年前,埃尔维斯在巴格达郊外,一辆悍马车突然爆炸,压在他身上。燃烧的残骸压得他动弹不得,好像足足有一个星期,所以他理解痛苦的含义。他的后背、臀部和右臂被严重烧伤,疤痕累累,即便是你这样的硬汉也不敢看。注意呼吸,他告诉你。你一刻不停地大喘气,活像个马拉松选手,但没有效果。你给前女友的信写得越来越可怜。求求你,你写道。求你回来吧。你常常梦见她就像过去那样跟你说话——用的是锡巴奥地区注的那种悦耳的西班牙语,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然后你的梦醒了。
你开始失眠,有些夜间,你喝醉了酒、一个人孤零零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蹦出疯狂的念头,真想打开窗户(你的公寓在五楼)一头跳下去。如果不是以下几个原因的话,或许你真的已经跳楼自杀了:1. 你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2. 你的哥们儿埃尔维斯一直盯着你——他几乎一直在你家,站在窗边,就好像他知道你在琢磨什么似的;3. 你还抱着侥幸的一线希望(虽然这荒唐透顶),也许有一天她会原谅你。
她没有原谅你。
<h2>第二年</h2>
你勉强撑过了两个学期。真是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你的疯狂开始消退了。就好像从一生中最严重的一次高烧中清醒过来。你已经不是原先的你(哈——哈!),但至少现在站在窗边的时候不会有自杀冲动了,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头。但不幸的是,你的体重猛增了四十五磅。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胖了这么多,但就是这么发生了。你的牛仔裤中只有一条还能穿,衬衫一件都穿不下了。你把她的所有老照片都收起来,告别照片上她那神奇女侠注般的美貌。你去了理发店,剪了头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理过发了),把大胡子也剪掉了。
你没事啦?埃尔维斯问。
我没事啦。
交通灯前,一个白人老奶奶对你大喊大叫。你只是闭上眼睛,直到她自己走开。
再找个妞儿,埃尔维斯建议。他轻轻地抱着自己的女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新的不来个屁,你答道。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好吧。但还是再找个妞儿。
他的女儿是那年二月出生的。如果是个男孩的话,埃尔维斯准备给他取名叫“伊拉克”,他老婆告诉你。
他肯定是开玩笑的。
她看看正在修理卡车的埃尔维斯。我感觉他是认真的。
他把女儿放到你怀里。找一个多米尼加好姑娘,他说。
你迟疑不决地抱着孩子。你的前女友一直不打算要小孩,但后来她还是让你去做了个精子测试,以防她最终会改主意。你把嘴唇贴近婴儿的肚皮,吹了一下。世间真的有多米尼加好姑娘吗?
你曾经有过一个,不是吗?
的确如此。
你开始洗心革面。你和所有老情人都断了关系,甚至包括那个和你在一起很久的伊朗女孩——你和前未婚妻拍拖的整个过程中都同时在搞那个伊朗女孩。你想重新做人。这花了不少工夫——毕竟老情人是最最剪不断理还乱的了——但最后你和她们都一刀两断了,这时才感觉心里轻松些。我早该这么做了,你宣布道。你的蓝颜知己阿兰妮——她和你从来没有过那种关系(她喃喃地说,谢天谢地)——翻了个白眼。你等了一星期,让霉运都散尽,然后开始约会。像个正常人一样,你告诉埃尔维斯。坦诚相见。埃尔维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起初还挺顺利:你能要得到一些女人的电话号码,但她们都不是那种能带给至亲好友看的类型。但在最初的热闹之后,一下子就啥都没了。这不仅仅是干旱,简直是他妈的阿拉吉斯注。你一有时间就去酒吧之类的地方找女人,但就是没人上钩。就连那些发誓赌咒说喜欢拉丁裔男人的妞儿们也不理你。有个姑娘听说你是多米尼加人,居然说了句“死都不行”,然后全速跑向大门。我靠,不会吧?你说。你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标记。这些娘们当中是不是有人知道你的黑历史。
耐心点,埃尔维斯敦促道。他给一个贫民区房主打工,收房租的日子就带你一起去。事实证明你是绝佳的支援力量。老赖账不还的人对你阴森森的白牙只消看上一眼,马上就麻利地把全部欠款双手奉上。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三个月,然后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她叫诺艾米,是老家在巴尼注的多米尼加人——似乎马萨诸塞州的所有多米尼加人的老家都在巴尼。你是在索菲亚餐厅遇见她的,那是在这家餐厅关门歇业(这对新英格兰地区拉丁裔社区来说可是个永久性灾难)前的最后几个月。诺艾米还比不上你前女友的一半,但也不算差。她是个护士,当埃尔维斯抱怨自己脖子不舒服时,她列出了所有可能的病症。她个子挺高,皮肤好得难以置信,最妙的是,她一点也不浮夸或自傲;看样子人还挺不错。她脸上常挂着微笑,当她紧张的时候,她就说,跟我说点什么。缺点是:她总是在上班,而且有个叫贾斯汀的四岁儿子。她把孩子的照片给你看了;那孩子看上去简直是未来歌星的料。孩子的爹是她的巴尼老乡,他和另外四个女人分别生了一个孩子。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这个男人呢?你问。我那时很傻,她承认道。你是在哪儿遇见他的呢?就像遇见你的地方一样,她说。就是外面。
正常情况下,你是不会要她的。但诺艾米不仅人好,还挺时髦。是那种漂亮妈妈,一年多来你第一次有些兴奋了。甚至在等女服务员找菜单时和她站在一起也能让你下面硬起来。
她只有星期天休息——那一天,五个孩子的爹会照看贾斯汀;说得更准确些,是他和他的新女朋友会照看贾斯汀。你和诺艾米的活动有了点规律性:星期六你带她出去吃饭——她不敢吃太稀奇的东西——所以你们总是吃意大利餐——然后她在你那里过夜。
怎么样,这小娘们儿够劲吧?诺艾米第一次在你家过夜之后,埃尔维斯问道。
什么都没有,因为诺艾米不肯和你做!连续三个周六,她在你家过夜;连续三个周六,你都没有进展。一点点亲吻、爱抚,但仅此而已。她把自己的枕头带过来(是那种很贵的泡沫枕头),以及自己的牙刷,周日早上她就把这些东西全带走。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和你接吻;这也太纯真了、太没希望了吧。
怎么,你们没做?埃尔维斯有些震惊。
没做,向你证实。你以为我是六年级小学生吗?
你知道自己应当耐心。你知道她在考验你。也许她和很多玩了女人就跑的混蛋打过交道。比如说呢?比如贾斯汀的爹。但她心甘情愿委身于这样一个没有工作、没受过教育、什么都没有的恶棍,却强迫你接受这样的考验,这让你很是恼火。你当真是火冒三丈。
我们还要见面吗?到了第四周,她问道。你差点脱口而出“好”,但这时你的脑子犯了浑。
那要看情况了,你说。
看什么情况?她立刻警惕了起来,这让你愈发恼火了。她让那个巴尼人没戴安全套就上她的时候怎么不警惕啦?
要看你最近打不打算让我尝点甜头。
哦,真是经典。这话一出口,你就知道自己死翘翘了。
诺艾米沉默了。然后她说:我先挂了,免得说出什么你不爱听的话来。
这是你的最后一线机会了,但你非但没有哀求原谅,却恶狠狠地说:随便你。
一个小时之内,她就把你从她的脸书上删除了。你发了一条询问的信息过去,但她一直没回复。
多年后,你在达德利广场又遇见了她,但她假装不认识你,你也就没有勉强。
干得漂亮,埃尔维斯说。真棒。
你们俩在哥伦比亚排屋附近的游乐场看着他的女儿玩耍。他努力安慰我。她有个孩子。这样的女人可能不适合你。
可能不适合我。
这种不算严重的分手也很糟糕,因为这让你一下子又重新想起你的前女友来。重新一头栽进了忧郁当中。这一次,你沉沦了六个月才恢复。
你振作起来之后对埃尔维斯说:我想,我暂时就不要和女人打交道了。
那你要怎么办?
先集中注意力打理好自己。
好主意,他的老婆说。而且好运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到来。
大家都这么说。这比说“真他妈倒霉”要轻松些。
真他妈倒霉,埃尔维斯说道。好受点了吗?
没有。
在步行回家的路上,一辆吉普车呼啸着开过;驾驶员骂你是猪脑子。你的一个老情人在网上写了首关于你的诗。题目叫“贱人”。
<h2>第三年</h2>
于是,你暂时放弃了女人。你努力把精力放到工作和写作上。你开始写三部小说:一部是讲一个棒球运动员的,一部是讲一个毒贩子的,最后一部是关于一个巴恰达舞者的——他们全都抽大麻。你对教书认真了起来;为了健康,还开始跑步。你过去就有跑步的习惯,现在为了避免想得太多,又重新跑了起来。你肯定是特别需要锻炼,因为形成新的生活节奏之后,你开始每周要跑步四、五、六次。这是你的新瘾头。你早上跑步,深夜没人的时候还在查尔斯河旁边的小路上跑。你跑得那么猛,心脏好像都要罢工了。冬天来临的时候,你内心里害怕自己会坚持不下去——波士顿的冬天冷得简直就是恐怖主义袭击——但运动已经成了必需品,于是你拼命坚持下去,尽管树叶已经掉光,小路上已经没有其他跑步的人,冰霜一直侵入你的骨头。很快,跑步的就只剩下你和其他几个疯子了。你的身体当然也在发生变化。以前抽烟喝酒养出来的肥肉都没了,你的两腿现在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你的。每当你想到前女友,每当孤独在你体内像一块沸腾燃烧的大陆般高高耸起时,你就穿上运动鞋去跑步,这很有帮助。真的有效。
到冬末,你已经认识了所有经常晨跑的人,其中有个姑娘,让你心中燃起了一点希望。每周你们都相遇好几次。她真的很好看,苗条优雅得像只瞪羚——干脆利落、步态优美,真是个惊人的大美女。她的外貌有点拉丁裔的特征,但你已经有阵子不关注女人了,所以就算她是个黑皮肤拉丁人,你也不会注意到。你们俩相遇的时候,她总会微笑。你考虑要不要在她面前扑通一声倒地——我的腿啊!我的腿!——但那也太狗血了。你心里一直希望能在城里其他地方遇见她。
你的跑步锻炼进展良好,但跑了六个月之后,你的右脚突然疼起来。沿着内足弓有种火辣辣的疼痛,休息了几天也不见好转。很快就连不跑步的时候也一瘸一拐了。你去看了急诊,注册护士用他的大拇指推了推你的痛处,观察你痛得浑身扭动的模样,然后宣布,你得了足底筋膜炎。
这究竟是什么病,你完全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重新跑步?
他给了你一本小册子。有时要一个月能好。有时要六个月。有时是一年。他停顿了一下。而有的时候要更久。
这让你伤心欲绝,回到家,灯也不开,就黑咕隆咚地躺在床上。你害怕了。我不想回到原先那状况,你告诉埃尔维斯。那就别回到那状况,他说。你固执地坚持继续跑步,但疼痛越来越厉害。最后,你不得不放弃。你把运动鞋收了起来。你早上睡懒觉。你看到别人跑步的时候就转过身。你在体育用品店前掉眼泪。你不知怎么想的又打电话给前女友,她当然没有接。她没有换电话号码,这一点给了你一点莫名的希望,尽管你听说她已经有了新男朋友。据说那家伙对她超好。
埃尔维斯鼓励你去练瑜伽,就是中央广场有人教的那种半比克拉姆式瑜伽注。那儿有好多热情奔放的娘们儿,他说道。有好多好多娘们。虽然你现在没有动娘们儿的脑筋,但你想保持住锻炼出来的体型,于是你去试了试。那摩斯戴注那套你不感兴趣,但你很快就迷上了瑜伽,很快就能和其中最优秀的学员一起做维尼亚撒注了。埃尔维斯说得一点不错。那儿有好多热情奔放的娘们,个个屁股朝天,但你都看不上眼。有个小个子白人女孩试着和你聊天。全班的男学员中只有你一个从来不脱掉衬衫,这似乎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你总是轻手轻脚地快速离去,躲开她的傻笑。你和白人娘们儿能怎么样呢?
操她操得爽歪歪,埃尔维斯建议道。
射到她嘴里,你的哥们儿达奈尔附议。
给她个机会吧,阿兰妮提议。
但你没有听他们的话。瑜伽课上完之后,你快速走到一边,清理自己的瑜伽垫,她理解了你这个暗示。她不再来纠缠你了,但有时在上课的时候,她还会带着渴望的眼神盯着你。
你对瑜伽入了迷,很快就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瑜伽垫了。你已经不再幻想你的前女友会在你公寓门前等你,但你还时不时地打电话给她,一直等到线路切换到语音信箱。
你终于开始写你那部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世界末日为题材的小说了——“终于开始”的意思是,你写了一段,然后在突然爆发的自信心的影响下,开始和那个在巨大房间注认识的、在哈佛法学院上学的年轻黑皮肤拉丁姑娘勾搭起来。她年纪是你的一半,是个十九岁就本科毕业的超级天才,非常可爱。埃尔维斯和达奈尔都对她表示认可。一流货色,他们说。但阿兰妮反对。她太年轻了,是吧?是的,她真的很年轻,你俩搞得天昏地暗,在动作的时候,你俩紧紧搂着对方不肯松手,但完事之后,你俩迅速分开,似乎感到羞耻。大部分时间里,你估计她是可怜你。她说她喜欢你的头脑,但考虑到她其实比你聪明,所以这一点很可疑。她真正喜欢的似乎是你的身体,一直腻歪着你不肯放手。我应当重新开始跳芭蕾舞,她在帮你脱衣服的时候说。那你身上的肉肉就没了,你说,她笑了起来。我知道,那就是进退两难的地方。
皆大欢喜,一切无比美好,直到有一次你正在做拜日式的时候,突然感觉背部下方一个抽动,然后“扑”的一声,就好像突然停了电一样。你一下子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不得不躺下。是的,教练敦促说,如果坚持不住的话就休息。下课后,你在那个小个子白人女孩的帮助下才爬起来。你要我带你去什么地方吗?她问道,但你摇摇头。步行回家的那段路简直像是巴丹死亡行军注。在犁与星注,你倒在了一个停车标志牌上,只得用手机打电话给埃尔维斯。
他很快就来了,还带着个美妞儿。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剑桥佛得角人注。他们俩看上去好像是刚干完一轮从床上下来的。这是谁?你问道,他只是摇摇头。他把你带到急诊室。医生来的时候,你已经痛得像个老头似的蜷缩成一团了。
可能是椎间盘破裂,她宣布。
好吧,你说。
你足足两个星期卧床不起。埃尔维斯给你送饭,你吃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他说起了那个佛得角女孩。她的下面真是绝世名器,他说。就好像插进一个热芒果似的。
你听了一阵子,然后说:小心不要落到我的下场。
埃尔维斯咧嘴笑了。我靠,没人会落到你的下场的,尤尼奥。你是个多米尼加奇葩。
他的女儿把你的书扔到了地板上,你也不管了。也许这会鼓励她读书,你说。
现在你的脚、背和心都碎了。你不能跑步,也不能做瑜伽。你试着骑自行车,以为自己能像阿姆斯特朗那样浴火重生注,但你的背剧痛难忍。于是你只能坚持步行。每天早上你都步行一个钟头,每天夜里再走一个钟头。步行的话,大脑不会晕乎乎,肺部不会撕痛,不会浑身痛楚,这总比不锻炼要强。
一个月后,法学院学生离开了你,转投一个同学的怀抱。她告诉你说,和他在一起很好,但她现在必须现实起来。潜台词:我不能再和老家伙乱搞了。后来你在哈佛园注看见她和那个同学在一起。那人的皮肤比你还白,但模样仍然是个板上钉钉的黑人。他身高九尺,身材匀称,标准得活像解剖学入门教材上的人体图。他俩手拉着手一起走,她看上去非常开心,你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住妒火。两秒钟后,保安走上前来,要查你的证件。第二天,有个白人小孩骑自行车从你身边冲过,往你身上扔了一罐健怡可乐。
新学期开始了,这时你的一块块腹肌已经消失了,就像小小的岛屿被脂肪的海洋吞没。你浏览了一下新来的年轻教师们,看看有没有潜在目标,但什么都没有。你看很多电视。有时候埃尔维斯来你家,因为他老婆不准他在家里抽大麻。他看到你练瑜伽的效果那么好,也开始去练了。好多娘们儿,他咧嘴笑道。你真想不恨他。
那个佛得角女孩怎么样了?
哪个佛得角女孩?他冷冷地说。
你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了。你开始做俯卧撑和引体向上,甚至还做瑜伽的动作,但非常小心。你和几个姑娘一起吃饭。其中一个已经结婚了,就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期多米尼加中产阶级女性那种风格的热辣。你看得出,她想和你睡觉。你在吃小排骨的全过程中感觉她一直贪婪地盯着你看,就好像你站在法庭被告席上似的。在圣多明各我是不可能这样和你见面的,她大方地说道。她的所有话几乎都是以“在圣多明各”开始的。她在哈佛商学院进修一年,尽管在波士顿跑来跑去欢乐得不得了,但你还是看得出,她很想念多米尼加,绝不会在其他任何地方生活的。
波士顿是非常种族歧视的,你向她介绍道。
她看着你,就好像看着一个疯子似的。波士顿没有种族歧视,她说。她还嘲笑认为圣多明各有种族歧视的说法。
那么,现在多米尼加人热爱海地人啦?
那不是种族矛盾。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国家间的矛盾。
当然,你俩上了床,那感觉倒不赖,只不过她的高潮总也不来,而且她老是唧唧歪歪地吐槽她的丈夫。她是个只懂索取的人,懂这意思吧。很快你就带着她在城里城外转悠了:万圣节的时候去塞勒姆,有个周末去了鳕鱼角。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警察从来不会命令你停车或者查你的证件。每走到一个地方,她都拍很多照片,但从来不拍你。你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给孩子们写明信片。
学期结束时,她回家了。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她急躁地说。她总是努力证明你不是多米尼加人。如果我不是多米尼加人,那就没人是了,你反驳道。但这只让她大笑起来。用西班牙语说这句话,她发出挑战,你当然是不会说的。她走的那天,你开车送她去机场,你们没有像《北非谍影》那样激情拥吻,只是微笑了一下,再加上一个恼人的轻轻的拥抱。她隆过的胸部抵着你的身躯,就像是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写信给我,你告诉她。她说,那是自然。当然,你们俩都没有再联系对方。最后你把她的联系信息从手机里删掉了,但没有删掉她裸着身子睡觉时你给她拍的照片,那是永远不会删的。
<h2>第四年</h2>
你渐渐收到了一封又一封老情人们的婚礼邀请函。你没办法解释这种一窝蜂结婚的狂乱。操他妈的,你说。你去咨询阿兰妮。她把邀请函翻过来看。我猜,就像欧茨注说得那样:真正的复仇就是没有你也过得很好。操他妈的霍尔和欧茨注,埃尔维斯说。这些婊子以为我们也是婊子呢。她们以为我们会在乎这种破事。他瞅了瞅邀请函。我怎么感觉世界上所有亚洲女孩都和白人结婚了,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是她们的基因就这样设定的还是怎么的?
那一年,你的四肢开始出毛病了,有时会发麻,有时又恢复正常,就像多米尼加发生供电故障时灯光忽亮忽灭似的。这是种奇怪的、针扎一般的痛楚。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你问道。我不会是要死了吧。你可能是锻炼强度太大了,埃尔维斯说。但我根本没有锻炼啊,你抗议道。可能就是压力的缘故,急诊室的护士这样告诉你。但愿如此,你伸曲着手指,心里很担忧。你真的希望这只是压力。
三月份,你飞往旧金山湾区,去做一个讲座,但很不顺利。除了被教授们强迫来的学生外,几乎没人来听。讲座完了之后,你去了韩国城,狼吞虎咽韩式烧烤排骨,一直吃到肚子快撑爆。你开车转了转,看看这城市的风光。你在这地方有几个朋友,但你没有打电话找他们,因为你知道他们只会想和你谈你前女友的事。你在这城里也有个老情人,于是最后你打电话给她,但她一听是你,就砰地把电话挂上了。
你回到波士顿的时候,法学院学生在你的公寓楼大厅里等你。你吃了一惊,也很兴奋,同时又有些警觉。还好吗?
简直就像蹩脚电视剧的狗血剧情。你注意到,她在门厅里放着三个手提箱。再仔细看看,她那滑稽的跟波斯人似的眼睛已经哭红了,睫毛膏是新涂上的。
我怀孕了,她说。
起初你没理解。你开玩笑道:还有呢?
你这混蛋。她哭了起来。可能是你这蠢货杂种的孽种。
人世间有惊讶,有震惊,还有这种五雷轰顶。
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于是把她带上了楼。虽然你的背疼、脚疼,手臂也时不时地罢工,但你还是吭哧吭哧地把她的手提箱搬上了楼。她什么也没说,就是紧紧把枕头抱在穿着哈佛毛衣的胸前。她是个南方姑娘,腰杆挺得笔直,她坐下来的时候,你感觉好像她是面试考官似的。你给她倒了茶,然后问道:你要把孩子留下吗?
当然要留下了。
那么吉玛西注怎么办?
她没听懂。谁?
你的那个肯尼亚人。“男朋友”这个词你实在说不出口。
他把我赶了出来。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她捏了捏毛衣上的什么东西。我要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好吧?你点点头,观察着她。她是个美得惊人的姑娘。你想起了那句老话:每一个美女背后,都有一个操她操到腻烦的男人。但你想,自己是不会腻烦她的。
但孩子有可能是他的,对吧?
明明就是你的,好吗?她喊道。我知道你不希望是你的,但就是你的。
你惊讶地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你不知道自己应当表现得热情洋溢,还是支持鼓励。你摸了摸自己头上日渐稀疏的头发楂。
你俩尴尬地勉强做了一次之后,她对你说,我得待在这儿。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不能回家。
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埃尔维斯,原以为他会气疯,会命令你把她扫地出门。你害怕听到他的回答,因为你知道,你狠不下心来把她赶出家门。
但埃尔维斯没有气疯。他拍拍你的后背,喜气洋洋地说:好极了,老弟。
你这是什么意思?好极了?
你要当爸爸了。你要有自己的儿子了。
儿子?你说啥呢?根本都没有证据能证明那是我的孩子。
埃尔维斯没在听你的话。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开心事。他四下张望,确定老婆不在听力范围之内,然后说: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去多米尼加的时候?
你当然记得。那是三年前。除了你,大家都爽翻了天。那时你正处在低迷期,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仰天躺着在海里漂浮,或者在酒吧喝得烂醉,或者大清早在别人都还没起床的时候就在海滩上散步。
怎么啦?
呃,我们在那儿的时候,我把一个女孩肚子搞大了。
我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点点头。
怀孕了?
他又点点头。
孩子留下来了吗?
他在手机里翻检了一会儿。给你看了一张完美的小男孩的照片,那小脸是你见过的最地道的多米尼加人的脸。
那是我儿子,埃尔维斯自豪地说。小埃尔维斯· 哈维尔。
老哥,你是认真的吗?如果你老婆发现了怎么办?
他恼火地抬起头。她不会发现的。
你考虑了一会儿。这时你站在他家房子后面,离中央广场很近。在夏天,这几个街区都闹哄哄的,但今天居然清静得很,你听见一只松鸦在追逐其他什么鸟。
养小孩要花他妈的很多钱的。埃尔维斯往你胳膊上打了一拳。所以老弟啊,准备破产吧。
在你家里,法学院学生已经接管了你的两个衣橱和几乎整套洗涤槽,最关键的是,还占领了你的床。她在沙发上铺了张床单,放了一只枕头。那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我还不能和你睡一张床了吗?
这样对我不好,她说。那样压力太大了。我可不想流产。
这可是无可辩驳的。在沙发上睡觉让你的后背更受不了了,于是你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剧痛难忍。
只有有色人种的臭婊子才会好不容易上了哈佛大学,却把肚子搞大了。白种女人是不会这么蠢的。亚裔女人也不会这么蠢。只有操蛋的黑人和拉丁裔女人会这么二百五。要搞大肚子非要花那么大力气去哈佛吗?待在自己老家不也一样办得到嘛。
你在日记里这样写道。第二天你下课回来后,法学院学生把日记本扔到了你脸上。我真他妈恨你,她嚎叫着。我真希望不是你的孩子。我又希望是你的孩子,生出来是个白痴。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问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酒。你把酒瓶从她手里夺走,把酒倒进了洗涤槽。这太荒唐了,你说。又是狗血电视剧。
随后整整两个星期,她没有搭理你。你尽可能久地待在自己办公室或者埃尔维斯家。你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就猛地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我又没有在窥探什么,你说。但她一直等到你走开,才继续写刚才在写的东西。
你不能把自己孩子的妈扫地出门,埃尔维斯提醒道。那会糟践孩子的一生的。再说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就等着孩子生下来吧。她会回过神来的。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你不敢把这事——这算是好消息吗?——告诉别人。如果阿兰妮知道了,她一定会风风火火地杀进来,把法学院学生撵到大街上。你的后背苦不堪言,胳膊的麻木现在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淋浴的时候——全家只有这一个地方能让你独处——你小声对自己说:地狱,奈特利。我们这是在地狱注。
后来回想起来,这事就是个可怕的狂躁的噩梦。但在当时,它发展得那么缓慢,那么真实而具体。你带她去产检。你帮她服用维他命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你付账。她和母亲断了关系,所以只有两个朋友,那两人在你家待的时间几乎和你一样多。这两个朋友都是“双重种族身份危机援助小组”的成员,对你几乎没有一点热情。你等待她心软,但她和你保持着距离。有些日子里,她在睡觉、你在努力工作的时候,你放纵自己去想象,自己的孩子将会是什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聪明活泼型的还是内向型的。更像你还是更像她。
你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埃尔维斯的老婆问道。
还没呢。
如果是女孩,就叫台伊娜注,她建议道。如果是男孩,就叫埃尔维斯。她嘲讽地瞅了她老公一眼,笑了起来。
我喜欢自己的名字,埃尔维斯说。如果是我,我会这么给男孩取名的。
除非我死了,他老婆说。何况,我这肚子不能再生孩子了。
夜间,你辗转反侧的时候透过卧室开着的门看见了她电脑的亮光,听见她的手指在敲击键盘。
你需要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谢谢。
有好几次,你走到门前看着她,希望她会叫你进去。但她只是瞪着你问,你他妈的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