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2 / 2)

不到一年,他们会搬走。这个社区所有的白人都会搬走。留下的只有我们有色人种。

晚上,爸爸和妈妈在谈话。他坐在餐桌的一端,她靠过去,问道,你打不打算把孩子们带出去?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们锁在家里。

他们很快就要上学了,他说,一边抽着烟斗。冬天一过去,我就带你们去看大海。你知道,在这儿也能看得见大海,但还是在近处看更好。

冬天要持续多久?

没多久了,他许诺说。你会看到的。再过几个月,你们就会把冬天忘个一干二净,到那时我也不用上这么多班了。春天的时候,我们就能一起旅行,开开眼界。

但愿如此,妈妈说。

我妈不是个好欺负的女人,但在美国,她却心甘情愿地让爸爸彻底压制她。如果他说他要连续上两天班,她就说,好吧,然后给他做足够吃两天的莫罗饭注。她情绪低落,愁眉苦脸,想念她的父亲、朋友和邻居们。所有人都警告过她,美国是个很难混的地方,甚至连魔鬼都混不下去,但是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下半生要和孩子们一起被大雪困在家里。她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回家,恳求她的姐妹们尽可能早点来美国。这个社区空荡荡的,没有朋友。她还恳求爸爸把他的朋友带到我们家来。她想拉拉家常,想和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之外的人聊聊天。

你们都还没做好准备,爸爸说。看看这房子。看看你孩子的熊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让我都脸红。

你可别怪这房子不干净,我可是整天打扫的。

那你两个儿子呢?

妈妈看看我,然后看看拉法。我有一只鞋的鞋带没系好,于是赶紧用另一只脚把它盖住。这之后她就让拉法帮我系鞋带。每天我们听见爸爸的货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妈妈就把我们叫过来,紧急检查一下。头发、牙齿、手、脚。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就把我们藏在卫生间里,收拾好了才能出来。她做的晚饭越来越丰盛了。她甚至主动替爸爸换电视频道,也不再骂他是懒虫了。

好吧,他最后说。这样还说得过去。

也不一定要搞大的聚会,妈妈说。

连续两个星期五,爸爸都带一个朋友回家吃饭。妈妈穿上了她最好的聚酯纤维连衫裤,还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红裤子、白色宽腰带、紫红和蓝色相间的钱斯牌衬衫。她兴奋得气喘吁吁,这让我们心里也燃起了希望,或许我们的生活能有所好转,但这些聚会真是不尴不尬啊。这些客人都是单身汉,要么在跟爸爸说话,要么就色眯眯地盯着妈妈的屁股。爸爸似乎很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但妈妈一直没有坐下,她忙于上菜、开啤酒和换电视频道。每次请客的晚上,刚开始的时候,她都很大方,没有拘束,表情放松,但当男人们吃撑了肚子,把腰带松开,惬意地把鞋脱掉露出脚趾,谈着他们自己的话题时,她就畏缩了。她越来越拘谨,最后脸上只剩一个紧张、谨慎的笑容,那笑容在屋子里飘过,就好像阴影在墙上飘过似的。聚会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和哥哥都被忽略不计,只有一次,第一个客人,叫米盖尔的,问道,你们俩拳击和爸爸一样厉害吗?

他们打得挺好的,爸爸说。

你们的爸爸打拳速度很快。出拳迅猛。米盖尔探过身子来。我看过他狠揍一个美国佬,揍得他哭爹喊娘。

米盖尔带了一瓶贝尔穆戴斯朗姆酒注过来。他和我爸都醉了。

你们回自己房间吧,妈妈说着,摸了摸我的肩膀。

为什么?我问,我们只是在这儿干坐着而已啊。

我对我家的感觉也是那样,米盖尔说。

妈妈狠狠瞪了我一眼。闭嘴,她说,把我们推向我们的房间。于是我们就坐在屋里,听外面的动静。两次聚会上,客人吃饱了之后都赞扬妈妈的厨艺,祝贺爸爸有这样的好儿子,然后为了礼貌起见再待上一个钟头左右。他们抽烟、玩多米诺骨牌、八卦,然后是不可避免的——呃,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你懂的。

那是自然。咱们多米尼加人还能懂什么呢。

客人走后,妈妈在厨房里安静地刷锅,把锅里的烤猪肉碎屑刮下来丢掉,爸爸则穿着短袖坐在前门廊上。他在美国过了这五年,似乎已经一点也不怕冷了。他进来之后就洗澡,然后穿上工作服。今晚有夜班,他说。

妈妈停下手里用勺子刮锅的活儿。你应当找个作息时间正常的工作。

爸爸耸耸肩。你要是感觉工作很好找,自己去找一个。

他刚一走,妈妈就拨开唱机上的唱针,打断了菲利克斯·德尔·罗萨里奥注的歌声。我们听见她在衣橱间里穿上大衣和靴子。

你看她是不是要抛弃我们了?我问。

拉法皱起眉头。有可能,他说。

我们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于是走出房间,看到屋里空荡荡的。

我们最好去追她,我说。

拉法在门口停住脚步。咱们给她一分钟时间,他说。

你出啥毛病啦?

我们等两分钟吧,他说。

就等一分钟,我大声说。他把脸贴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上。我们正要出门,她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周身被冷气包裹。

你去哪儿了?我问。

我去转了一圈。她把大衣挂在门背后的衣钩上。她的脸冻得通红,还直喘粗气,就好像她的最后三十步是猛跑过来的。

在哪儿?

就在拐角。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哭了起来,拉法伸手想搂她的腰,手被她打了下来。我们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感觉她要发疯了,我说。

她就是太孤独了,拉法说。

大暴雪的前一天夜里,我听见狂风敲打着我们的窗户。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浑身都冻僵了。妈妈在摆弄暖气的调节阀;我们听得见水管里的潺潺水流声,但屋里一点也不暖和。

你们玩吧,妈妈说。玩起来就不冷了。

暖气坏了吗?

我不知道。她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调节阀的旋钮。可能是今天早上反应慢。

外面没有一个美国小孩在玩。我们坐在窗前,等他们出来。下午,爸爸从工厂里打来电话;我接了电话,能听得见电话另一端有铲车的声音。

拉法吗?

不,是我。

去找你妈。

马上要下大暴雪,他向她解释道——我虽然站得远,但还能听得见电话里他的声音。我没办法回家。雪会下得很大。也许我明天能回去。

我应当怎么办?

待在室内不要出去。浴缸里装满水。

你在哪儿过夜呢?妈妈问道。

在一个朋友家。

她转过脸,不让我们看见。好的,她说。她挂了电话,坐在电视机前。她预料到我要纠缠她问爸爸的事,于是对我说,你看你的电视好了。

WADO电台建议居民准备好额外的毛毯、水、手电筒和食品。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如果我们被大雪埋住了怎么办?我问。我们会死吗?他们会不会坐船来救我们?

我不知道,拉法说。我对雪一无所知。我的话让他紧张起来。他跑到窗前,向外望。

我们不会有事的,妈妈说。只要注意保暖就好。她走过去又调高了室温。

但如果我们被大雪埋住了怎么办?

雪不可能下那么大。

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就算十二英寸的雪也不会埋住任何人,哪怕是你这样的讨厌鬼。

我走到门廊上,看着像筛得很细的白灰一样的大雪开始降落。如果我们死了,爸爸会内疚的,我说。

妈妈转过身,大笑起来。

一个小时内就下了四英寸的雪,而且还在继续下个不停。

妈妈一直等到我们上床才出门,但我听见了开门声,于是叫醒了拉法。她又偷跑出去了,我说。

出去了?

是的。

他冷冷地穿上靴子。他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咱们走,他说。

她站在停车场边缘,正要穿过西敏路。公寓房透出的灯光照射着冰冻的地面,我们的呼吸在夜空中凝结成白雾。大雪劲吹。

你们回家,她说。

我们没有动弹。

你们至少把前门锁上了吧?她问道。

拉法摇摇头。

天这么冷,小偷都不出来了,我说。

妈妈微笑着,在人行道上差点滑了一跤。在雪地上走路我老是滑跤。

我走得很稳的,我说。拉着我就是了。

我们穿过了西敏路。路上的汽车开得慢如龟爬,大风呼呼地吹,裹挟着雪粒。

这还不算糟糕,我说,这些人还没见识过飓风是啥样呢。

我们去哪儿?拉法问道。他不停地眨眼,免得雪粒落在他眼里。

一直往前走,妈妈说。那样的话我们不会迷路。

我们应当在冰上做标记。

她搂住我们俩。走直路的话比较容易。

我们走到公寓楼的边缘,望了望远方的垃圾填埋场,那是一座奇形怪状、暗影幢幢的小山,邻近拉里坦河边。整个填埋场上到处有垃圾燃烧的火焰,就像是脓疮,小山脚下有翻斗卡车和推土机在安静而肃然地睡着。那气味就像是什么潮湿的、翻滚不停的东西被从河底扒了出来。然后我们看到了邻近的棒球场和没有水的游泳池,以及邻近的社区——帕克伍德,那里住着很多人,到处是小孩。

在西敏路的尽头,我们甚至看到了大海,它就像一把长弯刀的刀刃。妈妈在掉眼泪,但我们假装没有注意到。我们向缓缓开过的汽车投掷雪球。我摘掉了帽子,只是为了感受雪花飞落在我冰冷的、坚硬的头皮上。

注 圣多明各的一条街。萨姆纳· 威尔斯(1892—1961),美国政治家和外交官,20世纪20年代曾担任美国驻多米尼加外交专员,对两国关系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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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美国一个科幻冒险连环画系列,1934年问世,最初的画家是阿历克斯· 雷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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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美国20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的动画片系列,主人公乔尼与他的父亲一起经历各种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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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美国1967年问世的科幻动画片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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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美国极流行的幼儿教育电视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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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即贝苏维奥· 马莱贡餐厅,多米尼加一家有名的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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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原名胡安· 德· 迪奥斯· 本杜拉· 里阿诺(1940— ),多米尼加著名歌手,曾任圣多明各市的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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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威廉· 艾伯特(1895—1974)和卢· 科斯特洛(1906—1959),美国著名的一对喜剧搭档,他们的节目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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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一个连锁折扣店,1946年创立,1982年歇业,主要在纽约大都会区域(包括新泽西州部分城镇)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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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通用公司旗下的一个汽车品牌,拥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2000年起退出了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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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罗伯托· 克莱门特(1934—1972),波多黎各籍棒球明星,曾经效力于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匹兹堡海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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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一种多米尼加传统饭,由大米等谷物和豌豆、玉米等混合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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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多米尼加产的朗姆酒品牌,种类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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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菲利克斯· 德尔· 罗萨里奥(1934— ),多米尼加音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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