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安夜之前,连该死的绣球花居然都开了!
整座岛屿像醉汉似的吐出五颜六色,而在这个角落里,在被塑料过滤过的光线里,有一片清醒而精致的紫红色。瓦莱里安给花喷水,给根通气。“圣诞快乐。”他说着,还举起酒杯向害羞的紫罗兰花苞祝酒。玛格丽特说的也许是对的:这可能是个温馨而难忘的圣诞节。那个黑人给花房带来了好运,说不定也能给整个活动带去喜气。米歇林会来,还有迈克尔和迈克尔的朋友;这就够了。玛格丽特脑子清楚地忙碌着,高高兴兴地关心起自身以外的事。
瓦莱里安从绣球花旁走开,透过窗户望向洗衣房。洗衣妇和杂工在那里,她在心口上画着十字祝福。他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不过看样子像在大笑。他想,喝一杯。他们已经在庆祝了,并且喝上了一杯圣诞酒。他喜欢这样。这才像圣诞节开始的样子,既然一切都已就绪——迈克尔在回来的路上,玛格丽特在做饭,绣球花在开放——他决定到花房外和仆人们在一起,也向他们道上一声圣诞快乐。所需要的就差斯塔德老奶奶以前总做的节日面包了。奥列巴伦。
“奥列巴伦?”
“是啊。我奶奶以前在新年时总会做这个。”
“那个糖果女王吗?”玛格丽特问道,“我从来没听过。”
“不难做,”瓦莱里安说,“是一种荷兰食品。”
“是什么味道的?”
“甜的。就像甜甜圈。”
“我们不能用甜甜圈当晚饭,瓦莱里安。”
“不是晚饭,是下午吃的。就着白兰地和咖啡。”
“没有奥列巴伦可就难办了。”
“那就算了吧。”
“不。我说过我要做,就一定做。迈克尔会高兴得跳起来的。”
“昂丁也会的。”
“可能吧。我从没见她吃过东西。”
“没人见过厨子吃东西。咱们再来过一遍菜谱吧。火鸡、土豆泥、肉汁和青豆,还有什么?”
“柠檬酱和这个奥列巴伦。”
“你可以在里面放些苹果。做起来比苹果派容易,这是我们家的传统点心,或者说曾经是。头道菜呢?汤还是鱼?”
“瓦莱里安。”
“简单点就成。你做得来的。”
“你会帮忙吗?”
“我来招待客人。我不能干两件事。那可不是你说的。你说过你要为大家做一整桌饭菜。”
“这么说有多少人呢?六个?”
“七个。这太有趣了。你会开心的。别忘了那是你的主意。”
“你怎么数出七个人的?”
“布里奇斯有个女朋友,对吧?这样就有我、你和迈克尔,布里奇斯和他的客人,吉德和米歇林。火鸡在这儿,青豆、土豆,没别的了。你可以提前做奥列巴伦。在平安夜。”
“你有配方吗?”
“有。”
“我需要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酵母、鸡蛋、牛奶、白糖、柠檬、面粉、葡萄干、苹果和黄油。”
“柠檬酱怎么做?”
“就是把柠檬味汁打出泡沫,再在里面搅进奶油。简单极了。或者我们可以用熏鱼做头盘。差的就是欧芹了。柠檬酱是一道清淡的甜点,正好在大鱼大肉之后吃。然后就是咖啡、白兰地就着奥列巴伦。”瓦莱里安张开手指,表示这些做起来有多容易。他希望她在随后的几天里一直忙碌着——就不必坐在那里为迈克尔什么时候(或者是否)回来而忧心忡忡了。
“甜甜圈和白兰地。”她边说边摇头。
“玛格丽特。”
“噢,不。挺好。只是听着有点可笑,就这样。”
“这种甜点中间可没有洞。”
“糟透了,”她说,“可能会启发你的。”
“我为昨天晚上道歉。那不是我现在来的原因。我一向可恶,这我知道。你发现威利在你的壁柜里时,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那事已经过去了。忘了吧。”
“那样处理还好吧?”
“我想是吧。”
“你现在该去看看花房。简直是黑魔法。”
“真的?”
“真的。你该来看看。我很抱歉,玛格丽特。不过我喜欢你那两下子。”
“当然。我们找时间再做一次。”
“很快吗?”
“很快。”
“现在。”
“现在?”
“为什么不呢?”
“不能那么干,瓦莱里安。我是说我不能在大下午的就躺下来。”
“我能。我还能跪着来呢。起来的时候可能需要帮把手。不过我能做到。”
“不成。等等吧。”
“玛基。玛格。”
“那算什么晚饭啊?我午饭都不会吃那个的。她是不是以为她在帮我的忙?”
“别唠叨了。现在是圣诞节,你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不用做晚餐。”
“我敢说我还是得做菜。”
“不,你用不着。”
“那谁来做?你吗?不会是玛丽。不会是杂工。他们决定不出现,也不告诉任何人。什么事都得靠我。那堆该洗的衣服在那儿堆得都有一英里高了。吉丁和那个坐牢的出去玩了;客人要来……”
“我跟你说过了,他已经给米歇林医生打了电话。米歇林医生马上就会给我们找个帮手来。也许不是马上,他们那里也要张罗圣诞,但他知道他的管家能找到人。我们只要再凑合一两天就行了。该洗的衣服堆在那儿就好,把你自己安排好。你再担心下去我可受不了了。”
“那就别随便烦我。要是你指望什么事都办到家,还是快放弃吧。”
“你才烦人。你都烦了好几天了。什么事都没法让你开心点儿。”
“整个宅子都乱了套。在这样乱了套的宅子里没法放宽心,当好人。”
“这个宅子没乱套。是你乱了套。人人都开心,都在笑,只有你。昨天夜里斯特利特先生和他太太睡了觉。你知道有多久他没那么做了?跟她睡一张床?”
“睡觉这个词倒不错。”
“你就不信吧。他们一早上都在说悄悄话呢。”
“我不管。他们就该睡一块儿。我从来都不明白他怎么忍得住。没人听说两口子除去一块儿睡还能怎么睡。他们愿意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倒是吉丁睡在哪儿让我操心。”
“她睡在自己的床上。”
“我要把这个盆扣在你头上。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唉,你想让我怎么做?”
“谈谈。”
“跟谁?”
“她。”
“离我远点儿吧。”
“西德尼,听我说。我不喜欢那样。一点都不喜欢。她跟他在一起混有什么意思?他一个子儿都没有,也没前途。”
“她就是玩玩嘛。这里又没什么事可做,你知道。他洗干净之后看着挺漂亮,连举止都说得过去了。是啊,他们打点了一顿午饭,到海滩去,游了一会儿泳。那又怎么样?会结婚吗?你先是因为觉得她打算嫁个白人男孩就大呼小叫的;现在她跟一个自己人去游泳,你还是急得发疯。吉丁不是傻瓜,他也还可以。”
“他可不怎么样。”
“他刚闯进来时,是你一个劲儿劝我要冷静的。我当时都准备好向他开枪了。现在你倒成了要使枪的人了。”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你担什么心?她不会跟他走的。别因为你自己蠢,就觉得她会。她努力了这么些年就是想让自己成为个人物,没什么能让她半途而废,就为了个沼泽黑鬼。”
“我担心的不是她想什么。而是他想什么。”
“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没有。”
“就是嘛。”
“可我见过没人看他时他的那双眼睛。至少在他认为没人看他的时候。”
“你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昂丁?”
“野性。明明白白、直来直去的野性。他想要她,西德尼。为了得到她、留住她,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得两厢情愿,昂丁。他总不能绑架她。”
“还真有可能。”
“可是斯特利特先生喜欢他。”
“他喜欢他是因为吉丁喜欢他。”
“不。他帮他伺弄了花房里的那些花。让快死的花又长起来了。”
“他想把他留在这儿,这样吉丁就会待在这儿,要是吉丁留下来,那他太太就可能不会走,哪怕迈克尔真的露面了,她说不定也不会跟着他离开了。”
“好吧。也许他是对的。”
“别指望这个。要是那男孩回来了,她会拔脚就走。她和迈克尔有很多事情要解决。那些事都压在她心里,不解决她就永远不得安宁。她要追着他到天涯海角,上帝知道,那就是她该去的地方。”
“你恨那女人,你希望她离开这儿,这样你就能让一切事都遂你的意了。”
“我不恨她。说实话,我是为她难过。”
“想要点热水吗?”
“不,现在很好。”
“一切都会好的,昂丁。她要来厨房做圣诞晚餐。你得让开。也许她做得很糟,但也就是那么一晚上。我们总能好好表现一个晚上吧?等那晚一过,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除了我的脚。”
“你的脚也不例外。把脚放在这儿。我来替你揉揉。”
“拖不了太久的,你知道。现在脚上裂了极小的一个口子,可就是好不了。我的活得站着干,要是我站不了,也就干不成活了。”
“你站不住的时候,丫头,就坐下。你用不着干活。我可以养活你,这你是知道的。”
“我们没有自己的地方。省下来的那点钱也全给了吉丁了。倒不是说我后悔那点小钱,我不后悔。”
“我们还有点股票,还有社会保险。有年头了。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我怎么劝说斯特利特先生别取出来,可他偏不听吗?现在我倒感谢他没听了。”
“这么伶俐的一个小姑娘,还这么漂亮。我从来不在乎接手抚养她之后没有自己生一个孩子。我宁肯整天整夜地站着供她上完学。等我的脚不中用了,我就跪着做饭。”
“我知道,宝贝,我知道的。”
“她给我争了气,那丫头办到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或者我有多累,她都是我的骄傲。”
“他也帮了忙,你知道。没有他,我们是办不到的。”
“我是知恩的。你知道我是感激他的。我和他之间从没出过问题。他是讨人嫌,可在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我们一边。”
“而她也从来没反对过,昂丁。好多做太太的都不会同意的。”
“也许吧。”
“躺回去。把腿放到这个枕头上。好好歇着,什么也别操心。什么都不会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不会一时冲动,嫁给个什么都没有的黑人吧?我不在乎他有多好看,说起话来嘴多甜。你一点没提填料的事。她是要把那只鸟填上,还是空着肚子烧烤?”
“歇着吧,丫头。”
“柠檬酱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来。至少邀请的人谁也没来。帝王蝶飞到窗户上,可它们没有受到邀请,蜜蜂也不请自来。它们是被九重葛架顶上六声部的鸟鸣叫醒的。但谢天谢地,未嫁的姑妈们没有拖着有弹性的长发到这儿来。还是没有人来。没受邀请和临时出现的客人们共享了圣诞日的晚餐。先是接线员读出的B. J.布里奇斯发来的电报:“波士顿天气无法飞行,推迟至新年。”随后是米歇林医生打电话来,遗憾地说风浪太大无法渡海。最后是海关稽查报告,说上午九点从迈阿密飞抵的最后一次航班上没有红色旅行箱,而且当天根本没有来自休斯敦的航班。又打了许多电话。迈克尔没接他的电话。玛格丽特若不是忙着确认这一灾难,恐怕就要在平安夜垮掉了:拨出更多电话——等待了四十五分钟直到接通;更多的电报带回 “确认已发送”的消息;迈克尔的邻居都问到了,可要么号码变了,要么邻居换了;还让他的几个前女友到他的住处去查看。他离开了吗?什么时候?但那是圣诞节的前一天,人们都有别的事要做。随后便是包装礼品,做奥列巴伦,准备火鸡——其实是鹅。玛格丽特已经累得感觉不到最深处的伤心了,到了圣诞节当天黎明时分,还是没有一个人来到十字树林,也没人在应在的位置上。昂丁在澡盆里。玛格丽特在厨房。西德尼在花房里为餐桌准备摆花。吉丁在洗衣房等待烘干机烘完衣物。瓦莱里安守在电话旁打那些没结果的电话。儿子没有自己的地方,就到处碍别人的事。原本安排在迈克尔到达后进行的礼物交换,改成在随便什么地方不声不响地完成了,一点热热闹闹的气氛都没有。当确定了没人会来,这个节日倒像是属于鸣啭的鸟而非家人和朋友时,瓦莱里安为了适度地让玛格丽特开心点儿,或者勉强度过这一天,就说:“咱们都坐下来,自己吃晚餐。所有的人,吉德,威利,昂丁,西德尼。”他们大家会高高兴兴地过这个节,他说。玛格丽特点点头,离开了厨房,那些东西的用法此刻完全与她无关了。前一天晚上,她还能控制住自己——足以洗净那只鹅,它本该站立的腿却站不住。但奥列巴伦的配方却滑出去抓不到了。西德尼帮她抢救了回来,而现在瓦莱里安一叫她离开厨房,她似乎对什么结果都无所谓了。这又成了一顿她计划要做最后却只好由昂丁完成的晚餐,其中也包括那种柠檬酱。昂丁接受了劝说,穿戴整齐,和西德尼及其他人一起走进餐室,一来是因为她有先见之明地烤了一只火腿,做了一个椰子蛋糕,也就没必要吃玛格丽特的菜,二来是因为不这样她只能独自就餐,不过她仍为起初把她撵出她的厨房,而后又在玛格丽特由于换了客人而中途甩手不干的当口把她推回去而闷闷不乐。她感到郁闷,还因为她认为吉丁秘密计划着圣诞一过立刻就走。几天之前,阿尔玛·埃斯特递给了她一身最近刚穿过的睡衣,是她在吉丁卧室下面花园的灌木丛中找到的,这使昂丁觉得受到了羞辱。她接过那身衣服,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一发现,可她却为此忧心忡忡。吉丁对儿子的恶言恶语听上去太尖刻、太刺耳了。西德尼快步接受了邀请。这种与他东家非同一般且亲密无间的关系的暗示使他的高兴超过了困窘。在费城难以想象更不可企及的事却在这座岛上得以实现。何况,斯特利特先生向大家都认为是贼的儿子发了邀请,给西德尼和昂丁的邀请让他们扯平了。这还不仅是扯平——这次邀请正规而庄重,尽管是为了挽救一个眼看要泡汤的节日而采取的权宜之计。
吉丁欣喜若狂。她希望大家都认真打扮,早饭后她一听说计划变动,就把礼物给了昂丁和西德尼,还让婶婶保证也盛装赴晚宴。儿子的心情实在难以描述。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长时间以来,对他而言,在陆地上过圣诞节是和他没指望再见的杂七杂八的人凑一顿晚餐或晚会。这次又是一样,只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即将离开的事实提醒了他。她在海滩上说过“在我走之前”。不是“在你走之前”。而他在一次和玛格丽特的短暂交谈中也确认了这一点。当时他还在到处道歉,看到玛格丽特躺在一把帆布椅上,在避风的阴凉处晒太阳,这样她在晒黑的同时又不会让皮肤老化。她选的地点是有钢琴的起居室外的院子里,在九重葛的阴影下。她椅旁的一张玻璃面的小桌上有一个文具盒、一瓶日光浴油、一些纸巾和半杯加了冰块和柠檬的依云牌矿泉水。她身穿泳装,让儿子觉得她是一粒棉花糖,被晒热了,但没有融化。白皙光滑的表皮下是糖浆而不是骨头,也没有软骨——只是糖浆,软软的,还稍有弹性。这可和她身上那些尖尖的部位大不相同。颐指气使,抓住不放,咄咄逼人,固执己见——她身上那些强硬和坚忍的种种气质全都存在于她的指尖、脚趾尖、鼻尖、下颌尖上,而且他怀疑她的奶头都是小铜钮,就像吉丁写字台抽屉上旋进去的精雕细刻的装饰部件。甚至她的头顶都是尖的,束起一条充满耐力的狐尾辫。她听到他走近,便慢慢转过头。她一看到他,立刻伸手去拿浴巾。儿子从石礅上拿起毛巾递给她。他动作迅捷又乐于帮忙,所以她没有像她打算的那样把它搭在身上,而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放在膝头。
“我吓着你了吗?”
“没有。是啊,”她说,“我没听见你过来。”
他对此未加评论,于是她说:“有什么事?”
“没事。我只是看见你在外面,想来打个招呼。”
“嘿。就这样?”
“就这样。”
“不该这么简单。在你对我做了那种事之后,你应该有更多的话要说。”
“我对你做什么了?”他指望着糖浆。别去想那些尖了。
“你知道。你坐在我的壁柜里,吓得我灵魂出窍。”
他笑了笑:“你也吓得我灵魂出窍了。”
“狗屎。”她说。
“是真的。你丈夫是对的,你错了。他一看见我,立刻就知道我没有恶意。”
“他没在当场。我可在那儿。我在壁柜里,我看见你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大块头黑人坐在我的壁柜里,这就是我看见的。”
“我没那么大块头。你丈夫块头更大——更高——比起我来。再说我当时是坐着。你怎么会觉得我高大?”
“在壁柜里是不会有小个子的。除非他们是壁柜的主人。壁柜里的陌生人都是大个子。又高又吓人。我当时以为”
“以为什么?”
她斜眼瞥着他,没有回答。
儿子替她把话说完:“你当时以为我要——要是你没进去也没打开灯,我就会待在那儿,等在那儿,直到你上了床,然后我就溜出来,扑过去!”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就像看《三个臭皮匠》(美国系列喜剧电影。)的十岁孩子。大张着嘴,咯咯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
“别说了。别拿那件事开玩笑了。”
可是他依旧笑个不停,笑得让她心里越来越气。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对不起,我不是笑你。我在笑我自己。我在想象自己做那种事。或者说想做那种事,看着真可笑。我拖着落到脚上的破裤子,想爬上你的床。”
“这不好笑。”
“是啊,是不好笑,可请你相信我,不会有什么强奸。饿肚子的时候是干不成的,不过我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玛格丽特把浴巾摊在膝盖上,拿起冰水杯,“而我听明白的那部分,我又不相信。”
“等你儿子来这儿以后,问问他。他会跟你解释的。”
玛格丽特停止啜水,看着他:“你多大了?”
“大概跟你儿子差不多吧。”
“我儿子二十九,快三十了。”
“是啊。就是和他差不多。”
“到三月十号,他就三十岁了。”
“他像你还是像你丈夫?”
“像?”
“长相。他长得像你吗?”
“人们都这么说。人人都这么说。头发,当然,还有他的眼睛也随我,是蓝色的。大家都说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一点也不像他父亲。”
“他一定很好看。”
“他是。就是。但像瓦莱里安一样高。你比瓦莱里安矮?是真的吗?”
儿子点了点头。“他至少比我高两英寸。”
“嗯,”她说,“我可没觉得。啊,迈克尔身高比瓦莱里安一点不差,不过他长得更像我。内在更像我,那才是他真正美的地方。你知道他一直在干什么吗?最近这一年?他一直在一个印第安人保留地工作。和那里的年轻人在一起,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十几岁的印第安孩子有很多自杀的。生活条件太差,你知道。你不会相信的。他在亚利桑那时,我去看过他。唉,一些部落居民有钱,可他们就是……唉,他们没有真正地自立。大多数人生活条件糟糕透了,而他们是非常骄傲的民族,你知道。非常骄傲。迈克尔鼓励他们保持自己原有的传统。你一定会打心眼里喜欢迈克尔的。大家都喜欢他。”
他听着。她边啜饮着加了柠檬的依云牌矿泉水边说着,膝盖上蒙着浴巾。她现在看他了。放松了。对她所说的话感兴趣。对他聆听着,听懂了,知道她儿子漂亮、聪明、心地好感兴趣。知道她儿子热爱人类,不自私,实际上在自我牺牲,在奉献,他本可以随意选择想过的生活,本可以我行我素,平庸无聊,贪婪成性。但他没有。他没有变成那样。只要愿意,他本可以成为糖果公司的总裁,但他想获得生命的价值,而不是金钱。他变成了出色的人,就是很出色。“吉德认识他,”她说,“她和我们一起消夏时他们见过面。噢,他现在要是再见到她会吃惊的。她要在圣诞节过后两三天才走呢,所以他们俩还有点时间在一起。”
儿子的眼睛一眨不眨——他全都听进去了,还当面对着她这位母亲点头赞许迈克尔。她很快就要走了。玛格丽特的前额上渗出了些许汗珠。她保养良好的健康皮肤闪着光泽。她那双像男孩一般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太阳照不到九重葛下的这处地方,无须眯着。只是天气热,她被加热了,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可是她那些突出的部分极其尖锐。
他们从侧桌上径自取食,匆匆喝着葡萄酒,让这令人沮丧的活动快些过去。在瓦莱里安快活的协助下,吉丁总算让这种强颜欢笑的气氛带上了些自然的假象。西德尼虽然不太自在,却默不作声。昂丁十分烦躁,她那双疼痛的脚被强行塞在后帮饰有锆石的高跟鞋里。
“火鸡很嫩,斯特利特太太。”西德尼说。
玛格丽特脸上绽出笑意。
“很不错,”瓦莱里安说,他的盘子里根本就没放那道菜,“鹅完全可以充当好火鸡。”他瞥了一眼玛格丽特,想看看她是否被逗笑了。她好像没听见。
“鹅的肥肉太多。”昂丁切着她的火腿,“烧的时候朝下的应该是胸脯,而不是背。”
“噢,可我喜欢这汁。”
“那不是汁,吉丁,是油脂。”昂丁接话。
瓦莱里安像个烧烤师傅似的举着他的叉子:“玛格丽特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个惊喜。昨天晚上才做的。”
“什么?”吉丁问。
“等着吧。一道家传秘方。对吧,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噢。对,没错。不算难做。”
“别谦虚。”
西德尼看着昂丁,他希望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是严峻的盯视。他的眼睛似乎在说,他们说那是惊喜,咱们就同意并做出惊讶的样子好了。昂丁一直瞅着她的火腿。
“是电话响吗?”玛格丽特一惊。
“你去接一下吧,西德尼。”
“我去。”玛格丽特说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别,还是让西德尼去接吧。”
西德尼走出房间,没人吭声。
“是米歇林医生,”西德尼回来后说,“打电话来祝圣诞快乐。我建议他过些时候再打。”
“我还以为是机场来的电话呢。”
“机场,干吗?你不是已经知道最终的消息了吗?”
“我告诉那儿的办公室,让他们天气一转好就给我打电话。”
“坏天气在波士顿,不在加利福尼亚。”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吉丁说,“电台说到处都有暴风雪。”
“我猜,连电话线都吹掉了。”瓦莱里安说。
“大概是吧……”玛格丽特的话音有点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