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柏油娃娃 托妮·莫里森 20217 字 2024-02-18

“正在大笑?”玛格丽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告诉你,他们在里边哈哈大笑!你在窗前喊我时,我正看着他们哪。”

“仁慈的上帝。他中什么魔了?”

“我不知道。”

“你害怕吗?”

“也说不上。唉,有点吧。”

“你不认识他吧,嗯?”

“认识他?我怎么会认识他?”

“我不知道。这事让我发疯。也许我们得做点什么。”

“什么?我们就是两个女人。还有昂丁。我要不要到布罗顿家里去,然后……”吉丁住了口,坐到玛格丽特的床上,她摇了摇头,“这有点太过分了。”

“他说了些什么?”玛格丽特问道,“你们大家吃晚饭的时候?他说他在这儿都干了什么吗?”

“噢,他说他一直在东躲西藏。说他几天前跳下船后一直在找吃的。还说他当时正设法从厨房弄出些东西,听到了脚步声,就跑上楼躲起来了。他显然不知道他进的是什么房间,只是等着有机会再出来。”

“你信他的话吗?”

“我信一部分。我的意思是我不信他来这儿是要强奸你。”(她想,可能是我,而不会是你。)

“他是怎么到这儿的?”

“他说他游过来的。”

“这不可能。”

“他就是这么说的。”

“好啊,那么说他能游回去了。现在。今天。我可不想和他睡在同一栋宅子里。我要是早知道,一定会犯心脏病的。我一整夜都在等着瓦莱里安那个混账到这儿来告诉我到底怎么样了。可他根本没露面。”

“西德尼拿着枪在几个房间里巡夜。我想现在怕是已经把他打死了。”

“他是怎么想的?”

“他气坏了。昂丁很害怕,我想。”

“我要和瓦莱里安把这事说清楚。他这么做是要毁了我的圣诞节。迈克尔就要来了,他知道我愿意为他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现在看看他是怎么惹我生气的。不把那个……那个……”

“黑鬼。”

“对,黑鬼,不把他从这儿赶走。”

“也许我们是在无中生有。”

“吉德。他在我的壁柜里。当时正把我的纪念品盒子放在膝头。”

“打开了?”

“没有。没打开。只是捧着盒子坐在那儿。他准是从地上捡起来的。”

“噢,天啊,他简直把我吓疯了。他那样子就像一个大猩猩。”

吉丁听到她的描述,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她主动用了“黑鬼”这个字眼——可没说大猩猩。“我们都吓坏了,玛格丽特,”她心平气和地说,“就算他是个白人,我们照样会给吓坏的。”

“我知道,我知道。”

“嘿,瓦莱里安放他进来了,就得把他弄走。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会请他走的,不过你得和他谈谈,我也会谈的。这样就好了。你得安静下来。咱们来做呼吸练习吧。冷静一下。”

“我不想练呼吸,我们得做点什么。我们不能全指望瓦莱里安。听我说,咱们走,乘船进城,再飞到迈阿密。他不走,我们就不回来。噢,可是迈克尔!”她摸了摸头发,“我来给他打电话。他可以在迈阿密和我们会面,而如果瓦莱里安想明白了……”

“可今天已经二十二号了。没时间了。还有西德尼和昂丁呢?”

“你认为他不会伤害昂丁吧,嗯?好吧,我们开始吧。我们要做出要走的样子,把理由告诉瓦莱里安。我们到城里之后,可以直接叫警察。那孩子在这儿吗?”玛格丽特问。

“在,不过……”

“吉德,来吧。你得有帮手。这儿又没别人。”

“咱们先看看瓦莱里安会不会打发他走。”

“你说过他们在花房里大笑?”

“咱们等着瞧吧。把行装打点好,以防万一。我来把预订的事办妥。”

“好吧,不过我在知道准信之前是不打算离开这房间的。”

“我给你弄点吃的来。”

“对,请快一点。我可不想空着肚子吃安定药片。”

她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下午,而当她们下一次看到那陌生人时,他已经容光焕发,那副英俊模样让她们忘掉了全部的计划。

当吉丁穿着那双金带拖鞋嗒嗒地走出她的卧室的时候,那人坐到她的椅子上,又点燃一支香烟。他合着她四分之四拍的脚步声,在小写字台上轻轻打着节拍。那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就像是小学教室里的椅子。尽管他吃船上供应的食品体重已经减轻了,但如今经过两周的肠胃清理,他的身体已经像长跑运动员那样消瘦了。他四下张望,发现她的房间看起来如此不舒服,感到很惊讶。和黎明时分他蹲在那里看她睡觉、设想改变她梦境时房间的样子全然不同。这房间当时看起来神秘而吸引人,此刻在正午的阳光下却显得十分脆弱——如同一个没有了玩具娃娃的玩具屋——只有摊放在她床上的海豹皮大衣看着比活海豹更有生气。他曾经看见过海豹在格陵兰近海水域中如影子般游弋,在沙石海滩上如软石头般移动,但反倒没有如今去掉内脏只剩皮毛的样子生动:像羊羔、雏鸡、金枪鱼、儿童——他还曾经见过它们成堆成堆地死去。世上还没有像它现在这样子的东西,除了他亲眼目睹过的熟睡中的灭门屠杀。

他又取了一支香烟,走到一张桌子跟前,看她刚动手包装的礼物。他睡衣肩上有两块湿印。他继续吸着烟,不再看那几件礼物,走进了她的卫生间。他瞥见淋浴间有一个与厅那边的卫生间中完全一样的附属装置。不过她的淋浴间用帘子取代了滑门。闪光的、沉重的浴帘上满是老式美女的照片。浴巾在另一侧,还是湿的。水珠在浴缸和墙砖上闪亮。浴缸的一角是一瓶露得清浴液和一块与她肤色相同的天然海绵。他拿起海绵,攥了一下。水从空眼中挤了出来。真粗心,他想。她应该把海绵拧干,不然会烂掉的。海绵很大,他想不出她的小手怎么握得住它。他又拧了一下海绵,这次用力较轻,因为他喜欢汁液给他的感觉。他解开睡衣扣子,用海绵擦着前胸和双臂。然后把睡衣裤彻底脱掉,迈进了浴缸。

“向外拉。”她曾经告诉过他。微温的水一下子喷了他满脸。他把按钮向里一推,水就停了。他调整了一下喷头,再一拉,水有力地喷到他胸前。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喷头可以移动,就从长口上取下来,举着喷头,把水洒遍全身。他一直拿着那块海绵。全身淋过水之后,他把喷头挂好,拿起浴液,挤到海绵上。他轻轻擦着周身,然后用水冲洗。流进下水口的水是深色的——煤灰色。和日出前的大海的颜色一样。

他的脚是没办法了。厚厚的一层老茧呈扇形包着他的脚后跟和脚趾。他的手指甲很长,里面全是污垢。他又搓又冲了两次,觉得算是洗干净了。海绵擦身体的感觉真不错。他以前从未用过海绵。他总是用双手来洗澡。这时他又向掌中挤出一团浴液,揉进胡须,用指甲尽量按摩着。他的胡须搅成一团,揉搓起来还像雷电一样噼啪作响。他仰起满是浴液的脸,冲着水。水太大了。他关掉水,擦擦眼睛,来回转着喷头,直到把水调成喷雾状,不再冲得皮肤生疼。他又在脸上涂了浴液,然后把泡沫冲掉。他的嘴里进了些浴液,让他觉得像之前吃过的什么叫不出名的美味东西。他喷了更多的水,把它吞了下去。那种味道不像水,倒像是奶。他用它漱了口,然后才按下按钮,把水关掉。

他身上滴着水迈出浴缸,四下里寻找着洗发香波。他没有找到什么药柜,想放弃时,却偶然碰到一面镜子,背后是摆满瓶子的架子,其中有好几种在配方中吹嘘含有胎盘成分的香波。他挑了一种,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的头发。头发一层又一层,翅膀似的从他的头上铺开,比海豹皮更有生气。这使他怀疑头发实际上是死去的细胞。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黑人的头发总是鲜活的。即使不去梳理也像叶簇,远远望去,绝不亚于一株落叶乔木的树冠。他完全清楚是什么东西吓着了她,让她一时目瞪口呆。他仍能看到镜中那双貂般的黑眼睛大睁着的模样。这时他把头伸到喷头下方,把头发淋湿,直到耳际和鬓角像去了毛的皮子。随后他又是涂抹和冲洗,反复几次,直到他的头发像新电线一样既富弹性又有光泽。头发干了之后,他找到了一柄牙刷,便用力刷起牙来。他在漱口时注意到了血。血是从他那口完美牙齿的齿龈中渗出来的。他拧开一瓶标签上印着法语说明的消毒液,漱了漱口。最后他用一条白浴巾围在腰间。他注意到卫生间里还有一扇门,便像个以前就用惯了这里的设备的人一样把门打开。里面是设在壁龛中的一间化妆室,一张小桌和被灯光围绕着的镜子。再往前是衣裙、鞋盒架、行李箱和一个窄窄的女内衣柜,在一把小巧的椅子上放着短裤和白色网球帽。香水的气味使他眩晕——从昨天晚上狼吞虎咽地吃掉那些冷的蛋奶酥和桃子以来,他还粒米未进。他拿起一件袍子,回到卫生间,解了小手。随后他弯腰去捡堆在地上的湿漉漉的睡衣裤,但又改变了主意,随它们摊在那里,穿过卧室走了回去。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的微风十分宜人,他迎风站住,向外面望去。

他们都吓坏了,他想。只有那老人是例外。那老人知道,无论我出于什么原因跳船,我肯定不是为了强奸一个女人。他脑子里没有女人,不管这个念头听上去有多么奇特,他的目标都不是她们。他甚至没有仔细看她们。船进港之后,他躲在壁柜里。她们的话音和她们走在甲板上的脚步声一样轻,最后他走出去看时,只瞥见两个苗条女人的背影飘过探照灯光束,朝着一辆像是吉普的车走去。她们上了车,打开车灯和引擎(女人都是按照这种顺序开动车子的),就开车走了。如此娇小的女人居然能操纵一条那么大的船,这让他很开心。她们中的哪一个扔的缆索?又是谁跳上码头,拴稳船只的呢?他根本就没看清她们:只看到了一个人的左侧和一只手,当时那只手正从甲板上捡起一个瓶子。此时,她们的苗条背影在走向吉普车的途中消失在黑暗中。他没有跟上她们。他甚至不知道她们离去的方向。他一直等到海、鱼和浪全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从岛上传来的声音。他吃完芥末和大饼,喝光最后的瓶装水时,先是看了看繁星密布的神圣的天空,吸了口水手往往发誓说他们热爱的陆地的气息,然后踏上岸。他身后的右侧是法兰西王后岛上昏暗的灯光。他面前是一片黑沉沉的海岸。向前,在星空之下和暗滩之上,他能隐约看到衬托着天空的岛上小山参差的轮廓。

他沿着码头走着,经过四十英尺的沙地,路过一个油泵样子的东西的影子,来到那辆吉普开走的路上。他一直沿公路走着,希望不会遇到任何人,因为他丢了鞋,不愿从路边茂密杂乱的灌木丛中穿过。他每走一步,成群的蚊虫都围着他转,透过他的衬衫叮咬他的后颈。多年来对地雷的恐惧吓得他一身冷汗——直叫他不敢迈步,只得多次提醒自己,这是加勒比地区——树丛中没有漂亮的小矮人,路上也没有跳雷。

他没有跟上那两个女人。他连她们的模样和目的地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岛上唯一的道路上走了一小时,没看到什么引他留步的东西,也没什么看着可以让他歇脚的地方。在那一小时中的某一时刻,他周围升起了一团恶臭。不过蚊子倒是离开了他,他琢磨着这是来自泥地或沼泽的气味,他印象中似乎经过了那么一处地方。他从那团臭气中走出时,看到面前耸立着一栋住宅,楼上楼下都亮着灯。他停住脚步,用一只手撑在一棵树上休息了片刻。这栋宅子看上去多么冷漠多么文明啊。经历了在两排梦呓的树木间的路上独自摸黑走得周身发热之后,这栋宅子看着是多么清凉、干净和文明啊。他心想,他们在里边喝着加了冰块的水。他本该待在船上过夜的。但他已在船上待了这么长时间,而陆地的气味真是太好,太好了。“我还是回去的好,”他对自己说,“回到小船上去,那儿有冰箱、冰块和铺位。”他舔了舔嘴唇,感觉到了干裂。他一只手向树上探出一两英寸,准备用手指掠过一个有三个月身孕的青春期姑娘的一只乳房,一只鼓胀欲裂的乳房。他甩开手,回头看了看,随后便吐出一口气,比起笑声更像如释重负。一颗鳄梨恰好垂到他的指尖上,就要碰到他的脸了。他分开叶子,把果子捋了下来。到手了,他想。那果子闻着像鳄梨,摸着也像。但可能不是。可能是阿开木果的一个变种,果肉可食但有毒。不,他想道,阿开木树要大些,高些,而且果实也不会长得离树干这么近。他探头想看看颜色,可惜看不清。他决定不冒险,便又去看那住宅的灯光——家庭的光亮——在他面前如同一个安全港湾的探照灯光束。就在这时,一阵风,也许是树本身,托起了树叶,完全像片刻之前他所做的那样,把叶子大大地分开。鳄梨向前摆动,碰到了他的面颊。他想,干吗不吃呢?用三个手指捏住那个悬挂着的果实,凑上去咬了一口。粗糙、苦涩的果皮下面的果肉虽然毫无味道,却十分令人满足,勾得他比原先更渴了。

他没有跟上那两个女人。他连她们的模样都没看清,只瞅见了她们苗条的背影。他朝那房子走去是想喝口水。想找到户外的一个水龙头、一口井、一个喷泉,随便什么,只要能消解蚊虫、暑夜和青春期的鳄梨树果实的果肉造成的口渴。

他从北边接近那栋住宅,走下砾石车道,走上草地,草踩在他脚下湿软得像是丝绸。他透过第一个窗户向里窥视,没看到那两个女人(他本来也没有跟着她们),只看到一架钢琴。虽说根本不能和泰勒小姐的相比,但总还是一架钢琴。这让他感到疲乏,软弱又疲乏,仿佛他在七年之中游过七片大海,却仅仅到达了他出发的地方:饥渴、赤脚,孑然一身。水,船上的铺位和冰块都不能击退因看到钢琴而产生的压倒性的疲惫。他后退几步,离开光亮和窗户,退到依然在睡梦中喃喃自语的树木的保护之下。他真想在他站立的地方、在神圣的天空和睡梦中的树木下倒头便睡,只有他身上从不入睡的那部分又对他讲起一直告诫他的话:藏起来,找一处隐蔽之地。于是他听从了从不眨眼或打哈欠的那部分自己,从宅子那里走开,去找一处地方:一间茅屋、一座工具棚、一处隐身的灌木丛,什么都成——结果找到一座凉亭。他钻到那一圈条凳下,他在那里可以安稳地睡觉。然而,睡眠并没有到来。来到跟前、进入凉亭、飘过屏风的是那些男孩子,他以前常去泰勒小姐家时,他们笑话他,又欺负他,说他是来跟安德鲁的小姨上床的,尽管他所做的只是弹琴,因为城里除去非洲人美以美锡安会和好牧人浸信会神坛背后的那架钢琴之外再没有第二架了。两个教会只有不足三百个信徒。德雷克、大兵和厄尔尼·保罗笑着指指点点。什么感觉?她带劲吗?但是他照样去了,因为是她让他去的,况且别的都无所谓。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他肯为她除草,她会给他上一课。一年之后,德雷克、大兵和厄尔尼·保罗不再笑了;他们坐在泰勒小姐前廊的台阶上听着,等他出来。他弹琴的时候,齐安涅也去听,在前门外等他。但那是后来的事了,谢天谢地,她没有和德雷克、大兵和厄尔尼·保罗一起进入凉亭。他们实际上让他整夜未眠,让他觉得他们大概还在什么地方活着。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畏惧:他的睾丸、眼睛、脊椎。他则一直害怕自己的双手。整个战争期间,他想的都是坐在一处烟雾弥漫的黑暗的小酒馆中——那地方很小,只能挤下三十个人而不是一百个人—他就躲在钢琴后,周围有低音贝司、鼓和钢管乐器保护着他——偶尔画个“8”字,但多数时间都让双手轻柔而愉快地伸向人群。为做些改变,他的一双手会做些好的、人道的事。在他失败——既不光彩又无风度地被解雇——之后,他就做了,但做得极其拙劣,只有老板的怜悯和对手的缺席让他得以留在那里,当齐安涅在家中睡着—守候时,他在夜里弹着钢琴。

他没有跟着那两个女人。他来这里是为了喝上一口水,逗留一会儿,咬一口鳄梨,为钢琴待在这里,明天好好睡上一整天,因为德雷克、大兵和厄尔尼·保罗让他没有在夜里睡着。因此他才一反常规和一切民族自我保护的习惯,白天睡觉,而夜里在宅子内巡视。他待在这里很累。即使在夜间,他四处行走寻找食物,尽力思考下一步行动时也很疲惫。回到小船上,等候其中的一个女人再次驾船外出?在岛上查看一圈,也许能找到一只摇桨的船——得是无主的——然后趁天黑划到城里?干干小工,赚够飞到迈阿密的钱,然后一路返回家乡?冒险敲开别人的门请求帮助,或许能得到接纳?每一种可能性看来都不错,但似乎都很愚蠢。但他白天太累,夜里又太饿,前途不明。随后他被自己的梦话吵醒了。他进入宅子的第一夜纯属偶然。他常去找吃的和瓶装水的食品间的破窗户被钉上了木板。他试了试门,发现没有锁。他走了进去。在月光下看到一篮菠萝,他拿起一个塞进衬衫,也顾不得外皮上的刺。他聆听了一会儿,才把冰箱门打开一道缝。冰箱中的灯光如同一根棍棒射进厨房。他尽量遮住门缝,把手伸进冰箱。蜡纸中包着三个鸡翅。他一下子全拿了出来,关好门。室内的寂静比起户外夜间的响声更令人心惊。他推开一扇摇摆的门,向被月光照亮的房子中间偷看,房子中间有一张大桌子,天花板上有一盏枝形吊灯。这房间通向一个厅,他进去一看,厅又通着前门,他打开门便回到了屋外。鸡肉太棒了。自从那天想家想得发疯跳下大海以来,他还没尝过荤腥。他连鸡骨头都吃得一干二净,不得不控制自己别再马上回去洗劫冰箱里的存货。等以后吧。他告诉自己,等到第二天夜里。他当真等了。于是到第二天晚上,他都要进屋,过了一星期,他才大着胆子上楼,当时的心情既好奇又亲切。楼上第一间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左手那间不空,里面睡着一个女人。他想看一眼,但不想待在里面看个仔细,因为他没有跟着那两个女人。甚至都没有把她们看清楚。所以他第一次进她的房间只待了几秒钟,看到她在睡觉。谁都会告诉他,这仅仅是开始。想到钢琴、齐安涅和这个睡觉的女人,他一定会在这儿待下去,直到他确确实实地和她一起过夜,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满足啊:背靠墙壁坐在地板上,怀里揣着水果(如果找得到,还会有肉),与一个睡着的女人相伴。他对她的欲望如此巨大,已经失去了焦点,从而扩展到他的眼中、他衬衫里的橘子、窗帘和月色上,扩展到她周围的一切地方的一切东西上,而不去管她。

他每晚都要花些时间与她在一起,渐渐了解了这栋宅子,在天快亮了、厨房里快开始有人活动时他就会溜出去。现在他站在太阳地里,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喜欢上这种生活方式了。这栋房子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自己的房子。他在夜间拥有它,还有一个睡美人做伴。他逐渐了解了住在这里的人。逐渐忘记了他没有跟着那两个女人。他觉得他确实跟着她们来到这里。只有此时此刻他才记起,他追随的是鳄梨、口渴和钢琴。而此时此地,他满怀新生儿般的即兴的计划。

他不喜欢做长远打算,但他觉得他得编个故事来告诉他们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噢,他只身独处了这么久,躲藏、逃亡了这么久。在八年之中他登记过七个身份,以前还有些没登记过的,所以他几乎想不起他原本的真名实姓了。实际上,他最真实的名字从未在任何社会安全卡、工会权益卡和失业证明上出现过,而所有知道或记得他的真实姓名并能将其同他本人联系在一起的人很可能都已经不在人世。儿子。这就是用来称呼真正的他的名字。他从不对这个“他”撒谎,在夜间珍藏着“他”,而且不想“他”死去。其余的“他”就像他说出的话——都是即兴杜撰的,是为保护“儿子”不受伤害,至少也是为确保其真实存在的安全。

他透过窗户看到地上有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正弯着腰干着切割挖刨的杂活。他曾经看到那个黑人在房前屋后进进出出。他盯着那人的背影。她叫他杂工。那便是杂工的背影。他了解背影,研究过它们,因为它们能揭示一切。不是眼睛,不是手,也不是嘴,而是后背,因为后背就简单地摆在那里,没有受到保护,也没法弄虚作假,如同这个杂工的后背,如熏制厂的吊床般伸展,可供流浪工过夜。这样一个后背是上帝创造水以来每处溃疡的痛楚、每根颈神经的刺痛、每次牙痛、每列错过的返乡火车、空荡荡的邮筒、关闭的汽车站、 “请勿打扰”和“此座有人”标志牌的栖息之所。他瞧着那老人脊柱的弯度,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那些未落下的泪珠使他吃惊,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所倾向的区域——那是他了如指掌的地方。不是有白门的黄房子的街道,而是小男孩在他们自己的阳光下穿着复活节的白色短裤打网球的宽阔草地。那太阳的唯一目的就是照亮他们的路,把他们的头发照得金黄,并且映出他们复活节的白色短裤的完美。他先前曾经上百次琢磨过那一场景,但它从未让人落泪。但此刻他看着杂工跪在地上刨一棵小树的树根,而他自己却洁净如新,从发根到趾缝都干干净净,眼看着从身上冲下的污垢旋转着流进下水口,而后便从腰到大腿裹着一条复活节的白色浴巾站在那里——自从他逃离家乡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热泪盈眶。仿佛有些东西正在离他而去,而他所能见到的仅仅是它的后背。

杂工缓缓地直起腰。他转过身来面对住宅,在那一刻瞥了一眼长在院边的树。随后他脱下帽子,用无名指和小指搔着头,之后重新戴上了帽子。“谢谢,”儿子悄声说,“再多看那熏制厂的吊床一秒钟,我就会最终被带到那儿了。”

当玛格丽特躺在她精雕细刻的卧室中同饥饿、气愤和恐惧抗争时,瓦莱里安正在他的花房中从一扇玻璃窗向外张望,想象着不在眼前的场景:洗衣房中的老妇人正俯身在一块搓板上,用一块橙色的八角牌肥皂搓洗枕套。他清楚洗衣房中装有一台洗衣机和一台烘干机(他听不到嗡嗡声,花房中的音乐和空调机低沉的响声盖过了那种声音,但他仍能看到从出气管排出的蒸汽),但搓板、枕套和橙色肥皂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主要部分:他在费城度过童年的住宅的后院;九月余热中饱胀的棕色绣球花。被一辆马拉牛奶车撞倒的父亲躺在床上,宅内已然一片哀伤。瓦莱里安来到后院的洗衣房,一个洗衣妇在那儿洗涤全家的衣物。她瘦削,牙齿脱落,模样像一只鸟。瓦莱里安有时去看她,或者确切地说,是在她的洗衣房那儿待着,提问题,聊天。她像只宠物似的,只乖乖地听他说,既不评论也不命令。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曾经用一种客套的口吻说——一个地位低下的成年人与一个有地位的孩子间漫无目的的闲扯——“你爸爸今天做什么了?”他回答说,爸爸出门到大西洋城谈生意去了。从那时起,她就用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他一来到洗衣房门口,她就会问:“你爸爸今天做什么了?”而他则回答她,“他今天在工厂”或者“他今天在纽约”,谈话就此开始。他觉得这样的开场白令人开心,因为她和他父亲从未彼此瞅过一眼。这个问题之后便是类似大人的谈话,双方都很认真。在她来洗衣服的一个星期三,他父亲在昏迷中去世了。瓦莱里安被他母亲和亲戚轰了出来,大家都忙着丧事,没人理睬他。那天下午他溜溜达达地来到洗衣房,那女人又问:“喂,你爸爸今天做什么了?”瓦莱里安回答:“他今天死了。”好像第二天他就会变成别的样子。那女人抬头看着他,尴尬得一语不发,在这种停顿中,他忽然悟到发生了可怕的事,他父亲在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里都依然不会复生。在模样像鸟的黑女人看着他的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叫无限。从今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他对她问题的回答都将是一样的。“他今天死了。”每天都会是这样。那个时间之桶太大、太深,是个无底洞,进入里边,他那双孩童的腿会下沉,他的小手会乱晃。

她终于眨了眨眼,指着他身后的架子。“把那块肥皂递给我。”她说。他照做了。“现在把包装纸撕掉,站到这里来。站近点。再近点。”他走到跟前,她便让他往搭在搓板上的湿枕套上打肥皂。他把心都搓出来了,一直哭个不停,一个枕套又一个枕套,搓了又搓,直到他的指关节红得像樱桃,胳膊累得发麻。当他实在干不下去的时候,她拍拍他的头,说有一天她会雇他的。后来乔治,就是西德尼之前的管家,发现了这件事(他早就奇怪,瓦莱里安的指关节怎么会红得像樱桃),告诉他别到那儿去,因为那女人总喝得烂醉,他不能让她利用他来干她的活。瓦莱里安让他别多管闲事,但他们打发那女人走了,从此瓦莱里安再也不用说“他今天死了”,但他还是对自己这样说,直到他那双孩童的腿强劲到足以在那无底的深桶中涉过黑水。因此,在建造十字树林时,尽管有许多不便,他仍坚持要盖一处独立的洗衣房,倒不是为了有些小岛风情,而是为了那种回忆:当这个世界的焦点渐渐离他而去时,他一度做过些多么艰难而重要的事情。现在又有了一个洗衣妇。当然和以前不一样。没有了八角牌洗衣皂,没有了摇摇晃晃、闪闪发亮的搓板,但他喜欢从花房的窗户看着那儿,知道那里有个女人正安安静静地做些有用的事。在他自己的住宅因紧张和不解的难题而让人深感棘手时,这倒是个可以让他集中注意力并抚慰心灵的念头。

昨天夜里他对吉德絮絮叨叨。他为什么要把他流亡到加勒比这件事归咎于玛格丽特和迈克尔之间的关系呢,连他自己都想不出来。事实是,他在自己的城市里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所以选择在六十五岁(或接近那个岁数)退休时离开那里,以避免看着以往的岁月离他而去。已为人熟悉的大街和便道,他一无所知;经营店铺的老板他不认识;购买住宅的机灵夫妇要么把家装修得十分新潮,要么就把它做旧成只存在于他们头脑中的模样。他们把过时的灌木砍掉,改成甲板和院子;他们封掉宽敞的前廊,把原本小巧、隐蔽而亲切的窗户扩大。这些新来的人让住房从街道上后退,以强化住所的私密性,却让生活充分地社交化,而且谈起品酒来如同议论一种神学而非饮料。一天天变老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问题并不在于他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环境发生了什么变化。这种局面他之所以能容忍至今,只是因为还有像他一样的人来分享这种认识。但是比他要年轻二十二岁而且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妻子,对他故乡城市的原貌没有记忆,而他的朋友都已辞世或是垂暮待毙。在他的心中,他仍是那个三十九岁的坦普尔大学毕业生,还在那家糖果厂工作,并准备从叔父们那里接手掌管公司;他还是那个娶了高中选美皇后的新郎,他下定决心爱她,以便向他的第一任妻子证明——那个不可爱的悍妇,至今仍不可爱——他是能够爱人的。她在他退休的前一年死在了南卡罗来纳州——离婚后她就到那儿和她的姐妹同住了。他听到这消息时,她已经入土了。他就从那时开始思念她——太可怕了——等他在加勒比定居之后,她一定也思念他了,因为她开始像一个热烈的情妇那样定期到花房来拜访他。真有趣。他记不得她的眼睛了,但当她来到这里,围着他的椅子转悠,滑过他的种子苗床时,他立即就认出了她。在婚后九年的生活中,她曾堕过两次胎,她来此拜访他时想谈的就是,她至少有那个远见,现在才这么轻松。他指望她有别的感受。你会认为,在死亡中,在另一个世界,她应该有别的感受。要不就什么都没有。

他并没有因她的造访而吃惊;他知道是他自己招来的,就像他招来老朋友和儿时的玩伴一样,如今的他们对他而言比近三十年内的印象更清晰,更美好。但他却惊慌地看到—他没有招过他——他自己唯一活着的儿子在昨天晚上来到了餐室。大概是对吉德描述他躲在洗碗池下那件事的结果吧。迈克尔昨晚似乎在对他微笑,但并不是他真人脸上的那种嘲笑,而是一种和解的笑容。瓦莱里安相信,这就是他邀请那黑人就座的原因之一,仿佛迈克尔在餐室中提前出现了。他从盛桃子的碗上抬头,对他展露笑容,那既是洗碗池下两岁的他的迷人微笑,也是三十岁的社会主义者的他的成熟微笑。桃子中的面孔强迫他不去关注玛格丽特尖叫着跑进来的事,而只把它当作宠坏了的孩子发脾气故意制造出的夸张场面,父子二人都将其理解为女性的痴呆症。自从玛格丽特宣布迈克尔一定会来之后,迈克尔即使不在瓦莱里安的思绪中,也占据了他的心。他无法对她说,他比她更盼望迈克尔来。无法说这一次在父子之间又会出现当年他把儿子从水池下拉出来的那种救赎感。因此,当那个黑人出现时,瓦莱里安已经与一只熟透了的桃子达成了合谋,并且接受了它那含蓄的挑战。于是他邀请那位不速之客喝上一杯。在印第安人保留地的迈克尔和水池下的迈克尔都感到惊喜交加。

不相信玛格丽特的神经质是容易的;他此前已见识过多次这样的例子,认为不过是受虐与自恋的旧病复发。他相信对于有着非凡美貌的女人来说,这是常事。但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他看到全家人站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厌恶和恐惧,又表现着共同的胜利,共同期待着他的命令,事实上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着他发出一个信号便去叫港口警察,从而让他承认错误:没有认真对待玛格丽特。他不得不承认在关键时刻不够果断,承认他错了,她对了,他的住宅早就被入侵了,当这个事实暴露时,他仍然既不知道也不相信,倒是西德尼有预见地拿起枪,抢先一步把闯入的人赶下楼去。当他看到玛格丽特胜利的脸,吉德惊恐的脸,以及西德尼和昂丁看着那囚犯时和他一样黑却更神气的脸,这些脸击中了他,正如迈克尔用那种口吻说“资产阶级”时所指的意思一样,瓦莱里安原本一直以为那意思是乏味,现在他才觉得是虚假,但昨天晚上他认为是美国式作派。他曾用忠诚和正派一类警句激烈地在迈克尔面前为他的仆人们辩解,还喊叫说报界典型的漫不经心正在毁掉一个艰苦创业的民族的荣誉观。他对吉德说的一番话出自他的信念:迈克尔是异国情调的承办商,一个典型的人类学者,一个寻求他可以不冒风险、不必承受痛苦地热爱的其他文化的文化孤儿。瓦莱里安憎恨那些文化,并非源自对少数民族或迥异文化的憎恨,而是由于他看到了人类学立场下的虚伪和欺诈。他告诉迈克尔,印第安人的问题在印第安人、他们的良知和他们自身的蛮勇之间。从犹太人聚居区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到讲西班牙语的移民聚居区,到季节工农场,所有这些他热爱的艰苦跋涉都是为了一群人;与他们相伴,迈克尔们可以为让他们自己感到难堪的悲伤所取悦。不过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仅是迈克尔敦促吉德要为她自己的民族做些什么时的那种感受(不管这种指教有多愚蠢),还有更多的东西。义愤填膺的吉德、西德尼和昂丁那近乎轻蔑的失望,体现在保护并不属于他们的财产和人格这件事上,而这是本属于他们一员的一个黑人所引起的。随着夜色的加深,瓦莱里安彻底地欣赏起他的邀请造成的他们的混乱。玛格丽特从屋里跑了出去——她受不了这种打击。吉德对此的态度至少还算理智,而西德尼和昂丁在那个闯入者没露出“被抓”的样子时简直垮了。他双手高举搭在脑后,走进屋来,没有左顾右盼——没有看吉德、昂丁或玛格丽特,而是直盯着瓦莱里安,而且他的眼中既没有疑问也没有请求,更没有任何威胁。当时瓦莱里安并不害怕,而且第二天中午当西德尼轻敲房门,送来他的邮件和烤土豆时,他也没有害怕。瓦莱里安能够感受到西德尼那种轻微的等待,他在期待或希望他的东家能把昨晚在脑中形成的决定向他做出一点暗示。瓦莱里安感到了对他的一丝同情,不过既然他无法告诉西德尼从桃子上抬眼向外看的面孔,他也就什么也没说。

实际上他没有任何计划。他对那人感到好奇,但也没有好奇到一定要如何的程度。他估摸他就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个人:一名跳船的水手,在宅院周围转悠,藏进玛格丽特的壁柜,主要是骇人而非威胁。他曾经盯视过那人的眼睛,并未感到恐惧。

他吃着土豆,喝着葡萄酒,他的安详得到了回报:随着一声豪爽的“你好”,陌生人走了进来:他身上裹着一件女式晨衣,赤着两脚,锻铁似的头发闪闪发亮。

瓦莱里安的目光谨慎地从那人的头发掠到晨衣再到赤脚。那人咧嘴笑了。他低头回望着瓦莱里安,说道:“我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瓦莱里安局促地一笑。

“早晨好,西克先生。”那人说。

“斯特利特。瓦莱里安·斯特利特,”瓦莱里安说,“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格林。威廉·格林。”

“好啊,早晨好,威利(威利是威廉的昵称。)。睡得可好?”

“好,先生。我从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你的名字真叫瓦莱里安吗?”

“是啊。”瓦莱里安无奈地耸了耸肩,还笑了笑。

“我曾经吃过一种糖果,就叫瓦莱里安。”

“我们的,”瓦莱里安说,“我们的糖果公司生产的。”

“不是开玩笑吧?用了糖果的名字?”

“是糖果用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根据一位皇帝(指古罗马皇帝瓦勒良(?-260),公元253 年至260 年在位。)的名字起的。”

“噢。”那人说着,向花房四下看了一眼。体验过户外的炎热,这屋里突然的清凉让人很舒心。这里随处可见的花盆与花盒里长出的植物让花房里很是阴凉。“这里真好看。”他说,仍然在微笑。

“告诉我实话,”瓦莱里安说,“别等你被你看到的弄昏了头。你在我太太的卧室里是想干什么?”

那人止住了笑。“实话?”他有点难堪地低头看着砖砌的走道,“实话就是我弄错了。我以为是另一间屋子。”

“什么另一间?”

“另一间卧室。”

“吉德的?”

“是的,先生。我以为我昨天嗅到了在后面炖生蚝的味道。天黑得早,我指的是有雾。他们把做熟的留在了厨房,我以为我能弄到一些,可是没等我弄到,我就听见他们回来了。我没法从后门跑,就只好跑进另一扇门。那是一间餐室。我跑上楼,进了我看到的第一间屋子。我进去以后,看出那是一间卧室,不过我以为是被你们叫吉德的那个人的。我打算在那儿藏到能出来再说,可是后来我听见有人进屋,就躲进了壁柜里。她打开门,开灯照到我时,我和她都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躲躲藏藏已经好几天了。你为什么不去厨房要些东西吃呢?”

“害怕。我没有护照,我跟你说过。你打算把我交给警察吗?”

“唉,当然不能穿着这身起床的衣服。”

“是啊,”他又瞥了一眼身上的晨衣,笑了,“他们会让我好好活着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借给我一套旧西装,那样我就可以像模像样地去坐牢了。”

“你要是穿上我的一身西装,他们会让你当州长的。我会让西德尼给你找点什么穿的。不过,要是他把你的脑袋咬下来,千万别惊讶。”

那人突然跳起来,在砖地上跺着脚。

“怎么回事?”

“蚂蚁。”他说。

“噢,亲爱的。是你放它们进来的,我的杀虫药又用光了。”瓦莱里安站起身,“那边,那个罐子。把门槛喷一下。不会太管用,但一时还能起点作用,再把细布门帘塞紧点。”

那人照吩咐做完后,说:“你应该弄些镜子来。”

“要镜子做什么用?”

“放到门外。蚂蚁不会靠近镜子的。”

“真的?”

“真的。”他说着,把一些灭蚁剂喷到腿上。他的晨衣的腰带松开了,晨衣一下子敞开了。瓦莱里安看着他的生殖器和黝黑精瘦的大腿。“你可不能这样在女士们面前走来走去。别穿这个了,去告诉西德尼给你些衣服。告诉他是我说的。”

那人抬头看着他,晨衣垂在身体两侧。“你不打算把我交出去?”

“我想算了。你又没拿什么东西。不过我们得想个办法给你弄些证件。现在就去吧。先弄些衣服穿。”瓦莱里安拿起灭蚁喷雾器,放到一株绿荫浓郁的粗大植物的近旁。那株树的叶子长得茁壮,中间是竖直的长枝。嫩枝上缀有未开的花蕾。瓦莱里安仔细看着那株植物,皱起眉头。

“它怎么了?”那人问,“看来是生病了。”

瓦莱里安转动花盆,从不同角度看着它。“我不懂。它一直这样含着苞,我不记得有多久了。不管我怎么伺候都不开花。”

“摇摇它,”那人说,“它们就是需要往上捋一捋。”说着便走到那圆形花木跟前,用拇指和中指使劲掐那些细枝,仿佛它们是不听话的学生。

“你到底在干什么?”瓦莱里安伸手去抓那人的手。

“别担心。明天早晨就会开花了。”

“要是真开了,我就给你买一套崭新的西装;要是它们死了,我就叫西德尼把你赶下海。”

“说定了!”那人说,“我对植物可是很内行的。它们像女人一样,你得不时地往上捋顺一下,让她们举止端庄,像她们应该的那样。”他捋完那盆圆形花木的嫩枝,先是对自己,然后对瓦莱里安笑了。“你听过那个三色妓女升天的故事吗?”

“没有,”瓦莱里安说,“告诉我吧。”那人讲了起来,还真是个不错的笑话,有趣极了。当吉丁跑到花房外面想弄清里面的声音是谁在杀谁时,她听到的是合着乐队节拍的笑声。

西德尼已经将东家的一些旧衣服给他放进客房,瓦莱里安还打发吉迪昂陪他去理发,因为西德尼公然拒绝为他服务。瓦莱里安有些希望那人进了城就不再回来了,因为他给了他足够的钱去买些更适合他穿的内衣和鞋子。就在那天晚上,瓦莱里安由满腹心思、默不作声的管家服侍着单独就餐时,就在玛格丽特在她的卧室里生着闷气,而吉丁和昂丁在厨房吃饭时,别名叫儿子的格林先生同吉迪昂和特蕾丝一起乘着“法国价值”号在海上漂流。他们怀着乡下人迎接远方来客的自豪,带着这个美国黑人像国王似的巡视城里的街道。吉迪昂甚至让他的一个朋友免费用出租车带他们在城郊兜风,然后他们便一直走上山,来到“风地”,最后才抵达吉迪昂和特蕾丝,有时再加上阿尔玛·埃斯特居住的粉红色房子。

特蕾丝大喜过望,摇晃着脑袋,用她那不中用的老花眼对他左看右看。他们刚一上岸,她就让岛上她见到的每个黑人知道他们有一位客人,一位来自美国的游客,他会在这里过夜。她的自豪和口信传遍了大街小巷,直抵山坡,当晚,每时每刻都有人探头进门,邻居们更是找了各种借口进屋。特蕾丝打发阿尔玛·埃斯特飞跑到山下的市场去买一袋红糖,她伸手到衣裙内吊在腿边的口袋里掏钱,要她买山羊肉和两颗洋葱。随后,她一边煮着又黑又浓的咖啡,一边听着男人们聊天,等着轮到她插话。吉迪昂在骑士岛上会给她讲故事,但在这儿的家里,他不和她交谈——他只顾自己说话,或者抽空和老伙伴聊天。只有在那岛上为有钱的那家美国人干活时,他才会哄她高兴。此时在她的房子里,他们的谈话是把她排除在外的。她也会有机会亲口问那个美国人,美国女人用指甲掐死她们的婴儿这种事是不是真的。她一直等到吉迪昂用从卖朗姆酒的人那里借来的推子为他理完发。一直等到他那一头闪亮的墨黑云团般的头发落在地板上,落在裹住他脖颈和身前的床单上。一直等到吉迪昂吹嘘完他在美国的经历,吹嘘完他娶的他上班的那家医院里的护士,那个护士和所有美国女人的可恶之处。一直等到吉迪昂撒谎说他在那儿赚到了大钱,编造他从美国回来的原因。一直等到那个吃巧克力喝瓶装水的陌生人容光焕发,脖子撒了点小苏打,阿尔玛·埃斯特回来,羊肉在两个炉眼的灶上煎炸。一直等到人们吃过饭,喝着加了糖的咖啡。一直等到他们打开朗姆酒,那个吃巧克力的人在初尝之下像个少年一样呛得咳嗽。特蕾丝伺候着两个男人用餐,但没有和他们一起吃,而是站在轻便的炉灶旁烧她从地上扫起的头发,一边小心烧着,一边十分得体地多次瞥向那吃巧克力的人,向他表示她绝无恶意。等他们吃完,特蕾丝也习惯了客人讲英语的节奏后,她就和他们一起坐到了桌边。阿尔玛·埃斯特则坐在窗边的帆布床上。

儿子吸着吉迪昂的香烟,把剩下的朗姆酒倒进他的咖啡里。他伸开两腿,让自己有一种和家人围坐炉边的感觉,舒坦且不必摆姿势,说话也不用拿腔拿调。难嚼的山羊肉、熏鱼、浇了辣味酱汁的米饭进了他的肚子。这些东西全都盛在一个盘子里,他深知这顿美餐花费了他们多少钱:甜甜的厚饼干,听装牛奶,尤其是朗姆酒。他裸露的头颅和面颊容易受伤,但主人用他们的崇敬给了他一层保护。阿尔玛·埃斯特已经脱下了她那条短短的粉色连衣裙,换上了她最好的衣服——一套校服——但儿子马上就知道,她已经有好久没交过学费了。那身校服已经磨损,上面还粘着泥土。他能够感到她的阵阵欲望掠过他,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穿着考究的人。特蕾丝催他吃一只大蕉和油炸的鳄梨,随后便凑近灯光下的他,她那双昏花的老眼喜气洋洋,问他:“是真的吗?美国女人把手伸进子宫,用指甲掐死胎儿?”

“闭上你的嘴吧。”吉迪昂对她说,随后便对儿子说,“她不光瞎,还变蠢了。”他向儿子解释,他曾经给她讲过,在美国医院中工作是什么样的。谈到过自由堕胎和血检。刮宫手术。但特蕾丝自有一套与众不同的理解问题的视角。无论他怎样向她解释血库和角膜库,她总是会曲解意思。他想,是“库”这个词把她搞糊涂了。确实如此。特蕾丝说,在美国,医生把穷人的胃、眼珠、脐带、长头发的后颈、血、精子、心脏和手指取下,在塑料箱里冰冻,然后卖给富人。在美国,孩子和大人一样跟狗在床上睡。在美国,妇女把孩子带到公园的树后卖给陌生人。在美国,电视机里的人全都赤身裸体,连教士都是妇女。在美国,为了一根金条,医生能把你放进一台机器里,只消几分钟,就能把你从男人变成女人,或者从女人变成男人。在美国,看到人既有阴茎又有乳房也不算稀奇。

“两样,”她说,“男人和女人的东西长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是吗?”

“是的。”儿子说。

“他们还在盆里种吃的来装饰他们的住宅?鳄梨啦,香蕉啦,土豆啦,酸橙啦?”

儿子笑了起来。“对,”他说,“对。”

“别怂恿她,伙计,”吉迪昂说,“她是个刻薄鬼,还是个睁眼瞎。你什么都不能告诉她。他们就喜欢胡编乱造。”

特蕾丝说她不是那种人。那些睁眼瞎在四十岁左右就失去了视力,而她则是到了五十岁之后,而且她的视力只是在几年前才变模糊的。

吉迪昂开始就“到了五十岁”这句话逗弄她。他说,更可能是六十岁,她装看不见太久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瞎的了。

儿子问睁眼瞎族是什么人,吉迪昂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一族由奴隶变成瞎子的人,他们在看到多米尼加岛的那一刻就瞎了。他说,这是渔民们讲的一个故事,有钱的美国人住的岛就是以此命名的。他们的船搁浅了,沉了;船上载着法国人、马匹和奴隶。瞎了眼的奴隶看不见要怎样游向哪里,只有任凭水流和海潮把他们带走。他们漂着,踩着水,最后和那些游泳的马一起登上那座岛。他们中的一些人没有完全失明,事后被法国人救起来送回了法兰西王后岛,签了契约。剩下那些完全失明的就藏了起来。那些回来的人有了孩子,那些孩子长到中年也成了瞎子。他们所看到的都是用心灵的眼睛看到的,当然,也就靠不住了。他说,特蕾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本人却不是,因为他母亲和特蕾丝不是同一个父亲所生。

儿子感到眩晕。廉价的朗姆酒再加上这个故事让他的头轻飘飘的。

“那些藏在岛上的人怎么样了?他们被抓到了吗?”

“没有,伙计,他们还在那儿,”吉迪昂说,“他们骑着那些马满山跑。他们学会了骑马穿行于雨林之中而不撞上任何树木,任何东西。他们互相比赛,还与塞德维沼泽中的女人睡觉,寻欢作乐。每逢暴风雨前,你都可以从这里听到他们匆忙离开的声响。像打雷一样。”他说着,爆发出一阵嘲弄的大笑。

儿子也笑了,笑罢问道:“说真的,有谁看到过他们吗?”

“没有,而且他们不能容忍有眼睛的人不经允许就看他们。要是他们知道你看到他们了,他们会怎么样就没法说了。”

“我们原先以为,你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呢。”特蕾丝说。

“是她这么想,”吉迪昂说,“不是我。我自己认为,瞎眼是因为二度梅毒。”

特蕾丝不理会这种判断。“是我让他那样放着窗户不修的。这样你才可以弄到食物。”特蕾丝说。

“是你做的?”儿子对她微笑。

特蕾丝得意地拍着胸口。

“特蕾丝小姐,我一辈子都爱你,我从心底里感激你。”儿子拿起她的手,吻着她的手指。特蕾丝尖叫一声,咯咯笑了起来。

“我说过,你不会向砍刀辫子要东西的,所以我就在洗衣房给你留了吃的。你一直都没到那儿去拿。”

“砍刀辫子?那厨娘?”

“就是她。那个魔鬼。因为她,我简直每星期要淹死两次。不管天气好坏,我到那地方之前都差不多快淹死了。”

“别听她的。她跟渔民一样了解那些水域。她不喜欢美国人的小心眼。就因为他们有时候有点势利眼。我和他们还合得来。他们说让特蕾丝走,我就说好吧。可我把她又带了去,告诉他们,这是个新来的女人。”

“他们不知道?”

“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根本不看她一眼。”

特蕾丝被吻手的举动提起了精神,就想多问问女人抓子宫的事,但吉迪昂大声制止她。“她原来是个奶妈,”他告诉儿子,“靠给白人婴儿喂奶来过日子。后来有了婴儿奶粉,她差点没饿死。只好靠捕鱼为生了。”

“婴儿奶粉!”特蕾丝说,用拳头猛砸了一下桌子,“怎么喂婴儿那种叫婴儿奶粉的东西呢。听着就像是谋杀和坏名声。可我的奶水照样有,到今天还有。”

“走开吧,老婆子,谁想听你那脏奶头的事。到外边去吧。”吉迪昂轰着她,她只好离开了桌子,但是没有出屋。她不出声之后,吉迪昂朝这栋房子挥了挥手臂,告诉儿子:“你随便什么时候来,这儿都欢迎你。”他的手臂指到了特蕾丝夜间睡觉的帆布床、阿尔玛·埃斯特有时睡的地板和他睡觉的小卧室。

儿子点点头。“谢谢。”

“我当真的。随便什么时候。那边死气沉沉的。也许你能在这儿找个工作。这里活儿很多,你又年轻。”

儿子吮了一口兑朗姆酒的咖啡,心里想不通,既然这里有很多活儿,吉迪昂为什么却一个也没做。“你在那边干多久了?”

“到现在足有三年了。开始时来来去去的。他们当初只按季节来。”

“你在美国有居民身份了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娶那个疯护士?拿到护照和一切。不过,听我说,我在那边不会露出我识字的样子。他们给你的活儿太多了。吩咐你装这个修那个。我装成根本不识字的样子。”

“你离开美国这么久,恐怕现在居民身份已经作废了。”

吉迪昂耸耸肩。“美国是个坏地方,不能死在那儿。”他说。他不后悔。唯一让他懊悔的是失业保险。那可真是件绝妙的好事。你得把它交给美国。他们知道怎么赚钱,也知道怎么花钱。他们是这世界上最大方的人。现在的法国人像没出嫁的姑娘似的那么手紧,可是美国人,哈哈。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沉默了。特蕾丝喘着粗气,儿子还以为她睡着了呢。他看不到她的眼睛,但阿尔玛的眼睛在闪亮,还盯着他看。

“你打算回去?”吉迪昂问,“回岛上去吗?”

“我不知道。”

“你想待在那儿,是不是,嗯?为那个白妞?”吉迪昂摸着下颌说。

“伙计,”儿子说,“噢,伙计。”他说话时充满热情,但他在声音中也加了点到此为止的意思。他不想她被吉迪昂那口白牙嚼过去。不想让她存在于吉迪昂的脑海中和眼睛里。想到吉迪昂可能看见她,他就觉得心烦意乱。

老人听出了他话里不想再谈的意思,就把话头转向了认真的忠告。“她是你的第一个白妞吗?”他问,“当心。让她们不当白人是很难的。很难的,我告诉你。大多数都做不到。有些人试过,但大多数不成。”

“她不是白妞,”儿子说,“只是肤色浅一点。”他不想再谈论黑人的肤色了。

“别犯傻。你要是两个月前看到她就好了。你现在看到的是让太阳晒黑了的。白妞的黑和天生的黑不一样。她们得自愿晒,多数人还不愿意呢。当心她们放下的东西。”

“我会当心的。”

“来,”吉迪昂说道,“咱们去看看小伙子们。我领你看看这地方。天堂啊,小伙子。天堂啊。”

他们起身准备走,阿尔玛·埃斯特一下蹦了起来。她站在门边,伸出一只手。儿子停住脚步,冲她笑笑。

“你觉得,”她压低声音说,“你觉得你能帮我寄这个到美国去买个假发吗?我有照片。”她从校服的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图片,在吉迪昂推开她以前,竭力想让儿子看清。

“我要是用他的钢琴,泰山会在意吗?”

希基·弗里曼和小帕柯·拉班能够做什么简直不可思议。他用一根食指摸着外套的肩头,用另一只手碰着琴键。吉丁惊诧了。他穿着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扣子没扣上,头发也经过一番家庭式的修剪,显得容光焕发。他上唇的髭须还留着,但下巴上纠结的胡子和乱糟糟的头发都不见了。

“如果我穿着泰山的西装,”她说,“我就要显示一点敬意。”

“所以我才问。我就是在表示敬意。”

“那你就自己去问他吧。”她回答说,转身要走。午饭后她一直坐在起居室,等候玛格丽特,后来他走进来,站到了钢琴边。看到他这副模样,她觉得眼前一亮,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但他在她卧室里的行为在她头脑中先入为主,挥之不去。

“等一等,”他说,“我想和你说——抱歉。我为昨天的事向你道歉。”

“很好。”她说,还在向外走。

“你不能原谅我吗?”他问。

吉丁停下脚步,转过身。“啊哈。”

“为什么不肯?”他仍站在钢琴旁边,但眼睛直视着她,这问题显然对他很重要。

吉丁向他走近了几步。“我不必对你解释任何事。”

“可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你猜得出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对吧?你那么干净地站在那么漂亮的房间里,而我却那么脏。我感到有点惭愧,就发疯地想把你也弄脏。就是这么回事,我道歉。”

“好吧。你对你的行为抱歉;我对你的行为感到遗憾。咱们就把这事了结了。”她又一次转过身去。

“等一等。”

“干吗?”

“我想给你弹点什么。”他把外套向琴盖上一扔,坐到琴凳上。

“你信不信我曾经靠这东西谋生?”他弹了一串和音,然后又弹了一串,之后是整个乐句,不过他的手指有些不听话。他的手慢慢地离开琴键,他瞪眼瞧着手指。

“靠这谋生,过不上好日子的。”她说。

“是啊。以前充其量也只能勉强跟上鼓点。现在,”他把双手一翻,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浅笑,“要不我就只弹个旋律吧。”他奏出了一行。

“我不喜欢你做过的事,听见没有?所以别给我弹什么曲子了。”

“狠心,”他头也不抬地说,“狠心,狠心的女士。”

“没错。”

“好吧。我放弃了。我本来只想告诉你我很抱歉,你再也不用紧张了。”

“我没有紧张,”她回答说,“我从来不紧张。我当时是气疯了。”

“也不必疯。”

她这时朝他走来,把一只臂肘支到钢琴上,她的拇指指甲伸进嘴里,按着下牙。“我猜瓦莱里安请你留下来过圣诞节了?”

“是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这会儿才刚回来。”

吉丁从钢琴边走开,看向玻璃拉门外面。“今天上午他在摆弄你帮着开的花。”

“噢,是那件事。他的花房里没有足够的风。那花需要摇晃。”

“你算个农民吗?”

“不。只是个乡下孩子罢了。”

“好吧,听着,乡下孩子,我婶婶和叔叔都气坏了。你跟他们道歉去。他们姓柴尔兹。西德尼·柴尔兹和昂丁·柴尔兹。我已经把你留在我卫生间的睡衣裤扔到窗外了,以免他们看见。你不必向我道歉;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但你得向他们道歉。”

“好吧。”他说,她也真像是……像是能够照顾自己。他并不知道,在他弹琴的时候,她始终紧紧抓住那些银爪黑狗的绳子。因为比起前一天他的丑样子,她更害怕他好看的模样。她看着他说着“再见”向外走,心想,在这地方两个月没见到什么男人,连水耗子看着都漂亮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她看着他这张脸,还要保持声色俱厉,非得集中精力不可。空地、山峦、无树平原——这一切全都在他的额头和眼睛里。她想,过多的艺术史课程已经使她感受力变差,头脑变得简单了。她看到了平面和角度,却忽视了性格。如同那个穿黄色衣裙的幻象——她早就该知道那婆娘是那种会冲人吐唾沫的人,而如今,这个眼睛里有无树平原的男人又使她忘记了原先的侮辱。她想勾出他的速写然后便不再去想,但当她想到要尽力画好那片空地,抓住他鹰钩鼻的特点时,她对自己感到厌烦。他下巴上有凹槽吗?吉丁闭上眼睛想看清楚,却记不起了。她离开房间,疾步爬上楼梯。圣诞节很快就会过去的。她已经照她答应玛格丽特的那样给法国航空公司打了电话,但她另给自己预订了一张十二月二十八号的机票,以备不时之需。万一呢。这次越冬假期反正会过去的。她一事无成,在这儿比在任何地方都无所事事。在巴黎至少有工作,有激情。她想她最好去纽约做这件事,然后回巴黎,见瑞克。她觉得,做点自己的小生意这念头有点不着边际。瓦莱里安会借给她钱,这一点她知道,但那也只是个权宜之计。二十五岁是个愚蠢的年龄,早过了做孩子气的梦的年龄,但离安定下来又有点远。每个角落都有可能性,但同时也是死胡同。工作吗?做什么?结婚吗?在工作的同时结婚?在哪儿?跟谁?我拿这个学位又能干吗?我当真想当模特儿吗?那一点都不像她原先设想的那样:穿着轻柔漂亮的服装,露出轻柔漂亮的笑容。那是像刀子一样坚硬的,自始至终大家都皱着眉尖叫个不停,她若是想绘一幅弱肉强食的丛林场景,就会用上那些买衣服的人的面孔。她已经厌倦了,身心俱疲,比那只水耗子强不到哪儿去。她一直这样叫他。水耗子。西德尼叫他沼泽黑鬼。他到底是怎么说他的名字来着?即使她记住了,又能不伸手抓住那牵狗的皮带就把他的名字叫出口吗?

儿子离开,从起居室的钢琴边直接去了厨房,他发现那儿没人,就又走到下面的另一间厨房,里面还是没人。他原路返回,注意到在分开两间厨房的那段短台阶的平台上有一道门。他轻敲一下,有个声音答道“来了”,他推开了门。

“柴尔兹太太吗?”

昂丁正在一个盆里泡脚。起初她以为是杂工。这岛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她。连近邻家的菲律宾佣工都叫她昂丁。可门口这个脸刮得干干净净的人不是那杂工。

“吉丁说我可以来看你。”他说。

“你想干吗?”

“道歉。我无意吓着大家。”儿子没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哈,你要是有意的,我根本连想都不愿意想会是怎么个情况。”

“我有点离谱了。因为没吃东西。我饿得有点耍无赖了,夫人。”

“你本可以来要点儿,”昂丁说,“你本来该体体面面地到这门外,要些吃的。”

“是啊,夫人,可我,像个亡命徒。我跳了船,我不得不铤而走险,而且我太饿了,脑子都不转了。我在美国那儿也有点麻烦。你知道,我到这儿来,就是想办法待一阵子。”

“什么麻烦?”

“车子的。撞坏了一辆汽车,赔不起。没上保险,没钱。你知道的。”

昂丁紧盯着他看。她坐在一把印花棉布摇椅里,在泻盐溶液里搓着两脚。这间屋子和宅子里的其他房间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这里的家具都是二手货,桌子上有划痕,枕头很小,破布到处乱扔着,还有一股人身上的气味。那气味黏滞而持久,却是封闭的。对外来者封闭。这里从没来过客人。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没摆出茶具。只有西德尼和昂丁用的东西,而且利用得很彻底。一沓费城的《论坛报》整齐地码放在咖啡桌上。门左边放着穿旧了的拖鞋。几幅照片中的妇女双腿在脚踝处交叉,男人则站在藤椅背后,手指轻触椅背。几组人站在台阶上。一张蓝色的肖像中,一个男人蓄着神气的八字胡。一些早年的从头到脚穿戴齐整的黑人,样子像是有什么正经事。

昂丁觉察到他正仔细端详她的住所。

“我想,没有你睡的房子大。”

这时他才微微一笑。“太大了,”他说,“对我更是大得出奇。我觉得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我一点不奇怪。”

“我也想向你丈夫道歉。他在这儿吗?”

“他马上就回来。”

儿子想,她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单身女子,她在应门时想让叫门的人觉得隔壁就有一个大块头的硬汉。

“我很快就要走了。斯特利特先生说他会帮我弄到证件的。他说,他有朋友在城里。”

她露出怀疑的表情。

“就算他办不成,我也得走了。我只是不想惹你们生气或担心。我来这儿没有恶意。”

“好啦,这会儿你洗干净了,我倒容易相信你了。你原先那样子可够丑的。”

“我知道。别以为我自己不知道。”

“你昨天和杂工一起出去了?”

大家都叫吉迪昂杂工,他听着不痛快,仿佛他没娘似的。“是的,夫人,”他说,“斯特利特先生让我去的。我在那儿过了夜。我原想就在那儿待下去的,因为那里是我要去的第一站。可我不想在和你们大家和解前就离开。这么干我妈不会原谅我的。”

“你妈妈在哪里?”

“现在已经死了。我们住在佛罗里达。只有我爸爸、我妹妹和我。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昂丁听到他的孤儿身世,又搓起了双脚。“你干的是哪一行?”

“我在海上来来去去的有八年了。全都完了。主要运的是干货。船沉了。”

“结婚了吗?”

“结过,夫人,可老婆也死了。就在她死的时候,我惹了车子的麻烦,在他们把我送去坐牢之前,我只能离开佛罗里达。从那时起我就在码头上混。”

“嗯。”

“你的脚怎么了,柴尔兹太太?”

“累的。什么脚站上三十年也要发牢骚的。”

“你应该在你的鞋里垫上香蕉叶子。比‘爽健’足浴盆还管用。”

“是吗?”

“是的。要我去给你弄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