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岛上的蜜蜂没有刺,也没有蜜。它们又肥又懒,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尤其在正午。正午时分,鹦鹉睡了,蛇却溜下树,爬向凉快的灌木丛。正午时分,在早餐时留在兰花口中的雨水变暖了。孩子们把手指伸进花里,像挨了烫似的尖叫起来。城里人进了屋,因为中午的天空沉重不堪。他们等着吃放了许多辣椒的热辣辣的食物,以便在对比之下感到天凉快一些。他们喝甜饮料和苦咖啡,以此来分散身体对炎热天气和沉重天空的注意。但骑士岛上的房檐都很宽——窗帘都很轻,而且透光。所以天空并不要求居民分散注意力。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任何个人问题上:被包着摆在架子上的东西——那些他们总想有朝一日取下并打开的东西——或者他们每时每刻都要摩挲的东西。就像在海滩上,在消夏别墅中,在供水处,从世界各地来的游客戴着太阳镜,躺在和风中边惊叹边琢磨。住在十字树林的人那天中午也这样琢磨着,为什么一个头发蓬乱的人会被留下来吃晚饭。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只有帝王蝶看起来对什么东西特别激动。在烈日炎炎的酷暑中如此有力地扇动翅膀对它们来说可非比寻常。它们飞近卧室的窗户,可是百叶窗一上午都关着,它们看不见任何东西。不过,它们知道那个女人在屋里。她那男孩般的蓝眼睛边缘发红,因为渴盼着一辆被耧斗菜柔化的拖车,因为渴盼着她每日领圣餐的妈妈莉奥诺拉。头上盖着比缅因州还古老的缎带的莉奥诺拉在六十岁时折好并收起她的长袜,从此穿起中短袜,配上黑色中跟的系带牛津鞋。从那可爱的短袜上伸出的健壮的粗腿从未在膝盖处交叠。
妈妈,我又回到了原点,玛格丽特想。此时,既然早餐时的雨已经停了,清新的光线便射进百叶窗,她惊奇地发现,这里和那辆拖车那么相似。她想,原点,我回到了原点。那辆拖车就像这间屋子。这一套简洁而平行的线条。所有秘密的贮藏空间和不放东西的表面。当年南苏珊娜对于奢华的概念来自老班果家族那些摆满古董的住宅:蓝色的瓶子和白色的模型,淡黄的壁纸和修复过椅面的联邦风格的椅子。但玛格丽特最爱那辆拖车,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那个非天主教徒并搬到费城后,过了好些年她才算摆脱了身后的隆隆声,既然如此,他便留下了它,把她留在这间他所谓只是被“雕刻”而非被装饰的房间里,满是密斯·凡·德罗(密斯·凡·德罗(1886-1969),德裔美国建筑师,曾任著名的先锋派包豪斯艺术学校校长。)和麦克斯的痕迹,却还是让她想起南苏珊娜的那辆拖车,在那里,她在一生的前十二年中被女性玩伴所羡慕,直到十四岁那年才发现,并非南苏珊娜的所有人都这样看待她。他们认为那小厕所并不可爱,桌子折叠起来、床铺变成沙发也不整齐美观得就像住进了你的娃娃的玩具屋。当她发现大多数人认为住在拖车里是下等人的选择时本该万念俱灰,但所幸她同时又发现,整个南苏珊娜都为她惊人的美貌所倾倒。她最终同意了他们对她的评价,可惜助益不大,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对别的女孩格外友善才能让她们别对她刻薄。这意味着有她在场的时候,老师都会晕头转向(男的忘乎所以,女的充满猜疑),在车上击退表兄弟,坐在椅子里要摆脱牙医的骚扰,并对每个三十岁以上的女人感到歉疚。私下里她既没有估量也没有得意于自己的美貌,在学会恰当地利用自己的美貌之前,她遇到了一个年长的男人,他在她面前从不会晕头转向。她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真是漂亮”,仿佛她的漂亮和那辆彩车一样是可被装扮出来的,但其实又不是。她因为他看起来很惊讶而笑了。“这就够了?”她问道,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男性的赞美做出真诚的反应。“美从来不会够,”他说,“可你一人足矣。”她从他的声音中获得的安全感,他那修得方方正正的指甲也能给予。正是这种安全感而非他的钱财安抚了她,使她觉得美貌之下的自己是重要的,在皮相下,这个玛格丽特始终如一——无个性,沉默着,却不顾一切地要取悦别人。如今她身处遥远的费城和十字树林,却仍然十分渴望她母亲的拖车,但也许并不算遥远,因为她把自己锁在其中的这间卧室是它更高级的仿制品,只是欠缺一点舒适。
玛格丽特·莉奥诺尔望着前面出神,她特别想喝咖啡,却并不想按铃召唤西德尼或昂丁,因为那就会开始她并不确定自己想度过的一天。她这一夜毫无睡眠可言,此时惊恐已经耗尽,她躺在床上,在气恼和痛苦之间摇摆。事情并没有好转。她也没有见好。她能感觉到,而且正身处其间,迈克尔正在赶来,而这是一定要出现的:有一个黑鬼在木板中间,毫不夸张。瓦莱里安当然会想出什么招数来使大家震惊,事实上,他提出请他用餐。一个被发现藏在妻子壁柜中的陌生人,一个连西德尼都想射杀的游民,瓦莱里安居然在她仍倒在地板上抖得像片叶子时请他吃饭。在她的壁柜里。干得好,真是杰作,尽管这事本身就够让人恶心的了,但瓦莱里安的侮辱更甚,他竟然认为那人在那儿也没什么。若不是迈克尔就要来了,她当天就会打点行装,这次当真要离开他了。瓦莱里安同样心知肚明,她不会这样对他,因为迈克尔回家过圣诞节对她如此重要,她不会一走了之。现在他正在花房里放那些无聊的音乐,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她很饿,想喝咖啡想得要命,但她眼下还不能就这么开始这一天。何况吉德还没敲门呢。
通常,每当玛格丽特睡过头时,吉德都会用一个微笑、某封有趣的邮件或是令人激动的广告单叫醒她。吉德会把一杯可可放在玛格丽特的地毯上(这间布满了时髦而稀疏的雕饰的房间里没有床头柜),她们会以一些提神的女孩间的闲聊来开始一天的生活。
“瞧,蔻依有四种新香水呢。四种。”
“我看,布鲁顿先生的情人已经走了;你接到了赴宴邀请。最好还是去,因为我认为她的情人很快就会去拜访他们的。你看过他们三个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吗?昂丁说,那儿的厨娘说那让她觉得恶心。”很久以前,当吉德趁假期来拜访他们时,玛格丽特觉得她不好相处又爱耍小脾气,但如今,她长大后变得标致又有趣。大学生活也没有把她变得盛气凌人,和变成修道院院长的昂丁完全不同。
她不知道昨晚那顿饭是怎么进行的。吉德留下了吗?那陌生人什么时候走的?她抬手想按一个按钮。随后又变了主意。说不定那人杀了所有的人,只有她一人得以逃脱,因为她跑到楼上的卧室,把自己锁了起来。不对。如果他杀了人,就不会有那无聊的音乐了。上帝。也许他会回来,晚点再动手。他们能采取什么措施来制止他?所有的邻居都该被告知,有个黑人在附近游荡,而且这种事还会发生。他们应当共同防范,彼此保持联系。每一家都该设人值班,二十四小时总有人站岗。她不会提到瓦莱里安先给他吃了饭,而且还让她待在那儿看着他吃。邻居们会觉得他疯了,会把那强盗做的任何事都怪在他头上。说不定他已经入狱了。他昨晚是出不了岛的,但今天一早,她听到了吉普车开走又返回的声音。西德尼可能开车押他上了汽艇,由港口警察就地给他戴上了手铐。不管怎样,她不打算假装苟同瓦莱里安的做法。他甚至懒得到她这儿来解释一下,更不用提道歉,就像他从未解释过他为什么不愿回美国。他当真指望她在丛林中受热气的煎熬,明知道热气、太阳和海风会对她的皮肤造成什么损害。明知道从缅因到费城,她已经觉得到了热带。稍微一晒,她的胳膊就发红,后背还起疱。可他还是要待在这个她除了在迈克尔小时候全家一起来度假之外从不喜欢的地方。现在,由于有吉德做伴,在法兰西王后岛上逛街,和邻居一起吃午餐,这块炙人的坟墓总算可以忍受了——仅仅是忍受而已。要是没有迈克尔在,她是绝对受不了在这里过圣诞节的。绝对受不了。那种糊涂劲又犯了。比如说,昨晚吃沙拉的时候,还有早些时候那顿早点。但有迈克尔在旁边,她从不会忘记东西的名字和用途。
玛格丽特·斯特利特闭上眼睛,转身趴到床上,尽管她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整整一夜,她都在惦记壁柜的门,她去那里找那首诗,是为了弄清瓦莱里安在跟她开玩笑,布里奇斯献给迈克尔的那首诗中确实有那行“他走路时放射着光辉”。壁柜是大得能走进去的那种,里面有单独的衣橱和更衣室,最靠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储物龛供她存放东西。就是在那儿,在她最私密的东西中间,她看到他坐在地上,平静得出奇,肮脏透顶。他看着她,却一动不动,似乎过了几小时她才退出来,又过了几小时她才能从张开的嘴中发出声音,至于她是怎么下的楼梯,她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但当她到了楼下时却像在梦里,大家看着她,但目光却像是毫不相信她,而最糟的是瓦莱里安,他坐在那儿的派头像个爵爷或教士,全然否定了她的坦白,她的和盘托出。他的眼神告诉她,她像夹沙拉时一样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她开着灯躺了一夜,想着她的壁柜现在成了厕所,里面有过脏东西,现在仍未清除。只是在天亮的时候,她才稍稍有一会儿进入了轻浅而无用的睡眠,也没有做该做的梦。醒来时她疲惫不堪,不过,随着黑夜过去,她的恐惧也消失了。她众多的情绪中持续最久的是愤怒,但即使是愤怒也一直在随着她的思绪而滑开,脱缰,变成了伤感,一路奔回莉奥诺拉和埋在耧斗菜中的拖车身边。
天气热得越来越难忍,但她不肯把被子推开。她的门是锁着的。吉德很快就会来照看她。瓦莱里安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她不会让步的。在她的东西里面。实际上就在她的东西里面。说不定他已经打过一炮了。黑人的精液凝结在她的法国牛仔裤上,或是滴在她的安妮·克莱恩牌鞋尖上。男人是不是有时候喜欢射在女人的鞋子里?她只好把整个壁柜清洁一下了。要不更彻底一点,她把一切都扔掉,买新的,从零开始。瓦莱里安可真卑鄙。一等一的卑鄙小人。等迈克尔听说了这件事。等着好了。然后她哭着想起选美获胜的当晚,她穿的那条无肩带长裙,那还是她母亲特意向阿道夫叔叔借钱买来的,还有那个金十字架,她一直佩戴着,直到她丈夫的妹妹说只有娼妓才戴十字架。那婊子。
她躺在那里,用维拉牌被套擦着被泪水沾湿的双颊。在这间精雕细刻的冷漠房间中,没有什么能让她忘掉当前的处境:年近五十,坐在大洋中间一片丛林里的一座山上,这里酷热炙人,连她能看懂的电视节目都没有,而丈夫却因为她忘记把沙拉叉和勺子放回去而惩罚她,除了吉德这里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的性生活糟透了,完全让人提不起兴趣。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他又放这黑鬼进来,放进这个地道的、活生生的瘾君子猩猩,为的就是报复她想住在迈克尔身边的愿望。“我们等着瞧吧,”她说,“等到迈克尔来了再说。”她悄声自语,谁也听不见,谁也没听见,包括帝王蝶。它们紧附在另一间卧室的窗户上,想亲眼看看天使吹着喇叭向它们描述的情景:九十只小海豹的皮天衣无缝地连缀在一起,你根本分不清哪块原来曾护着它们惹人喜爱的小心脏,哪块又曾垫着它们的脑壳。它们根本没见过海豹皮大衣,但几天之前,有一群蝴蝶听到一个叫吉德的女人对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女人说起那件东西。蝴蝶不相信有那种东西,特地来亲眼看个究竟。一点没错,就在那儿,裹在叫吉德的女人赤裸的胴体上,她打开法国式落地窗,向帝王蝶们微笑致意,但叫昂丁的那个胖女人却说:“嘘!嘘!”
“别理它们,纳纳丁。它们不碍事的。”
“它们会死掉,还得扫出去。你该穿上件衣服,遮遮身子。我原以为你要我上来看的是你的大衣,可不是你的光屁股。”
“这是感觉大衣的最好的办法。这儿。摸一摸。”
“嘿,真棒,没得挑了。斯特利特先生看过了吗?”
“没有,只有你和玛格丽特。”
“她怎么说的?”
“她喜欢极了。说比她的好。”
“这是不是说你打算嫁给他了?”
吉丁把手伸进衣兜里,转过身子。她的头发像那件大衣一样又黑又亮。“谁知道呢?”
“要是他从巴黎大老远飞过来找你,一定是有生意。而且他一定想让你回那儿去。天晓得,在这种地方你是用不着穿海豹皮大衣的。”
“这只不过是件圣诞节礼物,纳纳丁。”
“不是‘只不过’,亲爱的。我可以用那些钱买一栋宅子呢。”
“不,你买不下来。”
“我要是你,就把它锁在什么地方。”
“我得为它找个凉快的地方。也许瓦莱里安愿意让我用他花房里有空调的那部分呢。”
“你疯了吗?居然敢把那件大衣放在外面。”
“你又来了。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我跟你说。今晚之前他就会离开这儿了。”
“那最好。我可不想跟他在一栋房子里再过一夜了。”
“你显然已经这样过了好几夜。我们都一样。”
“唉,我都没发现。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发现。一连几个星期都在丢东西——我的那些巧克力啊,依云矿泉水什么的。更别说别的东西了。我打算清点一次。我和西德尼……”
“何必呢?他吃了什么,补上就是了。他明天就走了。”
“你说过是今天晚上。”
“这不是我的房子,纳纳丁。瓦莱里安邀他吃晚餐呢。”
“他疯了。”
“所以嘛,得瓦莱里安让他走。”
“他为什么还让他住客房呢?斯特利特先生要西德尼带他去那儿时,我那老头子简直都中风了。”
“如果西德尼在那人对他说‘嘿’时没中风,他压根儿就不会中风。”
“他说‘嘿’了?西德尼可没告诉我。”
“难以置信。”
“唉,我不能待在这儿呆看一件大衣。我得把早餐桌收拾干净了。你给索朗日打过电话了吗?”
“没有。我现在就去。我来之前你是怎么订购东西的?”
“一团糟,相信我吧。说那种话,我捋不顺我的舌头。”
“三只鹅,嗯?再来一夸脱山莓?”
“差不多。他们要是能告诉我点东西就好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我怎么做饭?”昂丁走到吉丁的床边,给她拉直床单,“他什么时候到?”
“圣诞夜吧,我想。在迈克尔到了之后。”
“你肯定吗?”
“不敢说,不过如果他是圣诞节礼物,就得在圣诞节前到,对吧?”
“我没法相信。给儿子一个大活人算是圣诞节礼物。”
“迈克尔崇拜他。上大学时凡是他的课都听。”
“现在他能拥有他了,我猜。还有什么钱买不了的呢。我得走了。我得给西德尼准备一份好午饭。他还在发抖呢。”
“告诉他别担心。”
“我会的,不过你在吃早饭时见过他。像只受伤的公鸡。”
“现在该没事了。听我的吧。”
昂丁走了,用一只手摸着脖子,她希望吉丁说得对,斯特利特先生就要结束他可笑的做法,在为时已晚之前赶紧甩掉那个偷窃的黑人。一个疯白人加上一个疯黑人可够受的了,她想。她迅速向下瞥了一眼他所住的客房的门。门关着。还睡着呢,她猜。一个夜猫子——白天睡一整天,夜里出来偷东西吃。
吉丁脱下海豹皮大衣,抹了抹汗湿的脖颈。她本想在穿衣之前再冲一次澡,但又下不了决心。天气虽然热,但海豹皮的感觉实在太好,她舍不得脱掉。她重新穿上大衣,坐下来给索朗日拨电话。只有轻轻的嗡嗡声,没有人接。骑士岛上所有人似乎都不需要顺畅的电话服务就能过得挺好。她和玛格丽特打的电话比所有居民的加在一起还要多。她到来之后,购物就成了玛格丽特生活的主要内容,而她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她抚摸着由九十只幼海豹的皮做成的大衣,朝壁柜走去,心想还是该开始包她的礼物了。
礼物中有一打衬衫是给西德尼的,他喜欢细布的。还有一件极好的黑色雪纺绸连衣裙是给昂丁的。这件礼物有点重,但昂丁很喜欢。镶锆石的宽大背心和紧身围腰、旋涡状的雪纺绸裙子。还有(最好的东西)后跟上贴了锆石的小羊皮鞋。高跟鞋。昂丁不能穿这种鞋走长路,但坐着的时候大可以显显威风。她本想给她买一件珠宝头冠,但那可能有点画蛇添足。她把连衣裙整齐地叠放进一个盒子里,放在一层层的薄绵纸中间。把锆石后跟的皮鞋装进一只红缎鞋袋里。做完这些事之后,她额头上已出现汗珠,她抹掉汗珠,但仍未脱下大衣。西德尼和昂丁的礼物都太大,她现有的包装纸包不下,于是她把两人的礼物放到一边,开始包瓦莱里安的唱片。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她闷得要命,便脱下了大衣。她赤裸着身体走到窗前。帝王蝶这时已飞走了。没有一只落下来死在窗台上。只有九重葛能看见她站在窗内,向后仰着头,尽可能让和风吹到她颌下柔软的部位。我都做完了,她想,就差花半小时左右来弄好玛格丽特的金币项链了。当然,除非大家希望她给迈克尔买点什么。她该买吗?一个——什么呢?——社交秘书该不该给她的东家/资助人的儿子买礼物呢?她可以和斯特利特夫妇交换礼物,因为他们相识已久,简直像一家人,何况他们还给予了她这么多。但是她拿不准给他们的儿子一件礼物算不算冒昧。如果她嫁给瑞克(考虑到大衣及一切),这事也就不算什么了。她的地位便不容置疑了。但是像这样呢?她只见过他两次。她以前拜访他们家时,他总是在预备学校或者营地或者什么旅游胜地。一件礼物可能会让他尴尬,因为他不会给她准备礼物的。要是他准备了呢?玛格丽特同他讲过家里的什么事呢?即便如此,他得到她的礼物,哪怕很轻,会不会也觉得唐突呢?不,当然不会。他算是个诗人,还是个社会主义者,因此他对社交上的尴尬不会像他父亲那样在意。但如果她真给他一件礼物,一定得是朴实的,没有资本主义特征的。她笑了。一条面包就行了吧?
砾石小路上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应该是来装圣诞树的杂工。吉丁从窗口走开,这样杂工就看不到她赤身裸体了,她又想到,不知道杂工会怎么看待客房中的那个黑人。她走到摊着由九十只幼海豹皮做成的大衣的床边。她趴在上面,指尖在皮毛中摸索。多黑啊。多亮啊。真光滑。她把大腿深深压在那深色的奢侈之中。随后她稍稍抬起身子,让乳头擦着那黑毛,前前后后,前前后后。这件大衣曾经把昂丁吓坏了。从她说的话看,这桩婚事没问题,但吉丁知道昂丁会伤心的。西德尼和昂丁越来越指望她帮他们解决问题。从她十二岁以来,他们一直是她的父母,如今要求她来照顾他们了——为他们引路,为他们做些家务活,帮他们与外部世界接触,安慰他们,减轻他们的恐惧。比如说,对付睡在楼下的那个野小子。她得让他们镇定下来,理解瓦莱里安的怪念头。风度。全是风度。这就是瓦莱里安。他有一次在去迈阿密的路上遇到了抢劫。他站在那儿,双臂举过头顶,劫匪是些十几岁的黑孩子,他们头上包着破布,伸手在他的衣兜里掏摸。有一个盯着他看,准是看出了他眼中的轻蔑。他冲瓦莱里安冷笑一声,说:“你不喜欢我们,对吧?”“先生们,”瓦莱里安回答道,“我不认识你们。”大概是这种同样的古老的优雅让他看着那个藏在他妻子壁柜里(脑中闪过强奸、偷窃或谋杀)穿得破破烂烂的黑人,说:“晚上好。”还给他酒喝。随后又吩咐西德尼为“我们的客人”准备另一处地方。吉丁一边笑着,一边把乳头压进幼海豹的皮毛中。你得把它给他。他真了不起。在那人吃着打蔫的沙拉、塌陷的蛋奶酥、桃子,喝着咖啡的整个过程中,瓦莱里安的举止都好像这不过是件最平常的事。玛格丽特一直不停地发抖,无论瓦莱里安如何坚持要求,她都不肯待在餐桌边。(她锁上了卧室的门,按照西德尼的说法,没有下来吃早餐——只有瓦莱里安以他一大早就有的好胃口坐在那儿。)吉丁和瓦莱里安维持着谈话,同时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提醒西德尼和昂丁,帮助他们镇静地侍候完那顿早餐。有一刻,在那人就座之后,西德尼把沙拉碗端给他的时候,他抬眼说了声“嘿”。西德尼有生以来第一次摔了东西。他捡起蔬菜,又很专业地摆正了碗,但无法掩饰气愤和沮丧。他尽力表现出不亚于他东家的尊贵,但他做到的仅仅是客气。然而,瓦莱里安出色极了。那人刚坐下,瓦莱里安立刻就清醒了。虽然有可能是她幻想出来的,但吉丁相信,她的在场让瓦莱里安感到舒服,而且更安全。她对那人起着制约的作用;瓦莱里安相信有她在场,那人可能更容易控制。无论如何,他嘬饮着他的白兰地,就像那人身上的气味并不存在。当那人把一小杯清咖啡倒进托盘里轻轻吹着,然后含着一块糖喝起来时,瓦莱里安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想,瓦莱里安不仅风度优雅,而且勇气十足。他不太可能知道,甚至现在也不知道那黑鬼是干什么的。他连他的真名实姓都不知道。
“你到我们这里有多久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那人从他的盘子上抬起眼睛。他满嘴都是东西,不出声地嚼着,咽下去后才回答:“有五天了。也许是一个礼拜吧。”
“在那之前呢?”瓦莱里安问道。
那人从嘴里吐出一块黑橄榄。“在沼泽地。”
“噢,是的。‘夜胸’塞德维。你在那儿不可能待得很舒服。本地人都要躲得远远的呢。我听说,那儿住着妖精。”
那人没回答。
“你在那儿的时候见过鬼吗?”吉丁问他。
他摇了摇头,但没转脸看她。“没有,但我猜鬼看见我了。”
瓦莱里安开心地笑了:“这么说你是教徒?”
“有时候是。”那人说。
“有时候?你挑时间,有时信有时不信?”
“在沼泽地里,我信。”那人说。
“一个出色的解答。出色。”瓦莱里安笑着说。他看起来非常自得其乐,“你不是本地人,对吧?听你的口音是美国人。我说得对吧?”
“对。”
“你刚离开美国吗?”
“不是。”那人用一块法国圆面包抹着他盘子里的沙拉酱,然后一口吞下面包。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跳下船,想游到岸上。没能成,我就爬到这条船上来了,我原以为船要靠到码头上,它却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我等了几天,想找个办法回去。没有。我就来到我看见的第一处宅子。我……”他瞥了吉丁一眼,“我是好人,当时饿坏了。”说了这么多话,他看上去累坏了。
“听起来很合理,”瓦莱里安说,“可是我不明白,我妻子的卧室里有食品柜吗?”他看着那人的侧影。
“嗯?”
瓦莱里安笑了笑,但没有重复他的问题。
“他想知道你为什么在卧室里,”吉丁说,“你只想填饱肚子?”
“噢,我整天坐在一个地方太累了。我当时正四处张望。我听到脚步声,就躲起来了。”他看了他们一圈,仿佛他的答复最终解决了一切问题,现在人们会接受他了。“你们的房子真不错。”他笑着说。当时吉丁第一次感受到害怕。只要他像只野兽似的在他的盘子里刨着,发出单音节的咕哝,不敢抬头,她就不觉得害怕。但他一笑,她仿佛看见一群深色的狗用银色的爪子奔跑。
与其说她想获得的是信息,不如说是信心,于是她问他:“你为什么不坐船?”
“什么?”他迅速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你说你等着去多米尼加岛。‘海鸟’号就停在港里。如果你在海上待过,就能驾船。”
他看着眼前的盘子,没有吱声。
“船是一眼就能看见的,亲爱的,”瓦莱里安对吉丁说,“而且还十分引人注目。”他冲那人笑了笑,继续说,“抱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样就扯平了,”那人咧开嘴笑着,“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们仍然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不过瓦莱里安告诉他他可以睡客房。第二天早晨,当西德尼告诉妻子和侄女他给那人准备了绸缎睡衣时,他还在咬牙切齿。吉丁哈哈笑着,说那人穿着那样的睡衣会滑下床来的。西德尼可听不出其中的幽默之处,而昂丁则一门心思放在她丈夫身上,没有和那漂亮而无忧无虑的姑娘一起大笑。
昂丁拿起一颗葱头捏着,找软了的地方。捏过的地方一下子就恢复了原状。在她的拇指之下,一层葱皮被剥了下来,但皮的下面还很硬。这会儿,杂工刮擦着屏风门,昂丁一回头,先是看到他血迹斑斑的衬衫,然后是他傻乎乎的笑脸。
“别干了。”她转身回到厨台边,从肩头抛去指示,“拿些旧报纸放到外边去。”
他咧大了嘴笑着,用力点着头,但昂丁并没有看,她只是猜想,以免他认为她失礼,又说了声“谢谢”。她放下葱头,把煤气灶上的一口炉眼调大。事实上,那声“谢谢”是由衷的,她因为让他干原本是她干惯了的活而有点内疚。
她想,再也干不动啦。得来来回回走多少路啊。她不愿意支使杂工替她干这种活,可是她的脚太酸软,脚踝又肿得不行,因此当他把捆在一个篮子里的四五只雏鸡带过来时,她告诉他,她一次只需要一只——其余的都先散养在洗衣房后面,“到时候你再给我拎一只过来。”
“是,夫人。”他像一直以来那样回答。
“都是小鸡吗?嫩的?”她问他。
“是,夫人。”
“样子不像呢,像老母鸡似的。”
“不,夫人。个个都是不满一岁的小雏鸡。”
“之后看吧,”她回答他,“杀鸡时当心点。我可不想整个下午都在擦洗鸡血。”可他还是弄得到处是血,于是她说 “算了”,就是为了告诉他,他杀鸡的方法不对,也是为了提醒他,她不愿让他待在她的厨房里。杀过的鸡就在报纸上,而且你能想象他连一根鸡毛都没拔掉吗,老天啊,那要费我多少时间。
她抬头想招呼他回来,回到她跟前来,她本想说,但突然感到非常累。累得不想唆,累得甚至不想当面指责他的马虎。她叹了口气,捡起死鸡,拿回厨房。
她端起一大锅水坐到烧着的灶眼上,琢磨着他到底对鸡头和鸡爪做了什么。水够热了,她把鸡放进去,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着。然后她把鸡从热水中捞出来,放到铺开的报纸上,开始拔毛。她动作仍很麻利,若不是怕鸡毛扔得满地,她本可以干得更快些。由她亲自动手干这件麻烦事,会让西德尼没法准时吃上午饭的,但她不打算再见那杂工,也不想气冲冲地、口气坚决地,哪怕是温和地给他下命令。昨天,一切还是好端端的。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了,完全是她所希望的样子:一个她信得过的好男人;一件她所擅长的长期的好工作,东家又很赞赏她的本事;优美的环境,其中还包括她独辖的小天地;如今吉丁又回来了,一个她可以赏识、迁就、保护的“孩子”,而且由于这个“孩子”是侄女,便不会有母女关系带来的压力。她感到不顺心的是他们不过是临时待在岛上,而玛格丽特的到来总是惹她心烦——然而正因如此,吉德才愿意和他们多待上一阵子。不然的话,他们的侄女光彩照人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费城以外的任何地方。她希望斯特利特先生会待下去,哪怕有他那无事生非的太太在。如今却来了个住在楼上客房的不速之客。她想,也许吉丁是对的,他今天或者明天自然就会走,不必想得太多。昂丁停下拔鸡毛的手,缓缓地抬眼看着百叶窗没关严的地方。没被窗叶遮住的地方有一片天空。她觉得她听到了一个小小的平滑的声音,像是上好了油的齿轮在转。其实没一点声音——更多是出于想象,仿佛她是一粒尘埃正注视着一次眨眼,睫毛从空中落下掀起飓风,上眼皮重重地合在下眼皮上。
她慢慢地把目光转回手中的白鸡上。她正在摘鸡皮上的小羽毛,西德尼提着一小篮邮件走了进来。
“完了吗?”他问她。
“还没呢。我正想在这儿弄好它。”
“至少要一小时。也许两小时。”
“你弄那个干吗?”他指着地板上的一堆鸡毛。
“我不弄不行啊。”
“叫他弄好了。要我叫他回来吗?”
“算啦,我这就快弄完了。”
“他心里清楚着哪。他到哪儿去了?”西德尼朝门口走去。
“坐下吧,西德尼。别给自己找事了。”
“我的事已经够多了。人人都心血来潮、随心所欲的话,我没法管这个家。”
“听我的,坐下。鸡收拾好了。”
他坐在桌边,开始分类整理信件、通知、杂志,并一一分堆。
“也许我们得再找个人了。我跟斯特利特先生说说。”
“别麻烦了,西德尼。除非你能保证换的人不会更糟。总的说来,他还算可靠,确实能把这地方打扫干净,你得给他他应得的。”
“这听起来不像你了,昂丁。”他看着她头上王冠似的沉沉的白发辫。
“噢,我想我挺好的。”但她的声音无精打采,如同一条宽大的河,没有激起一点潜流。
“以前杂工不照你说的去做时,我从没听过你这么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觉得有人干总比没人干强,再说他比起大多数人还算不错。”
“现在是你在拔毛。我只是想让你而不是我轻松点。”
“他是让我轻松了。我刚才还在想,我原先能自己养一院子鸡。现在不行了。鸡要是跑了就跑了。我再不能追着抓它们了。我都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力气扭断鸡脖子。”
“好啦,不管你没力气干什么,那是杂工该干的。我可不想看你满院子跑着抓鸡。也不想看你杀鸡。我们早就过了干那个的时候,昂丁。早就过了。”他把双手在一封信上放了一会儿,回忆起当年在特利维蒂养禽场里那个身上沾着血的长腿姑娘,她和三个年长的女人一起坐在齐脚深的羽毛当中,周围是装在篮里的家禽唧唧呱呱的叫声。她们脚边是两槽死禽,一槽是拔过毛的,一槽是还没拔的。
“我知道,那种日子一去不回了。”
“不,除非你别骗我。除非你别让别人踩在你头上。到河中心开始改变规矩。”他把一沓杂志推到一边。
昂丁轻声笑着:“你指的是马。”
“什么?”
“马。河中的马。(此处的谚语为“在渡河中途换马”,意为在工作开始后作重大改变。)算了。你和别人一样清楚,我管得了杂工,而且你也知道,我不会骗你。你想说的不是那个。你兜圈子我也明白。我们俩就是这样的。我猜是我们三个,可第一美人把自己锁在屋里了。她为什么事叫过你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也没叫过我。”
“为什么是三个?吉丁不觉得成问题?”
“就我看还没有。她穿着那件皮大衣边笑边转呢。”
“该死。”
“她说我们太过分了。还说斯特利特先生今天就会让他走。”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她说了什么跟这有关的事吗?我认识他已经五十一年了,可我永远也猜不到——哪怕一百万年——他会做这种事。他以为他是在哪儿?梅因莱恩(费城市郊的高档住宅区。)?这儿没有警察吗?根本没人吗?他以为那黑鬼来到这儿,藏在他老婆卧室里,就是为了得到一顿饭?他完全可以砸开后门弄些东西吃。没人会进了一座住宅,藏在里边几天,几星期……”
昂丁看着她丈夫。说起改变,从他们婚前算起,她还没见他这么激动过。“我知道,”她说,“我知道这事,可吉丁说那是一场玩笑,他喝得太多,他和她吵了一架,还有……”她住口了。
“……还有什么?说不下去了吧?因为那完全没道理。毫无道理。”
“没什么可咬住不放的,西德尼,像一条狗和一根骨头。要么吞下去,要么吐掉。”
“都不行。”
“不行也得行。那不是你的骨头。”
“你已发疯了,婆娘。那是我的骨头,可现在卡在我嗓子眼了。我也住在这儿。还有你,还有吉丁,都住在这儿。我们一家都住在这儿——不光是他一家。要是那个黑鬼想偷什么东西或者杀什么人,你认为他会放过我们,只因为我们不是东家吗?见鬼,不会的。我在那把椅子里坐了一整夜,是吧?斯特利特先生却睡得像条狗。今天早晨我过去的时候,他正打着呼噜,像条猎犬。”
“他喝多了,吉丁说的。”她伸手到烤炉边,翻着里边的土豆。
“世上还没有那么多威士忌能让一个男人在一个强奸他老婆的人睡在楼下时还睡得着觉。”
“他没有强奸任何人。连试都没试过。”
“噢?你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是吗?”
“我知道他待了很久,而且安安静静的,完全可以强奸、杀人、偷盗——做他想做的事,可是他做的只是吃东西。”
“你让我吃惊。你真让我吃惊。这么些年来我还以为我了解你。”
“你累了,亲爱的。你几乎没合眼,老是把枪放在膝头,而揣着枪到处走没让事情有一丝好转。你确实该把枪放回原处。”
“只要他还在这宅子里,枪就得跟着我。”
“算了,听我说。快到中午了。斯特利特先生就要让他走了,就像吉丁说的。然后一切就要恢复原状了。”
“恢复原状?恢复原状,嗯?根本不可能。我给他端去咖啡和面包卷的时候,他一个谢字都没说。只说了句‘请再来点咖啡’。昂丁,不只是人待在这儿,你知道的。我是说,斯特利特先生让他住进了客房。客房。你懂我的意思吗?”
“怎么?”
“你说‘怎么’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我们睡在哪儿?昂丁?”
“我和你吗?”
“你听见我说的了。”
“我们睡在我们该睡的地方。”
“是哪儿呢?”
“在那边,挺好的嘛,西德尼。你知道那儿都有什么:起居室、两间卧室、院子、卫生间……”
“可是在哪儿呢?”
“在那边。”
“在哪边?”
“在楼下厨房的上边。”
“对。在楼下厨房的上边。”
“吉丁睡在楼上。和他们在一层。”
“吉丁?现在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把吉丁和一个……一个……脏兮兮、傻乎乎的泥地里的黑鬼相提并论?和一个不走正道、藏在女人壁柜里的眼神很野的小子相比?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你好’?”
“在那之前。在我用枪管押着他下楼梯的时候,说了什么?”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能不能解个手。”
“解个手?”
“解个手!我的枪保险开着,他举着双手,居然想停下来撒尿!”
“他只是紧张。”
“紧张?他是发疯,就是那么回事。你听懂了吗?发疯。大概什么都干得出来。而我还得领他到客房,给他备好干净的睡衣。那间客房就在吉丁的隔壁。我告诉她把门锁好,别给任何人开门。”
“你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没必要爬上去盯一整夜。都把她吓死了。”
“等一等。你站在谁那边?”
“自然是你的。我们这边。我不是为他辩解。昨天晚上我就跟你说了我对这事的看法。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他就要走了,西德尼。可是我们不走,我不想看到你和斯特利特先生之间出大分歧,就为了那黑人睡在哪儿,为什么,等等。我希望我们能待在这儿。就像过去一样。那老人喜欢你。喜欢我们俩。瞧瞧他给了我们什么圣诞礼物。”
“这些我全知道。”
“股票。不是拖鞋,不是围裙,是股票!瞧瞧他为吉丁做了什么,就因为是你拜托的。你想跟他闹翻,失去这一切,就因为他喝醉了,留一个发疯的流浪汉过夜。我们在这里还有未来呢,也有过去。我告诉你,要我这把年纪搬去和一些陌生的白人一起住,从头开始,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