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要搬家。”
“要是你一味随着自己的性子干,你会惹恼他,或者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我可说不准。”
“要是我还待在这儿,我就得知道是不是……”
“瞧见了吗?要是。你已经说了‘要是’。照这样下去,你就会把我们弄到法兰西王后岛上那些破房子里。你是想让我像那些玛丽一样在门廊里剥小龙虾吗?是不是?”
“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丢掉那块骨头吧。丢掉,别等着它卡住你的喉咙。你知道你的活计。干你该干的事。来,把他的土豆给他拿去。待会儿再把剩下的邮件弄完。把斯特利特先生的先给他好了。他喜欢在吃早饭时读些东西,如果那也算吃饭的话。还有,西德尼,别瞎操心。记住,吉丁在这儿呢。只要她在这儿,我们就什么事都没有。”
西德尼走出去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盖的碟子里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土豆,右边是一个空酒杯、一条餐巾和一沓邮件。听到厨房门在合页上摆动的声音,昂丁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刚才吓到了自己。在西德尼进厨房之前,她和他一样紧张。她还吃着早饭,因为心慌意乱而没有去和杂工争论没拔毛的鸡的问题。她并没有太在意吉丁话中的肯定,但当西德尼看起来像已经垮了的时候,她反倒振作起来,言之有理,条理清晰。这就是她对自己吃惊的原因。她在不知不觉之中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具备的理性谈起了使她既畏惧又迷惑的局面。不过,在与西德尼的谈话当中,她清楚了情况。那人是个黑人。要是在斯特利特太太壁柜中的流浪汉是个白人,唉,她会感觉不一样的。西德尼是对的。那是他的骨头。不管他们喜不喜欢。但她也没错。他得扔掉那骨头。楼上那人不是个黑人——这意味着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是个陌生人。(她总算让西德尼明白了这一点。)斯特利特先生可能留他住上两天、三天,是出于高兴。即使他没有偷东西,他也傻乎乎的、讨人嫌,但只要斯特利特先生愿意,他们也只能伺候他。给他清洗澡盆,更换寝具,如果他要,还得把早餐送到他床前,收拾他的内衣(天啊),叫他先生,在厅里遇到他时要给他让路,为他点烟,替他开门,保证他的房间里有鲜花,有书,有一碟薄荷。
“呸,”她说出了声,“那黑鬼哪儿也不会去了。不管他们怎么说。”昂丁拿起小鸡。她的手指迅速找到了要找的关节,一一拆开。然后她掰下鸡翅。小鸡的小肘弯成精巧的“V”字形,像是在保护腋下不致受凉,虽说此时已是中午,早饭时那场雨留在兰花口中的水已经热得烫孩子的手指了——或者确切地说,可能会,如果十字树林一带住着孩子的话。但是没有。因此,兰花的雄蕊没人触碰,而有柔风吹拂、建有完美斜面小屋的住宅中的居民没听过孩子的尖叫声,也没见过红色的兵蚁在爬向花房的路上经过洗衣房——有一个女人坐在那儿,用十七条比利·布拉斯牌毛巾中的一条擦脚上的泥。她面前的两个柳条筐中堆放着其他十六条毛巾、一些日常用的餐巾和桌布、分类放着的内衣和短袖衫、四件白制服、四件白衬衫、一件紧身胸衣、六双黑尼龙袜和两件薄棉布睡袍。她坐在那儿洗她长硬皮的脚板时显得挺高兴。她那堆待洗的衣物逐周减少,而用汽艇送到法兰西王后岛上西西尔洗衣房的衣包却越来越大。她明知这对她来说算是侮辱,有机会时她也会噘起嘴,但她在内心深处却感到高兴。
她把黑袜子放进一个桶里打肥皂,把紧身胸衣扔进一盆肥皂液和醋精里。她把比利·布拉斯牌毛巾第一批扔进洗衣机,因为它们晾干需要的时间最长。机器一开动,她就能闲坐一阵,边想自己的心事边等吉迪昂来到身边。她从裙兜里掏出两个干皱的鳄梨和一些熏鱼,都放到一张报纸上,再用一块脏的狄奥餐巾蒙好来挡苍蝇。然后,她摘下甩干机的插销,插上她的电炉,放上一个旧式的电热咖啡壶。她吃午饭的时间没准,于是她总趁洗衣机自己转的时候随便吃点。这真是件高兴事。比起她在“风地”干的活儿,给这些人洗衣服简直是儿戏。不过,在那儿至少还有在盆边与人闲扯的乐趣;这里可是没一点声音(除非你把从花房飘来的音乐声算上),所以她才能这么清楚地听到兵蚁的动静,才这么急切地盼着吉迪昂快点收拾完小鸡,找个什么借口来见她,因为如果头上交叉着砍刀似的两根粗粗的银发辫的那个胖女人发现他们俩在洗衣房或房后的花园里聊天,准会勃然大怒,她头上那两根发辫砍刀就会闪闪发亮,铮铮发声。出于这种寂寞,她常常带阿尔玛来,虽说那姑娘天真的叽叽喳喳的聊天让她头疼,但总胜过只能听到再一次试图进入花房的兵蚁像往常一样被浸过毒药、钉在门槛上的细布挡住。
她很遗憾阿尔玛今天不能来。吉迪昂曾和她打过赌,看那个吃巧克力的人能拖多久。吉迪昂说:“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到新年吧。”而她则说:“不,那个吃巧克力的人的心会背叛他的——不是他的头脑或者胃口。”在他们划船回法兰西王后岛的路上,她把赌注提到了十五万法郎而不是她开始时说的十万法郎。她笑着向海水里吐了口痰,同时把赌注抬高,她信心十足。因为她曾经看到过那个人吃巧克力的证据(在洗衣房,在树林间,在凉亭里,在池塘边,在工具棚里,在花房附近)。就是那人用他留有巧克力屑的锡箔纸片把兵蚁引到了这宅院里,因为蚂蚁爱吃巧克力,拼命追寻那气味。她曾在梦中见到他对她笑,他当时光着湿淋淋的身子骑着一匹马往远处去。因此她知道他同她达成了协议,最近某一天他会被发现,或是自己跳出来。那天早上她从吉普车上一下来,就马上相信,那一天到了。当她站在院子里等着砍刀辫子拿来那几篮衣服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大群匆匆飞过的蝴蝶,之后也留意着它们。她立即发现,砍刀辫子如今不响了。他们和他们的东家一样,老实了——由于害怕,她想。吃巧克力的人就是原因所在。别的她想不出什么了—飓风,诅咒娃娃,衲脊蛇或猴牙——那些都不会让叮当作响的弯刀噤声。只有那个在夜里吃巧克力的人才能做到,他过着觅食野兽的生活,像星星般沉默。
她已经吃完鱼和一只鳄梨,可吉迪昂还没来。她不想喝咖啡,因为那东西穿肠而过,她找不到厕所(即使在厨房里,她也感到不受欢迎),又不愿在他在的时候远远地跑到花园后边的灌木丛中去。她坚持认为,她在吉迪昂之前就知道那人的事了——虽然实际上是他最早见到他的。她在十二天前就知道了,比他丢下巧克力锡箔纸还早得多(她当时误以为那是砍刀辫子对她的一次攻击呢,因为砍刀辫子此前曾直截了当地问过她是不是拿过巧克力,她头也不回地答,没有,夫人,因为她不想看那个胖女人)。在那容易令人误会的锡箔纸之前,他已留下他身上一种不会让人弄错的气味。就像野兽吃久了熟食后会失去动物的气味一样,人身上的气味也会由于不吃东西而改变。她在十二天前就嗅到那气味了:一种斋戒或饥饿的气味,很可能是人身上的。那是人类胞衣的气味,只有人类才能发出。那种气味在人类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就会重新出现。因此,这里有一个饿肚子的人,或者,正如她对吉迪昂所说的:“这附近有人饿得要死了。”而吉迪昂则说:“是我,特蕾丝。”她又说:“不对,不是你。是一个真的在挨饿的人。”当天晚些时候,鼓眼睛的吉迪昂爬到厨房平台附近那棵酸橙树下,对她悄声说,他看到一个沼泽地的女人从水边的几棵树后悄悄地溜了出来。特蕾丝停下剥红鳟鱼的手,告诉他说,她能嗅到他看到的,那不可能是一个沼泽地女人,因为她们身上都有一种沥青似的味道。他看到的应该是个骑马的人。于是她开始带着两个而不再是一个鳄梨,并且把多带的那个留在洗衣房里。但每隔两天她再去洗衣房时,那个鳄梨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只招来了些果蝇。这次是吉迪昂拿出了主意:他没有照吩咐去装食品间的窗框,而是取下一块窗玻璃,再告诉砍刀辫子,他一时找不到另一块补上。那胖女人怒斥了他一顿,便把“容易坏的”和招苍蝇的东西搬到另一间厨房,等到他修好窗户时再说。与此同时,他们希望那骑马的人能够拿到留下的食物。不久,他们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看见了包装锡箔,他们明白了,那人至少吃掉了食品间的巧克力。还有一次,吉迪昂在凉亭里看到了一个空的依云矿泉水瓶。这时他们知道那人已经喝到水了。
特蕾丝把咖啡壶从电炉上拿下来又放回去足足五次,才听到吉迪昂的脚步声。她从门口探出头去,笑了笑,刚要开口说话。
“嘘,嘘。”他把一根手指竖到嘴唇上。可是特蕾丝抑制不住自己了。
“有事发生。我看得出来。”他迈步进屋走到跟前,她看到了他的衬衫,“是你杀鸡还是鸡杀你?”
吉迪昂伸出一只手制止她,用另一只手把门拉上。
“敞开门,小子,”她抱怨说,“这里边太热了。”
吉迪昂站着不动。“听着,”他说,“他在那宅子里。在里边!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见他了!”
“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了!”特蕾丝的低语几近喊叫。吉迪昂走到咖啡壶跟前。折叠桌上摆着的两个杯子,他全给倒上了咖啡。
“这儿要是有个小冰箱会挺不错的,”他说,“就是那种小型的,像他放在花房的那种。就在这地方插上电……”
“快说呀,小子。别扯冰箱的事了。”
“难道你不想时不时地来点冰啤酒或者凉葡萄酒吗?”
“冰啤酒?”她惊诧地看着他,“那个国家把你毁了,小子。别跟我闲扯了。你在哪儿见到他的?”
“在窗户里。她的窗户里。”他从衬衫里掏出鸡头和鸡爪,用报纸包好。
“做什么?”
“看。就是看,身上裹着床单之类的东西,但上半身全光着。”
“他看见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我想他没看见。我假装摘下帽子搔头,从树枝之间偷偷往上看的。”
“他什么也没干?没动?”
“没。就是东张西望。后来我就转身走开了。”
“就他一个?她没和他在一起?”
“说不清。反正是在她屋里。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在这之前我见过她在屋里,赤裸得像条虫,当时我在栽树。她蹦了回去,但没用。她不知道我头上有眼睛。后来嘛,大概过了一小时左右吧,他就在那儿了。几乎也光着身子。只在腰上缠了点白色的东西。你觉得他们已经搞上了吗?”他已经不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公然津津乐道于种种可能了。
“我告诉你!”特蕾丝说,“他是个骑士,来这儿是为了抢走她。他在这周围东躲西藏的,就是在等机会。”
“也许,也许吧。”吉迪昂看着她混浊的眼睛,“你他妈都快瞎了,我还是得把看见的告诉你。因为有些事情你看得比我明白。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外表强壮的大男人干吗要那样躲在这儿呢?干吗一直藏在这栋宅子里呢?干吗不到岛的另一边去,到坡上菲律宾人的地方去呢?他一定是在找某个人。”
“那婊子,那个荡妇,”特蕾丝说,“所以他才径直到她屋里去了嘛。因为他知道她在那儿,他从山上就看见她了。说不定他会把她从这里带走呢。”
“回美国吗,嗯?”
“也许还是法国呢。就是那只大盒子启运的地方吧。也许他不是骑士,而是个老男友,他就是送她那个盒子的人,吉迪昂。”
“别说了。你说得离谱了。”
“而砍刀辫子不喜欢这件事。想拆散他们。可是没用。他找到了她,游过了整个大海,直到找到了她,对不?把砍刀辫子气疯了。现在她告诉她打领结的丈夫……”特蕾丝坐到木椅上,边说边摇,每想出新的下文就用手指在吉迪昂的肩头按一按。“领结也气疯了。因为他就是照着砍刀辫子的话过日子的……”她越异想天开,就把椅子摇得越厉害,而摇得越厉害,她的英语也就越磕磕绊绊,直到成了她嘴里的灰尘,阻碍了她想象力的流动,她才使劲把它吐了出来,然后用多米尼加岛法语清澈的瀑布式的流畅使故事大放异彩。
吉迪昂没法制止她,只好一边大口喝咖啡一边躲避着肩头上的刺痛。她放弃了英语之后,他就不再听她絮叨了,因为她正是用法语骗他离开住了二十年之久的美国,回到多米尼加岛照料家产的。于是他就充耳不闻地试着喝光咖啡,听凭她把他肩头按得生疼而不去理会,因为她是他母亲的小妹妹,而且他还艳羡她那双有魔法的奶子,何况她曾经在十五年内用三十四封信欺骗了他(居然骗得了他),叫他回家照料家产,而她所谓的家产实际上就是她本人,因为当他回到家乡时,除了她什么都不剩了:没有土地,也没有长满咖啡树的丘陵。只有比他大两岁的特蕾丝,还有一栋水泥房子。每次飓风之后,屋顶都需要复位,这就意味着一年要修上四次。他望着那栋房子——散布在碧绿山坡上的十几栋房屋中的一座——并且发现他从小就记得的那一百三十阿邪(法国旧土地面积单位,现仍应用于美洲的原法国殖民地,1 阿邪约相当于0.84英亩。)土地连同那些碧绿的山全部属于住在瓜德罗普岛的法国人,除了厨房的菜圃和河畔村里的菜园已经没有土地可照看,只有这个嗜吃苹果、爱大笑又爱撒谎的干瘪老太婆,但他甚至都没有生气。他只是奇怪自己竟然对那三十四封信深信不疑。那些用地道法语写的信起初由神父代笔,后来则由神父的一个助手捉刀,叙述着掌管那么多产业对一位上年纪的女士来说委实负担过重,然而她每次都想方设法要他寄一张十美元的汇票,并一再叮嘱他千万要带回或者邮寄来苹果。如果他能让她知道苹果抵达的时间,她就要向海关的一位朋友打招呼,因为苹果系禁运品,多米尼加岛禁止进口。这话倒是真的,因为只有法国产的水果和蔬菜才可运抵港口并在市场上销售。因此船上每月卸下的都是枯萎的莴苣、铁锈色的瘪豆子和细得只剩下芯的胡萝卜。这种状况对富人和中产阶级是够苦的,因为他们从未考虑过种菜吃 (当然,美国人是例外,他们把种菜当做嗜好),只能依赖市场。但对穷人却没什么不便,因为自家菜地、大海和长在路边的鳄梨树就能让他们吃得很好。特蕾丝只在七岁时尝过一次苹果,第二次便是三十五岁了,以致她馋苹果馋得近乎犯神经。当一九七三年,吉迪昂在他的天蓝色休闲西装里藏着十二个苹果出现时——特蕾丝在海关的朋友们注意到了,但是两美元便使他们视而不见——她的感激之情难以尽述,他没有像他威胁她的那样乘下一班飞机回去。他所有之物毕竟所剩无几了:只有美国国籍,其优越性在于能够偶尔寄一张十美元的汇票,买一套休闲装和看电视。他青年时期的朋友大多已移居法国,他们在那边过的日子令人心碎,因此他便选了魁北克,尽管为此他必须等到二十二岁才能拿到签证,随后他到达时衣袋里便揣着所谓的加拿大农民的身份。两年之后,他依靠多种说辞(包括与一个美国黑人结婚)才进入美国,有了丰富的汇票、休闲西装和电视节目。如今他回来了,除了每次飓风过后搭盖新屋顶、找点零活和等待狂欢节,还有什么可做的呢?起初他在家人和朋友面前感到羞耻。就像特蕾丝曾经骗他那样,他曾经也哄她说,他在美国已经赚了大钱。眼下人人都看得到他等着下一次修临时屋顶,寻找机会挣游客的小费,在酒馆里盯着女人——又跟先前一样了。没有装美钞的手提箱。只有十二个苹果和休闲西装。丢人。只有蠢驴才会和离家时一样不名一文地回到多米尼加岛。那些急于回来(从法国、魁北克、纽约或其他地方)的人都不可能也不会这么做的,除非他们带着为之奋斗的大学文凭和钱财衣锦还乡。的确,他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在这座岛上也算是一笔本钱,可是,到了他这种年纪,没有学历,又和能帮他找工作的朋友失去了联系,他总不能在机场给人搬行李或者在“老王后”酒店端盘子吧。于是他就在港口漂泊,干上几天杂工或者碰上运气好的时候,为出租车司机收上一天车费。直到有一天,他这四十年的杂工生涯得到了报偿:一个在骑士岛上拥有一所房子的美国人迁来居住,他需要一个定时上班的杂工兼花匠,要会驾船,会讲英语,举止也不能像当地黑人那么倨傲。确实,尽管多米尼加岛的当地人一年要修四次自己的住房,却不掩饰他们内心深处对他们自己之外一切人的轻蔑。
吉迪昂熬过了羞辱的日子:原本确定为一个季度、后来延长到了三年的骑士岛的工作总算对他有所帮助,何况,家人对他的冷嘲热讽与在美国移民生活中所受到的侮辱——那是美国公民身份也改变不了的—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同样,一想起自己能够死在种着咖啡树的山上而不是弃尸于孤独的异国他乡,他就会感到异常欣慰,任何怨恨和气愤都会立即烟消云散。他和特蕾丝不同。她的怨恨复杂而激烈,她甚至拒绝和美国黑人讲话,更不承认在她的世界里有美国白人存在。为了表现这种心情,她相信只能不理睬他们(或者说是在他们看她时不正眼瞧他们)。因此当他们和她说话时,她总是转过脸去,目光(不对着她干的活时)则朝向地平线——那如果是她的生活所依,她原本也是看不见的。别人认为她心不在焉,其实那倒是她注意力集中的一个奇迹。
“嘘,特蕾丝,”吉迪昂说,“他们在那屋里听得见你说话。别在脑子里编你的故事了。我得走了。”他站起身,揉着被按痛的肩头,“不过你编的故事里忘了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我说的是我看见他在那房子里,一点也不躲躲藏藏的。公开的。明白吗?现在住在里边的是五个人,不是三个人。有两个是白人,他们才是对一切做主的。你编故事幻想谁怎么看待谁、谁怎么想的时候忘了白人老板。他们对这种事是怎么想的?这个人爱谁,这个人恨谁,领结做什么,砍刀辫子不做什么,全都不重要,可是你得想明白那两个白人,他们是怎么看这件事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胛骨就走了,留下她坐在那里,舌头上还有没说完的故事。
特蕾丝拔下了电炉插销,把最后一条比利·希拉斯牌毛巾扔进烘干机。然后把所有的白衬衫和制服放进洗衣机。一次放进的东西太多,挤得太满,可是由于和吉迪昂闲扯耽搁了时间,只好这样凑合了。她又坐到椅子上,动手搅着那个系领结的丈夫的黑色短袜。
她想,这倒是真的。她忘了那两个美国白人了。怎样才能把他们塞进故事里呢?她想象不出来,她的故事里其他人都被定好位了:那个吃巧克力的男人是个情人,那个屁股紧紧的小妖精把他迷住了;其他两个是传统的抱反对态度的家长。她明白这些,但现在她得对那个又高又瘦的美国人有点了解,那人整天待在花房里,她从来没看清过他,当然更没跟他说过话。还有他那个夕阳色头发和奶白色皮肤的太太。他们俩在想什么?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始终没觉得他们有思想。啊,嗯,是啊,她知道,他们会说会笑,也会生老病死。但她从来没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和任何情感联系起来。她想到了她的神父,那些店主,那些警察,阿尔玛谈到的那些教师,那天家庭女教师跑掉后她照看的两个法国小女孩,还有她用她那有魔法的双乳喂养过的几百个法国婴儿。他们心里都在想什么?心里。
特蕾丝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气恼,但不解决又没法把故事继续下去。“这又有什么不同,”她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他,可是我完全清楚他们会怎么对他。杀了他。杀掉那个吃巧克力的黑人。把他杀了。啊,可怜的家伙。可怜啊,可怜的家伙。他死了,紧屁股最后也就倒了霉。太迟了,婊子——你发现他有多棒时已经太迟了。多么和气,多么好心眼。而你心中充满了懊悔,可惜太迟了,母牛,太迟太迟了;你现在再也得不到他了。你这个砍刀辫子,还有你这个领结,你们以为他一死就万事大吉了,不!你们也会倒霉的,因为紧屁股伤心透顶,会为他过早死去而埋怨你们,恨你们一辈子。所以你们该收拾好一切回美国去,在吃你们的大红苹果时噎死。”
幼海豹皮吸取着她皮肤上的湿气。吉丁闭上眼,想象自己正在沉入一团漆黑。她展开四肢躺在那毛皮上,紧紧地偎进去。那毛皮让她颤抖。她睁开眼,舔着它。她颤抖得更厉害了。昂丁说得对:这件大衣上有些令人恐惧的东西。不,不是恐惧,是诱惑。她又在上面蜷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再冲个澡,穿起衣服。钟表指着十二点半,她还得给索朗日打电话,写回信,还得陪玛格丽特。她需要抚慰。或许她们可以拿上水果和冷汤到下边的鱼塘或者更远点,上山到凉亭那儿去。由于玛格丽特不肯离开她的房间,她们已经错过了训练课和紧身健美操了。瓦莱里安整个午饭时间都会待在花房,他通常会吃一个烤土豆或者别的某种食品。只有昂丁和西德尼吃像样的午饭。他们俩一天三顿饭都要正经地吃,他们的饭和端到瓦莱里安餐桌上的完全不同。
吉丁淋浴完出来,身上和进去时一样湿,因此她穿衣时尽量慢些,以免又出一身汗。
帝王蝶这时又飞回来撩拨空气了。吉丁倦怠地看着它们,一边梳着头发,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随后她又拉下几绺垂在鬓角和耳边,使整个发型看着不那么呆板。一股冲动之下,她又把大衣穿到了身上,在穿衣镜中判断效果,这时那股气味突然扑鼻而来。她稍向左边移动半步,看看镜中映出的她身后的情况。他身穿紫红色的丝绸睡衣,皮肤如河床般黝黑,眼睛如窃贼般坚定和清澈。
“早上好。”他说着还笑了笑,又一次把人带进小黑狗迈着银色的脚奔跑的景象。吉丁一时失语。她在镜中窥视他的头发。昨天晚上,与瓦莱里安坐在餐室柔和的灯光下时,他的头发看上去只是又长又乱。此时,单独待在她的房间,只有纯粹的阳光而没有阴影,他的头发显得十分强劲——在体量上如同长鞭,能够捆住她,将她抽成肉酱。会的。这样野性的、好斗的、恶毒的头发应该被投进监狱才是。未开化的、少年感化院中的头发。黑人解放组织,阿提卡监狱,被镣铐拴在一起的囚犯的长发。
“早上好。”他又说了一次。
她耸耸肩,把自己放在他在镜中的映象上的注意力拖开,并用力把舌头从上腭拽下来。她现在冷静了,昨晚她未能完全抓住的思路,只有玛格丽特曾看清的画面,此刻都在果木镜框中为她成形了:这个男人几天来一直住在他们当中(在他们的东西中间)。而他们居然不知道。他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他在那儿做了什么?
“喂,我在问你早上好呢。”
她转过身来,终于摆脱了镜中的映象。
“你应该敲门,你知道的。”
“门是开着的。”他指着身后的门。
“毕竟是门,是能敲的。”
他没合上眼皮,却似乎对她闭上了眼,而余下的笑容也消失在他的胡子和河床般黝黑的面孔中了。
这样不对,她想。我不该惹他生气。
“对不起,可是你吓了我一跳。你睡得好吗?”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对她挤出的微笑作出回应。
“淋浴不好使。”他说着,环视着这房间。
“噢。”她笑了,为了掩饰慌乱,她脱下海豹皮大衣扔到床上,“门上没有把手。只要按一下中间的凸起,门就开了。起初我也摆弄了半天呢。”
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到铺在床上的海豹皮大衣上。吉丁脸红了,仿佛他能看到她压在毛皮上的乳头和大腿的印迹。他向床和大衣走去。他们给他的睡衣裤太小——袖子只到手腕和臂肘之间,裤腿才到小腿上边。当他站在那里看那件大衣时,她说不清到底是他还是大衣更黑更亮,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碰它。
“要是你想的话,我让西德尼给你拿些衣服。”随后她想到西德尼对这种差使的反应,就又补了一句,“要不就让杂工吧。杂工可以给你弄些东西来。”
“谁?”他从大衣上转过身来。
“杂工。花匠。”
“他就叫这个?”
“不是。”她笑了笑,寻找着拴小黑狗的链子,“不过这么叫的时候他会答应。至少是种叫法。有的人什么名姓都没有。”
他也笑了,从床边向她走来:“你喜欢什么名字?比利?保罗?拉斯图斯怎么样?”
“别开玩笑了。你叫什么?”
“你的名字呢?”
“吉德。”
他摇摇头,似乎他知道得更清楚。
“好的。吉丁。吉丁·柴尔兹。”她伸手去取香烟。
“我能来一根吗?”
“当然。”她指了指带分类格的写字台,示意他自己去取。他取出一支带过滤嘴的“高卢人”牌香烟,点燃一吸,就咳了起来。
“好久没抽了。”他说,第一次显得有些脆弱。吉丁抓住了狗的链子。
“你拿着这盒吧,”她说,“你要是想要,还有的是呢。”
他点点头,又吸了一口,这次成功多了。
“青铜的维纳斯是谁?”
狗链从吉丁手里滑落。“你在哪儿看到的?”
“我没看到。我听见的。”
“在哪儿?”她又找不着狗链了,丢了。
“来这儿干活的女人。她在洗衣房里自言自语时说的。”
这时她又抓住狗链了,牢牢地握在指尖。“玛丽。你说的一定是玛丽。”吉丁笑着说。“这是个普遍的叫法。我当模特儿时,他们就这么叫我。我不明白玛丽怎么会知道这事的,我想她根本不识字。”
“你当过模特儿?”他兴致勃勃地眯起了眼睛。
吉丁走到一个大草篮前。她离开那张大床时,金带拖鞋在地板上嗒嗒作响。她翻腾了一阵,取出了一本封面有她照片的时装杂志。她把杂志递给他,他坐到桌边,嘴里吹出一声口哨。而当他的目光从她头上的花冠扫到由银线织物(或多或少地)撑起来的六厘米长的乳沟时又吹了一声。照片中她的头发被压平在头上,从眉毛处梳开,露出清晰的发线。她的眼睛如貂皮般漆黑,湿润的嘴唇张着。他继续吹着口哨,后来便翻开了杂志。几秒钟之后,他翻到了她的另一幅照片,展开有四页大:不同的姿势,不同的服饰,不同的发型,但嘴唇依然湿润,仍旧张开着。
“绝了,”他喃喃地说,“绝了。”
吉丁一语未发,紧握着狗链。他脸上的表情让她笑意盈盈。他仔细地检阅那些照片,间或对自己轻声咕哝着“绝了”和“天哪”。“这上面说的什么?”
他把杂志摊在桌面上,转到一个角度,让她能读和翻译上面的文字。
“噢,是关于我的一些事。”她向桌边俯下身,面对着他和杂志。“我在哪儿上的学。这类事情。”
“给我读读吧。”
吉丁凑过去,迅速翻译着上面重要的部分。“柴尔兹小姐……毕业于索邦大学……一名艺术史的优秀学生……学位……是一位景泰蓝专家,曾拜访过内普大师并与其一起制作……旅居巴黎和罗马的美国人,她在这两座城市中经营着一家出色的小公司……”她停了下来。那人正在用食指描摹照片中她的短上衣。
“这里,”他说,手指离开照片,指着下面的说明文字,“这里说的什么?”
“只是对服装的描述。天然生丝……蜜色的……”
“这儿写着‘快车道’。是关于什么的?”
“噢,他们在赶时髦。上面写着:‘如果您像吉德一样在美国人所谓的快车道上疾驰,就需要优雅又易叠的裙装。’后面就是关于首饰的话了。”
“关于首饰是怎么说的?”这时他又抚摸着蜜色丝绸上方的一簇金项链。
“总价是……”她迅速计算着,把法郎换算成美元,“三万两千美元。”
“三万两千?”
“嗯。”
“狗屎。还有耳环呢?他们说没说耳环?”他在看着她的一张脸部特写照片,从鼻子向下一直看到乳房开始隆起的地方,照片突出了一对耳环,颈上一条雕琢的项圈,还有,依然张开的湿润的嘴唇。
“好看吧,是不是?是古董呢。它们曾经属于叶卡捷琳娜女皇。”
“叶卡捷琳娜,是王后吧,嗯?”
“女皇。俄罗斯的女皇。”
“她把这些首饰给了你?”
“傻瓜!她死了都快两百年了。”
“噢,是吗?”
“是啊。”她吐出这个字眼,尽量平淡,尽量美国味十足。但她同时在微笑。
“那一定很值钱。”
“值很多。无价之宝。”
“没有东西是无价的。一切东西都有价。”他又摸索起来了,这次用食指绕着叶卡捷琳娜的耳环。吉丁盯着他时,觉得她的耳垂起了鸡皮疙瘩。
“嗯,总得五十万吧。”
“五十万?狗屎。”
“你还有别的字眼表示惊叹吗?”她歪着头,用她水貂般的大眼睛紧盯着他。
他点点头:“绝了。”
她随之大笑起来,笑声中第一次丝毫不含紧张的意味。他仅仅微笑着,继续用手指摸索着照片:“这些衣服是你的,还是他们让你穿上照相的?”
“是我的。有些是拍完照片后给我的。也是一种报酬。”
“那些首饰呢?他们也给你了吗?”
“不。除去那对耳环,别的首饰本来原先就是我的。耳环是从俄罗斯租来的。其他的是我自己的收藏。”
“收藏,嗯?”
“怎么?你是贼吗?”
“我巴不得我是。我要是能偷,日子要好过多了。”
“要是?那你觉得你藏在这栋房子里这么多天干了什么?还是你打算把昂丁的巧克力还给她?”
“你管那个叫偷?”
“你不叫偷?”
他摇了摇头:“不。我管那叫吃。要是我想偷,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但是带着你偷的东西是无路可逃的。所以可能是偷了也没用。当时。”
“你认为现在我偷就有用了?”
“可能吧。就看你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了。”
“我们?你管你自己叫‘我们’?”
“当然啦。我住在这儿。”
“可是你……你不是这个家的一员。我的意思是你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人,是吧?”
“我属于我自己。不过我住在这儿。我为玛格丽特·斯特利特工作。她和瓦莱里安是我的……资助人。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们照顾你。供你吃和一切。”
“他们让我受教育。为我的旅游、我的住宿、我的衣服、我的学校付钱。我十二岁时母亲去世,而父亲在我两岁时就死了。我是个孤儿,西德尼和昂丁是我仅有的亲人,而瓦莱里安为我做的事情是别人提都没提过的。”
那人沉默了,眼睛仍凝视着照片。吉丁审视着他的侧脸,确信拴狗的链子紧紧地缠在她的手腕上。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她问他。
“我不能。”他说。
“为什么不能?”
“看照片要容易些。照片不会动。”
吉丁心里掠过一丝怜悯:“你想让我静止不动吗?如果我不动,你肯看我吗?”
他没有作答。
“瞧吧,”她说,“我不动了。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似貂皮般漆黑,和照片中的一样,她的嘴唇也是照片中的样子。不湿,仍稍稍张开,就像睡着时那样微张着。他先前溜进她房间,大气不敢出地候上几小时,直到黎明前的晨曦把她的面容从阴影中带出,他看到的她沉睡中的嘴就是这样的。那几次他千方百计想控制她的梦境,把他自己的梦嵌入她的梦中,让她就这样睡着不醒,不会动弹,不会翻身趴卧,只会躺着不动,静静地做着他要她做的梦,梦中有一栋装了白门的黄房子,女人们打开门,叫着“进来吧,你,亲爱的!”,那些穿白裙的胖黑女人照管着教堂地下室里的糕点桌和一条绳上飘着的湿漉漉的白床单,以及晚饭后弹奏的六弦吉他的乐声,孩子们捡起落在地上的核桃递给她。噢,那几次,他殚精竭虑,苦苦思索,一心要把他梦到的冰窖压进她的梦中,让她不动、静静地做梦,这样当她最终醒来时,就会像从未渴望过任何事物一样前所未有地渴望投入只要五分镍币就会奏响的自动钢琴的乐声,但不久他就开始在与她共处的房间散发出动物般的气味,他担心他的气味会在太阳把她照醒,或者他按照她的呼吸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并把他最后的梦吹进她口中之前就弄醒她,在那个梦里,穿着红色宽松裤子的男人们站在蓝色的天空下,在角落里像墨水点乐队(美国黑人重唱乐队。)一样唱着《假如我不在乎》,他竭力想击退那种动物的气味,竭力按照她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但那种动物的气味却更浓了,而她的呼吸对他的肺来说又太轻浅,在世界上的这个角落,太阳又总是不肯拖拖拉拉地送来黎明,竟然像个角斗士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以致他来不及把柏油的气味和它闪亮的浓稠吹进她,而只能悄悄溜走,希望她会放屁或认为自己已经放过了,这样,那股动物的气味就不会惊动她或是惊扰他放在那里的梦。但现在她没有睡觉;她现在哪怕一动不动,却是醒着的,他知道她随时都可能重拾话题,或者更糟,把她的黄金、景泰蓝和蜜色丝绸强加给他,那么之后还有谁会在乎教堂地下室中的糕点桌呢?
“多少?”他问她,“很多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在说些什么?多少什么?”
“鸡巴。你得舔的那玩意儿,我是说要得到那些金子或者在电影里露个脸。还是说,你要用到下面?我猜对模特儿来说,下面比上面用得更勤。”他还想接着说下去,并且问她黑人妓女常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已经用攥得不紧的拳头打了他的脸和头顶,并且骂他是无知的不要脸的东西, “无”字咬得很重。
吉丁从桌边跳开,向前探着身子,想用拳头打死他,同时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房间里可能放置火钳、花瓶或利剪的地方。他稍稍转过头,但没有抬起双臂保护自己。他只是做了不得不做的动作:挺直身板,利用身高优势让她无法轻易够到他的头和脸。但她仍然伸直胳膊想抠他的眼睛。他抓住她的双腕固定在她面前。她冲着他的脸用力啐了一口,但唾沫却落在了他睡衣的领口处。她的金带拖鞋踢人毫无用处,可她还是踢了。他攥着她的手腕一拧,把她转过去,用双臂从身后锁住了她。他的下颌压进了她的头发。
吉丁闭上眼,夹紧膝盖。“你的气味,”她说,“你的气味比我闻过的任何东西都难闻。”
“嘘,”他在她的头发中低声说,“别等到我把你扔出窗户。”
“瓦莱里安会杀死你的,你这猩猩。西德尼会剁了你,把你剁碎……”
“不,他们不会的。”
“你强奸我,他们会把你喂鳄鱼的。等着瞧吧,黑鬼,你现在死路一条。”
“强奸?你们这些白人小姑娘干吗总以为有人要强奸你们呢?”
“白人?”她又惊又气地说,“我不是……你知道我不是白人!”
“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别乱踢乱打?”
“噢,上帝,”她呻吟着,“噢,好心的上帝,我看你最好还是把我扔出窗户去,否则只要你一松手,我就会杀了你。单单为了这个。就是为了这个。你说的什么黑人白人的屁话。不说别的。先前下流的刻薄话也好,只要你对我说一个黑女人是什么或该怎样……你就给我走着瞧!”
“我能告诉你。”他把面颊贴在她的头发中,她则在他的臂弯里挣扎。
“没门,你这个光脚的丑狒狒!你别以为你是黑人,就能进屋来向我发号施令!西德尼是对的。他本该当场开枪打死你。可是没有。一个白人把你当人,而且把你当人来对待。他有教养,就误以为你也有教养。那是因为他没闻到你的气味。可我闻到了,我知道你是个畜生,因为我闻到你了。”
他在她的头发里蹭着下颌,吹着她耳边的那一小绺散发。“我也闻到你了,”他说着,把下身尽量压向她玛德拉牌裙子的浅色印花里,“我也嗅到你了。”
他的嗓音轻柔,伴着喘气声,在她听来仿佛来自很高的地方。一处很高很高的地方,比天花板还高,甚至比阿开木树还要高,把她吓坏了。“放开我。”她说,对自己语气中的沉稳感到吃惊,甚至胜过对他依样照办的惊讶。
她背对他站着,摩擦着手腕:“我要告诉瓦莱里安。”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她回过头面对着他,又说了一遍:“我要告诉瓦莱里安。”
他点点头。“告诉他吧,”他说,“全部,或者一部分,随你的便。”
“我会的。”她边说边向门口走去,金带拖鞋在地板上踩得直响。
“除去一件事,”他说,“有一件事别说。别告诉他我闻过你。”
她走出屋门,向厅堂走去,她想去楼下的女卫生间,以此甩掉他,但她不想就此止步,于是便下楼,穿过前厅,打开门。车道的砾石路隔着金带拖鞋硌她的脚,不过她继续向前走,一边揉着手腕,感到又怕又气,害怕与气愤交替着折磨着她。她走到车道尽头之后,才舒心地踏上了没有砾石的路面,一直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那儿。她坐在一棵鳄梨树注视下的那块石头上,撩起裙裾抹了把脸。她要对瓦莱里安说,当天下午就让那人走。他只要走了,也就算了。无非是加勒比平淡无奇的冬天里的一个小插曲罢了。可做晚餐桌上的谈资,和朋友闲扯的话柄,可以在笑了又笑之后说:“你们信不信?他这么长时间一直待在宅子里!我们发现他以后请他吃晚饭,他坐在那儿,把咖啡倒进托盘里,还对管家说‘嘿’。哈哈,你们真该看看西德尼那张脸,玛格丽特简直疯了。不过瓦莱里安可真了不起,你们可以猜得出,你们认识瓦莱里安,对吧?从头到脚镇定自若。从头到脚!我可差点尿湿了裤子,是不是?……后来嘛……”但是,不。她不会说起那部分,尽管很可笑,尤其当他问她叶卡捷琳娜女皇是不是给了她那副耳环(他实际上相信了耳环属于女皇),他怎么不停地用指头摸着她的照片,但她不能说他问她的问题:她要多少钱才给他口交。她要另说些他无耻的言行,这样就可以跳到她打他的脸和他试图强奸她的那一段,也许她可以说,他是个多么蠢的乡巴佬,竟然把她当成白人,大概是因为她那天早晨刚洗过澡,耳朵上什么都没戴;她还可以说,他根本没想强奸她,只闻闻她就满足了。不,她要跳过嗅她那一部分。她绝不要那一段。
吉丁又感到了害怕,还有害怕之外的另一种心情。更像是羞耻。因为他把我的手腕攥得那么紧,还在背后顶我的屁股吗?天啊,多恶心的下流胚。真恶心。臭得恶心。也许就是他的气味。别的男人对她做过更下作的事或者妄图做更下作的事,但她总能以适当的厌恶和调侃来谈论和想起这种事。这次可不成。他给她灌输了那么可憎而可怕的东西,还让她觉得那让她恶心的东西并非来自他,而是本来就是她的。因此她才感到羞耻。他是身上有气味的人。丰盛的,成熟的。而她却是他想嗅的人。像动物一样。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动物,他们两个在那间屋里看起来就是那样的。一条狗嗅着另一条狗的屁股,而那条母狗,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任凭他嗅自己,任凭他蹭她的屁眼,就像他对她做的一样,那母狗一点不在乎公的根本没看她的脸也没在她身边跑,而是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跑了过来,嗅着她的屁股,跟着就插了进去,弓着身子,狠狠地抽动着,摩擦着,而她则站在那里承受着,实际上承受着他的全部重量,他却在她里面抽动着,甚至没吭声也不吠叫。他斜着眼睛,张开嘴,流着口水,别的狗也一样,等着,打着转,直到得手的狗完了事,然后它们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之上,甚至不在一棵树下或灌木丛后,而就在巴尔的摩的摩根大街上跨到她身上,旁边车来车往,孩子们做着游戏,退休的邮递员穿着内衣从家中出来,嚷着把那畜生赶走。她发情了。把那母狗锁起来。这城里每一条该死的狗都会跑到这儿来的。而他又回到里边,拿起拖把赶走了公狗,还在那母的背上重重砸了一下,把她赶走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因为她也没办法控制的“发情”,反正怎样都是她的错,因此她挨了打,头上和后背让拖把砸了,只好跑掉,我为她感到难过,便去找她,看看她是不是伤着了,我找到她时,她正躲在加油站背后安静地站着,而另一条狗在太阳地里嗅她的屁股,让我窘迫不堪。
她的周围是这样的:稍微流露出欲望,就会挨一记狠砸,因此在巴尔的摩,十二岁的她当即下了决心,绝不能被任何男人毁掉。不管用什么——刀刃或者尖叫的牙齿——绝不。是啊,她要跳踢踏舞,是啊,她要溜冰,但她要皱着眉头,噘着嘴唇,目露恐吓地去做这一切,因为“绝不”。随便什么人要想从这个黑人小姑娘身上得到好处,就得使钳子和氯仿,因为“绝不”。母亲去世后她去了费城,后来又去上学,她学得很快,没有妙语,也没有教师,没有,我不会微笑,因为“绝不”。她随着年龄渐长而变得圆滑了些。噘着的嘴唇变成了挑逗——眼中流露出的比起恐惧更像是兴奋。但隐藏在轻松自在之下的却是一只随时都想控制那些狗的爪子,因为“绝不”。
“告诉他,”他说,“把一切都告诉他,但不要说我闻过你,因为那样的话,他就会明白,你身体里有可闻的东西,而且我闻到了,如果瓦莱里安明白了这一点,那他就明白了一切,哪怕他逼我走开,他仍然知道你身体里有可闻的东西,我发现了它,而且我也亲自嗅到了。就算是海豹皮大衣或者价值百万美元的耳环也不能掩盖它。”
你这狗娘养的,我需要这个如同赘瘤。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安静地休息一下,还想弄明白我是不是当真想高高抬起双腿踏上跑道,让呼吸里有着毕纳卡口气清新剂气味的买主舔我的耳朵,还是我想在我的后半辈子环游欧洲,到处看足球赛,寻找另一个贝齐,又或者是买一辆阿尔法汽车在罗马城中兜风,四处露面,让制造商和代理人都看得见我,跟我说一声“我亲爱的”,你才不是我真想要拥有的人呢。
我来这里是为了认真思考,何况事实上,我能来到这里。我属于这里。你这狗娘养的却不属于这里,而且,只要我告诉瓦莱里安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狗娘养的马上就得滚蛋,港口警察会到这儿来,把你扔到你该去的鲨鱼嘴里。该死的瓦莱里安,他以为他在干什么?做白人的游戏吗?不然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坐在那儿抱怨玛格丽特,实际是想儿子想得崩溃,还侈谈他如何爱他们母子俩,为他们的幸福牺牲了一切,然后却看着她发疯,她都吓坏了。他不但没保护她,连起码的动怒都没有,相反,却邀把她吓得魂飞天外的那家伙共进晚饭,让他睡在离我们不远的楼下。他难道不知道黑人和黑人是彼此不同的,要不就是他认为我们都是……这简直是一团糟。
吉丁抱着双肘,在石头上前后摇晃身体,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再回去和瓦莱里安谈话,告诉他,他的玩笑过火了,小心后果。她在那儿坐了好长时间,既然她已经打定主意,本不用坐这么久。她站起来好几次,但每一次都被什么东西拉回石头上。那是一种十分像困窘的东西。她感到困窘是因为她可能反应过度了,就像她说她婶母和叔叔的那样。比害怕危险更糟的是害怕自己的愚蠢——别人都认为无所谓的事,你却大惊小怪——有点难以控制,惊慌失措。敏感的人感到失控时就会自我调整,持续调节。这到底是一个将来可当做笑谈的故事,还是真有危险?不仅如此。她感到一种不明所以的困窘: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啊,她去向一个白人告一个黑人的状,然后看着那些红脖颈的警察用一条隆隆作响的汽艇把他带走。但是他曾要强奸她,也许还要强奸玛格丽特,甚至更坏,她不能干等到瓦莱里安玩腻或者冷静下来或恢复理智,而且她也不能冒险在这地方放松警惕,这里没人可以帮忙,他们实际上是孤立无援的。现在就必须行动,趁着天还大亮着。这其中没有出卖可言。那黑鬼心里很明白,如果不明白,他就是发了疯,必须被带走。
除了那种恐惧和对恐惧的恐惧,她对那人还有种真切的厌恶。和他在一起,她如同身处陌生的水域。她十年来还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黑人。从摩根大街时起就没遇见过了。后来进了大学,那里的黑人要么令人毛骨悚然,要么稀罕又抢手,能让方圆一百五十英里以内的所有女孩子拜倒在他们脚下。在那群人当中她并不引人注目(从来没有与众不同)。后来她步入社会,广泛接触黑人和白人,但她所结识的黑人都和她有共同的想法——或像西德尼和昂丁这样兢兢业业,小心行事,或像演艺界和媒体中人似的哗众取宠,华而不实。不管他们使什么招数,他们脑子里想的都是一个“做”字,他们和庄家打牌,每副牌都是由庄家发的。与白人玩,规则就更简单了。她只消装聋作哑,只消让他们相信她不像他们那样聪明。要说显而易见的事,要问愚蠢的问题,要恣意大笑,要做出感兴趣的样子,他们每每展现人格就为之倾倒。在多数情况下,需要的仅仅是魅力——偶尔需要炫耀。这一切现在全不需要,对付这个……这个……
“噢,马粪!”她大声骂道。根本不值得如此深思熟虑,想到这里,她站起身。路边的鳄梨树听了她说出口的话,由于曾经见过真的马粪,还以为她用错了词。吉丁掸掉裙摆上的土,转身朝住宅走去。鳄梨树看着她走开,便紧紧卷起叶子,包住果实。吉丁走近花房时觉得透明的窗玻璃后面似乎有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人手势很夸张。她心怦怦直跳,跑到敞开的门前,向里张望。是他们在里边。瓦莱里安和那个人,两人开心地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