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柏油娃娃 托妮·莫里森 7080 字 2024-02-18

一缕缕的雾有时来到那里,就像未嫁姑妈的秀发。稀薄苍白的发丝在不知不觉中飘荡着,直到成团地聚集在住宅周围,把窗子变成镜子,映出人的倒影。餐室中那盏枝形吊灯的六十四只灯泡在这位未嫁姑妈的发丝中不过是枚钻石别针。雾气灰蒙蒙、脏兮兮地在屋里盘旋着,洇湿了亚麻桌布,笼罩着葡葡酒。盐粒结晶粘在一起。牡蛎伸直了卷曲的边缘,沉入锅底。在那种毛茸茸的网膜中,耐心难以为继,呼吸则越发困难。“岛屿”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刻才有意义。

吉丁和玛格丽特轻拍着面颊和太阳穴,把被未嫁姑妈吻过的地方弄干。西德尼(未经差遣却适时出现)迈着黑板擦般轻软的脚步围着桌子走动。他的目光不停地盯视着大浅盘、桌上的摆设或自己的脚,或者那些他正伺候着的人的手,却从来不与他们目光相接,哪怕与他的侄女。他用训练有素的余光瞥见瓦莱里安用拇指按在汤盘边上,把它向外推了一英寸左右,当即迈回他那轻柔的脚步,撤掉那些盘子,等待下一道菜。他走到玛格丽特跟前时,一直没动刀叉的她把勺子放入浓汤中吃了起来。西德尼迟疑了一下,退开了。

“你在混日子,玛格丽特。”瓦莱里安说。

“对不起。”她咕哝着。未嫁姑妈抚摸过她的面颊,她抹去了她的指尖留下的湿气。

“吃饭是有节奏的。我一直这么告诉你。”

“我说过抱歉了。我吃饭太慢。”

“这和速度无关,和步调有关。”瓦莱里安答道。

“这么说就是我的步调和你们不同。”

“是蛋奶酥,玛格丽特,”吉丁插话说,“瓦莱里安知道今晚有蛋奶酥。”

玛格丽特放下勺子,它碰到瓷器发出一声轻响。西德尼轻飘飘地走到她手边。

她喝汤或是什么需要用勺子的稀软食物时还好,但她从不确定什么时候困惑会再度出现:她会用叉尖刮着瓷盘,试图挑起中间印着的花朵,或者会忘记揭掉盘边摆着的苦杏饼干的软纸,把它整个儿放进嘴里。瓦莱里安会斜眼瞪她,但明白她感到焦虑,所以一声不吭。龙虾、玉米棒上的玉米粒——都成问题。她那种糊涂劲儿时来时去。如果有一年不犯,她就不相信自己曾经多么犯傻。不过她在饭桌上始终小心翼翼,盯着别人怎样就餐——只是为了确定不再拿起芹菜条而非餐刀,或者向上等肋排上倒自己杯中的水而非酱汁。这会儿它又回来了。尽管昂丁为了骗她而留下果皮并把芒果插到冰里,在勉强吃掉芒果上该吃的部分之后,她漫不经心地拿叉子一扎,一片果肉便蹦了出去。西德尼又给她端上了一盘硬纸盒外形的东西。这时她犹豫起来,不知漂在她碗里的白色泡沫该不该吃。她脑中灵光一闪:牡蛎汤!于是兴致勃勃地把勺子伸进汤中,还没开始吃,瓦莱里安就开始抱怨。这时吉丁又宣布了一个新难题:蛋奶酥。玛格丽特祈祷自己能够认出来。

“蘑菇?”她问道。

“我不清楚,”吉丁说,“我想是吧。”

“我讨厌蘑菇。”

“我不确定,也许味道平淡吧。”

“我喜欢趁热吃,淡淡的,茸茸的。”玛格丽特说。

“好吧,但愿那就是蘑菇。在这种天气里,更可能是煎蛋卷。”瓦莱里安有点烦,做个再添些酒的手势,“这座岛上我唯一不喜欢的就是这雾。”

“雾对鸡蛋可能不好,但是对于让我的头发蓬松倒是不错,”吉丁说,“我应该剪成你那样的发型才是,玛格丽特。”她用双掌把头发向下按了按,但一松手,头发马上又弹了回去,成了一团浓云。

“噢,别。我的头发现在太黏了。”玛格丽特说。

“不过看上去还好。所以这种发式才这么流行,不是吗?不用梳理,就算湿了也有型,而且与脸型相配。我这种蓬松式样得不断收拾,我的意思是不断下功夫。”

玛格丽特笑了。“非常适合你,吉德(吉德为吉丁的昵称。)。让你看上去像《黑人奥菲尔》里面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尤瑞黛斯?”

“唉,玛格丽特,唉,”瓦莱里安说,“是尤瑞黛奇。”

“记得她挂在火车车库里的电线上时头发的样子吗?”玛格丽特继续对吉丁说。

“你指的是她的腋毛吧?”吉丁问道。她感到不舒服,因为玛格丽特总是有意无意地把她带进去,暗示或明指一些她想当然的种族特点。她以抵制两者来结束这种话题,但这会使她对本不想在意的事警觉起来。

玛格丽特笑得挤起了她的男孩似的蓝眼睛。“不是,我指的是她头上的。真是好看极了。谁会注意她的腋下呢?”

“女士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好好吃完甜点。咱们换个话题好吗?”

“瓦莱里安,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

“那么,”吉丁打断她,“谈谈圣诞节怎么样?这可是个我们该谈的话题。我们还没开始计划呢。有什么客人会来吗?”她从西德尼放到她面前的色彩丰富的蔬菜碗中挑了一点沙拉。“噢,我正想告诉你们,冯·勃兰茨家寄来了一封请柬……”

“勃兰茨,吉德。就是普通的勃兰茨。那个贵族意味的‘冯’是瞎编的。”瓦莱里安说。

玛格丽特握住西德尼捧到她面前的沙拉碗中探出的长木勺。她小心地把蔬菜盛到她的盘子里。什么都没洒出来。她又盛了一勺,平安地倒进了盘子里。她轻叹一声,正要让吉德谢绝勃兰茨的邀请,瓦莱里安突然叫道:“见鬼,你这是怎么了?”

玛格丽特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他正瞪着她。吉德看着她的盘子,而西德尼俯身凑近她的手腕。“什么?”她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挺好的,什么都没洒,什么都没破:生菜、西红柿、黄瓜都在。这时西德尼把碗放到桌上,捡起夹沙拉的勺和叉。原来她把勺和叉掉在桌上了。

“噢,对不起。”她低声说,但她很生气。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们盯着她的眼神就像她尿了裤子。他们随即装出没事的样子;吉德又叽叽喳喳地开口了。

“嘿,不管怎么说,他们请你们二位去就餐。小型的。”她说,“不过哈切尔家要办一个大规模的周末活动。他们想……“她停顿了半拍心跳的时间。他们板起的脸就像珠宝盒盖似的一下子关上了。“他们觉得你们愿意去过整个周末。平安夜,晚餐会;随后是早餐,下午有什么划船活动,再往后是鸡尾酒会和舞会。从‘法兰西王后’号来的雇工组成了乐队。噢,他们不是真的从那儿来的。我想是新泽西州吧,不过他们曾在‘切兹·马林’号上演奏过……”周围一片沉默,她说不下去了。“你怎么了,玛格丽特?”

“咱们还是回到腋下的话题上吧。”玛格丽特说。

未嫁的姑妈微笑着抚弄她们这些未嫁姑妈的发丝。

“我们不去参加那些。你是这个意思吧,吉德?”瓦莱里安喝着他的酒说。

吉丁耸耸肩:“你们打算在这儿过圣诞节,还是别的地方?”

“在这儿。悄悄地。虽说我们也许会有一两个客人。”

“噢?谁啊?”

“告诉她吧,玛格丽特。”

“迈克尔要回来了。过圣诞。”玛格丽特的笑容有些腼腆。

“那可太好了。”吉丁说。

“瓦莱里安认为他不会来。不过他会的,因为我答应要给他这件真正绝妙的礼物。”

“什么礼物?能告诉我吗?”

“一位诗人,”瓦莱里安说,“她要在圣诞节把他最喜欢的诗人给他。是这么回事吧,亲爱的?”

“被你一说,我干什么都显得很蠢。”

“我还以为我的评价相当公平。”

“不是措辞,是语气。”玛格丽特转过头对着吉丁,“我已经邀请了B. J.布里奇斯来过节,他说他会来。他做过迈克尔的老师。”

“而迈克尔还不知道?”

“他不清楚。不过他会猜到的。我给了他一点暗示,挺明显的,所以他能猜到。我在信里引用了布里奇斯的一行诗。‘他走路时放射着光辉。’”

“照这样,你现在就可以精神崩溃了,”瓦莱里安说,“他不会来的。你完全误导了他。”

“你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在路上了。他的箱子已经海运了。”

“这可不是布里奇斯写过的什么诗里的一行。迈克尔会认为你疯疯癫癫的。”

“就是他写的。那首诗就放在楼上。我亲手在下面画了线。迈克尔曾经背过呢。”

“照这么说,布里奇斯就不光平庸,而且还剽窃。”

“也许他是引用的,要不就是一种影射。”吉丁抚摸着头发。

“他会认为你疯了于是……”

“瓦莱里安,不要说了。”

“……就会去跳蛇舞。”

“那我就和他一起去。”

“这事已经没得说了,玛格丽特。”

“你们什么时候能确定呢?”吉丁的声音假装轻松。

“她已经清楚了。再这样下去要么是幻想,要么是存心惹我发火。”

“惹你发火用不着存心。所有人只要跟你共处一室,分一块你的空气就行……”

“你就不能别再用表食物的量词了吗?大萧条已经过去了。你爱在盘子里剩多少就剩多少。有的是。真有的是。”

“我没必要坐在这儿听你这一套。你想毁了这个节日的印象,但你不会得逞的。我毁了自己的生活跑来这里过冬,要的回报只是一个我儿子在场的正常的圣诞节。你不会来迁就我们——我们只好来迁就你,这不公平。你明知道不公平。整件事都有点太过分了!”

“这对你成问题吗?吃得太多(英语中,too much 兼有“过分”和“太多”的意思。)?”

“我指的不是那个。”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对你是问题吗?如果是,我可以尽量减少。少一些我当然省心。少一些歇斯底里,少一些大喊大叫,少一些反应过度……”

吉丁一时想不出该做或说些什么,便盯着西红柿籽滑进沙拉酱汁,并开始运用心理学概论中的原理。她在这里的两个月间,瓦莱里安和玛格丽特不时相互折磨,对彼此的牢骚能编一本词典,他们一次次向她展示其中的一个个词语。她想,这纯属一桩冰与火的婚姻,而且面临崩溃。他七十岁,她就快五十了。他正在衰弱,退隐,封闭。她则正放射着落日余晖。他们自然会为小事争吵,会彼此嘲笑。自然,甚至正常。因为他们都是体面的人。即使不谈他们本人对她的慷慨和对她婶婶与叔叔的关怀,他们看上去也是很体面的。像西德尼和纳纳丁那样的体面便是体面,而这座处于纯净海洋空气中、满是体面人的住宅正是她此时想待的地方。这个充满阳光又有工作收入的假期是她重新振作所需要的。听玛格丽特和瓦莱里安争吵倒是值得欢迎的一条分散注意力的途径,就像在西德尼和纳纳丁面前扮演女儿的角色一样。

但是最近(几天之前,昨晚,还有今晚),在这些争吵中存在着星星点点的威胁。这些争吵看来已不再仅仅是结婚已久、早已熟谙他们婚姻中旁人所不知的动作规律的夫妻口角。他们像两只老猫一样互相抓咬、彼此利用,来表演一种其实谁也没有当真的争斗,他们之所以要争吵,不是因为他们认为该吵,只是想不时地交换角色来自娱自乐:有观众在场时,有力的一方会表现得像被虐待,而自私又好斗的一方却在表现被压抑者的眼与心。大多数时候,就像现在,他们战斗的平台是一个孩子,武器便是公认的人性弱点。不过,这比起她期待从他们身上看到的还是阴暗了些。滴滴鲜血,根根毛发,似乎都粘在疲惫的爪子上。也许她误读了他们的规则。也许(更有可能)她不再是一名观众。也许她现在成了一个家庭成员——或者什么都不是。不,她想,是这处地方。这座岛夸大了一切。太多的阳光。太多的阴影。太多的雨水。太多的叶子和太多的睡眠。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睡得这么沉过。睡眠中的静谧变成了清醒时的疯狂。事情就是这样:疯狂潜伏进了瓦莱里安和玛格丽特有规律的争论中,颠覆了他们的规则,所以他们就在瓦莱里安的父亲在妻子初次怀孕时买下、距今已有七十年历史的枝形吊灯柔和的光线下龇牙咧嘴地互相瞪视。

“……她从不喜欢我,”玛格丽特在说,“她从一开始就恨我。”

“她怎么会从一开始就恨你呢?她那时候甚至还不认识你。”瓦莱里安放低了声音,想安抚她。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

“起初她对你客客气气,规规矩矩。”

“她对我太可怕了,瓦莱里安。可怕!”

“那是因为后来你不让迈克尔去看她。”

“不让?我没法让他去。他恨她;他会吓坏的,只要……”

“玛格丽特,要讲事实,迈克尔当时只有两三岁。他不可能恨谁,何况那是他姑姑。”

“他恨,如果你有点感情的话,你也会恨她的。”

“我自己的妹妹?”

“至少会叫她走开。”

“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就因为私下举办了婚礼而没有大宴宾客吗?你从来没请他们到这儿来,她很可能就是为这事生气了,就是这么回事。而这就是她的方式……”

“我的天。这么些年来你总因为我请客太多对我大喊大叫。现在你想要我邀请茜茜和弗兰克。我不相信”

“我没那么说。我和你一样不愿意让她到这儿来。我只是想解释一下他们为什么没让我们知道婚礼的事。据我所知……”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她请了迈克尔!可是没请我!”

“斯塔西的主意。”

“你认为如果迈克尔结婚,我会只请斯塔西而不请她的父母吗?”

“玛格丽特,该死的,我才不在乎……”

“她一向这样待我。你知道我第一天见到她时她对我什么样。”

“我想我该知道,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不起,不知道。”

“那第一天她对我说了什么?”

“时间久了。”

“关于我的十字架?”

“你的什么?”

“我的十字架。我戴的十字架。我的第一件教会礼物。她对我说,把它摘下来。她说只有妓女才戴十字架。”

瓦莱里安哈哈大笑:“听起来倒像她的话。”

“你觉得好笑?”

“有点吧。”

“那是你的亲妹妹……我的上帝。”

“玛格丽特,你用不着那么做,不用把它摘下来。你为什么不跟她说让她见鬼去?”

“为什么你不?”

“我不记得了。”

“因为你同意她的话,就因为这个。”

“同意我的新娘是个妓女?”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只知道你让她占据了你的心,时隔三十年她还在那儿。你不肯忘掉婚礼上屁大的小事。你只想跟着迈克尔,他到哪儿你就到哪儿。你受不了他在你不在的地方。”

“不是这么回事。”

“你想毁了什么蠢婚礼就是因为迈克尔在那儿。你这种蠢货还活着干吗。”

“我没义务坐在这儿让人指着鼻子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