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我娶了个白痴!”
“我嫁了个老傻瓜!”
“确实。除了一个老傻瓜,还有谁肯娶一个高中辍学生,还当自己捡了个便宜?(此处的“便宜”直译为“掉下卡车的东西”。)”
“是彩车!”玛格丽特嚷道。当酒杯碰上水仙花盆滚到他跟前时,他连看都没看。他只顾看着妻子气歪的脸和泪汪汪的男孩似的蓝眼睛。
“噢,”吉丁说,“这……可能……玛格丽特?你愿不愿意”但玛格丽特已经起身走开,留下来回摇摆的橡木门,连未嫁姑妈都胆怯地缩到了屋角。
西德尼(不用吩咐却适时出现)拿开了酒杯,还把一条新的白餐巾铺在酒渍上。随后他收走几只沙拉盘子,再给每个人摆上金边的温热白瓷盘。他从蒙着被子的蓝色暖箱中取出这些盘子时,都用一尘不染的白餐巾垫在下面,极其小心,没弄出一点声音。盘子一一摆好后,他离开片刻,回来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蛋奶酥。他端着它凑到瓦莱里安跟前,让他检查,然后放到旁边的橱柜上,切成等份的扇形角。
吉丁打量着她的那角蛋奶酥,而瓦莱里安做手势又要了酒。好像过了良久,他才对她嘀咕了一句:“抱歉。”
吉丁笑了笑,或是强笑了一下,说:“你不该那样取笑她。”
“是,我想没有。”他答道,但他的声音很没说服力,而他昏聩的凝视很是混浊。
“是不是因为她想离开这里?”吉丁问道。
“当然不是。一点也不是。”
“迈克尔?”
“对。是迈克尔。”
他再也没说什么,于是吉丁决定尽快撤离。她正在叠她的餐巾,他却突然开口了:“她很紧张。生怕他不会露面。我也紧张。生怕他会来。”
吉丁竭力想说些目的明确、哪怕只是相关的话时,又是一阵沉默。她想不出什么,于是放弃了,只说了些明摆着的事实。“我记得迈克尔。他……挺好的。”她回忆着一个穿着短牛仔裤、红发的十八岁男孩。
“相当,”瓦莱里安说,“相当好。”
“要是他真来了,还带着他的朋友,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不知道,走着瞧吧。”
“怎么?”
“那是我控制不了的。我不能对我控制不了的事情负责任。”他推开他的盘子,喝起酒来。
吉丁叹了口气。她想离开餐桌,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他想让我留下来,还是不想?他想让我说什么,还是不想?我只能问些客气的问题,催他说话——要是他愿意的话。或许我该去看玛格丽特,或者换个主题,或者反思一下我来这里的目的。“没人要你负责。”她轻声说。
“问题不在那儿,不在于要不要我负责。许多生活上的鸡毛蒜皮往往是最需要控制的部分。”他用餐巾捂了一会儿嘴唇,然后放下它,“玛格丽特认为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漫长懒散的休假,是故意要伤害她。事实上我所做的恰恰相反。我打算在某个时候回去。我要回去,但实际上我是为了迈克尔才留下来的。为了保护他。”
“这话说得他像个弱者。我不记得他是那样的。”
“你真的了解他?”瓦莱里安惊讶地看着她。
“不,并不真的了解他。我见过他两次。最近一次是你们邀我到橘县过夏天的时候。还记得吧?”吉丁昂起头,为自己的记忆力得意。“我上大学的第一年?他在那儿,我们谈过天。他……噢……头脑清醒,在我看来,很能独立思考。其实我们不是谈话,我们吵了一架。吵的是我为什么要在那所态度傲慢的学校读艺术史,而不是在别的什么组织干什么。他说我在抛弃我的历史,我的民族。”
“典型极了,”瓦莱里安说道,“他觉得种族进步对人民来说都是巫术。”
“我想,他想让我串贝壳珠或是卖爆炸头梳子。他说这套制度都一团糟,只有退回手工和易物的时代才能有所改变。享受社会福利的母亲们可以在家里做手工艺品、陶器,缝衣物,就像比利时的花边工,嘿,有尊严,又不必再吃福利。”吉丁微笑着说。
“这的确是这个世界所期待的:二十亿个非洲陶罐。”瓦莱里安说。
“他的意图是好的。”
“不好。他想让一个带异国风情的民族在周围跳来跳去,给他带来异域美。那些享受福利的母亲会在那些陶罐中放什么?他对这些有什么高见?”
“她们可以用来交换其他物品。”
“真的?两千个葫芦换一星期的电吗?早就试过了。那叫做黑暗时代。”
“嘿,陶器可不是功利主义。”吉丁放声笑着,“那是艺术。”
“噢,我明白了。不是黑暗时代,是文艺复兴。”
“那是好久以前了,瓦莱里安。八年?九年?当时他还只是个小男孩呢,我也不大。”
“你已经长大了,他还没有。他不过说说而已,那不是他真正的想法。他的想法还在那个卖国的《小王子》的掌握之中。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本书,《小王子》。”
“不知道,我从来没读过。”
“圣埃克苏佩里。抽空读读。别在意它说什么,看它想表达什么。”
吉丁点了点头。看来这像是她告辞的完美时机,因为她不知道他在谈些什么,而且也不想追随他的思路——如果它像他此时的眼睛一样。由于没有黑色素,那双眼睛里全是映象,如同镜子,一间又一间屋子和一条又一条走廊的镜子,每个都因另一个而成像,再把它作为自己的形象反射回去,直到最后形成一片全无色彩的色彩。她再一次动了动,想从桌边起身,可他又一次制止了她,不过这次并不激动,而是带着同情。
“那年夏天他说的那些让你不愉快了吗?”
“有一段时间吧。”
“你明白些了吗?”
“我明白我那时正在摆脱的那种生活。它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充满勇气和自然的优雅。但他的确让我想为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和我的感受道歉。我想,就比如喜欢《万福玛丽亚》胜过福音音乐。”
西德尼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他对这两个人都没把自己的蛋奶酥吃光的失望。他带着警觉而平静的神色收拾起盘子,轻手轻脚地穿过未嫁姑妈的发丝。侄女陪他的东家就餐时他的服侍是尽善尽美的,像斯特利特先生与朋友进餐时一样。盛核桃的银盘、盛桃子的配套的银碗,随后又是咖啡,全都有条不紊、不易察觉地一一摆上桌。人们几乎注意不到他是离开了房间还是站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吉丁用手托着下巴。“毕加索比伊图玛面具(非洲的一种原始工艺品,毕加索从中受到启发,开创了现代派艺术。)要强。他被它迷住证实的是他的天才,而不是面具制作者的。我巴不得不是这样,可惜……”她轻轻耸了一下肩。她想到在美国一年能有两三次展览机会的所有那些黑人艺术,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尴尬。初中的雕塑,插图式的绘画。百分之八十令人捧腹,百分之十则是效颦之作。不过,美国黑人至少还拙劣得很诚实,而欧洲的黑人艺术家简直臭名昭著。比他们的天赋更可怜的只有他们装腔作势的姿态。除了一个例外:一位美国本土黑人如同红杉鹤立于芦苇之上的作品。
“你看着很难过,”瓦莱里安说,“他一定让你感到很不好受。你早该跟我提一下的。我本想让你过一个特别愉快的夏季呢。”
“确实很愉快。实际上他让我在那里用那种方式对自己进行了反思。如果那番话是我们在摩根大街上谈的,也许他就能说服我了。但是在橘县那一百二十英亩丝绒般的绿草地上呢?”她轻声笑了笑,“你能相信吗?他想让我们回到摩根大街去感受刺激。”
“我们?他要和你一起去?”
“就是让我们大吃一惊。他说的我们是指黑人:西德尼、昂丁和我。”
“西德尼?当陶工?”瓦莱里安把目光转向他的管家,放声大笑。
吉丁微微笑了笑,但没有看她叔叔。
“你可以看出他对西德尼有多少了解。我给你的不及给他的、为他备足的东西的千分之一。可你却有比他强五十倍的理智。我不介意告诉你。”瓦莱里安的语句改变了速度,变得缓慢,所以他眨眼睛的间隔更长了。“是玛格丽特干的。她让他相信,诗歌与财产不能共存。她把这片土地上最漂亮、最聪明的男孩培养成了永久的失败者。”他手按前额,停了一会儿。在吉丁看来,他几乎就要落泪了,而当他仅仅重复了一遍先前那句话时,她才不再感到揪心。“这片土地上最漂亮、最聪明的男孩。”
“他没有变成你所期望的那个样子?”
“没有。”
“你期望他成为另一种人吗?”
“我只期望他成为一个人。”
“他也许是。”
“是啊。一个未成年人,一只小猫,不过不活泼。抱怨,一只抱怨的小猫。总是在叫,喵,喵,喵。”
“不过你不该恨他。他是你儿子啊。”
瓦莱里安从额头上撤下手,深深地盯着缩在银碗中的桃子。“我不恨他。我爱他。玛格丽特以为我不爱他。其实我爱。我无时无刻不在惦记他。你知道……这话听起来也许不对……可我从来都不相信她爱他。或许她爱他,用她的方式。我不知道。可是她没为他准备好,就是没准备好。如今,如今她准备好了。但为时已晚。现在她想给他烤饼干。送他去上学。替他系鞋带。照顾他。现在。荒唐。我不相信这种事。我也不相信她。他还是个小家伙的时候,有一天我回到家里,进了卫生间。我站在那儿,听到了嗡嗡的声音——歌声,从房间的什么地方传来。我向四周打量,后来找到了。在橱柜里。在水池下面。他蜷在那儿唱歌呢。那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我好多次回到家里,他都躲在水池下面。自己哼歌。等我把他拉出来,问他在那儿做什么,他说他喜欢软乎。我想,他当时两岁,两岁的男孩在暗处寻求什么呢?软乎。想想看吧,在他的房间里有多少软乎乎、可以抱着的东西吧。兔宝宝、拖鞋、大熊猫。我一直想做他的一个软乎,可我白天不在家。可她在。有时我有一种感觉,她不大和他说话,后来那种感觉就没有了。她变了,她对他感兴趣了,给他读故事,带他去看表演,逛公园。就这样能有几个月。后来我回到家里,他又在水池下面哼唱,我没法告诉你那歌有多么多么孤独。不是我的想象,真的很孤独。唉,他长大了,而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可他像是十分想念她,十分需要她,只要她注意他,他在她面前就像个奴隶。后来她又失去兴趣了。他十二岁那年去了寄宿学校,情况有了好转。直到他回家探亲。她会做些事情,一些怪事,来吸引和保持他对她的注意力。做什么都为了让他一直看着她。她还会编造出对她自己的恐吓、攻击和侮辱——就为了看到他勃然大怒,表明他多么心甘情愿保护她。我在一旁看着,试着降低事情的夸张程度,或者证明,证明她在捏造事实。我总是试图制止,可总是徒劳。到最后只能让他生我的气。我想再要个孩子——可是她不同意。没得商量。我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他离家去上大学时,我算是松了口气。已经太迟了,但我依旧希望他能摆脱她的控制。我想,在一定程度上他做到了。从不回家,很少写信。有时打打电话,都是抱怨。谈印第安人,谈水,谈化学制剂。喵,喵,喵。不过据我猜想,他在走自己的路。自己的路。可是如今……”瓦莱里安转过脸对着吉丁,盯着她的下颌,“如今她又想控制他。用什么冒牌诗人来诱惑他。而且她还想和他一起回去,在他身边生活。她说只是一段时间。谁知道那有多长?一‘段’?意思是他一旦重新信任她,需要她,指望她,她马上就改变主意,离开他了。我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他了,而最后见他那几次,我并不喜欢他,甚至不了解他,可我爱他。就像当年我爱那个躲在水池下哼歌的男孩一样。那个漂亮的男孩。他那笑容就像……像星期天。”
未嫁的姑妈们蜷缩在屋角,面带笑容地入睡了。吉丁张开鼻孔,想控制自己不打哈欠。再喝一杯咖啡,再喝一杯葡萄酒——什么东西都没法让她兴致勃勃地倾听一位老人的回忆。她想,我该说些话。我该问点问题,并且做些评论,而不该只像木偶似的一味微笑、点头。她希望自己眼睛中透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情,便向他扬起下颌,继续做出笑容——不过只有一点笑意,以免他要回忆的是伤感而非令人愉快的事。好久以前,她就放弃了与不感兴趣、引不起她兴奋的人相处时假意迎合或故作深沉的尝试。她盯着水晶杯上雕的花枝,心想无论他说些什么,她的反应都会完全不在点子上。她的思想已经不在这里了。她摆弄着酒杯,轻摇着里边的少许葡萄酒,让酒沿杯壁转着。“星期天。”他说这话时用的洪钟般的嗓音,就好像在以领主的身份说 “在这块土地上”或者“在整个伦敦”或者“在全巴黎”。他自己就笑容可掬,如同星期天。他的星期天。她想象不出,对这个目如黄昏、又高又瘦的老人,星期天是什么样子的。明亮的?温暖的?一间摆满鲜花的客厅?他给自己倒了第五杯葡萄酒,由于太过抑郁,太过沉迷于星期天的念头,竟然没想到要给她倒点儿。桃子和核桃静静地待在各自的银碗中。她从一个水晶盒中取出一支香烟。盒边放着一个圆形火柴盒,带有印第安地毯的图案。里面是小巧的白杆火柴,顶着一颗金色的火柴头,划的时候发出咝的一声轻爆。已有三个月而非两个月了,夜间笼罩着整栋房子的那种静谧仍然困扰着她。夕阳西下,三分钟的黛青色的天,然后是深夜。随之而来的是坚实大地上的一片沉寂。这里没有蟋蟀,没有青蛙,没有蚊虫。只有听见或想象出的人类活动的声音。金头火柴的咝咝声;向高脚杯中倒入酒时那种瀑布般的声音;整理厨房时轻微、十分轻微的咔嚓声;以及此时缩在屋角的未嫁姑妈们被惊醒时充满恐惧的高声尖叫。她们看到那双男孩般的蓝眼睛吓得惨白时便赶紧逃开,后面还拖着她们散开的头发。
她站在门洞处尖叫,先是冲着瓦莱里安,然后又冲着吉丁,吉丁连忙跑到她身边。
“怎么了?怎么了?是怎么了?”
但她还是不肯停歇。她只一味地攥紧美丽的双手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叫得更大声。瓦莱里安用被酒泡软了的眼睛看着他的妻子,仿佛是他感到痛苦而不是她。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她伤了她自己?”
“我不知道。”
“握住她的手,不然她真会伤了她自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随后是昂丁忍无可忍的高叫:“说话啊,女人!”玛格丽特跪倒在地,大口呼吸,终于有气吐出几个字:“在我的壁柜里。在我的壁柜里。”
“她的什么?”
“她的壁柜。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壁柜里。”
“你的壁柜里有什么?”
“黑的。”她悄声说着,眼睛死死地闭着。
吉丁也跪下去,贴近玛格丽特的脸。“你是说你的壁柜里很黑?”
玛格丽特摇着头,用手背抵住嘴。
这时,瓦莱里安自她尖叫着来到餐室以来初次开口:“玛格丽特,这里不是大都会博物馆。这里是一座孤岛上的一座孤宅。迈克尔还没来……”
可是她再次发出了尖叫,吉丁只好也叫道:“告诉我!告诉我!”
“在我的东西里!”玛格丽特说,“在我所有的东西里!”
“她说什么?”
“去看看她的壁柜。”
“拿上枪,西德尼。”昂丁成了指挥官,高声下达指令。
“好的!”他回答着,穿过门跑回厨房。
“要当心!”昂丁在他身后叫道。
“我要不要叫港口的人,瓦莱里安?”吉丁问。
“别撇下我!”玛格丽特大喊。
“好吧。好吧。纳纳丁,给她倒点葡萄酒。”
“她大概已经喝得够多了。”
“不。她几乎没喝什么。”
“我正吃饭的时候听到她脚步沉重地走上楼梯,”昂丁说,“从那会儿到现在她能喝掉一夸脱呢。”昂丁说话时嘴都不动,希望这样就不会被瓦莱里安听到了。
“他在我的东西里,吉德。”玛格丽特轻声抽泣着说。
“好啦,好啦。”
“你得相信我。”
“我在她的呼吸里没闻到一点酒味,她大概只是受了惊吓。”昂丁又嘀咕说。
“你就不能把她扶到椅子上?”瓦莱里安问。他讨厌看到她那样歪在地板上。
“来,亲爱的。坐到这儿来。”吉丁说。
“你们在干什么?”玛格丽特又嚷起来了,想站起身,“你们干吗这样做?他在那儿。我看到他了。瓦莱里安,快点。最好让谁去叫港口的人来!”
“咱们先等等西德尼,然后再叫警察。”昂丁说。
“她醉了,”瓦莱里安以醉鬼的智慧判断说,“而且她整整一个小时没获得注意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看了一圈周围所有的人。他们也都回望着她,每个人都在想,确实,他为什么不相信她呢。之后,他们听到了西德尼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进枝形吊灯六十四个灯泡光照下的是西德尼,他点三二口径的手枪指着一个满头发辫的黑人的肩胛骨。
“就是他!”玛格丽特喊道。
“上帝保佑。”昂丁说。
“现在可以叫港口的人了,斯特利特先生。”西德尼说。
“我来吧。”昂丁说。
吉丁一语未发。她不敢开口。
瓦莱里安的嘴张开又闭上,然后才用因饮酒而变得洪亮的嗓音说:“晚上好,先生。要喝一杯吗?”
那黑人看了看瓦莱里安,吉丁觉得那人的眼睛周围有很多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