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柏油娃娃 托妮·莫里森 10404 字 2024-02-18

“唉,他会感到很遗憾,”瓦莱里安说,“他错过了一些好吃的,和一次难忘的聚会。我们早该想到这一点的。让昂丁歇一天,你在厨房露一手,玛格丽特。能有些宾夕法尼亚的食品换换口味还是很不错的。这是一次传统的圣诞节。”

“真可惜吉迪昂不能来。”儿子似乎是唯一享受食物的人,他一直闷头吃饭,这时才开口。

“谁?”瓦莱里安问。

“吉迪昂,杂工。”

“他叫吉迪昂?”吉丁问。

“多好听啊,吉迪昂。”瓦莱里安微笑。

“我们总算知道玛丽的名字了。玛丽。”吉丁说。

“不是。”儿子说。

“不是?”

“特蕾丝。”

“特蕾丝?棒极了。”瓦莱里安说,“窃贼特蕾丝和逃跑的吉迪昂。”

昂丁抬起眼睛:“他们没偷那些巧克力,斯特利特先生。是坐在这儿的这个人干的。”她冲儿子点了点头。

“巧克力?谁在说巧克力呢?他们偷苹果。”瓦莱里安起身到侧桌上又取了些土豆泥和肉汁。

“吉迪昂偷了苹果?”儿子问道。

“对。”瓦莱里安背朝着大家,“可以说是我当场抓到的。应该说是他们。她,玛丽,把苹果藏在她的工作服里。他的每个口袋里也都装了几个。”

西德尼和昂丁都停下了刀叉。“他怎么说的?在你抓住他的时候?”西德尼皱起了眉头。

“说他正准备把苹果放回去。”瓦莱里安回到桌边,笑着说。

“所以他们才不回来干活了。没脸啦。”

“噢,还不止呢,”瓦莱里安说,“远不止那个。我辞了他。她也是。”

“你什么?”昂丁几乎叫了起来。

“昂丁。”西德尼压低声音说。

“你没告诉我们。”她对瓦莱里安说。

“请再说一遍?”瓦莱里安看着很开心。

“我是说……你知道吗,西德尼?”

“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斯特利特先生,你总该提一句的。”

“我要另雇一个。我已经对米歇林说了,我告诉过你。”

“可我还以为是临时帮工呢,等过完圣诞节他们就回来了,我是这么想的。”

“好了昂丁,我要的不是临时帮工。是长期的,因为他们不会回来了。”

“请不要再吵了,”玛格丽特轻声说,“我头都疼了。”

“我从不吵架,玛格丽特。我在和我的助手谈论家务问题。”

“他们今晚是客人。”

“在座的各位都对这问题感兴趣,只有你除外。”

“有些事我需要知道,”昂丁对着她面前的盘子说,“这样我才能把活计干好。我把各种分外的活儿全揽过来了,因为我以为他们只是在旷工。我不知道他们被辞退了。”

“昂丁,就算你早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还不就是唆几句,劝我把他们留下来嘛。既然他们公然偷盗,而且整个宅子都乱了套,我就做了我认为最该做的事。”

“如果他们偷东西,我是不会劝你什么的。这种事我不会原谅。”

“他们偷了,我让他们走了,就这么回事。”

儿子看着瓦莱里安嚼着一片火腿,觉得自己嘴唇发干。瓦莱里安那硬币头像式的侧脸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对口中的味道很是赞赏,尽管他能够在翻手之间解雇那些用蔗糖和可可使他得以享受晚年豪华生活的人,尽管他拿到蔗糖和可可几乎没花什么钱,仿佛砍甘蔗、摘可可豆不过是儿戏,不值分文;但是他把这些原料做成了糖果——发明糖果才真是孩子的把戏。他把糖果卖给别的孩子,赚下大笔财富,才搬到出产蔗糖的热带丛林的附近而非中间,又使用更多的劳力盖起一座宫殿,然后雇用他们干更多他干不了的活儿,再根据某种甚至会激怒撒旦的价值衡量标准付他们工资,而当那些人想要一点他想要的东西,为他们的圣诞节要几个苹果,而且真的拿了,他就在翻手之间解雇了他们,因为他们是贼,而没人比他更了解贼和偷盗这种行为,他很可能认为自己是个守法的公民,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总这么认为,因为他们连野兽的尊严都没有,野兽都不会在它们排泄的地方吃东西,可他们能在整个民族的头上拉屎,再到那个地方来住,分割人家的土地以拉更多的屎,所以他们才对地产如此珍爱,因为他们杀害它、玷污它,在它上面拉屎,他们珍爱他们拉屎的地方胜过一切。为了拥有他们建造的污水池,他们可以厮打杀人,虽然他们把它叫建筑,事实上却是精心建造的厕所,装饰过的厕所,由生意和事业环绕的厕所,以便在他们拉屎撒尿的间歇能有些事情可做,因为废物是日常的准则,而且是四海通行的原理。美国人尤其坏,他们是粪便生意中的新手,所以要花费全部生命去洗澡、洗澡、洗澡,洗掉污水池的恶臭,好像纯皂就与纯洁相关似的。

这就是他们那个世界唯一的课程:如何制造废物,如何制造机器以生产更多的废物,如何制造废物产品,如何谈论废物,如何研究废物,如何设计废物,如何治疗因废物而生病的人们,提高他们对废物的忍耐力,如何动员废物,使废物合法化,如何轻视那种住帐篷、在远离饭桌的野地里排泄的文化。但那种文化有一天会淹没他们,他们都会陷进他们自己的废物以及他们把世界变成的废物之中,这时,他们才会最终懂得他们始终在追求的幸福和真正的和平。与此同时,这里的这个人却嚼着一小口火腿,喝着白葡萄酒,在敢于向他的几个苹果伸手的两个人的头上拉屎,对此还心安理得。

而吉丁曾经替他辩护。她还给他斟酒,给他拿点这个,取点那个,在不用微笑的时候堆满笑容。平息任何可能使他惊慌的干扰,压下哪怕是她婶婶提出的温和的异议,坐在他旁边的样子甚至比他正牌妻子更活跃,更应答及时,更关注备至,在来自世上杀人凶手之一的冷光中怡然自得。

吉丁应该更清楚,因为她读过书,见过一些世面,她应该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清楚,因为她是他们培养和教导出来的,她应该打心眼里清楚他们那个硕大的文明厕所的气味。

西德尼收起他的刀叉,说:“别人偷了东西,却被安置在客房里。”

吉丁迅速地瞥了一眼儿子,说:“西德尼叔叔,算了。”

“没错吧?我们随随便便就接进来一个贼,现在又随随便便打发了另一个贼。”

“我们争论的是苹果。”玛格丽特惊奇地说,“我们争的其实是苹果啊。”

“不是关于苹果的,斯特利特先生,”西德尼心平气和地说,“我在想,我们应该事先得到通知。恐怕应该由我们打发他们走。这么办……”他那样子,就像连在这桌边待下去都让他感到绝望,更不用提工作了。

坐在圣诞节餐桌主座上的瓦莱里安看着眼前这四个黑人;除了一个人之外,他都了解至深,除了一个人之外的所有人,而那个例外也欠着他的人情。坐在桌子尽头、与他遥遥相对的是儿子,他也认为除了一个人之外,自己对他们十分了解,而那个人正在逃离他的掌握,正在讨她的老板和“资助人”的欢心。她在让这顿晚餐顺利进行,不动声色地责备包括她自己的叔叔和婶婶在内的大家,安慰玛格丽特,附和瓦莱里安,管吉迪昂叫杂工而不去了解一下他的名字,也从不大声叫出他自己的名字。他看着瓦莱里安,瓦莱里安也回望着他。

那双昏花的老眼遇到了脸上有热带草原的那人的眼睛。这个看重奋斗的人隔着一道鸿沟看着那个得到珍贵情谊的人。

于是他用清晰的嗓音问瓦莱里安:“要是他们要求了,你会给他们几个苹果吗?”在座的人都看着儿子,好像他发了疯。

“当然,”瓦莱里安说,“就几个,没问题,可是他们没要,他们偷了。你知道这儿有多少美国人想从领事那儿获得特殊待遇和好东西吗?尤其在圣诞节。他们送给我们一筐苹果,而那两个人跟他们带来的一个女孩拿了苹果,或者正要拿。我制止了他们。何况还不单是苹果。瞧瞧被我抓住时他们那种表现。先是用谎话开脱,之后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反倒趾高气扬起来——那女人指着我鼻子骂,退伍以来,我还没被人骂过呢。所以我辞了他们。那些苹果是从领事那里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劲才弄来的。我看不出来这里面有什么不对的。”

“费了劲的是谁?”儿子问,“去取的不是你。是他们。划十八英里的船把苹果运到这里的不是你。是他们。”

“你一定不想听我解释我的做法,为自己辩护吧?”

“你应该向某些人做个解释。有两个人要因此挨饿,而你太太却可以扮演典型的美国妈妈,在厨房里瞎忙活一气。”

“请别把我扯进去。”玛格丽特说。

“说得对极了。”瓦莱里安说。他的昏花老眼流露出些许威胁,“别把我太太扯进去。我认为你给她造成的伤害已经够大的了。”在瓦莱里安脑海里的某处,那一百个法国骑士正策马在山上驰骋。他们的剑在鞘里,肩章在阳光下闪烁。腰板挺直,肩膀高耸——在《拿破仑法典》的保护下既警觉又放松。

在儿子脑海的某处,一百个赤裸的瞎眼黑人骑着一百匹没钉蹄铁的马,穿行于山中,他们已经这样奔驰了几百年。早在雨林还叫做雨林时,他们就对它了如指掌,他们知道河流从哪里开始,树根在哪里出土扭结;他们对关于这座岛屿所该知道的一切都了然于心,尽管并未目睹。他们曾在陌生的水域中盲目地漂流,但依旧在这栋白人的宅第背后的山里赛跑嬉戏。儿子的双手在下颌处交叠着,他热带草原似的眼睛转去与硬币头像上平静的昏花老眼对视。“不管我造成了什么伤害,”他说,“都不足以让你离开这张桌子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你给我离开这宅子,”瓦莱里安说,“现在。”

“我不这么看。”儿子说。

玛格丽特举起手来,触了触瓦莱里安的肩头。“算了吧,瓦莱里安。咱们还是……”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谁的房子?”

“我们把他们叫回来,”她说,“我和他们一起做奥列巴伦。”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要是他们都忽略了“我不这么看”,她的声音也许会消逝。可是没有。那句话像钥匙开锁一样咔嗒一响。

“问题不在那儿!”

“那,我倒想知道,问题在哪儿。这是圣诞节……”

“我受到了这些人的质问,好像、好像我能被召来盘问!”

吉丁开口了:“瓦莱里安,昂丁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就是这么回事。”

“请告诉我,被什么伤害了?被我把一对小偷从我家里赶出去吗?”

“不是,而是她不知情。”玛格丽特说。

“那又怎么样?平白无故地,我要为一个厨娘所痛恨的两个人的福祉而对她负责?我不明白。”

昂丁始终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场交锋,玛格丽特挺身捍卫她的利益反倒让她懊丧。在挑起这一切麻烦之后,玛格丽特现在却假装昂丁是这次争执的起因。“我可能是个厨娘,斯特利特先生,可我也是一个人。”

“斯特利特先生,”西德尼说,“我太太对我和你太太对你一样重要,应该受到同等的尊重。”

“更多,”昂丁说,“我应该受到更多尊重。是我给她擦的屁股!”

“昂丁!”西德尼和瓦莱里安同时说道。

“这不可能!”瓦莱里安大叫着。

“我得说,”昂丁说,“别逼我,我要说。”

“纳纳丁!控制着点儿!”吉丁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

“我得说。她想把我的厨房搅得一团糟,瞎忙活那些糕饼。而我的帮手却被解雇了!”

“你的厨房?你的帮手?”瓦莱里安大吃一惊。

“对,就是我的厨房和我的帮手。不是我的又是谁的?”

“你昏了头!”瓦莱里安大喊道。

昂丁此时怒火上蹿。“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烧开水就溅了我一脸。别让那婊子进我的厨房,那儿不是她待的地方。她没资格当厨娘,也没资格当妈。”

瓦莱里安站了起来:“要是你不离开这房间,我就……”这是他第二次赶人,也是第二次毫无用处。

“怎样?你要干什么?”昂丁问道。

“滚!”瓦莱里安说。

“偏不!”昂丁说。

“你被解雇了。”他说。

“噢,是吗?谁来喂饱你?她吗?”她指着桌子上端的玛格丽特,“不出一个星期你就会死的!死了算你走运,终于能离她远远的了。”

玛格丽特抓起她的水杯就扔了过来。依云牌矿泉水泼到了桌上,有些还溅到了昂丁的雪纺绸衣裙上。就在别人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时,昂丁脱掉她那双锆石装饰的高跟鞋,光脚绕过桌子,直奔她全部怒火的目标。那个真正的目标在受够了责骂后终于被激怒,把水杯隔桌投了出去。“别靠近我!”玛格丽特嚷道,可昂丁还是冲了过来,用手背扇了玛格丽特一记耳光。

“叫港口警察!”瓦莱里安高喊,这一次仍然没人照他的话去做。他玩了一个愚蠢的游戏,所有人都错了位。

玛格丽特摸了摸火辣辣的面颊,然后像个红顶的喷泉似的从椅子上腾地跳起来,抓住昂丁的发辫,把她的脑袋按到桌上,若不是昂了的拳头击中了她的腰眼,她下一步就要把昂丁的头往桌上撞了。

吉丁和儿子好不容易拉开了她们。西德尼颤抖着说:“噢,老天,噢,老天。”瓦莱里安也浑身发抖,可是什么也没说——他黄昏般的眼睛气得像是黎明了。

昂丁的双臂被儿子紧紧攥住,她狂叫着:“你这个白种变态!你这个杀孩子的!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苹果派是干什么的吗?”

吉丁吃力地往回拽着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也在尖叫:“住口!住口!你这黑鬼!你这黑婊子!闭上你的大嘴,我要杀了你!”

“你用刀割他。你用刀割你的宝宝。让他为你流血。你这么做是为了好玩。让他哭,你、你这个变态。你这个疯了的白种变态。她做了!”昂丁还在对着其他人高喊,“她往他屁股里插别针。用烟烫他。不错,就是她做的,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了他的小屁股。她烫了他!”

瓦莱里安紧紧抓住桌边,仿佛那是地球的边缘。他的脸可真的白了,他声音略带沙哑地问:“烫了……谁?”

“你儿子!你的宝贝迈克尔。他那时还是个婴儿呢。一个小极了的小婴儿。”昂丁开始哭, “我抱着他,哄他。他吓坏了。”她抽抽答答的,说的话难以听清,“一直都吓得不轻。他想让她住手。他真想让她住手。每次之后她都会稍微停一阵,我不久又会看见他蜷着身子侧躺着,睁着眼睛发呆。过了一阵后——过了一阵后他连哭都不哭了。而现在她想要他回家……过圣诞节,吃苹果派。想让一个被她伤得哭都哭不出来的小男孩回家。”

她突然闭上了嘴,再也不说话了。西德尼用双臂搂住她。儿子松开了她的胳膊,拿起一条餐巾,这样她就可以用它而不是用手背和手心来擦她那泪水如注的眼睛。西德尼带她离开餐桌,她光着脚,王冠似的发辫变成了触角。玛格丽特一动不动地站着,直挺挺的像根柱子。她眼泪汪汪,美丽的面孔却很平静。他们能听见昂丁一路哭叫着进了第一间厨房,又下楼走进那摆着二手家具的套房。“是的,我的厨房。是的,我的厨房。我是这栋房子里的女人。没有别人。上帝做证,这里没有别人。在这房子里没有。”

玛格丽特安详而甜蜜地盯着前方,并没有看着谁。“我一直爱我的儿子,”她说,“我不是《国家调查》里的那种女人。”

“这太可怕了,可怕。”吉丁说。她握着儿子的手,两人走上楼梯。再待在餐室已经没有意义,甚至连告辞都没了必要。瓦莱里安看着玛格丽特,她却谁也没看。在昂丁和西德尼走后,他们俩也立刻离开了。吉丁不会承认自己心慌意乱,可她握在儿子手中的指尖却是冰凉的。她需要一点人类的温暖,需要一个未被污染的人在身边,需要有人陪,所以她想也没想就抓起了他的手,说:“这太可怕了!”

“是啊。”他说。

“这是怎么了?我们都发了疯。你觉得纳纳丁说的是真的吗?她不会编造出这种事。”他们走到吉丁卧室门前,走了进去。两人还拉着手。到了房间中央,吉丁站住;她松开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并拢手指放在嘴唇前面。“可怕。”她皱着眉头说,眼睛望着地板。

“别想这事了。已经过去了。”

吉丁把头靠在他胸前:“没有过去。他们肯定会被辞退。明天会很可怕的。天啊,我早上起床后怎么面对这一切?我根本没法睡了。也许我该下楼去看看她?”

“昂丁?”

“是的。”

“让西德尼去照顾她吧。你现在不该去打扰他们了。”

“但愿我能想明白,大家都怎么了。”儿子用一只手臂搂着她,她像只小鸟偎依在他臂弯里。“这是什么事啊?”她闭上了眼睛。

“这事说明,”他对着她的头发说,“白人和黑人不该坐在一起共同进餐。”

“噢,儿子。”吉丁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真的,”他说,“有时他们可以一起工作,可他们不该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睡。不能一起做生活中那些私人的事。”

她把头靠回到他衬衫的前胸。“我们现在做什么呢?”

“睡觉。”他说。

“我睡不成觉。这事真够难看的。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

儿子弯下脖颈,吻着她的面颊。

“那是真的,是吗?她拿别针扎迈克尔,昂丁知道这事,这些年她从没跟别人说过。她为什么不说呢?”

“她是个好仆人,我想,要么就是不想丢掉工作。”他吻了她另一边面颊。

“我一直奇怪她为什么这么恨玛格丽特。一有机会她就刺她两句。”

“睡吧,”他说,吻起她的眼皮,“你需要睡眠。”

“你愿意和我一起睡吗?”她问。

“我愿意。”他说。

“我说的是真正的睡觉。我不想做别的事。”

“我会睡觉。”

“真的?事情太可怕了,儿子。可怕。我不想再想它了,不过我知道我会想的,可我不想一个人去想。”

“我知道。我要和你待在一起。你睡觉,我看着你。”

吉丁松开他,后退了一步:“噢,见鬼。你不成。你会开始动手动脚的,而我没那个心情。”

“放心吧。别瞎琢磨了。你今天夜里想有人陪,所以我会陪着你。别搞太复杂。”

“你要是开始动手动脚,我就把你赶出去。”

“好吧。脱下你的裙子上床吧。”

吉丁伸出双臂,到背后去拉开连衣裙上半截的拉链。他转到她身后,帮她把拉链拉到底。吉丁从裙子里走出来,坐到床上。“别犯傻,儿子。我是认真的。”她声音很小,很疲惫。“我也是认真的。”他说着动手解开衬衫。吉丁坐在床上看着他,第一次看到他的大手。一只手有常人的两只那么大。张开手指,能从这儿到那儿。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时,它们是抱着头的,当时西德尼正拿枪押着他,所以她其实并没看清。第二次是在海滩上,他用一根指头去碰她脚心。她那次也没看清,只感觉到贴上脚心的指印。现在她禁不住要看了,看看那双能够让人坐在上面的大手。大得足以握住你整个脑袋。也许还大得足以裹住你整个人。

“我希望你是认真的。”她说。她穿着短裤钻到被子底下。儿子脱了个精光,吉丁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看他有没有勃起。

“瞧你,”她说,“你会来碰我的,可我只想休息。”

“安静点,”他说,“我不会碰你的。我控制不住那个,可我能控制住自己不碰你。”他走到床边,躺在她身边。

“唉,我要怎么和你在那顶帐篷里一起睡,和你分享被子呢?”

“别想那个了,快过去了。”

“绝对的。你就像那些无聊喜剧里的人物。”

“嘘。”

吉丁转身趴在床上,然后又侧过身背对着他。她在一阵沉寂中侧耳倾听,却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于是说:“你跳下船之后和人睡过觉吗?”

“睡过。”

“睡过?”她抬起头来,“谁?我是说在哪儿?”

“在镇上。”

“呃。”她把头又靠到枕头上,“谁?”

“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男人啊。你为什么记不得她的名字呢?杂工没告诉过你吗?”

“吉迪昂。”

“吉迪昂。他没介绍一下你吗?”

“睡吧,吉丁。”

“睡不着。我很累,可没有睡意。”

“你太激动了。平静一下吧。”

“你不会烦我吧?我可不想动手打架。”

“我不会烦你的。我只是在你睡觉时待在这儿,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我一点也没心情干。”

“对不想干的人来说,你提这事提得够频繁的。”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睡着之后,会感到我大腿上有东西,凉凉的。”

“你大腿上不会有凉凉的东西。”

“我就是不想干,就是这么回事。”

“我没要你干那事,对吧?我要是想做爱,就会跟你说了。”

“我没说做爱,我说的是……”

“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你不喜欢我用那个词,是吧?男人啊。”

“睡吧。除了你,没人谈什么干或做爱。”

“承认了吧?你不喜欢我说‘干’。”

“没。”

“伪君子。”

儿子想,他大概经历过两百万次这样的谈话。这种舞蹈,从来不曾发生变化。除非你花钱,其中便不再有诱惑。不要钱的货色总是让人痛苦,让他心烦的是,这种谈话居然是与这个长着貂般的眼睛、有着海绵肤色的姑娘进行的,没有她,他绝对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他巴不得她能入睡,或是把他赶出去,或是跳上他的身体。“听着,”他说,“我可不是伪君子。不管你把那个叫做什么,我不打算做。”

“你把那个叫做什么呢?”吉丁转过身,仰卧着。

“什么都不叫。我没有词能去叫它。”

“为什么没有?”

“我就是没有。既不叫做爱,也不叫干。”

“如果不是做爱,那是因为你不爱我,你可是在沙滩上说过你爱我。”

“我那么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如果还有别的说法,我早就用了。无论我想对你做什么……不是那个。”

“你想对我做什么?我是说,如果你有个词可以表示那个意思,你会做什么?”

“我要让你闭上眼睛。”他说,他一停下,吉丁便用手肘撑起身子。

“就没有了?”

“然后我会问你你看到了什么。”

她又躺了下去。“我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

“没有。”

“连黑暗都没有?”

“噢,对,那是有的。”

“漆黑一团?再没别的了?没有光在周围移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漆黑。”

“想象些东西。适合黑暗的什么东西。比如说这片黑暗是夜里的天空。想象一下天上有什么。”

“一颗星?”

“对。”

“我不能。我看不见星星。”

“好吧。别费劲看了。试着成为它。你想知道当一颗星星是什么滋味吗?”

“一个电影明星?”

“不是。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天上。别睁眼,想象一下当一颗星星是什么感觉。”他凑过去吻她的肩头,“想象你自己在那片黑暗中,在夜间的天空,就你孤零零一个。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在那儿闪闪发光。你知道一颗星星该怎么闪吗?我们说闪,是因为看着像在闪,但如果你是一颗星星,就不是闪了,更像是悸动。星星的悸动。一遍,一遍,又一遍。就像这样。星星只是在悸动,悸动,再悸动,有时候,当星星不能再悸动时,当星星不能再待稳时,它就从天上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