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妈妈,怎么样啊?”他问。
我耸耸肩。“她很好。”
“是吗?”他说。他在观察我脸上的表情。“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感觉妈妈好像就站在我的背后,我是她和前面这个人之间唯一的阻隔。
“她很好,”我重复道。
他点了点头。
某些人的点头是不可信的。我就没有相信他的点头。
*
如果那天是我开始熟悉“离婚的女人”这个字眼,那么,我还清楚地记得,是什么时候,它变成了一个让人惧怕的名词。那天,妈妈让我去食品店买一些番茄酱和卷饼。为了少走一点路,我绕到院子后面。转过隔壁家的房子,我看到学校里两个年级比我高的孩子,正鬼鬼祟祟靠在一起。其中那个颇为健壮的孩子,雷恩,似乎是想挡住胸前一样什么东西,不让我看到。
“嗨,贝奈特,”他招呼我,语速显得有些急促。
“嗨,雷恩,”我回答。
我看了看另外一个男孩。“嗨,卢克。”
“嗨,鸡仔。”
“去哪里?”雷恩问。
“范尼利食品店。”
“噢,是吗?”
“是的。”
他藏在衬衫后面的手伸了出来。原来他拿着一个望远镜。
“用这干吗呢?”我问。
他转过脸看看后面的树。“这可是军用物资,”他说,“是双筒的。”
“能够放大二十倍,”卢克补充道。
“让我看看。”
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我举起来,放到眼前。镜筒的四周还带着体温的余热。我朝上看看,又向下看看。先看到模模糊糊天空的颜色,然后是一片松树,然后是我自己的脚。
“他们打仗的时候用这个来侦查敌人,”卢克说。
“这是我爸爸的,”雷恩说。
我最恨听到爸爸这两个字。我把望远镜递还给他。
“再见,”我说。
雷恩点点头。
“再见。”
我继续往前走,但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雷恩刚才迅速把脸转向树丛的方向的样子,让我心生疑窦。所以,我又绕过那幢房子,躲进树丛,想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接下来,我所看到的那一幕,现在想来依旧能让我怒火中烧。
那两个人,紧紧挨着对方站着,他们不再面对着树丛,而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我家的方向。他们轮换着举起望远镜。随着他们望远镜的方向看去,镜筒正对着妈妈卧室的窗口。我看到她的身影从窗框边闪过,看到她把双手举过头,我立即意识到:下班回家,换衣服,卧室。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冷。有一样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从脚底心一下子蹿到了脑脖子上。
“噢,耶,”我听到雷恩小声欢呼着,“看那个离了婚的女人……”
我觉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愤怒过,以前没有,以后也再没有过。我的双眼冒着怒火,向比我年长的他们冲了过去。我从他们背后扑上去,一把抓住雷恩的脖子,拳头像雨点般,落在一切正在移动的事物上。一切。
<h3>散步</h3>
妈妈穿上了白色的粗呢外套,然后稍稍晃了晃肩膀,让外套妥妥帖帖落在身上。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妈妈常去给那些年老得无法出门的老太打理头发。她挨家挨户地去,让这些老太太们能继续享受美发的权力。她说她有三户人家要去。我随她穿过车库,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走到房子外面。
“想不想沿着河走过去,查理?”她说,“一天中的这个时候非常美好。”
我无语,点点头。自从躺在湿草丛里,看着撞成了一团的车皮,时间过去有多久了?我还尝得出嘴里的血腥味,疼痛像波浪一样,一阵阵向我袭来,这一分钟还没事,下一分钟就浑身疼痛起来。但我不知怎么就在这里了,走在老镇的街道上,穿着呢子外套的妈妈走在我边上,我还替妈妈拿着她装了美发工具的紫色塑料包。
“妈妈,”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怎么会……?”
“怎么会怎么样,亲爱的?”
我清了清喉咙。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住这里,”她说。
我摇了摇头。
“不,”我小声说,“你已经不住这里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你知道吗,你出生的那一天,天气跟今天一模一样。有点冷,但很舒服。我是黄昏的时候被推进产房的,记得吗?(妈妈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应该回答她,‘噢,是的,我记得。’)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来着?莱珀索?对,莱珀索医生。他让我一定要在六点以前把孩子生出来,因为那天晚上,他老婆给他准备了他最爱吃的晚餐,他说他可不想错过。”
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了。
“炸鱼条,”我小声附和道。
“炸鱼条。想不到吧?这么简单的东西。至少也应该是牛排,才说得过去吧。哎,算了,我才不管呢,反正他吃到了他的炸鱼条。”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些许调皮。
“而我呢,得到了你。”
我们又走了几步。我头疼欲裂,用拳头敲了敲额头。
“怎么了,查理?是不是很痛?”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但我却无法回答。痛?我应该从哪里说起呢?撞车?翻车?三天来靠酒精维持的生命?婚礼?我的婚姻?抑郁症?过去的八年?我还有不痛的时候吗?
“我好久没有感觉这么好了,妈妈,”我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眼睛注意着路旁的草丛。
“你知道吗,我和你爸爸结婚后的三年里,一直想要一个孩子。那个时候,结婚三年还不生孩子,算是很长的时间了。人们开始议论,是不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够想象没有孩子的生活。有一次,我甚至……等等,让我看一看。”
她带着我,朝我们院子一角的一棵大树走去。
“这是有一天深夜,我睡不着,”她拍打着树干,摩挲着树皮说,好像要挖掘出一件宝藏。“哦,还在呢,”她说。
我凑过去,看到树干一侧上刻着“求求你”几个字母。小小的,弯弯扭扭的字。要仔细看才看得清,但确实是那几个字。“求求你”。
“不是只有你和吕贝塔才在木头上刻字呢,”妈妈笑着说。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个祈祷。”
“祈祷有个孩子?”
她点点头。
“为了生我?”
又是点点头。
“在一棵树上?”
“树每天都向上看,望着上帝的方向。”
我做了一个鬼脸。
“我知道,”她举起双手,像是向我投降。“你总是老一套,妈妈,”她模仿我的口气说道。
她又摸了摸树皮,发出了轻轻的吁声。她似乎在回忆自从我降生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如果她知道了我的状况,又会有怎样的感慨呢?
“现在,你知道妈妈是多么希望把你生出来了吧,查理,”妈妈的手松开树干,“做孩子的,常常会忘记这些。他们觉得自己的降生是个负担,而不是父母实现了的心愿。”
她拉了拉外套。我想要哭。实现了的心愿?有多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温暖的话了。对此,我应该心存感激,感到羞愧,并对自己的自暴自弃感到后悔,对吧?但是,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酒,我想要喝上一杯,最好是几杯。我渴望陷入酒吧的昏暗之中,在灯泡微弱的光晕下,我渴望尝到让人麻木的酒精的滋味,看着一杯杯的酒变空,知道自己喝得越快,就越快超脱于这个世界。
我走近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多少有点期待着我的手会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就像我们在鬼片里看到的那样。但是,没有。我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我可以隔着衣服感觉到她瘦弱的身躯。
“你已经死了呀,”我脱口而出。
一阵风突然翻卷起地上的落叶。
“你不要想太多了,”她说。
*
宝儿·贝奈特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大家都这么说。但是,不像其他善于讲话的人,她同样善于倾听。在医院里工作的时候,她倾听病人的诉说;在炎热的夏天,坐在折叠式的沙滩椅上,她倾听邻居们的闲聊;她喜欢听人讲笑话。她会笑得弯下腰去,顺势推推讲笑话的人的肩膀。她是个好听众。她很迷人。那是人们对她普遍的看法。有魅力的宝儿。
但显然,这些都只是爸爸的手还揽着她肩膀的时候的情形。离婚以后,离开了他的臂膀,其他女人就不希望这样一个有魅力的女人离他们的丈夫太近了。
就这样,妈妈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就好像得了鼠疫一般。她和爸爸以前不是一直同邻居们玩扑克吗?结束了。不是常常收到邀请,去参加生日派对吗?再也收不到了。每年七月四日的国庆野外烧烤会还是举行的——到处可以闻到炭烧的味道——但是没有人邀请我们参加。圣诞节,照例会看到别人家的屋子前停着许多车,透过客厅窗户可以看到许多大人走来走去。而我们的妈妈却待在家里,和我们在一起,和面粉做饼干。
“你不去那个派对吗?”我们问她。
“我们在这里不就是个派对吗,”她这样回答我们。
她让我们觉得,留在家里是她自己的选择。就我们三个。很久以来,我以为新年之夜就该待在家里,在冰激凌上洒上巧克力糖浆,在电视机前吹喇叭敲铃铛。直到有一年,我吃惊地发现我同龄的少年玩伴都利用这天晚上,偷家里酒柜中的酒喝,因为他们的爸爸妈妈总在这一晚穿戴整齐,八点一到就出门了。
“你的意思是,新年的晚上,你被你妈套牢了?”我的伙伴问我。
“是啊,”我悲哀地说。
但是,事实是,我魅力十足的妈妈,被我们套牢了。
<h3>我没有为妈妈挺身而出的事情</h3>
老爸离我们而去的时候,我已经过了相信圣诞老人的年纪了,但吕贝塔只有六岁,她还相信那不是个游戏:她留下一些饼干,写一张纸条,圣诞夜乖乖上床,然后偷偷摸到窗边,指着星星问:“那是圣诞老公公的驯鹿吗?”
我们三个人一起过的那第一个十二月,妈妈想为我们准备一个特别的节目。所以她准备了全套的圣诞老人服装,红外套,靴子和白胡子。圣诞节的晚上,她嘱咐吕贝塔九点半上床睡觉,还有不管发生了什么,十点钟的时候千万不要去客厅——这自然意味着,吕贝塔会在十点不到的时候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像个小夜鹰一样偷看客厅里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跟在她后面,拿着一个手电筒。我们在楼梯上坐下。突然间,屋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我们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妹妹紧张地大声喘气。我拧亮了手电筒。吕贝塔小声尖叫起来:“不要,鸡仔!”我关上手电筒,但正处于青春反叛期的我,不知怎么又拧亮了手电筒。在光影中,我看到妈妈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背着一个枕头套做的礼物袋。她转过身,压着嗓子低声说,“驾!驾!驾!是谁在那里?”妹妹的身子往后躲,而我,不知为什么,用手电筒的光追着妈妈的身影,并把光直接打在她的脸上,她只能抬起一只手去挡光。
“驾!驾!”她继续着那个游戏。
吕贝塔像个小虫子一样蜷缩起身子,用拳头捂住眼睛,但又忍不住透过指缝向外张望。她小声哀求道,“鸡仔,关掉手电筒!你会把他吓走的!”但当时的我,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难道从此以后一切事情我们都要假装吗,假装我们的餐桌坐满了人,假装扮演圣诞老人,而且还是女扮男装,假装我们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虽然四分之一个角已经没有了。
“那不过是妈妈而已,”我残忍地说。
“驾!驾!驾!”妈妈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不是的!”吕贝塔说。
“是的,就是的。你这个傻瓜。是妈妈。圣诞老人不可能是女的,笨蛋。”
手电筒的光束一直没有离开妈妈,我看到她的姿势变了,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像是被警察抓住的潜逃犯。吕贝塔哭了。我可以感觉到妈妈那一刻一定想大骂我一通,但是她不能够,因为她还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所以,她只能用露在圣诞帽和棉花做的假胡子中间的眼睛狠狠瞪了我几眼。那一刻,这个家好像到处都在发出“你们没有爸爸了”的声音。终于,妈妈不得不妥协,她扔下背上的那个装满了礼物的枕头套,从大门口走了出去,没有再发出“驾,驾”的声音。妹妹跑回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放声大哭,留下我独自一人坐在楼梯口,手里的电筒照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房间里的圣诞树。
<h3>罗丝</h3>
我们继续在老镇的街道上走。此时,我已经云里雾里、恍恍惚惚地接受了——怎么说呢——暂时的错乱?我决定跟着妈妈,随她走到哪里,直到我能够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说实话,我还真不希望这一切马上结束呢。亡故的亲人重又出现在眼前,跳出来捣蛋的是你的理智,而不是你的心。
她要去的第一户人家在雷哈街上,是一幢小小的砖头房子,离开我家只隔了两个街区。房子的门廊上有铁皮的遮棚,门廊前还有铺着鹅卵石的花坛。早晨的空气特别爽洌,此时的晨光有些奇怪,把笼罩在其中的景色的边边角角勾勒得特别清晰,好像是用墨水画出来的一般。一路上,我们什么人都没有遇到,但此时是清晨刚过的时分,可能大部分人都已经开始工作。
“敲门吧,”妈妈对我说。
我敲了敲门。
“她耳朵不好,敲重一点。”
我又砰砰敲了几下。
“再敲。”
我几乎是在砸门了。
“不要那么用劲,”妈妈说。
终于,房门开了。一个穿着罩衫、拄着拐杖的年迈的老妇人出现了,她的嘴噘着,脸上露出困惑的笑容。
“早上好啊,罗丝,”妈妈的声音悦耳动听,“今天我带了个年轻人来。”
“哦……知道了,”罗丝说。她的嗓音非常尖细,几乎像唱歌的小鸟。
“还记得我儿子查理吧?”
“哦,当然,当然记得。”
她往后退了几步。“进来吧,进来吧。”
屋子小小的,但很整洁,里面的摆设像凝固在了七十年代。地毯是深蓝色的。沙发上盖着塑料防尘布。我们跟着她向洗衣间走去。跟在拄着拐杖的罗丝后面,我们的步伐放得又小又慢。
“今天过得还好吧,罗丝?”妈妈问。
“哦,是的。那都是因为,今天你来看我了。”
“还记得我儿子查理吧?”
“哦,是啊。很英俊啊。”
她背对着我,看也没看清楚我,就这么说了。
“你的孩子们怎么样,罗丝?”
“你说什么?”
“你的孩子们?”
“噢,”她挥了挥手。“一星期一次,他们来看我。像完成一桩任务。”
那一刻,我无法判断,这个罗丝是谁,或者说,这个罗丝是什么?是鬼魂吗?还是活生生的人?她的屋子看起来很真实,屋里的暖气实实在在的,空气中还漂浮着吐司的香味。我们走进洗衣间,水槽旁放着一把椅子。屋子里有一台收音机开着,正放着音乐。
“能关上吗,年轻人?”罗丝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收音机。有时,我开得太响了。”
我找到收音机的开关,摁下按钮。
“真糟糕,你听说了吗?”罗丝说。“今天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刚才新闻里说的。”
我僵住了。
“一辆轿车和一辆卡车。撞上了一个大广告牌。活活把牌子撞倒了。很恐怖。”
我瞟了妈妈一眼,看她是不是会转向我,要我老实交待。承认你做的一切吧,查理。
“罗丝,别想那个了,新闻总是让人沮丧,”妈妈一边从她的工具包里拿东西,一边说。
“噢,这倒是的,”罗丝回答,“说的对。”
等等。她们已经知道了?她们还不知道。恐惧涌上我的心头,好像马上会有人敲玻璃窗,要我出去。
罗丝朝着我的方向,先转过她的拐杖,然后是她的膝盖,最后是她羸弱的肩膀。
“你能够抽出时间,和你妈妈待上一天,真是不错,”她说,“做孩子的应该多陪陪父母。”
她摇摇晃晃地扶住水槽边的椅子。
“好了,宝儿,”她说,“现在,你能够让我变得漂亮一点吗?”
*
或许,你会想,我妈妈什么时候变成了剪头发的了呢?我已经提到过,她是个护士,而且,她非常喜欢那个职业。对于为病人包扎伤口,扎针验血,用好话安慰忧心忡忡的病人之类的事情,她有无穷无尽的耐心。男病人们自然喜欢像妈妈这样年轻漂亮的护士;而女病人们也爱妈妈给她们梳理头发、涂抹口红。我猜想这可能是当时护士们的工作之一,但妈妈还常常额外帮她们抹腮红、涂眼线。她觉得这样做会让她们自我感觉好一点。住院就是为了自我感觉好一点,不是吗?“住院不意味着等死,”妈妈过去常这样说。
有时候,在饭桌旁,妈妈会看着远方,若有所思,提起患了肺气肿的“可怜的哈维森太太”,或者是患了糖尿病的“可怜的罗伊·安迪哥先生”。时不时妈妈会突然不再提起某个人,妹妹就会问,“老奶奶格林克丝今天怎么样了呢?”妈妈会回答说:“亲爱的,她回家了。”爸爸会扬起眉毛,看妈妈一眼,然后继续吃饭。我懂事以后才明白妈妈所说的“回家”,其实是死了的意思。通常在这种时候,爸爸会想办法改变饭桌上的话题。
*
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只有一家医院,自打爸爸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以后,妈妈加班加点工作,这就意味着她不能到学校去接妹妹放学。这个任务常常落到了我身上,陪妹妹走回家,然后再骑自行车去练棒球。
“你觉得爸爸今天会在家里吗?”妹妹有时候会问。
“不会,你这个傻瓜,”我会告诉她,“为什么他今天要在家里?”
“因为院子里的草长高了,他该除草了,”她会这样回答,或者是:“因为院子里有很多落叶要叉走”,或者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四,妈妈星期四会做炖羊肉给我们吃。”
“我不觉得那是个好理由,”我说。
她总是会想一想,然后冒出下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那鸡仔,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就是不回来了,知道吗?”
“那也不是什么好理由,”她嘀咕道。
那一年,我十二岁,妹妹七岁,有天下午我们两个刚从校门口出来,就听到街对面有人冲着我们摁汽车喇叭。
“是妈妈!”吕贝塔说,冲过马路。
事情有点奇怪,妈妈没有开门下车。妈妈常常教导我们说,对别人摁车喇叭是不礼貌的行为。很多年后,她还警告妹妹说,任何不跑到车门旁为她开门的男孩,都不值得她去约会。但那一刻,她居然摁了喇叭,也不下车。我跟在妹妹后面,穿过马路,上了汽车。
妈妈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她的眼皮下有黑色的污痕,她还不停清嗓子。她没有像通常那样穿着护士的白褂子。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她。那个时期,我对她就是这样不礼貌。
“给你妈妈一个吻吧,”她说。
我斜过头,让她亲了亲我的头发。
“他们让你早下班了吗?”吕贝塔问。
“是的,甜心,差不多是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透过车窗外的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然后她擦干净眼睛下的黑痕。
“我们去吃冰激凌怎么样?”她问。
“耶!耶!”妹妹欢呼道。
“我要去练球,”我说。
“噢,今天要不就别去了吧,好吗?”她说。
“不,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训练是不能不去的,我必须去。”
“谁说的?”
“教练,人人都这样说。”
“我要去吃冰激凌!我要吃冰激凌筒!”吕贝塔嚷嚷道。
“那我们快去快回?”妈妈问我。
“别烦了!不!没有听到吗?”
我抬起头,瞪着她说。我所看到的妈妈的眼神,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妈妈看起来不知所措。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工作的医院在那一天把她给解雇了。不少医院的工作人员认为她的存在,对男医生来说是一个诱惑,因为她离婚了,变成了独身。后来,我还知道医院里有一个颇有地位的人对妈妈有所企图,妈妈为此而投诉其行为不轨。她为自己挺身而出的结果是得到如下建议:“这样做再也不管用啦。”
你知道吗,奇怪的地方在于,就在我看到她那个眼神的时候,我好像明白了一切。当然,细节我不清楚,但不知所措就是不知所措,我能够看懂那个眼神,因为我也曾经不知所措过。而且,我恨她流露出那种表情。我恨她像我一样软弱。
我下了车,告诉她说:“我不想吃冰激凌。我训练去了。”我穿过马路,妹妹从车窗里伸出脑袋:“要不要我们给你带一个冰激凌筒啊?”我心里想,吕贝塔,你真蠢,冰激凌是要化掉的。
<h3>我没有为妈妈挺身而出的事情</h3>
她发现了我的香烟。我把香烟藏在了放袜子的抽屉里。那一年,我十四岁。
“这是我的房间!”我嚷道。
“查理!我们需要谈一谈!我告诉过你,不要抽烟!这是你最不应该做的事情了!你怎么了?”
“你是个虚伪的人!”
她愣住了。她挺直了脖子。“请你不要用那个词。”
“你自己不抽烟吗?你就是个虚伪的人!”
“不许用那个词!”
“为什么不,妈妈?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说话更文雅一点吗?现在,我就讲给你听:我妈妈抽烟,我不能抽,我妈妈是个虚伪的人!”
我一边叫嚷着,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像走动能给我力量,给我信心,好像在走动中,她就不能打我了。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已经脱下了护士的白制服,在美发厅找到了一份工作。她穿得比以前时髦了——那天她穿着中裤和松石绿色的外套。这套衣服将她的身材勾勒得很棒。我恨这些衣服。
“我把香烟带走了,”她抓起香烟,冲我喊道,“而且,今天晚上你就别想出去了!”
“我无所谓!”我瞪着她。“为什么,你非得穿成这样?你让我恶心!”
“我,什么?”她跳了起来,给了我一巴掌。“我,什么?我让你”——啪!——“恶心?”——啪!——“让你恶心?”——啪!——“你是这么”——啪!——“说的?”——啪!啪!——“是吗?你就是这么看你妈妈的吗?”
“不!不!”我叫喊道,“住手!”
我抱着头逃了出去。我跑下楼梯,跑出车库,在外面一直躲到天黑,捱到不得不回家的时候。我回去的时候,她的卧室房门关着,我想我听到了她在里面哭泣。我走进我的房间。香烟还在那里。我点上一支。我,也哭了。
<h3>尴尬的孩子</h3>
罗丝低下头,让头发都垂进水池子里,妈妈轻轻用接在水龙头上的花洒,把她的头发弄湿。很显然,她和罗丝之间配合得非常熟练。罗丝的脖颈处垫着枕头,围着毛巾,这样她就可以舒服地弯下头,妈妈好腾出一只手来摩挲罗丝的湿头发。
“亲爱的,水温够热吧?”妈妈问。
“噢,是的,亲爱的。温度正好,”罗丝闭着眼睛答道。“查理,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你妈妈就开始给我剪头发了。”
“你的心仍旧很年轻呢,罗丝,”妈妈说。
“那是我唯一还年轻的地方,”她说。
她们都笑了。
“如果我去美发厅,我只要宝儿给我剪头发。如果宝儿不在,那我就改天再去。他们会说,‘你不要其他人帮你剪吗?’我告诉他们,‘除了宝儿我可不要其他人碰我’。”
“你真好,罗丝,”妈妈说,“其他的理发师也不错啊。”
“噢,亲爱的,别插嘴。听我说。查理,你的妈妈,总是花时间陪我。后来,我走不动了,去不了美发厅了,她就到我家来,每个星期都来。”
她颤巍巍地用手拍了拍妈妈的手臂。
“谢谢你,亲爱的。”
“那是我应该做的,罗丝。”
“那时候你可真是个美人。”
我看着妈妈,她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她不过是帮人在水池子边上洗头罢了,怎么还能够这样自得呢?
“那是你没有见过查理的小女儿,罗丝,”妈妈说。“要论漂亮,她才是呢。”
“是吗?她叫什么?”
“玛丽亚。查理,她真是个迷死人的小心肝,对吧?”
我该怎么回答?她们两个最后一次见面是八年前,妈妈过世的那一天。玛丽亚不过十多岁。我怎么开口说那以后发生的事情呢?告诉她女儿的生活里早已没有了我?告诉她玛丽亚已经出嫁了?告诉她我是那么不成器,以至于没资格参加她的婚礼?她过去是爱我的。她真的爱过我。过去,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她就会张开手臂向我跑来,嚷嚷着:“爸爸,抱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女儿因为我而抬不起头来,”最后,我喃喃说道。
“别犯傻了,”妈妈说。
她一边看着我,一边搓着手里的洗发香波。我低下了头。我是如此渴望给自己灌一杯酒下肚。我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可以听到她的手指在罗丝的头发中摩挲的声音。不能做一个好父亲是让我在母亲面前最抬不起头来的事情。
“你知道吗,罗丝?”妈妈突然开口说,“查理从来没有让我给他剪过头发。你能相信吗?他坚持要去理发店剪。”
“为什么,亲爱的?”
“噢,你知道,他们长到一定的年纪,突然之间就会摆出‘走开,妈妈,走开’的架势来。”
“孩子们常常因为父母的缘故而感到尴尬,”她说。
“孩子们常常因为父母的缘故而感到尴尬,”妈妈重复了一遍。
是这样的。青少年时期的我,常常拒妈妈于三千里外。我拒绝在看电影的时候坐在她边上。她的吻让我感到浑身难受。妈妈的好身材让我感到不舒服;她是我生活中唯一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我为此感到愤怒。我希望她能像别人的妈妈那样,穿着便服,剪剪报纸,烤烤布朗尼蛋糕。
“有时候,孩子的话最伤人,是不是,罗丝?你忍不住要问,‘这究竟是谁的孩子?’”
罗丝噗嗤一声笑了。
“但通常,他们是因为受了伤才这样做。他们想要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她朝我看了一眼。“记住,查理。有时候,孩子只是想让父母和他们一样受伤。”
和他们一样受伤?我是不是这样做的?我是不是因为被爸爸抛弃,所以想让妈妈一样感受到被抛弃的滋味?我女儿这样对我,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呢?
“我不是故意那样做的,妈妈,”我小声道。
“做什么?”她问。
“感到尴尬。因为你,你的衣服,或者……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
她用水把沾着香波的手冲洗干净,然后接着冲洗罗丝的头发。
“一个因为母亲而感到羞愧的孩子,只不过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罢了,”她说。
*
隔壁的房间里,有一只布谷鸟钟,微弱的钟摆声和齿轮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静寂。妈妈开始用梳子和剪刀给罗丝剪头发。
电话铃响了。
“查理,亲爱的,”罗丝说,“能帮我接一下电话吗?”
我走到隔壁房间,顺着铃声,找到了挂在厨房门外墙壁上的电话。
“喂,”我拿起话筒。
形势突变。
<b>“查尔斯·贝奈特?”</b>
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叫喊声。
<b>“查尔斯·贝奈特!能听到我吗?查尔斯?”</b>
我整个人呆住了。
<b>“查尔斯?我知道你听着呢!查尔斯!我们发现了一起交通事故!说话啊!”</b>
我双手颤抖,把电话挂上。
<h3>妈妈为我挺身而出的事情
</h3>
那时候,爸爸离开我们已经有三年了。午夜时分,我朦朦胧胧听到妹妹咚咚跑下楼,她常常跑去妈妈的卧室睡觉。我翻了一个身,把头埋进枕头,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查理!”突然,我听到妈妈压低了嗓子,呼唤我。她已经在我房间里了。“查理,你的棒球棍在哪里?”
“什么?”我在床上,迷迷糊糊用手肘把身体半撑起来。
“嘘!”我听到妹妹说。
“球棍,”妈妈说。
“要球棍做什么?”
“嘘!”妹妹又说。
“她听到了有动静。”
“屋里有贼吗?”
“嘘!”妹妹再说。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小时候,一直听人说起飞贼(我们小孩子一直以为飞贼真的会飞)翻墙入室,把屋子里的人都给绑起来。我立马联想到这些事情,并且把情况想象得更加糟糕:这个入侵者的唯一目的,说不定就是要杀我们呢。
“查理?球棍?”
我指了指衣柜。我的胸脯上下起伏得厉害。她找到了我用的那根黑色的路易斯维尔牌球棍,妹妹松开妈妈的手,跳到我床上。我的双手死死撑住床垫,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妈妈轻轻推开门。“待在这里别动,”她小声说。我很想告诉她,她拿球棍的姿势错了,但她已经出去了。
妹妹靠着我,浑身发抖。和她一起躲在床上,我觉得很羞耻,所以我踮起脚尖,走到房门边。妹妹跟在后面,紧紧拉住我睡衣的一角,差点把我的睡衣给扯坏了。
贴着走廊,我可以听到房子里每一个轻微的响动,每一声响动都让我觉得是拿着刀的贼在走来走去。我好像听到了一声闷响。我听到了脚步声。我觉得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爬上楼梯,来抓我和妹妹。然后,真真切切的,我听到了撞击的声音。再然后,我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是有人在说话吗?是,不,等等,那是我妈妈的声音,是不是呢?我想跑下楼梯,又想跑回房间,躲到床上。接着,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咽了口唾沫。
一会儿,我听到了关门声。重重的关门声。
然后是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没事了,没事了,”她不再压着嗓子,快步走进房间,摸摸我的头,然后向妹妹走去。她放下球棍,棍子落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妹妹还在哭。“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妈妈说。
我一屁股靠到墙上。妈妈抱起妹妹。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我从没有听过别人呼出这样长的气来。
“是谁?”我问。
“没有,没有人,”她说。但我知道,她在说谎。我知道是谁来过了。
“过来,查理,”她伸出一只手。我挣扎了一下,她拉了我一把。“吻妈妈一下。”但我拒绝了她。为了这件事,我一直很生她的气,一直到我长大成人,离开家的那一天。我知道那天晚上来的是谁。我生气,是因为她没有让我爸爸留下来。
“好了,罗丝,”我回到洗衣房,听到妈妈说,“再过半个小时,你就会变得很漂亮了。”
“亲爱的,是谁的电话?”罗丝问我。
我几乎无法摇头。我的手指在发抖。
“查理?”妈妈问我,“你没事吧?”
“没,没……”我艰难地回答道,“电话接起来没有人。”
“可能是推销员,”罗丝接口说。“他们常一听到男人接电话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他们只喜欢和像我这样的老太太说话。”
我坐下。我突然感到精疲力竭,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电话上的那个声音是什么人?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还不来抓我?我越想,越觉得头昏脑涨。
“你累了吗,查理?”妈妈问。
“让我,让我……静一静。”
我闭上眼睛。
“睡吧,”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但我分不清是妈妈说的,还是罗丝说的。是的,我已经不清醒到了那种地步。
<h3>妈妈为我挺身而出的事情</h3>
那一年,我15岁,到了第一次刮胡子的年龄。我的下巴和上唇都长出了乱蓬蓬的胡髭。有天晚上,吕贝塔睡着后,妈妈把我叫到浴室。她买了一把吉列安全刮胡刀,两把可替换的不锈钢刀片和一罐伯玛牌剃须膏。
“你知道怎么用吗?”
“当然”。我说。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那玩意儿。
“那你来试试看,”她说。
我挤了点刮胡膏到手上,然后沾了一点到脸上。
“要先揉一揉,”她说。
我揉了揉,脸颊和下巴处起了泡沫。我拿起刮胡刀。
“小心点,”妈妈说,“顺着一个方向刮,不要上上下下地动。”
“知道,”我说,语气里带着点恼怒。在妈妈面前刮胡子让我很不自在。这事该由爸爸来教我。她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这一点。但我们都没有开口点破。
我按照她的指示,顺着一个方向刮去,看着刮胡泡沫渐次退去,露出一道皮肤来。当刮胡刀转过下巴,往下走的时候,刀片卡了一下,我感到一阵刺痛。
“啊呀,查理,你没事吧?”
她向我伸出双臂,但马上又缩了回去,好像突然意识到她不该这样做。
“不用担心,”我说。我觉得我可以继续刮下去。
她在边上看着。我继续刮。剃须刀在我的下巴处和脖子间游走。刮完后,我看看妈妈。妈妈用一只手掌托住自己半边脸,看着我,微笑了。“我的天,你还真学会了,”她轻声说,语调里故意带上了英国腔。
这让我觉得挺快活。
“现在去洗脸吧,”她说。
<h3>我没有为妈妈挺身而出的事情</h3>
那是一个万圣节。那一年,我十六岁,已经过了挨家挨户去索要糖果[6]
的年龄。但妹妹还是吵着要我在晚饭后带她出去——她认定天黑以后出去讨糖果能够讨来更好的——我勉强答应了,因为我的女朋友琼尼应允和我们一起去。读大二的琼尼是学校拉拉队的队长,而我那个时候可是学校棒球队的明星队员。
“让我们走远一点,这样我就可以要到以前没有见过的糖果,”妹妹说。
室外挺冷的。我们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从一家走到另一家。吕贝塔把所有讨来的糖果都装在一个棕色的牛皮纸购物袋里。我穿着棒球夹克,琼尼穿着拉拉队的套头衫。
在一户人家门口,妹妹敲了门,门一开,她就兴奋地喊道:“不发糖就捣乱。”
“哦,亲爱的,你是谁啊?”开门的女人说。我猜她和妈妈差不多年纪,但她的头发是红色的,穿着家居服,眉毛画得很糟糕。
“我是个海盗,”吕贝塔说,“哇呀呀。”
那个女人笑了,往妹妹的口袋里扔了一小块巧克力,她那样子,好像是往银行里扔了一个分币。巧克力落在袋子里,发出“扑通”一声。
“我是她哥哥,”我在一旁说。
“我,我是……我和他们一起的,”琼尼说。
“你们的父母我认识吗?”
她又拿出一块巧克力,准备往纸袋里扔。
“我的妈妈是贝奈特太太,”吕贝塔回答。
那个女人愣了一愣,捏着巧克力的手缩了回去。
“你是说贝奈特女士?”她问。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两道画过的眉毛向下拧在了一起。
“你们好好听着,宝贝儿。回去告诉你妈妈,我丈夫不需要她天天在他店门口,穿得花枝招展的晃来晃去。告诉她休想打主意,听到了吗?休想打主意。”
琼尼转头看我。我的脖子一下子红了。
“这块巧克力也给我吗?”吕贝塔问,她的眼睛还看着那块巧克力。
那个女人把巧克力举到了胸口前。
“走,吕贝塔,”我闷声说,拽着她就走。
“有什么样的妈妈,就有什么样的孩子,”那个女人说。“你还什么都想要。回去告诉你妈,休想打什么主意。休想,听到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落荒而逃,跑到了她家院门口草地的中间。
<h3>罗丝道别</h3>
我和妈妈走出罗丝家的时候,太阳光更强了。罗丝一直送我们到门廊的尽头,她站在那里,拐杖靠在铝制的门框上。
“好了,再见了,亲爱的罗丝,”妈妈说。
“谢谢你,亲爱的,”她说,“希望很快再见到你。”
“当然会。”
妈妈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我必须承认,妈妈的手艺真是不错。罗丝的头发现在又整齐又有型,她好像比我刚看到她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你看起来真不错,”我告诉她。
“谢谢你,查理。我有一个特别的地方要去呢。”
她调整了一下扶拐杖的姿势。
“什么地方?”
“我要去见我的丈夫。”
我没敢追问她的丈夫在哪里,怕答案是老人院,或者医院这种地方。所以,我敷衍道:“哦,是吗?那可不错。”
“是啊,”她轻柔地说。
妈妈从自己的衣服上拉下一个散落的线头,然后看看我,笑了。罗丝往后退了几步,这样,她就可以把门关上了。
妈妈扶着我的胳膊,小心走下台阶。我们走到街边,她向左指了指,我们便转弯向左。这时候,太阳已经直直地照在我们身上了。
“我们回去吃午饭,怎么样,查理?”她说。
我几乎笑出声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好呀,吃午饭。”这听起来是很有道理。
“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吧?——刚才你在罗丝家打了一个小盹呢。”
我耸耸肩,“可能吧。”
她慈爱地拍了拍我的手。
“她快要死了,你知道吗?”
“谁,罗丝?”
“嗯。”
她对着太阳眯起眼睛。
“我不懂,她看着挺好的。”
“她今天晚上就要死了。”
“今晚?”
“对。”
“但她不是说要去见她丈夫吗?”
“她是要去的。”
我停下了脚步。
“妈妈,”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因为,我已经帮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