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美丽新世界01
三十天之后,嬴政终于又回到咸阳城。
这已经是他尽可能简略所有程序之后的结果了,毕竟灭国之战并非儿戏,其中多的是复杂繁琐的程序——这一次载誉而归,他带回来的是整个楚国。
数不清的溢美之言简直要化作海潮把嬴政整个淹到没顶,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一路上想要拜谒秦王的各路公卿士人大儒全都被拦在王驾之外。
嬴政的目标很明确,一路直奔咸阳宫而去。
他心脏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咬牙切齿夜不能寐,之所以堪称潦草的了结楚国的后事,就是为了这一刻。
要亲眼看一看和女君一起享用秦王仪仗的那个小孩,还有他身后那三个模糊的影子,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是依靠什么得到了女君的瞩目。
嬴政心中也有隐秘的顾虑,生怕女君对此感到不悦。
因此他在心中数次警醒自己,要冷静要克制,要表露出秦王的气度,要以亲切而不失尊贵的态度接待女君的客人们。
是,不过是客人而已,他才是咸阳宫的主人,是女君的半身,在他面前,那些人无论如何也只是外人而已。
嬴政深知第一印象的重要程度,为了在第一眼给客人们留下足够完美的形象,他甚至捡起了一向厌烦的繁琐的礼仪,一路上都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偷偷的练习。
他在脑子里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客人们或许恭谨有礼貌,或许傲慢自大,也或许会用可怜兮兮的声气躲在女君身后说这就是秦王嬴政吗,啊他好可怕啊。
每一种情景他都准备好了不下三种应对方案,预备根据女君的反应随时进行调换。
至此嬴政自觉已经万无一失,遂静下心来等待那一刻的来临——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当他风尘仆仆的回到咸阳宫,沉住气沐浴更衣再耐心的擦干一头丰厚的长发,而后装作不经意的吩咐宫人带路前往女君的客人们居住的地方。
他看见的是瑟瑟秋风,和空荡荡的院落。
一阵风吹过,焦黄的树叶打着滚从院子里滚过。
嬴政盯着眼前一片萧瑟,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没有任何声音,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空气在逐渐变得凝重,如有实感一般压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所有人都深深低下了头,生怕看见王上此时的眼睛。
虽然不懂王上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但那眼睛里……此刻应该装满了杀气吧,触之既要见血。
这时候赵高终于出现了,“咳……咳咳……拜见大王。”
他此时形容格外凄惨,是被人硬生生从屋里抬出来的,衣裳勉强整理了一下,一张脸惨不忍睹。
左眼圈乌青,右眼圈乌紫,鼻子被打破了,隐隐还能看见一点鼻血的痕迹,脸颊肿得像是含了两个核桃。
赵高心里苦,但赵高不敢说,只能尽力在嬴政面前保持良好的仪态,还要扯着撕破的嘴唇,尽可能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不含糊。
那天他趾高气扬的去跟四个乡巴佬说你们可以回家了,本以为可以尽情的羞辱他们。
没想到那四个人像是中邪了一样,先是失魂落魄了片刻,继而那个黑瘦黑瘦的石头一样死倔的乡巴佬忽然抬起头像是看杀父仇人一样看着赵高。
眼神之凶狠连在秦宫中历练出来的赵高都心惊胆战,只觉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然后……然后就是一记挥到脸上的老拳,赵高左眼边乌青的眼圈就是这么来的。
再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四个乡巴佬突然都冲了上来围着赵高一通暴揍,活脱脱像是要把赵高生吞活剥下去一样。
赵高整个人都是懵逼的,他根本不知道女君把这四个人带走干了什么,更不知道这四个人都已经做好了为鬼神效力的准备。
虽然有点矫情的不愿意,但心里也知道自己是没办法拒绝的。
结果没想到赵高突然过来说女君没看上你们,散了散了。、
那一瞬间的幻灭,就好像君王要请我去做宰相,为此甚至不惜烧了我家住的那一片山,就只为了把我逼出来。
等我出来之后,他忽然又说搞错了,他想找的人其实是我的邻居。至于出来的这个人,不认识,让他回家吧。
整个人突然就从名录史册的名士变成了啥也不是的笑话,不啻于从天上掉到地上。
籍籍无名永远比生死一线更可怕。
就连最冷静的萧何的眼都红了,又不敢怨恨女君,只能逮着赵高一顿往死里打。
最后是秦宫的侍卫听见声音找过来救了赵高一条命,顺便把女君的客人们客客气气的请了出去。
赵高眼眶都快瞪裂了,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刘邦一边扭头做鬼脸一边走远了。
嬴政听赵高说完来龙去脉,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赵高偷偷睨着他的神色,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并不奢望王上能为他惩处女君的客人们。
但是如果那些客人们得到了女君的重视,王上应该也没办法容忍吧?
按照这个思路,赵高反复添油加醋的把女君对客人们的优待说了一遍。
嬴政听得很认真也很仔细,听完之后他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走了。
……就走了。
赵高一脸懵逼的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一阵秋风吹过,焦黄的树叶打着卷从赵高面前滚走了。
嬴政当然不会如赵高所想一般去找刘邦那群人的麻烦,不如说他心里其实有点——窃喜。
听到赵高说女君对那群人如何如何优待的时候他真切的有过忧虑,但是这一切小情绪在一个事实面前都烟消云散了:女君让他们离开。
赵高说了那么多,嬴政真正在意的只有这一句而已。
离开的人什么都不是。
此时此刻,留在女君身边的,依然只有他而已。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了,嬴政变得心平气和起来,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全新的想法。
不管那些客人是什么来历,女君又为什么如此亲切的对待他们,至少那天那场梦的发生是与他有关联的。
女君奔月而去的那一天,正是他拿下楚国都城寿春的日子。
他搞不懂女君在月亮上做了什么,那不是他能接触到的领域,但是不妨碍他发散思维。
月亮。
这是否说明,在升起太阳之后,他还可以从女君手上得到月亮?
心脏开始砰砰跳动起来。
嬴政忽然就坐立不安了,从前他觉得得到太阳之后已经心满意足,人世间不再有任何值得奢望的东西。
但是并不是那样的。
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并且永远不知道满足,当他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他还是很想要……很想要得到那轮月亮。
没有把月亮给他,是因为一个楚国还不足够吗?
嬴政闭上眼睛,唯有这样才能掩盖住这一瞬间他眼睛里流淌而过的热切渴望。
齐国,燕国,还是要整个天下?
都会到手的,很快很快,他和女君都不必等待太久。
——
系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没有什么想要对白起说的吗?”
林久,“啊?什么意思?”
这是咸阳宫中一场朝会,林久反正也没什么事干,就过来围观一下。
她走进来的时候气氛微妙的沉凝了一下,正在说话的人口中言辞也有一瞬间的停顿。
嬴政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放松的摊开,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微微抽搐了一瞬。
然后他专心致志的看着林久,那个模样就好像如果林久对他招招手,他就会抛下这整个朝会跟着她走。
但是林久没有任何表示,于是嬴政只好收回视线,低垂的眼睑流露出一瞬间的失落。
系统欲言又止。
须知朝会其实是个很隐秘的场合。
无数左右王国前进方向的重大决策都在此间被提出被通过,诸国间谍梦寐以求的机密或许就隐藏在其中寥寥几句不起眼的话里。
这也正是系统欲言又止的原因,这种场合是绝对不允许一个普通女人甚至一个普通宠妃踏入的。
以嬴政的性格,如果林久真的老老实实走攻略路线,那就算给嬴政生三胎太子也别想走进这里一步。
但现在她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走进来了。
没有任何人对此表示惊诧和异议,倒是有几个人流露出畏惧的神色,还有李斯,系统清清楚楚看见李斯瞪大眼睛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喉结很明显的上下滑动了一下。
一瞬间系统甚至在期待李斯能冲上来死谏一把,指着嬴政的鼻子声嘶力竭的质问王上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让女人走到这里来,闲庭信步如同逛街,这是怎么可以的?!
但是李斯只是猛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之后就怂不拉几的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林久一眼。
系统一瞬间生出来一股满朝文武缘何唯唯诺诺、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的悲凉感……
总之,一直到林久走到嬴政身边,扶着王座站稳了,也没人出来说一句话。
更别说嬴政本人了,系统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
林久站在他旁边大刺刺的旁听王国机密,他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还往旁边挪了一下位置,像是在邀请林久也一起坐到王座上来。
但是林久没有动,于是嬴政又变得有点失望了。
系统都看沉默了,很想问一句你失望什么啊……
没等他开始吐槽,系统提示音突然被触发了:
“恭喜您打出成就,【母仪天下】,在行玺摄政的身边,站着母仪天下。”
“恭喜您打出成就,【二圣临朝】,你与他一同握住了至高的权柄,如日月经天。”
“恭喜您打出成就,【垂帘听政】,你站在他身后,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将决定王国前进的方向,彼时天下兴亡,悬系在你舌尖之上。”
第172章美丽新世界02
话音落下,系统足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问林久,“这也是你的计划吗?”
林久茫然,“啊?”
系统不说话了,心想逆了天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同样是成就,但是林久这次打出来的这三个成就和之前那些难度没法比。
之前那些成就大多是追求一瞬间的情绪达到峰值,比如之前那个乍一看很吓人的【红拂夜奔】,只要在那一瞬间嬴政愿意跟林久一起私奔,这个成就就算是拿到手了。
前因后果是不计入在内的。
但是从【母仪天下】开始,它的表面达成条件是在重大场合站在嬴政身边,但还有隐藏条件:
嬴政必须发自内心认为这个女孩儿足够站在自己身边,底下的朝臣也必须发自内心的认定这女孩儿的地位足以与王上比肩。
以宫人侍女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身份站到嬴政身边都不算。
以系统贫瘠的脑回路所能想到这个成就唯一达成方式就是开局穿成诸侯国的公主,在嬴政还弱小的时候嫁给他,一路尽心尽力辅佐,同时收拢手底下的人心,一路熬到嬴政起势。
然后或许有可能打出来【母仪天下】。
【二圣临朝】是【母仪天下】的进阶版,要求在【母仪天下】的基础上,可以代替嬴政发布政令。
【垂帘听政】是终极进化版本,意味着说出来的话就连嬴政也要遵从。
就这三个成就,放在嬴政的时代,以嬴政的性格,只能说是地狱难度中的地狱难度,而今天林久往这里一站,三个全都拿到手。
花费的时间,好像还不到三秒钟吧?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到达了这样荣辱不惊的地步,偶然触发了三个如此重量级的成就也面不改色波澜不惊。
系统正暗自胆战心惊。
就听见林久说,“当然是我的计划了,不然天上还能掉馅饼吗。”
……
系统无话可说。
主要是他也没看出来林久怎么就有计划了,在咸阳宫里散步遛弯,走着走着脚步一转来到朝会现场,这也算是一种计划吗?
会不会有点太简单了!
这时候系统刚好瞥到安静站在一边的白起,顿时更如鲠在噎,遂把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于是有了那一句,“你没有什么想要对白起说的吗?”
看得出来这次林久是真的茫然了,“要说什么?”
系统张了张嘴,不可思议道,“你不记得了?”
之前林久在骊山之上登上秦皇兵马俑簇拥的华辇,登时留在山顶上的除了刘邦和萧何、韩信、张良之外,还有白起。
但是林久召出来的轿辇上没有白起的位置,奔月而去没有白起的份儿,最后林久更是直接回咸阳宫睡觉了,无人在意还留在骊山顶上的白起。
至于白起是怎么回来的,系统也不知道。
他跟林久一样把白起完全忘到脑后了。
跟林久不一样的是,在这次看到白起之后,系统那点残留的良心立刻复苏了,开始感到愧疚。
系统承认他对待白起一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在意。
但那可是白起,换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都不可能对这个名字无动于衷,武安君白起——武能安天下的绝代之人。
战国两百年,大大小小无数战争,死人共两百万,其中白起杀人百万,占有五成。
在武威的领域里,白起这个名字,独占半壁江山。
但是系统听见林久漠然的说,“有什么必要。”
一瞬间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是接下来,林久清清楚楚的说,“已经不需要在意他了。”
系统沉默了,他被震住了,为林久语气里流露出的冷漠和漫不经心。
他情不自禁的看向白起,想知道白起现在是什么样的反应,林久把他丢在骊山顶上,这种堪称羞辱的慢待之下,他会愤怒吗?
白起安安静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嬴政没有刻意宣告他的身份,现在他站在这里,仿佛只是一个年轻的武将,因为督亢之地那一场漂亮的战役而崭露头角。
除此之外并不怎么起眼,他整个人看起来太年轻也太温顺,没有灭国的战绩,也没有特别得到王上的宠信。
按理来说并不该引人注目。
可是,他生前实在太有名气,系统曾经听说过有那种事,咸阳城中的大贵族家里密藏着白起的画像,用来镇宅、辟邪。
朝议之中没有蠢人,系统不确定有没有人认出来白起的脸,若有若无似乎有几道视线停留在白起身上,但是他们都掩饰得很好。
可是如果真的不在意,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还会时刻把视线落在白起身上。
想着想着系统就忍不住发起感慨,武安君白起,他的时代距今已有五十年了,可是至今余威尤烈,嬴成蟜从前最骄纵的时候,梦寐以求的是成为秦国第二个武安君。
一直到现在系统都认为嬴政启用白起是一件很离谱的事,让白起站在大殿上更称得上荒唐。
他没忘记之前扫描过的白起的身体素质,肌肉韧性是正常人三倍,肌肉强度在正常人五倍以上,骨密度接近正常人数值十倍,体重以吨级计量,赤手可以拧断钢筋。
这种数据简直就是一具人形铁浮图。
他站在这里就像虎狼站在羊群里,四周那些重臣连带着嬴政本人,只需要一次呼吸的时间,白起就可以冲到他们面前赤手拧断他们的脖颈。
嬴政启用他就像是用麻绳束缚狂龙,林久轻慢他,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空手触碰这头狂龙的逆鳞——
白起忽然看了过来。
系统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大惊之下险些叫出声。
但是最终他没有叫出来,因为白起的眼神平静而且温顺。
三秒钟之后系统意识到没必要慌张,白起就算是看过来,他看到的也只是林久,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
而他之所以看过来,是因为林久方才一直在看他,眼神说不上轻慢,就只是平静,看着他像是看着咸阳宫中一根柱子,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硬要说的话……系统想,这种眼神也算得上一种轻慢。
春秋战国,流传的风气是士为知己者死。臣子要为主君尽忠,与之相对主君也要付出自己的尊重。
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先为之砍美人的双手,再断秦国降将的头颅,最后托付以督亢地图。
但是林久对白起,系统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点尊重的痕迹:先是从白起手中夺过督亢的地图,再是把白起忘在骊山顶上,现在又这样轻慢的盯着他看。
的确是林久的风格,她一直都这样。但是在白起面前,好像又不应该这样。
单看表现出来的模样,白起实在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联想到他在林久这里遭遇到的慢待,简直要叫人替他生出委屈之心。
但那一瞬间,就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或许是他的视线过于悄无声息,宛如夜行的猛虎已经贴上你的脊背,而你浑然不觉,还在往前走,三息之后方才后知后觉嗅到腥风。
那种猛兽和人之间的差异,仅仅取决于生命层次而带来的压制,比任何杀气都还更惊悚。
这种反差总有种,他努力披着温顺的人皮,可是总是无意识漏出底下的虎爪和尾巴。
系统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可是仍然克制不住天灵盖直冒冷气,毛骨悚然。
“我觉得白起,是个很危险的人,”系统尽可能努力表述,“还是不要这样——”
说着说着系统就看见白起低下头。
“嘶——”系统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咬到舌头。
“白起怎么了?”林久一边问,一边移开视线,轻慢得就像是这根无聊的柱子不值得多看一眼。
“没什么。”系统喃喃的说,语气如梦似幻。
什么都没有了。
林久把他丢在骊山顶上,这种堪称羞辱的慢待之下,他……平静的接受了,并且低下头表示驯顺。
系统十分的不理解,疑惑地四面看了看,发现以白起为圆心,林久视线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唯恐不够恭谨的深深低下了头。
尤其李斯低得最深,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他额头都在冒冷汗。
系统:……
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主要是。
“你都到了这种地步,按理来说这个世界已经被打穿了,游戏应该已经通关了啊。”系统百思不得其解。
今生嬴政的好感度已经刷穿了,后世命运线也已经被钉死,系统不懂还有什么要做的。
“你说得对。游戏已经通关了。”林久说。
“但是还不足够,还差最后一场盛大的谢幕,我想留给嬴政一份真正的礼物。”
有点怪。
但是系统听到这里第一反应是警惕,“不是,可以先确认一下吗,你这礼物它正经吗?”
他没忘林久上次能跟礼物扯上关系的,是升起来一轮崭新的太阳。
从那之后嬴政整个人就都不对劲了。
再来一次……系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很难想象接连遭遇两次冲击之后,嬴政会变成什么模样。
“其实我觉得平平静静的离开也挺好的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好兄弟,一辈子,都在心里。”系统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试图说服林久。
“你说得对。”林久说,“但是我办事,你放心。”
熟悉的话语,系统眼前一黑,两腿一蹬,吐着白沫伸手,“我先给嬴政上三根电子蜡烛……”
思维混沌中,他似乎隐约听见林久说,“很快。”
“走遍七国的宫殿,我们就说再见。”
第173章美丽新世界03
【母仪天下】。
【二圣临朝】。
【垂帘听政】。
林久在做新衣服,自定义模式,三个成就,一把投入。
这一次进度条爬的格外缓慢,似乎有什么必要条件还没有被满足。
咸阳城在边陲之地,四季分明,秋风乍起之后是冰天雪地,再然后又是春天。
宫墙脚下的柳树发出新芽,烟云一般缥缈的绿意转眼变得凝实起来,郁郁葱葱。
春夏之交,咸阳城中有高楼,林久站在楼头远眺秦国都城连绵的城墙。
新年的时候嬴政要做新衣服,小心翼翼的也给林久制了新衣。
因为不敢直接测量女君的身量,所以衣服是以嬴政的身量为模板制作的,他们现在都还是小孩子,男女之间并没有很大的分明。
尚衣的女官费尽了毕生所学——嬴政说不必在我的衣服上耗费心思,省出来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女君的衣服上吧。
他这样说也这样做,这一整年嬴政一直都穿军装,几乎没有添置新衣,秦国宫中也没有其余需要侍奉的主人,最后整个尚衣局都在为林久准备新衣服,为此花费掉了一整年的时间。
最后呈现在林久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步入式更衣室,挂满各式各样的衣裙。
所有人都诚惶诚恐的等待女君的挑选,嬴政也是其一。
他没有跟着去看,而是待在寝宫里。
其实他没有事做,只是担心女君不愿穿上世俗的衣服,那天他枯坐了一早上,心乱如麻。
他说不出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时觉得女君如果可以穿上他准备的新衣服就好了。
一时又觉得不可以,那些俗常的衣物根本就是在折辱女君,这份礼物毫无意义。
天光一寸一寸挪移,到了晚上嬴政又见到女君。
她穿了一条靛蓝深衣,镶有靛青的衣边,纹绣着鸾台月宫的纹样,每一条绣纹都在天光下焕发出幽微的光彩。
嬴政看着她,只觉得在她周身簇拥着一重靛蓝色的光晕,美丽得不可思议,也端庄得不可思议。
这时候女君回过头,拖曳在她手臂上的浅黄色披帛轻轻一转。
从她颈间露出一痕赭红色衣领,再往里又有一重雪白的衣领,是在此时被称为三重衣的服饰礼制。
嬴政假装不在意的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对这件宫装有印象,在尚衣局准备的新衣里算不得出众,是很中规中矩的秦国公主制式。
可是穿在她身上立刻焕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光彩。
嬴政见过太多的公主了,秦国的、韩国的、郑国、燕国、楚国,乃至周天子宫中的帝姬。
可是这时候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子,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公主。
如同传闻中一般端庄而美丽,一眼就足以成为一生中永不磨灭的回忆。
再后来林久就一直穿着这件衣服,主要是懒得换,有换装系统在,也不必担心脏污和磨损。
此刻她站在楼头远眺,浅黄色的披帛在风中飘拂,靛蓝色的裙角也在风中飘拂。
风中依稀送来歌声,不知道是教坊的伶人还是秦宫中的婢女,也或许是从前六国之中的公主。
幽幽的唱着,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嬴政便在这样的歌声里拾阶而上,步上楼头,站在林久身边。
天光璀璨,万里的天空就像是万里空绿的海水,他把手放在漆成玄红色的栏杆上,手指的颜色像玉一样明亮。
“王贲来讯,俘燕王喜,燕亡。”
他说这句话,轻描淡写得就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就在这样的话音里,林久那条自定义的衣裙进度条猛然上涨了一大截。
嬴政只说了这么一句,见林久没有回应,便也跟着沉默了下来,和女君在一起的时候,他原本也不想多谈这些庸常的俗务。
天下和江山固然是值得为之奋斗一千年的伟业,可是这些东西,还不配玷污女君的裙角。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系统也跟着沉默了下来,他多少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因为可以远距离观察战场,所以对于这场战争的细节,他了解得比嬴政说的更多。
其实他倒也没怎么在意燕国,燕国固然输得很惨,但燕子丹遣荆轲刺杀嬴政,也算是一种反抗。
尽管结果不尽人意,反而还让嬴政找到借口收走了燕国的督亢之地。
从那之后燕国就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份儿了。
所以这次系统也没指望燕国能有什么像样的反抗。
他此时真正在意的是燕国的邻居,一个叫做代国的小国,屏息静气想要从嬴政口中听到代国的消息。
与战国七雄的诸侯国相比,代国疆域微小,但也是从商朝一路传下来的有名的国度。
那时候还没有赵国,晋国一个叫赵简子的大夫临死前把自己的儿子叫到塌前,对他说等我死后你要登上南边的那座山哀悼我。
后来他儿子穿着孝服登上山顶,远远望见了代国的土地。
再后来等这个儿子变成像父亲那样的老头子的时候,他邀请代国当时的君主赴宴,在宴会上用桐木大锤一下敲碎了代王的脑袋。
后来赵氏成为诸侯,代国并入赵国的疆土,再后来赵国灭亡,代国继续摇摇欲坠的传承了下去。
这个国度微小,国君算不上贤明,但也不昏庸——在这个时代小国的国君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就算君主有天纵之资,七国的舞台上也已经放不下他们的位置。
燕太子丹曾经邀请代国结盟抗秦,被代国谨慎的拒绝了。
这次秦军在攻伐燕国的同时顺手把代国也打了下来,代王降秦,底层军官问王贲要怎么处置,王贲愣了一下就把这件事写下来请示嬴政。
嬴政对林久当然不会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但这时候他只提到燕王而没有提起代王,只能说明他不在意,也或许根本就已经不记得了。
代国灭亡了,代王降秦了,可是在秦王口中,代国和代王都不值得多花上一句口舌。
之前似乎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楚国当时也是个叫杞国的邻居,就是杞人忧天的那个杞国,系统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这个国度是怎样灭亡的。
可能不止是杞国,当时楚国周边还分布着乱七八糟的小国,有的崇拜鳄鱼所以叫鳄国,更多的是连名字也没有记下来的不知名小国。
他们的祖先当年就和秦国的祖先一样驾车来到分封到的地盘,砍掉杂乱的树木,生起火堆炙烤食物,捡走泥土里掺杂的石块,穷冬烈风都披着甲胄和当地的野人战斗。
最后死在战场上或者被抬到简陋的宫殿里死在简陋的床上,死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站在车上居高临下眺望自己的疆土。
但是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无人在意,无人记载。
他们筚路蓝缕开垦的抢夺的以血浸染过的土地,不会再留下他们的痕迹。
有些幸运一些的会留下国号,是史书上寥寥一笔,更多的就这样堙灭在光阴长河里,悄无声息。
春秋战国五百年,小国的悲哀。
系统看看林久,看看嬴政,又看看远处连绵的城墙。
系统面版上那条自定义衣裙的进度条,还在缓慢的爬升。
燕国之后,春秋五霸战国七雄,除却秦国之外,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孤零零的齐国。
这根最后的独苗没有选择投降,但是也没能坚持多久:
齐国举国上下倒是严阵以待,但秦军避开了齐国正面,从燕国故地一路南下,直插齐国最柔软的腹心地带。
等到齐国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军已经兵临都城临淄城下,覆水难收。
至此,天下归于一统,天下尽在秦皇嬴政掌中。
黑色的秦字旗帜从四面八方升起,飘起来的时候遮天蔽地。
自从开天辟地开始,这世间还是第一次迎来这样的丰功伟绩,第一次迎来这样高高在上的君主。
但是这远远不是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咸阳宫中灯火开始长明不灭。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盛大的典礼一场再接着一场,改秦国为秦朝,改秦王为秦皇。
春秋战国五百年之后,嬴政从王座上站起来对着全天下宣告,“朕为始皇帝。”
那件衣服的进度条猛然一颤,终于走到了100%。
但是这还不够,在系统悚然的视线里,林久开始往里面加东西。
R级套装【伊甸园】。
虚幻的影子出现在系统面版上,是林久的影像,那一天她第一次降临到咸阳宫,披着外罩斗篷的长袍,像中世纪圣母像里的装扮。
色彩斑斓的长袍上绣着黄色太阳,蓝色的影子,和绿色的水。
装饰着纯白色但是样式华美的饰品,腰带上垂下细密的流苏,手镯和耳饰上荡漾着清光,颈饰藏在袍子里只露出一点点痕迹。
手指上每一个骨节都以纯白的戒指箍住,之间以细细的链条相连接,脚腕上套着成串的脚环。
她穿着这件衣服在咸阳宫中游走,一线天光照亮了斑斓的衣角,斗篷上的兜帽掉下来,露出她头顶骨质的花环。
虚幻的影像连带着衣服一起被投入到系统模板里。
接着是下一套,SSR套装【白泽】,猩红的衣料像动物的皮毛,上面缀满雪白的铃铛,每一枚铃铛里都像是藏了一枚眼睛。
虚幻的影像连带着衣服一起投入系统面板,紧跟着忽然有火焰,赵国都城脚下,凤凰展开辉煌的尾羽冲天而起,带起绚丽的火焰帷幕遮天蔽地。
SSR【凤凰】。
第174章美丽新世界04
荆轲持着成卷的地图一步一步走上巍峨的大殿,玄鸟从穹顶上张开眼睛远远俯瞰人世的光影。
SSR【玄鸟】。
SSR【屈原】。大司命缥缈如烟云的身影从翻开的纸业上腾飞而起。
SSR【金乌】。
自定义SSR【秦王朝】。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林久披过的所有衣裳,连带着裙角衣摆牵连起的那些历史的烟尘,全部化为原材料被投入到这条新衣裙的制作过程之中。
系统面板上的文字在不停的闪动,等级从R到SR再到SSR,反复不定跳跃,本该写着衣裙名字的地方更是一团混沌的乱码。
这代表成品不稳定,林久投入的原材料不足以支撑起来她给出的设定,这次自定义的产物随时可能崩溃。
系统放缓了呼吸。
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系统不认为一套衣裙的缺失会对大局造成影响。
有没有一个完美的收尾都无所谓了,在这个任务世界,林久所作所为已经足够完美。
但这时候他仍然胆战心惊的盯着面板看,祈祷这条裙子最终能够被顺利的做出来。
没有别的原因,仅仅只是觉得林久值得。
只有系统知道她到底做了多少,她应该得到那个她想要的完美结局。
林久沉默的盯着系统面板看。
起先系统以为她也不确定这条衣裙里缺了什么东西,直到那一个瞬间,嬴政走了过来。
天地骤然一变。
嬴政睁大眼睛。
他登基成为始皇帝,握住玉玺摄政天下,从今往后他的皇令行在地上如同雷霆行在天上。
但这所有一切都不能使他心中稍微生起一丝波澜。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日日夜夜心脏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有时候嬴政觉得自己等不到了,他一遍一遍问自己,难道你得到的还不够多?如何还能再贪求更多?
但是现在他等到了。
这就是女君的风格,她永远给你更多更多,多到撑破最贪婪的野心和最极致的妄想。
眼睛睁大到极致,眼角几乎要被撑到裂开。
凤凰和龙的影子倒映在他眼睛里,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整副神仙的仪仗。
凤凰前导,玄鸟翼护,金乌在后,白泽充作拉车的兽,华盖宝幢遮蔽了一整片天空。
女君就从这副仪仗中走来,日月星辰的影子垂落在她发间,山川河流簇拥着她的裙摆。
她身上缠绕着凤凰和龙的光影,庞然巨大得像是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无边无际的蔓延似乎已经覆盖住全部的天空和疆土。
嬴政有一瞬间的失神,凡人面对这种场景不可能不失神,片刻之后他回过神。
女君已经站在他面前。
她并没有变大,巨大凤凰光影的一根羽毛就足够完全遮蔽她的身形,但她站在嬴政面前,就像是泰山缓缓倾压。
她把手里的东西展开给嬴政看。
那东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在脑子里冒出来“看过去”的念头之前,嬴政的视线就已经黏在了上面,就像是铁块被黏在磁石上面。
但那当然不是什么磁石,而是一张雪白的丝帛,不止是丝帛,不,仅仅只是一张普通的丝帛,也不是,不对,都不对……
大脑混乱成了一锅被翻搅的粥,很难形容那种混乱的感觉,嬴政忍不住抬手扶额。
但是他的手没能如愿抬起来,而是被抓住了。
女君抓住他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只……笔?
嬴政不确定那东西算不算是笔,那似乎只是一种概念,没有具体的形貌,也没办法用人世间的语言准确的表述出来。
那不是凡人能够掌握的东西,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是不可饶恕的忤逆,应该被处以肝胆破碎、头颅裂开的酷刑。
嬴政几乎不敢去抓那只“笔”,他张大眼睛,瞳仁在虹膜中心颤动,手指紧握又伸开,指尖颤动不休。
他想去抓那只“笔”,可是又畏惧缠绕在“笔”周身的某种气息。
嬴政露出痛苦的神色,本能的贪婪和本能的畏惧反复拉扯。
贪婪不肯认输,畏惧又在疯狂警告他退后,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他整个人快要被活生生扯碎成两半。
但这些拉扯本身是毫无意义的,此时此刻根本就没有他选择的余地。
他的手指在颤抖,掌心也在颤抖,女君于是简单粗暴的握住他的手,十指分别插入他指缝里。
她的手指像是掌握傀儡的丝线,嬴政的手瞬间就稳定下来,紧紧的抓住了那只“笔”。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混沌的思维瞬间清醒过来。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像是被丝线拉扯的傀儡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迫抓握住那只笔,在眼前的白丝帛布上落下笔尖,留下一痕墨迹。
之后就顿住了,那只笔没有再继续写下去。
女君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嬴政忽然灵台清明,福至心灵,一瞬间他就懂了女君的心意。
女君希望他来写这个字。
一种莫大的欣喜、不,那简直就是狂喜,摧枯拉朽的狂喜涌上心头。
嬴政并不知道他将要得到的是什么,但是天地之间诞育出来的那一丝心尖上的灵性已经开始欢欣雀跃。
神的手指点在他眉心,他短暂的窥看到了一丝未来的踪迹,模糊到了极致,但已经足够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女君给予的一切都足以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心血潮涌。
嬴政在思索他应该在这里写下一个什么字,这个思考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是立刻他就得出了答案。
他眼前浮现起凤凰,拖着绚丽的火焰冲天而起,要焚烧这天这地。浮现起玄鸟,又浮现起金乌,最后他看见披锦衣的女孩子,涉过光阴长河来到此时此刻他身后。
轩辕黄帝,始制礼乐,以春以秋,大祭天地,遂以“春秋”两字为光阴赋名。
春秋是无垠。在无垠的光阴长河里,存在有无数的年代,无数个嬴政的影子,但女君只选中了他,只来到了他身边。
他与女君在春秋之中相逢,春秋和在一起,是为,秦。
嬴政起笔了。
他小时候的经历并不光彩,在赵国作为质子长大,自然也很难接受良好的教育。
后来归国之后下了狠心练字,但一直到现在他的字也称不上优美,仅仅只是精准,每一个笔画都待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说来奇怪,这种精准到死板的字迹,似乎比六国贵族中风行的那种优美的字形更能彰显出国主的威严。
秦国的官员收到王上亲手批复过的简牍,哪怕是在暗无天日的暗室中打开,似乎也能看见王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于是正襟危坐、汗流浃背、冷汗涔涔……
李斯曾经在日记里偷偷写,直面王上写的字比直面王上的面孔还更让人胆战心惊。
现在嬴政就用这种精准到冷酷的笔迹,在眼前那张雪白的丝帛上,一笔一笔的写下一个“秦”字。
落笔生风。
真的有风从那张丝帛上涌出来,浩浩荡荡的一场盛大的秋风。
嬴政猝然睁大眼睛。
雪白的丝帛在他眼前放大再放大,经纬脉络变得粗大到不可理喻,他在其中一根经络上看到咸阳城,又在另一根经络上看见坐落在其上的雍都。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丝帛,这是地图,字面意义上的,地理疆域化作的图景。
从咸阳到雍都,从河到湖,从山到海,还有更多远到山海经中也不曾记录过的土地……女君用来给他写字的是这整片广袤天地!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嬴政耳边传来风声,拉车的白泽踏着无形的台阶飞上天幕,他坐在车上也跟着一起飞上天幕,眼前是疏星淡云,太阳没有升起,天还没有完全亮起。
迎着这昼夜交替之际的风,嬴政站在天下看到脚下的土地开始挪移。
就像是小孩子玩的拼图一样,海和陆地都在被挤压、变形、重新拼凑起来,这世界原来长这个样子,这世界正在被重塑,挪移、挪移、再挪移。
大多数生灵茫然无知,但也有某些生灵意识到大变化正在发生。
嬴政茫然地看着地面,他的视角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再聚焦,于是他看见松鼠仓皇逃窜,一片树叶飘坠在风中。
风声飒飒。
下一刻视角开始无限拔升,松鼠变成一个小点,整片树林也远到模糊看不清楚。
重塑之后的世界完整地展现在嬴政面前,仅仅只允许他看了一眼,短暂到幻觉一般的一眼。
嬴政猝然抬手捂住眼睛,他的眼睛在流血,从指缝里溢出来,他的耳朵也在流血,鼻子嘴巴里都溢出来血。
最后他七窍都在流血,双手捂住脸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在颤抖,如同孩童无助的痛哭……
一点模糊的声音流泻出来,很快变得清晰。
嬴政在笑,又哭又笑,从他指缝里流溢出来的是血和歇斯底里的狂笑!
只有一眼……但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个世界重塑之后的模样,深色的陆地在浅蓝无边际的海面上拼凑出来一个巨大的“秦”字。
组成那个字的每一角土地都陌生,这世界原来如此广袤无际,统一天下的野望在那些土地面前苍白得就像是个笑话,原来他是一只可怜的见识短浅的井底之蛙。
但那个字的每一个笔画他都熟悉,是最严肃最无聊的写法,每一个笔画都待在应该在的位置。
那是他在那张白丝帛上写下来的那个“秦”字,女君递给他一整个天下,真正的天下,握着他的手令他在“天下”上写下他的“天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千秋万岁。
凡人之力不可以移山填海,但是神可以。
神为他移山填海把他的功勋他的野心刻在比山比海都更伟大的东西上。
还可以这样。
还能做到这样!
“疯子。”嬴政说,他狂笑不止,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一边笑到喘不过气一边重复着说,“疯子疯子疯子疯子——”
系统曾经说过无数次嬴政是疯子。
他比刘彻还疯得更彻底,神经接驳留下的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据,为了喂饱疯狂的野心,就算砍断他的手腕,他还会继续把脖子往铡刀底下伸。
但是这样的疯子也觉得眼前这一幕过于疯狂过于超乎想象,他像是完全被这一幕击溃了,狂笑不止的同时,崩溃到哀哭流泪。
他的野心完全被摧毁了,思维理智烟消云散,权势地位江山永固,所有的念头从此不复存在。
他又哭又笑,狂喜的同时感到痛彻骨髓。
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了。前半生所作所为一文不值,毫无意义。
皇帝是谁不重要,谁家王朝也不再重要。
从今往后,千年、万年、万万年……
他没有办法想象,后世如他一样的君主,看到这种东西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不,后世还会有君主吗?有没有都无所谓了,什么是君主?什么是皇帝?是像我从前一样的,沾沾自喜不知天高地厚的,卑微的井底之蛙一样的东西吗!
秦。
就只是因为当时我随手写下的那个字是“秦”!仅此而已。
毫无意义。
唯独只剩下……只剩下……
春秋即无垠,我们在无垠光阴中的相逢,唯一有意义的就只有这场相逢,只有站在我身边的你!
嬴政忽然放下手,堪称慌乱的抹掉脸上的血迹,一种急切的盼望从心里生出来,立刻鼓鼓囊囊涨满了他整个心脏。
此时此刻他迫切想看到女君,也想让女君看到他,他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很多很多想做的事,每一句话都与女性有关,每一件事都关于女君。
但是当他张开眼睛,天光照进他眼睛里。
凤凰消失了,龙也不见了。
白色的丝帛轻飘飘坠落在地上,在嬴政面前,渐渐透明,消失不见。
嬴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冲到了栏杆边上茫然四顾,风把他喊出来的话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得到了全部,同时失去了全部。
此时此刻,他独自站在咸阳宫中的高楼上,身边没有那袭描龙画凤的衣裙。
……
在最后最后嬴政睁开眼看见“秦”字的那一瞬间,混乱的系统面板终于稳定下来,乱码被擦去露出来这条衣裙最终的名字。
SP套装【秦皇】。
“你完美解读并实现了秦皇嬴政的野望。”
“窃取神的权柄,你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在这一秒钟里,你夺走了嬴政的全副魂灵。”
“他终于为你奉献上全部。他成为你的祭品,心醉神迷。”
……
本世界完美通关。
恭喜,玩家林久。
命运在你面前,甘拜下风。
——
——
李斯心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预感。
他有急事拜谒王上,不对,现在应该称之为陛下了。但是现在他只想掉头就走。
越往前走那种预感就越强烈,可是急事也的确很急,最后李斯只好硬着头皮登上咸阳宫中的高楼。
他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可以直接觐见,他知道陛下总是待在这里,因为女君喜欢待在这里。
他看见陛下的背影,而后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李斯一瞬间毛骨悚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想逃跑。
但是陛下没有看他。陛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茫一片。
恐惧到达了极致,李斯的头发竖起顶起帽子,他立刻就要逃跑,但是陛下叫住了他,“通古。”
李斯像是被揪住了后颈的猫一样无可奈何的转了回来。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陛下的表现和从前没有分别,李斯渐渐放下心,所以最后他没有忍住问了一句,“陛下方才在看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气氛忽然就不对了,仿佛有一条帷幕被掀开,暴露出来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李斯浑浑噩噩的回返家中,饭也没吃倒头就睡,午夜梦魇他猛然惊醒,冷汗淋漓间,又回想起陛下看着,慢慢露出一个怪异的笑脸。
“我看见了……秦。”他说。
第175章论坛体番外地球大阵01
匿名论坛。历史区。
主题帖:2024。06。10,地球大阵成形,诡异潮汐被锁死,诡异复苏全面消退。一个时代宣告结束,在这场旷世战争中,人类没有输。
主题帖:结束了!!新的时代降临了!
主题帖:所以这就是女君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场幻梦吗?
主题帖:是一千年之后从死国归来的凤凰与玄鸟,是永悬不坠的太阴与太阳。
主题帖:我闻神仙亦有死,唯独你的光芒,万寿无疆。
主题帖:过往两年里留下的最深刻的回忆。
1L:痛哭了一整天,走出门见到阳光的一瞬间又忍不住掉眼泪了。两年,一整个时代,故事结束在今天。
2L:其实是有点恍惚和不真实的……
3L:原来只过去了两年,我怎么觉得像是过去了一百年一千年。
4L:最深刻的回忆,这个问题没有讨论的余地,见了今天那个场面之后,还有人能忘掉这最后的最华丽的谢幕吗。
6L:楼上你一定要用谢幕这个词吗,我又开始爆哭了。
9L:我也哭了,世界上怎么会出现这么盛大这么恢宏的一幕,简直就是奇迹、神迹,是古往今来所有信仰的具现化。
她就站在那里,我脑子里已经自动响起圣经、古兰经、佛经、道经,人类历史上一切用来崇拜和礼赞的文字。
从南美洲热带雨林里土著祭祀吃下毒蘑菇之后沟通到的大灵,到梵蒂冈大教堂天顶画上的圣灵圣子和圣父,她是一切神圣和神迹的化身,她与命运同葬,她在命运之上。
13L:道理我都懂,但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贴近神迹的东西了,没有人比我的感触更深刻了。
三天之前所有陆地版块边缘突然开始发出微微的光亮,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要降临,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盛大的东西。
然后诡异潮汐忽然像疯了一样开始剧烈波动,大概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意识到命运的转折点即将到来——能让诡异潮汐这样震动,即将出来的一定是个对诡异复苏致命的东西。
当时我疯狂查阅各种新闻,一边看一边哭。
我女儿被一起诡异事件缠上了,她肚子里有一个鬼胎,她一直昏迷,肚子变得越来越大,我能感觉到她在慢慢死去。
我甚至能想象到那一幕,鬼胎撕开她的肚子,浑身沾满我女儿的血,血淋淋的爬出来。
但是我没有办法只能那样看着,我每天都在祈求神迹降临,如果真的有神迹,能不能赶在鬼胎彻底发育成熟之前降临。
救救我女儿的命,让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就算是一个大诡来跟我说它能救我女儿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对它顶礼膜拜。
我几乎已经要绝望了,医生说必须把我女儿和鬼胎一起摧毁,不然鬼胎发育成熟之后,会造成很大危害。
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想扑上去护住我女儿,不让任何人带走她,但现实中我只能瘫软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嚎。
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
脚下突然开始震动。
震感很强烈,就像是传说中的地龙翻身,但是只有我看见了,事后医生说我当时一下子就站起来扑在我女儿身上,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力气。
他们都要来拉我,那时候鬼胎已经快要成熟了,随时要破腹出来。
但是最终没有人来拉我,事后看监控,视频里全是我哭嚎的声音,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我和我女儿的肚子。
能很清晰的意识到空气中有一些东西在被慢慢抽走,我女儿的肚子慢慢变小。
鬼胎最后挣扎的那一下,紫青的小脸突破肚子贴在了我面前,特别狰狞特别不甘心。
但是最后鬼胎消散了,我女儿活了下来。
当时我只顾着哭了,抱着我女儿哭得昏天黑地,是后来看了新闻才知道,那就是全球大阵在构筑,也有人叫周天星斗十二大阵,混元河洛大阵,我没太关注,但是我想说……
像这样以海洋为基石,以陆地版块填充阵图,改变洋流、气候、候鸟迁移路线,这种等级的阵法,似乎什么名字都配不上它。
最后只能简略的称呼为全球大阵。
27L:不是说,那个阵法现在的官方命名叫“代号秦”吗。
因为无论如何找不到真实的名字,而卫星拍摄的所有图像,从各个角度都彰显出来,全球大阵立起来之后,地球上所有陆地和海洋,加在一起刚好拼凑出来一个“秦”字。
女君或许曾经经历过无数的人和无数的朝代,她是东皇太一,是玄鸟,是凤凰,是月宫中的嫦娥,是蓬莱仙山上独立的西王母。
每一次从死国重返人间,她都更换身份,我闻神仙亦有死,所以我们崇拜的神仙从东皇太一到如来佛祖,她身上藏着神仙死亡和苏生的真相,但是她最后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印记是秦。
都说这是她死前最后的幻梦,但这会不会她留给嬴政的一场幻梦。
与我订盟的人间的皇帝,我给你千秋万世的江山永固,从今往后你的王朝成为这颗星球上永远不再磨灭的永恒和不朽。
嬴政已经死了两千年了,他的王朝江山和曾经黑色的军队全都朽化成灰烬。但时至今日外星人从宇宙俯瞰地球,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秦字。
人类文明已经进化到了上九天下五洋的程度,征服整个地球要向宇宙进发。
但全球197个国家80亿人口,所有人还是要用两千年前的语言和文字,老老实实说一声,“代号秦。”
两千多年前的封建王朝啊,就这样在这个赛博时代魂兮归来。
44L:嬴政你看到了吗……无论你们当初订立了怎样的盟约,两千年之后她从地狱里爬回来满足了你全部的野心和欲。望。
你的千秋大业,不世荣光,在你的骨血腐烂成灰之后,她还替你记得。
58L:他们关系真的很好吧……
之前不是有一次诡异事件,意外把秦始皇陵内部的景象投影出来了。
然后立马调用清晰度最高的设备录像,之后逐帧分析。
发现有很多奇怪的墓室,里面放的都是女孩子的衣服,好多好多好多,从小女孩子到成年女孩子。
每一个年龄阶段都有,就好像在嬴政的时代里,咸阳宫中始终为那个女孩子准备着合身的衣服。
只要她回来,随时都可以取用。
但一直到最后那些衣服都没有用上,可是执念到了这里还没有消退,嬴政一直把那些衣服都带进了坟墓里。
我记得之前论坛有过讨论帖,说那些就是女君的衣服,嬴政在位期间,咸阳宫随时恭候她的归来。
嬴政身边始终留有她的位置。
67L:我也记得,当时有人总结这些事,跟秦始皇陵里那些衣裙并列的是阿房宫里的宫殿。
是一次宫女复苏的诡异事件里投影出来的。
因为嬴政弃用了曾经繁复的冕服,所以都以为他是那种简朴的性格,不喜欢过于复杂的礼制,尽管修建了宏伟的宫殿,但宫殿内部的装饰应该也偏向简洁大气。
还有人猜测说是因为咸阳宫中的修饰繁多,又没办法全部改掉,所以嬴政才另行修筑阿房宫。
但是投影出来的场景显示,阿房宫的装饰比咸阳宫还要更繁复精美,而且不是某一个特定的宫殿,是所有建筑物都是这样。
最离谱的是嬴政上朝用的那个宫殿也是这样,垂满重重叠叠的帷幕。
想象一帮铁血老秦朝议帝国大事,清风吹来帷幕落在他们宽阔的肩膀上……
就有人提出说这完全是女孩子喜欢的风格,只能说明嬴政在讨好一个女孩儿,希望这女孩儿在阿房宫每一个角落都能感到愉悦。
同时这也证明了这女孩儿的活动范围囊括整座宫殿,嬴政准许她去往任何一个地方,包括朝议的那座宫殿,也向她敞开大门。
这简直就是在分享皇位了,嬴政在她面前没有秘密,整个秦帝国在她面前也不存在隐秘。
这女孩儿是谁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定论,但是除了女君,我猜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73L:关系真的很好……
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或者姐弟,在这样的叙事里,嬴政都变得软萌柔和起来了。
78L:这种细节太多了,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吓一跳,诡异复苏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诡异复苏,挖出来了太多历史的隐秘。
在那个时代,光阴之河的每一个横截面上都留下过女君的痕迹。
81L:所以他们是真的有亲缘关系吗?但是按照推测女君应该在秦朝不是第一次复苏。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儿,以嬴政的性格,真的会如此赤诚的对待她吗?
千古一帝,真的有柔软的真心?
96L:不是,这跟赤诚有什么关系啊?
非要说这个,就因为是千古一帝,所以才会如此热烈的对待女君吧。
那可是女君……按照之前的推测,秦朝只有嬴政和女君知道诡异事件的存在。
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
世有神仙,唯独你知道这世界上唯一的神仙,在不为人知的暗影里,与诡异恐怖的另一种存在开战。
嬴政是皇帝,这种人肯定是自命不凡的,他会坚定不移的相信天命在我。
所以,普通人可能会畏惧,会远远逃离,但是嬴政不会,他只会相信天命在我,女君选择了我!
这可比特么的和氏璧有说服力太多了,刘彻看了都要流眼泪,什么叫君权神授,这才是真正的君权神授。
你们真的以为这是嬴政对女君很好吗?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这怎么看都像是一种炫耀吧。
我可以为神仙准备衣裳,我的宫殿修建时考虑到了神仙的爱好——
这意味着神仙准许我为她准备衣裳,神仙会来到我修筑的宫殿。
这难道是女君的幸运吗?这特么是嬴政的荣耀啊!比他身上的冕服顶戴的王冠都更显赫千倍百倍万倍的荣耀。
倘若为人所知,古往今来所有皇帝都会羡慕到眼睛滴血的……
所以女君记录的缺失,我觉得存在嬴政故意为之的可能性。我甚至能想象到他坐在皇位上轻蔑傲慢的模样。
我嬴政,亲眼见过神仙的模样,是天命所终的始皇。而我之后的后来者们,你们甚至不配听闻神仙的音讯。
102L:燃得要烧起来了!
105L:可恶,这么一想嬴政真的太幸运了,命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一个皇帝。
117L:不是,你们都不觉得恐怖吗?都说李斯精神状态不好,但嬴政才是真正被女君污染到发疯了吧。
感觉他的自我意志已经泯灭了,就像地球围绕太阳转,他全然围绕女君转——
彼时天下,不过秦皇嬴政二十六年掌中一握。
而这所谓的秦皇嬴政,根本就是女君手心里的一个傀儡,一个疯狂没有理智可言的狂信徒!
123L:……
134L:……
254L:确实有点恐怖,但是也不至于你们一百多楼都沉默吧?
265L:都在幻想自己变成嬴政呢吧,楼上的朋友们。
276L:担心自己像嬴政一样成为女君的傀儡吗?
288L:……
299L:……
324L:那倒也不是吧。
367L:什么傀儡?我怎么配成为女君的傀儡!我怎么配对女君生出恐惧?
我只感到荣耀!我何德何能得到嬴政一样的待遇,女君的事迹传扬到我耳边,女君的影像曾经真切的倒映在我眼里!
……
433L:女君的影像???是我理解的那个吗???
第176章论坛体番外地球大阵02(完)
439L:我好像也看见了……那真的是女君吗?我的意思是,两千年前,女君站在嬴政的宫殿里,便是那种模样吗?
446L:那不然呢?!立于历史迷雾之上,纵观过去未来,A级诡异连她的裙角都不敢触碰,只能在她面前俯首系颈。
这是凤凰、玄鸟和金乌的风姿啊,除了女君还能有谁!
449L:秦皇的仪仗,以骏马前导,华盖居中,战车断后,当时也曾猜测女君是否也曾经使用如此规格的仪仗。
而当女君真正出场时,凤凰前导,玄鸟翼护,金乌在后,白泽充作拉车的兽,华盖宝幢遮蔽一整片天空!
看到这个帖子前半段在讨论嬴政给予女君的待遇到底是真是假,封建帝王难道竟然也会有如此柔软的真心……
但是能够这样对待女君,嬴政用的哪里是柔软的真心,分明是长满鳞片的、跳动时有暴烈鼓声的野心!
他想站在女君身边,想要在此世唯一的神明身上刻写下自己的印记,可是他渴望得到的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他甚至把秦皇的仪仗分享给女君,可是秦皇的仪仗又算得了什么?
从人到神的差距如此鲜明的割裂开,女君降临在他的时代,嬴政原本应当感恩戴德!
453L:永悬不坠的太阳,春秋万岁的君王……
456L: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天下已定,威振四海!
这句话与其形容的是嬴政,不如说是在形容女君。
476L:最深刻的记忆,其实不是地球大阵降临那一刻,而是地球大阵最终成型,大陆板块漂移,最终成【秦】的那一刻。
之前各地诡异事件都在沸腾在反扑,但就在“代号秦”成型那一刻,从天上,垂下一角柔婉的裙摆。
我一直想知道真的有人在那一瞬间看见女君的面孔了吗,华盖和辇车之后,她端坐其中,只是一个映照在重重帷幕之上的一个影子。
而且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那个影子的年龄很小,称得上幼稚。
就是这么一个幼稚的影子,比五千年所有留名的皇后和公主加在一起都更端庄更凛然。
那一刻我觉得远古神话在我眼睛里复活了,神女从古代墓室的壁画上帛画上活生生走出来,身边随从的是龙和凤凰引导的仪仗。
她同时象征了生、死、宿命、光阴和历史。
我闻到她身上两千年乃至五千年前巫师供奉东皇太一和烛龙神的香料的气味……
而就在那一瞬间,她掀开帷幕,垂眸往下看了一眼。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幻觉,我看到她的脸,但是我没有记住她的脸,因为当时我大脑完全一片空白。
或许原本就该如此,凡人不可以直视神仙的真容,我能够看见她的脸孔而不遭受噩运的折磨,已经是莫大的恩慈和莫大的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