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刘邦01
这一天是我的新生也是你的新生,所以,嬴政生日快乐,女君也生日快乐。
说出这些话时,嬴政的口吻平和安然。
女君似乎有点诧异的凑得更近了一点,嬴政坦然与她对望。
之前女君也曾经贴近到如此危险的距离,她亲口承认过“你就是我”。
既然如此,近到咫尺之间、睫毛煽动时会因为互相摩擦而发出沙沙声响的距离,似乎也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他们之间总归横亘着生与死、人与鬼神的差距,因此嬴政总是尽力规避,不去直视她的面孔。
是出于敬重,也是出于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忧虑。
上古有过那样的传闻,直视鬼神的形貌会被带去鬼神的国度,迷失在其中再也不能回来。
抵达女君的国度,听起来也不错,但那不应该是发生在现在的事。
七国的名字还没有被尽数磨灭,凡人嬴政的事情还没有做完,这一年他还只有十三岁,终究还不能甘心就这样化为鬼神。
但是随着太阳的升起,这点忧虑也像是太阳底下的雪一样飞快的融化了。
说到底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把所谓的七国看在眼里,此时天下早已经是秦王嬴政的囊中之物。
可是,在得到天下之后呢?上有东周与西周,再往前数还有殷商,这世间没有听说过不死的君王,更没有听说过不朽的王朝。
周朝天下传承至今也难逃分崩离析,嬴政曾经翻出过秦国历代先君写给周天子的奏表,从祭祀到请封太子,花费一整天把这些奏表翻看了一遍。
他从中看到周王朝曾经是何等至尊至贵的庞然大物,更看到周王朝一步一步的沦亡和不久之后必然将要迎来的末路。
最后嬴政把那些奏表都放回原位,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商亡与周,周亡于秦,那秦最后又会亡在谁手中?
与此同时升起来的是一股巨大的不甘心,不甘心到根本没办法把这个问题仔细思索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灭亡,何等的不公又是何等的荒唐,这世间居然不能有千秋万代的王朝。
千里江山掌中一握当然很好,可是不足够,还远远不足够,还想要自我以后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疯狂的野望长出獠牙,日日夜夜啃噬他的心脏。
嬴政很少露出笑脸,因为不值得笑。
就算攻占魏都大梁,就算亲自率领军队灭亡了又一个诸侯国,距离天下一统更进一步。
可是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依然是镜中花月,梦里泡影。
直到太阳辉煌盛大的在他面前升起。
嬴政忽然就明白了,醍醐灌顶,花开一度,炼气士所说的顿悟大概如此,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那一瞬间嬴政甚至感到羞愧,曾经他所想的是多么幼稚多么狭隘的东西啊……自我以后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简直就像是孩子趴在地上摆弄一滩烂泥。
何必要有子孙,更何必要有后世,千里江山掌中一握终究也会化为乱世灰烬,可是太阳一旦升起就再也不会落下。
原来我真正想要的是这个,原来嬴政的名字不在史书上更不在王朝上,而真正应该被写在太阳上!
梦里也想不到比这更完美更辉煌更盛大的一生了,从今往后他尽可以站在历史的青天上高高在上俯瞰所有人,向所有人宣告我是嬴政,是永悬不坠的太阴和太阳,是君临天下一千年一万年的始皇。
嬴政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口袋,被强行塞进了过多的狂喜和满足,满到随时会爆开成一地碎片。
他疑惑于自己的心脏竟然还在跳动,属于嬴政的所有意义都在此刻被满足,从今往后,生有何欢,死亦何惧?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太疯狂也太荒唐了,可嬴政根本就按捺不住,心脏里的血在左冲右突。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期望死亡,被女君撕开肋骨再撕碎脊椎,归入鬼神的国度,就在此时此刻,为这一生划上最完美的句点。
因此他用坦然到甚至有点天真的眼神与女君对视。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女君的眼睛被笼罩在厚重兜帽的阴影之下了,她凑得太近了,嬴政隐约看见兜帽底下闪过金箔折射出的细碎光影。
可是只是一闪而逝,女君很快就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嬴政的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心脏里的血还在烧,沸腾得像锅里的热油,他必须把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由此才能克制住不要伸手去拉住女君的衣摆。
为什么拒绝我……为什么不愿意带走我,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思想长出牙齿啃咬脑髓。
为什么不向我收取代价,为什么不收取我心甘情愿献上的生日礼物。
如果你收下来,那不就证明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易,不就是斩钉截铁的认定了嬴政的生死值得上一轮太阳的重量。
贪婪永无止境,既然已经满足我,那为什么不全副满足我所有的野望,一句指代不明的生日快乐,真的足够指明这是属于嬴政的太阳吗?
我觉得还不足够,我还想要更多更多。
心脏里发出的咆哮声震耳欲聋,然而表面上,嬴政只是温顺的低垂下了眼帘。
……
蒙恬的声音变得缓慢,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说完了。
但是王上没有回应。
蒙恬安静的站着等,他习惯了,近来王上总是如此,会在这种重要的决议时刻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这种描述听起来十足是个昏聩的纨绔,可是又并不是那样,王上做出的决策依然英明和正确,只是……
只是就好像在一夕之间,他的热情完全就抽离掉了。
蒙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有人抽走了他的心脏,秦国历代先君的心愿,逐鹿天下的野望,忽然就被他弃若敝履了。
可是,普天之下,还有比这些更宏伟的霸业吗。蒙恬在心里苦苦思索,始终找不到结果。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蒙恬只好再说起来接下来对楚国的筹谋。
他低着头垂着眼睛,可是能很清晰的意识到王上的视线投落过来了。
蒙恬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很快郁闷起来。
有时候他好奇王上心里在想什么,这些天以来王上似乎一直在备受煎熬同时又苦苦忍耐。
偶尔蒙恬注意到他流露出的神色会觉得心惊胆战,那是一种浓烈到会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疯狂与绝望。
除此之外他对待任何事情都变得心不在焉了无兴致,像个垂死的病人。
唯独在谈到征伐与灭国时他会忽然亢奋起来,眼睛里燃烧起光彩,像垂死病人的回光返照。
蒙恬说完了,闭嘴等待王上的决断。
日影游移。
最后王上只是说,“尽快。”
“下一个生日到来之前,我想站在郢都城里——或者郢都的废墟上。”
蒙恬满心疑惑的应了下来。
他仍然不理解为什么王上如此期待郢都,得到整个魏国都没能使他稍微高兴一点,可是在谈论起楚国的郢都时他忽然就变得磨牙吮血,迫不及待了。
——
系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张开嘴,欲言又止。
片刻之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林久,“你觉得,嬴政现在心情怎么样?”
林久有点茫然,“速度八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
系统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有气无力道,“不是,我没在跟你玩梗。”
林久露出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表情。
系统叹了一口气决定放弃。
他早就该知道林久和嬴政的脑回路根本就对不上,非要勉强也不行。
这里还有一个惨痛案例:
就在之前大梁城太阳升起的时候,林久对太阳说生日快乐,但是嬴政误会了,转头又对林久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系统当时就心下一惊,心弦一动,若有若无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但是又有点不确定。
于是他小心翼翼问林久,你觉得嬴政为什么要说生日快乐啊。
林久于是看了嬴政一眼,然后锐评,嬴政还挺懂礼貌的,竟然也会祝太阳生日快乐。
表情虽然成熟冷静,但其实意外的很有童心,是时代耽误了孩子的教育,如果嬴政能上幼儿园,现在说的估计就是,太阳公公祝你生日快乐。
系统被一个太阳公公砸得头晕眼花半天缓不过来,震惊了足足三秒钟说不出话,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林久半天。
最后他虚弱的叹了一口气,咽下一肚子话,对林久说,你开心就好。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觉得林久身上有一种冷血的特质。
就像这一次她忽视嬴政,曲解嬴政,本质是因为嬴政已经完全被她捏在手心里了,不在意他也无所谓,所以当然不会再投去更多的关注。
在这种时候,她展露出的冷漠会让人毛骨悚然。
是的,虽然很残酷,但是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嬴政身上转移开了。
现在她在意的是,“现在去找刘邦会不会有点早。”
系统听见她如是自言自语。
第162章刘邦02
问出这句话时林久正在看地图。
依照定例,吞了魏国之后,嬴政派遣官吏前往四境实地测量,绘制新的疆域舆图。
林久现在正在看的就是这张新递上来的舆图。
可以看出来秦国疆土比之前又胖了一大圈,线条如果再柔和一点或许会显得胖乎乎很可爱。
林久的视线却只着落在这只胖子边缘不起眼的一点上。
沛地。
名字不起眼,地形也不起眼,没有山河之险,更不是任何一国的心腹之地,无论从军事政治角度上看都平平无奇。
因此舆图上对这个地方的处理也潦草,匆匆一笔带过而已。
但这个地方养育了刘邦。
就因为这一个人,一整个城都名列史册,扬名千载。
“我们要去找刘邦?”系统呆住了。
诚然刘邦在嬴政之后提三尺剑而取天下,可是再怎么雄图伟略,扬名立万,那也是刘邦长大之后的事情。
而今秦国还没有成为秦帝国,嬴政春秋鼎盛,不,他现在这年纪根本还算不上春秋鼎盛,非要说的话简直是垂髫小孩。
刘邦比嬴政还要小三岁,今年嬴政十三岁,刘邦就只有十岁。找一个十岁的乡下小孩……干什么?
而且更重要的是……
系统看了嬴政一眼,“现在这个时机,会不会有点着急。嬴政已经在准备向楚国开战。”
林久讶然,“这么快?他是这样着急的人吗?”
随即又兴趣缺缺道,“但是嬴政向楚国开战,跟我们是没什么关系的。”
系统大惊失色了,“又发生什么事了?”
林久说,“其实我也只是一个猜测,你有没有觉得睢阳那次,我们遇到的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的确不同寻常。
之前那些鬼神都在攻陷一国都城时出现,譬如赵国那具【和氏璧】,它出现的目的是阻当意图亡赵的秦军。
可是睢阳城并不是魏国的都城,出现在那里的鬼神也跟魏国本身没什么关系。
非要说的话,那完全是一个针对林久的陷阱。
因为林久身化【玄鸟】,所以在睢阳引动【殷墟】要把玄鸟拖到死亡的国度去。
林久轻声说,“一直以来我们的战场是这样的:他们拼命破坏历史,而我拼命维护他们要破坏的东西。”
系统揣测着她的心意,试探着说,“但现在他们气急败坏了,要掀翻棋盘和你决一死战了?”
林久说,“不,他们是在向我认输了。”
系统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啊?”
何以见得啊?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谁家认输的做派是搞个针对你的陷阱咬牙切齿的把你往死里坑?
系统不能理解。
林久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在现有规则内打不过我,恼羞成怒到推翻自己订立的规则,这当然就算是认输。”
她语气并不强烈,但实在太理所当然了,就好像世界理所应当围绕她的意志转动,万事万物理所应当依据她的思想排布。
系统哑口无言了,他可以讲出一万个反驳的理由,但是……都没有必要了。
他早该知道林久的性格,在这个世界一开始的时候她跟嬴政说,“我就是你。”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从某种角度来看她们真是有着一模一样的偏执和疯狂,别想让她恼羞成怒更别想让她认输,她对世界有着自己独特的解读。
“你真的是主角吗,你的性格就像是个反派啊,”系统小声嘟囔,“好吧好吧,你说得对,他们认输了,神在你面前也要认输。然后呢?”
“然后他们的目标转移了,”林久平静而轻快的说,“既然在现有世界线没办法打败我,但是付出这么多又不甘愿血本无归。”
“简单来说他们准备在我们任务完成、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彻底侵略和掠夺这个世界的命运线。”
“所以嬴政的战场从今往后跟我们没关系了,鬼神不会再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他们会在命运之下沉睡,一直到那个浮上命运的时刻来临。”
林久稍微放慢了声音,一边思索一边说,“那个时刻大概会被叫做,诡异入侵,或者诡异复苏。”
系统再一次惊呆了,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是这样……那林久的说法其实也没错。
神在她面前低头了认输了,退出了与她争夺的这片战场,仅仅只是想在她离开之后捡点残羹剩饭吃一吃。
这何止是认输,简直算得上是一场溃败了,系统之前鬼鬼祟祟躲避追杀的时候何曾想过神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这一刻他彻底折服了,也彻底亢奋起来了,“这接下来的任务不就变成躺赢了吗,交给嬴政就完了,然后再迫害嬴政几次,其实我觉得也没必要,嬴政现在的状态已经是,你看他一眼他的情绪值就能极限飙升成过山车了。”
系统只觉得像是三伏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整个统从天灵盖爽到脚后跟,主打一个通透再主打一个巴适。
被林久吃掉了大半个身体又算什么,既然是林久,那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也变成一件荣幸的事情了。
就像是沛县因刘邦而闪耀,他因林久而闪耀!
但与此同时系统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只是一点忽如其来的阴影,像天边悄无声息飘来的一朵乌云。
这种高兴的时刻原不该去在意这点不起眼的乌云,但系统莫名其妙就笑不出来了。
此前无数次惨痛教训教会他,不要轻易无视任何征兆,尤其是和林久有关的征兆。
果不其然,林久紧接着说,“你说得对,没必要在意嬴政了,所以我们应该去找刘邦。”
片刻的沉默。
系统彻底笑不出来了,“刘邦?”
这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这种时间点,莫名让系统想到了之前他和林久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那已经是一个世界之前的事情了,他绑定林久之后开启第一个任务世界,汉武王朝,林久抽到的新手大礼包是SSR套装【魂兮归来】,自带技能【招魂】。
他倾情建议林久使用技能召唤刘彻最宠爱的伴读,然后林久就当着刘彻的面召唤了刘邦。
当时系统的心情和此时微妙的重合了,“这里为什么会有刘邦?”
林久没有说话,系统知道她在等自己发问,在这种时候她身上展露出来了一种惊人的宽容和耐心。
系统磕磕绊绊的,“接下来我们不是躺赢就行了吗,对手已经认输了啊……?”
林久冷静的说,“然后呢,他们认输了,我就要放过他们吗。”
晴天霹雳。
系统目瞪口呆三秒钟,“你也想掠夺这个世界的命运线?”
他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如果对方和林久盯上了同一个猎物——或者说同一口食物,反正对林久来说,无论什么东西最后都会填进嘴里和肚子里。
那当然就是死仇,林久的字典里没有穷寇莫追,她大概只会不死不休。
但是吞掉一整条命运线是不是太夸张了,这不会被撑死吗?系统的小心肝都在颤抖。
“吞吃一整条命运线,那这个位面的未来会驶入失控的黑暗和混沌之中,一千年或者两千年之后嬴政的后世子孙们会迎来末日降临,所有人陷入苦海,挣扎求存。”
“为了口腹之欲做出这么残酷的事,我是这种人吗,我当然不是了。”林久忽然就正气凛然起来了。
系统再一次目瞪口呆,“那你要干嘛啊?”
林久的语气又变得平静起来了,“我要阻止他们。我承诺过嬴政千秋万世,那他就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千秋万世。我没有背弃盟约的坏习惯。”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系统几乎错觉林久微笑了一下,但只是错觉罢了,林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是追在我身后来到这里的,我也没有乱丢垃圾一走了之的怀习惯。”
“我会负责清理干净的。”
……
这就是赵高风尘仆仆、双颊消瘦、形销骨立的站在林久面前的原因了。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白白胖胖眼神灵动的十岁小孩……正是现年十岁的刘邦。
白起站在刘邦身边,向着林久恭谨的行礼,“幸不辱命。”
站在他身边的刘邦悄悄抬起眼睛看了嬴政一眼,嬴政刚好也在阴沉沉的盯着他看。
刘邦吓了一跳,立刻收回视线,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老老实实低头站直了。
系统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激荡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事情其实很简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林久要见刘邦。
而在此时秦国,能够阻止林久的人,不能说不多,只能说根本没有,现状大概就是女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以林久很轻易就把白起叫过来,吩咐他去把刘邦带过来。
当时嬴政也在场,事实上林久见白起的地方根本就是嬴政日常处理政务的
对于女君不仅长久驻留在嬴政办公室里,而且毫不客气的把嬴政的办公室划为自己办公室的行为,包括嬴政在内的所有人都对此接受良好。
系统当时就眼睁睁看着随着林久开口讲话,嬴政处理卷宗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反驳林久,只是在林久说完之后,他轻描淡写的对着白起补充了一句,让白起带上赵高一起去。
系统听得满心茫然,为什么要带上赵高一起去?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咸阳宫里了。
林久似乎也没搞懂,茫然地看向嬴政。
嬴政刚好也在看过来,对上林久的视线之后欲盖弥彰的补充了一句,说赵高刚好擅长照顾孩子。
系统当时是懵逼的,从未听说过赵高还有这项传统艺能,虽说嬴政现在的年纪也算是个孩子,但照顾嬴政和照顾普通孩子……应该还是不太一样的吧。
他当时实在没忍住问林久对此有什么看法,林久说这一趟就算是接生刘邦,重要的是接生,而不是谁去接生,所以谁去都无所谓吧。
系统没搞懂这里为什么要用接生形容,但不妨碍他沉默片刻,吐槽说那嬴政这算是拿赵高当月嫂在用吗?赵高爆改月嫂,真的假的?
好在结果还算乐观,从刘邦白白胖胖和神完气足的程度来看,赵高说不定还真是很擅长照顾孩子。
就是赵高的形象看起来过于形销骨立了一点,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字面意义上在用命照顾刘邦这个熊孩子。
第163章刘邦03
尤其是和白白胖胖的刘邦对比起来,赵高瘦得实在是有点惨烈了。
林久都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赵高怎么变成这样了?刘邦小时候这么难搞吗?”
系统没说话。
他心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只是一种可能——赵高变成这样跟刘邦没关系,而恰恰是因为嬴政。
之前林久吩咐白起去把刘邦带回来,嬴政突然出声要求白起把赵高一起带上。
林久对此没有说什么,事后也没有多想,她说不在意嬴政,就是真的不再在意嬴政。
但是系统当时留意到了嬴政的神色。
提起赵高时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拼命掩饰但还是忍不住稍微流泻出来的……嫉恨。
嬴政嫉恨赵高。
这种话如果说出去大概会被认为是在发疯或者在做梦,燕太子丹算得上是嬴政的死敌,曾经一手主导了对嬴政的刺杀,但听到这种话也只会付之以不屑的哂笑。
亡于嬴政手中的韩国、赵国、魏国的诸侯和宗室更会瞠目结舌。
此时天下人眼中,秦是暴秦,秦王嬴政是暴虐的鬼神。
他还如此年轻就已经登上秦国的王位,又接连伐取韩、赵、魏三国疆土,比洛邑的周天子还更像是这天下的主人。
这种人竟然会嫉恨赵高?何其荒唐,就像是在说天顶流云嫉恨地上的烂泥,咸阳宫中珍藏的宝珠嫉恨荒野中的瓦砾。
可是这种荒唐的事情就是这样真真切切的发生了,或许是从林久把督亢地图放到赵高手中时开始,也或许还要更早一点,早到林久的视线第一次落在赵高身上开始。
从其他人的角度来看,嬴政主动让赵高和白起一起去找刘邦,或许是对赵高的信重,愿意再给赵高一次机会。
但系统总觉得,嬴政这么做,仅仅只是想在林久的决策上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增减删改。
君王的话行在地上如同雷霆行在天上,可是在女君面前他仍然觉得绝望和无能为力。
他只是想要干涉女君的决策,或者说,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可以干涉女君的决策,以此来证明女君对他的在意。
简直就像是一只小猫,张牙舞爪的推倒水杯,只是想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系统觉得嬴政可能更愿意林久反驳他一下,这样可以证明林久并不喜欢赵高,他心里说不定期待着林久动手弄死赵高什么的……
但是林久偏偏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顺着这个推测往下想,赵高现在这样子实在太正常了,他还能活着回来并不能证明嬴政的心慈手软,而只能证明嬴政对林久有所忌惮。
但其实……如果系统有手他会拍拍嬴政的肩膀说你真的想多了。
林久对赵高不能说不在意,只能说眼里基本没这个人,她只是短暂的看了赵高一眼,再短暂的看了刘邦一眼,随后就移开了视线。
系统大概猜得出来她想做什么。
如果说嬴政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主角,那刘邦就是下一个时代的主角,他们就像是钉子一样钉死了一整个时代的走向。
林久现在要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她希望钉死这个世界的一整条命运线,就需要能够钉死在命运线上的钉子。
太阳是她钉下的第一枚钉子,刘邦不是第二枚钉子,但是刘邦可以帮她找到第二枚钉子应该钉在哪里。
嬴政在盯着刘邦看。
林久则有另外的想法。
系统实在忍不住问她,“嬴政看样子是想像揉面一样继续把赵高和刘邦揉在一起,你还有其他安排吗?”
“有的。”林久说,“张良,萧何,韩信,让他们三个来带孩子,应该就足够了。”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
三秒钟之后系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呛咳。
他咳嗽太厉害了说不出话,不然他一定要问林久一句,让张良、萧何和韩信在咸阳宫里带着十岁的刘邦一起玩,这场面真的会让你开心吗?
真的不会过于阴间吗?
……
三个月之后。
系统双目无神的看看林久,看看刘邦,又看看站在刘邦身后的三个人。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gif
这三个月发生了乱七八糟很多事,其中比较无关紧要的是嬴政的生日到了,他现在不再是13岁的嬴政而变成了14岁的嬴政。
秦王的生日无论如何也该有盛大的庆典,可是嬴政这次生日就那样轻飘飘的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人提起来。
从太阳在大梁城升起来的那一天起,那才是秦王嬴政的生日,其余的日子所代表的含义,在那一天就已经全部被抹掉了。
不过是太阳照耀之下平平无奇的又一天而已。
再然后是嬴政向楚国用兵,如林久所说这一路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意外,秦军摧枯拉朽的一路推到了楚国都城郢都城下,再毫无悬念的摧毁了这座城池。
林久全程没有参与这场战争,她第一次没有跟着嬴政一起走上战场,而是留在咸阳宫中,为了等待给刘邦找的三个带孩子的保姆到来。
第一个找到的是萧何,他是个看起来淡然的年轻人,有一对灰色的眼睛,脸上总是带着不多也不少的笑容。
林久并没有太在意他,直接把他和赵高还有刘邦丢到了一起。
这三个人的关系属实有点微妙。
在原本那条时间线上,刘邦抢在项羽之前进入咸阳城,当时秦朝第三位君主子婴驾着白马出城向刘邦投降,自此宣告了秦王朝的彻底崩溃。
当时萧何就站在刘邦身后,亲眼见证刘邦接过从秦皇嬴政手中一直传递到如今的玉玺和兵符。
而就在一个月前,赵高就死在这位秦三世手中,仅仅一个月,子婴向刘邦献上的玉玺和兵符上或许还沾着赵高的血。
如是刘邦进入咸阳城,所有追随在刘邦身后的将领都被秦廷的富丽和堂皇迷惑住了心智,发了疯一样抢夺仓库中的金帛和宝石。
唯独萧何从疯狂劫掠的人群中穿过,不声不响的进入秦廷藏书的宫殿,在那些曾经熙熙攘攘而如今已经空无一人的宫室中,独自收集了从嬴政时代一直传承至今的律令卷宗、山川舆图和竹简帛书。
后来刘邦终于想起这么一回事,带着人大张旗鼓的闯进来,一路上忧心有不懂事的士卒闯进去一把火烧掉那些珍贵的竹简和卷宗。
系统试图想象那一幕,残阳似血压在咸阳城的天边,刘邦喘着粗气猛然推开宫殿的大门,风贴着地面吹进去卷起一直垂到地上的帷幕。
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帷幕之后,眉目淡然的年轻人转头看过来,手边是一卷摊开的舆图。
从秦国到秦王朝,嬴政之前六代秦王和嬴政之后两朝秦皇,五百七十年国祚和劫掠六国所得来的书籍卷宗,尽数在他手边,安然无恙。
再后来刘邦在一场大醉之后说出,“镇国抚民,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
说出这句话时或许他还会再想起咸阳宫中这一幕,当初跟着他进咸阳城的所有人都没有把那些不起眼的竹简帛书看在眼里,与秦王朝的金帛珠玉比起来,那些东西在他们眼里贱若尘泥。
唯独萧何看见它们。
从舆图到卷宗,记录在其中的是度量天下的尺度和管束天下的规矩,就像是只有诚实的人才能看到皇帝的新装,只有胸怀天下的人才能看见这些东西的价值。
从沛县不名一文的小吏到于汜水之阳继皇帝之位,从起于布衣到终有天下,从始至终,在刘邦身边,这样的人,只有一个萧何。
林久不在意他们三个,但系统有时候会忍不住偷窥萧何刘邦和赵高之间的相处,他总觉得林久像揉面一样把这三个人揉到一起会出事。
总体来说刘邦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
赵高数次试图仗着地头蛇的身份管教他,但是十岁的刘邦是真的会滚在地上撒泼打滚嚎啕大哭……赵高有一次去捂他的嘴,被他恶狠狠在虎口上咬出了血。
赵高气得脸涨成紫茄子,转着圈找鞭子要狠狠抽刘邦一顿。
结果刘邦见了鞭子立刻收声不再哭泣,转而威胁赵高说我要去找那个穿黑衣服的姐姐,让她杀了你!
当时系统都吃了一惊,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从寥寥一点线索中推断出来林久是这里最在意他、同时也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
赵高也肉眼可见的悚然而惊,脸色越发紫涨发青,但最后还是默默放下鞭子向刘邦认了输。
再然后萧何来了,赵高又试图把自己的地位建立在萧何之上,但萧何这个人,非要形容的话系统觉得他是一条不叫但是很会咬人的狗。
他不知道怎么和刘邦达成了共识,在赵高准备对他动手时,萧何淡淡的垂下眼睫,而刘邦咳嗽一声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站了出来。
至此赵高悲惨的沦落到了食物链最底端。
后来张良也来了,他是个穿道袍的少年,容貌俊美得很招眼,爱笑,笑起来会露出虎牙和酒窝。
赵高可能觉得自己斗不过小孩还能斗不过小白脸吗,总之他又支棱起来了,他蠢蠢欲动的观察着,对着张良生出了一些不太妙的想法。
第164章骊山01
大概张良的长相太有迷惑性了,他穿道袍,可是容貌丝毫没有修道之人应有的清冽和凛然,年轻又爱笑,一笑起来就露出虎牙和酒窝,看起来太甜也太软了。
赵高理所当然就把他认成了软柿子。
然后他理所当然就想捏一捏这个软柿子。
毕竟刘邦那个十岁小屁孩是女君在意的人,被他踩在脚下,赵高捏着鼻子忍了。
萧何,不知道怎么讨了那个小屁孩的欢心,每次像野狗护着炊饼一样护在他面前。
赵高也捏着鼻子忍了。
这次来了个张良,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总是捏着鼻子忍下去,赵高的鼻子都要捏扁了。
他可是赵高,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扶持秦二世胡亥登基之后,他牵着一头鹿到朝堂上公然说这是马。
那满堂公卿多是跟随在嬴政身后诛灭六国的功臣,可在当时谁敢站出来反驳赵高谁就得死。
便是骄狂残暴到了这样的地步。
这样一个人,尤其现在嬴政并不在咸阳宫中,如果还能一直忍下去他就不是赵高了。
于是赵高趾高气扬的指使张良去刷马桶。
张良表面上笑吟吟的,又甜又软的露出虎牙和酒窝——手上一把把赵高的脑袋按进了马桶里。
系统偷看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一幕,马桶里的秽物溅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头皮发紧“嘶”了一声。
旁边围观的刘邦圆滚滚的胖肚子都绷紧了,眉毛极其痛苦极其扭曲的皱了起来。
好消息大概是从这之后赵高彻底老实了下来。
附带的一个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的消息是,这次马桶事件之后,张良顺利确立了他在这个小院子里的大哥地位。
其实赵高的思路完全没错,系统很能理解他,试问,刘邦、萧何、张良、赵高这四个人被搞到一起,关起门来过日子。
指望他们和谐相处,这可能吗?就像是指望虎鲸和座头鲸不打架一样不切实际。
除非对面住着项羽。
问题是现在没有项羽,于是他们内部必然会开始打架,那赵高先下手为强一点没问题,还有点明智。
唯一的问题是他选错了对象,萧何姑且不论,张良实打实是亡命之徒,在另一个世界线里,他是敢于刺杀嬴政,并且在刺杀之后顺利逃脱的狠人。
如此的勇武,简直可以和荆轲刺秦相提并论。然而与他在谋士领域的成就相比,这点勇武又不值得一提了。
张良……他可是留侯张良,蔑视贾谊、盖压范增、驱使商山四皓,太。祖。高。皇帝刘邦麾下唯一且仅有的一代谋主。
追随在刘邦麾下的时候,他干的事桩桩件件,要么是伐取城池,要么是决社稷大事,鸿门宴助刘邦脱困,在他干的那些事里都算是很不起眼很拿不出手的一个。
能动嘴的时候从来不怂,不能动嘴的时候也略通几分武功。
赵高那点指鹿为马的心计和谋略,在他面前完全像小孩子一样荒唐可笑。
从那之后赵高似乎意识到了这一院子人里面只有自己才是那个软柿子的悲惨事实,低眉顺眼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最后一个人,韩信到来。
兵仙韩信!
系统得到消息之后兴冲冲就去围观,结果,怎么说呢,倒也不是失望,只是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淮阴侯韩信,起于布衣,终至封侯。
西楚霸王项羽一世英雄,秦末乱世中一路暴揍所有人,就连刘邦都被打得不止一次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唯独对上韩信,这个淮阴县出来的贫寒小孩儿,项羽在他面前被硬生生逼到乌江自刎。
在系统想象中韩信大概是个集卫青和霍去病两个人特点为一身的传奇人物,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目似火电,眼冒金光。
但事实上真正的韩信不过是个黑黑瘦瘦的少年,沉默话少,眼睛里总是带着执拗,外表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而且他的执拗……那是真的倔啊。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带过来的,自从来了之后他没有一天不想着逃跑的,就算跟他说了这是咸阳宫,把嬴政的名头都搬出来了也没用。
白天翻墙,晚上挖洞,甚至连狗洞都钻。
就是要跑。
赵高起先或许还有点为难他的心思——就不信连着四个人里找不到一个软柿子,这运气也太逆天了一点吧。
但是随着韩信逃跑计划的进行,赵高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真的跑了然后女君来问责,天天转悠着到处赌狗洞,垒墙头。
虽然很离谱,但是两个人确实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和谐。
不过这点和谐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林久来了。
她像打包面团一样把四个人打包带到了骊山——没有带赵高。
今夜月明如水。
自从嬴政离开之后安静了数月的咸阳宫被惊醒了。
其实系统觉得林久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下要带人去骊山,但或许是嬴政离开之前吩咐了什么,也或许是不明真相的内侍敬畏女君。
总之林久这次出门的动静大得出奇。
宫门层层打开,宫车粼粼驶出,灯火重重传递遍整座宫城,不仅仅是咸阳宫,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咸阳城都被惊动了。
嬴政治下有严格的宵禁制度,尤其战时宵禁更严格,可是因为女君要出宫,所以咸阳城的主干道上的青铜机械灯被点亮了。
滴天髓在其中熊熊燃烧,放出灼亮的白光,半个咸阳城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碍于严格的宵禁制度,没有人敢于出门打探消息,可是私底下女君的名字再一次流传了起来。
此时距离她第一次现身在秦国公卿面前,刚好过去一年。
没有人知道这次她又要做什么,可是所有人又都不由自主的时时观望着想要第一时间知道她又做了什么。
今夜咸阳城中不知几家几姓夜望秦宫,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但其实林久的确没想做什么。
在这方面她有一种惊人的迟钝,今夜她出行的仪仗完全是秦王的规格——
这一点也很奇怪,嬴政本人并不喜欢风格如此繁复的东西,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留下来的人给林久用的又是最华丽最威严的仪仗,不带一丝简略。
但她毫无诧异之色。
她只是平平无奇的坐到了车撵上,从这一刻的反应可以看出,她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
虽然系统更倾向于她根本不懂也没想搞懂。
刘邦和韩信也不懂得这些,在被带到如此华丽的仪仗队伍面前时只是显露出一些拘谨。
刘邦还有点困倦的揉着眼睛。
萧何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只是眼神显得有些呆滞,看起来震撼得不清。
系统怜悯地望着他,他见过林久,但是林久的身份,在秦宫中算是个秘密。
并不是禁忌而禁止谈论,仅仅只是线索太少。
嬴政从来没有解释过,林久当然更不会去解释,旁人眼中看到的只是这女孩儿忽然出现,又忽然成为女君。
所以聪慧如萧何也误解了。
他只知道披黑色羽衣,以兜帽遮脸的这女孩儿被称之为女君,或许是嬴政的妻子、姐妹,甚至只是个受宠的妾,因为从来没听说过秦王宫中有王后。
这些天以来他气定神闲不外如此,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即便在秦宫中有些地位,也难以威慑住他这样的人。
但是眼前这一幕大概击碎了他整个世界观。
秦王不在宫中,这女孩儿一句话就能让咸阳宫乃至整个咸阳城动起来,而不见任何秦国公卿试图前来劝阻。
这根本不是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能够纂取到的权力和地位,除非这女孩儿不是一个女人。
难道其实这就是秦王本人当面?秦王其实是个女人?
萧何在胡思乱想。
张良的表现更直接一点,他那张甜甜软软的小白脸直接憋成了紫涨的胖茄子。
这四个人里他的出身最高贵,对于宫廷礼仪的认知也更深刻。
其实他早就有所怀疑了。
他家里是韩国累世的卿相,韩亡于秦之后他一直流亡,之前也不是没有被逮捕过,但是这次逮捕他的人格外多也格外的……异常。
张良有点怀疑那些人是传说中秦王身边的暗卫,所以他毫无挣扎之力就被抓住了。
可是秦王如今出征在外,什么人有资格调动秦王的暗卫,这个猜测太离谱了,张良没有深思下去。
但是今天这个阵仗直接把张良的心态击得粉碎……如果这女孩儿可以调用秦王的仪仗,那她当然也可以调用秦王身边的暗卫。
莫非这女孩儿其实是嬴政的姊妹,要趁嬴政领兵在外时夺走秦王的位置?
她要篡位,并且已经篡位成功,现在已经成为了新的秦王?
女秦王?
张良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嬴政走的时候没有带白起,于是这次白起跟着林久一起上了骊山。
在山顶上林久向白起吩咐遣散其余闲杂人,白起毫无疑义,领命而去。
不多时骊山顶上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张良、萧何、韩信、刘邦四个人瑟瑟发抖的站在原地。
就连平素最孤僻的韩信也顾不上再百臭脸,瑟瑟发抖的和其他三人挤成了一团。
以及白起。
他也还留在这里。
遣散所有人之后他回来向林久复命,然后就站在林久身边,哪里也不去了,就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他其实也在林久要遣散的人之列。
第165章骊山02
林久对此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多一个白起少一个白起都很无所谓的样子。
骊山距离咸阳很有些距离,就算乘坐滴天髓驱使的宫车,来到骊山脚下再攀爬到骊山顶上,也几乎花费了一整夜的时间。
天边已经泛起些微稀薄的晨光。
这一夜就这样要过去了。
林久身披的羽衣在山顶的天风中烈烈翻飞,风越来越大直似要化生出实质一般的形貌。
刘邦年纪小还没有束发,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得全都糊在脸上,但他始终睁大眼睛不肯闭上,小孩子湿润的黑眼珠表面倒映出林久细长的影子。
风吹得她遮脸的兜帽不停的晃动,似乎随时会被吹得翻倒下来,暴露出兜帽下的那张脸。
下一刻,兜帽真的翻倒了下来。
稀薄的晨光洒落在那张暴露出来的面孔上,兜帽笼罩下林久额头上闪过一副血红色的符文,仅仅只是一闪而逝,短暂得像个不存在的幻觉。
系统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怪异的念头,迎着晨光,此时林久的面孔,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占山为王的野猫。
太嚣张了,她只是简简单单的站着,怎么可以做到这样的嚣张,就好像她是这座山的皇帝,她孤身站在这里,可山中藏着她的千军万马——
真的有千军万马。
轰隆隆马蹄的响动从山腹中传来,整座山都在颤抖,
系统看着林久专注的看着面板上血红色的进度条。
98%……
99%……
100%。
自定义SSR【秦王朝】。
自定义技能,【骊山:秦皇兵马俑。】
一键换装。
技能发动。召唤秦皇兵马俑。
韩信瞪大了眼睛。
他是一个倔强的年轻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寡言得像旷野上的一块石头。
咸阳宫的富贵荣华也没能动摇这块石头坚实的外表,或许他心里也在动摇,只是外表始终保持了一种不屑一顾的沉默。
和萧何张良乃至刘邦比起来,韩信才是骄傲到傲慢、傲慢到不可理喻的那个人。
他始终沉默只是认为眼前所有人都不值得他开口而已,咸阳宫固然华丽富贵,更是天下中心,可是咸阳宫又如何?
这天下最好的一切理所应当归属于他,他配得上咸阳宫,更配得上此时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位君主,秦王嬴政。
如果系统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一定会瞠目结舌,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哥们你想多了,嬴政压根不知道你现在在咸阳宫。
知道了可能也不会起什么惜才之心,更大的可能是找个机会把你折磨成赵高那样不人不鬼的死样子。
但是韩信不知道,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这年轻人心里埋藏着火山爆发一样的自信——他的自信何止汹涌,简直要爆炸了。
在他想来他如今已经住进了咸阳宫,秦王嬴政必然知道他的名字,也必然会来见他。
既然如此这秦宫之中也就没有值得他看在眼里的人了——他必然成为秦王嬴政的肱股之臣,只需要看见秦王一个人,只需要和秦王说话。
至于女君,大概是秦王的妻妾或者姐妹,一个女人而已,总之不值得投注更多的注意。
他这样想着,也一直保持他高贵的沉默和倔强,只一心等着秦王的召见。
直到此时此刻,缄默的石头裂开了,因为他看见了——
他有火山爆发一般的傲慢,自认为只有秦王值得他开口说话,可是那也仅仅止步于凡人的领域。
秦王即将成为天下的主人,可是这天下只是凡人的天下,如果世间真有神仙,又当如何?
韩信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他真真切切的看见了神迹。
骊山在震荡,剧烈的震荡。
黑色的长蛇沿着山路缓慢的向山顶蜿蜒而来,漫长到看不到边际的一条长蛇——那当然不可能是什么真正的蛇,世间也不可能养育出如此巨大的蛇。
走近了之后才能看到那其实是一列军队,全都穿黑衣举着黑色的旌旗,随着他们越来越近,地面上忽然开始生发起一层稀薄的雾气。
渐渐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重,四周一切近数隐没在雾气之中,眼前只能看得见那列黑色的军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们长着人的面孔,可是又决然不是人,其中每一个身量都有三四个人加起来那样高,衣摆袖角都有一种水墨勾勒过的质感,眼睛里亮着绿幽幽的鬼火,随着他们的走动,从眼缝里拉长飘飞出绿色的火星。
没有人说话,四周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这支军队行走在云雾中就像是传说中的天兵,又像是传说中的阴兵。
是,他们完全就像是一支完整的军队,走在最前面的军官骑在马上已经走到了林久面前,众目睽睽之下锵然下马,单膝……跪了下来。
一片死寂。
刘邦目瞪口呆的小心翼翼喘出一口气,在他面前这一整只军队所有人全都在那女孩面前单膝下去,肃穆而无声,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忽然就浮了起来。
从他的视角只看见那女孩儿低下头似乎下了什么命令,持着黑色旌旗的军官领命站起来向她行礼,之后一声苍凉悠长的号角声猝然响起。
军官上马掠过那女孩儿身边向前走去,刘邦情不自禁后仰,碗口大的马蹄几乎踩到他脸上,而后在下一刻倏忽腾空而起——
风声扑面,刘邦没站稳,险些摔倒在地上,萧何及时扶了他一把。
但是两个人现在都没在意这点小事,刘邦没有向萧何道谢,萧何的视线也没有停留在刘邦身上。
两个人都呆呆的仰着头看着天上。
那只又像天兵又像阴兵一样的军队,就在他们的注视下上天了。
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上天了,他们一步一步往天上走,每迈出一步就离地面更远一尺,云雾跟随在他们脚下,风流云荡,可是始终不散开。
就好像空中有一条看不见的透明的路,沿着这条路他们要一直走到月亮上去。
继而萧何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他下意识向铃铛声响起的方向看去,然后他本已经瞪到极致的眼睛又大了几分。
这只军队中有马有战车有铁浮屠,无比庄严又无比肃杀,此时天下最精锐的军队也不过如此了,但是在战马战车和铁浮屠之后……
萧何先看到的是泛着珠玉光泽的宝顶,它被夹杂在行进的军队之中,突兀的高出来一截。
从宝顶四边垂下黑金两色轻薄的纱幔,隐隐可见其中掩藏着庄严华贵的青铜雕花,四周安置着数盏绿幽幽的宫灯。
这竟然是一座华贵到无与伦比的巨型轿辇。
面对这一幕萧何仍然保持着冷静。
他只是情不自禁在心里将之与他们前来时乘坐的秦王车辇相比较,惊悚的发现眼前这一乘竟然没有被秦王那座比下去。
不如说两者还有一些相似之处,似乎是出于同样的规格和同样的礼制。
紧跟着萧何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更惊悚的念头。
既然这顶巨大的轿子是出行的车辇,那周围这些肃杀庄严的军队,不会只是护卫车辇的仪仗吧。
他的猜测成真了。
那顶巨大的轿子在女孩儿面前停了下来。
而那女孩儿静立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萧何……旁边的刘邦。
下一刻那女孩儿忽然走了过来,萧何这才看到不知何时她身上的衣服变了,从黑色的羽衣变成了一身黑色的军装。
她走过来时风吹动她身后厚重的大氅,露出一角猩红的内里。
萧何一瞬间心旌动摇到无可自拔,眼前幻化出种种影像,只觉得从秦国历代先祖到秦王嬴政,春秋战国五百年血雨腥风,尽在这一角猩红的衬里上了。
等到意识再清醒过来时他听见呼呼的风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登上了这座轿辇,正在仪仗的护卫下往上飞去,像是要一直飞到天边那轮稀薄的月亮上去。
那女孩儿就坐在他身边,身披的大氅一直拖到了萧何膝上。
萧何谨慎的绷紧了腿上的肌肉,但是并没有敢稍微动弹一下。
面对这神鬼色彩浓郁的一幕,他的大脑也短暂的停止了运转。
系统大概是唯一理解这个场景的人,此时他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林久要做的事情,说穿了其实很简单。
骊山是嬴政登基之际就选定了的坟墓所在,所以林久来到这里,要借用秦皇兵马俑的气息。
她要钉死命运线,选择了秦皇兵马俑作为钉子。
事情到这里来说都很常规,但是离谱就离谱在她为这枚钉子选定的位置——需要借助下一个时代的主角刘邦来确定位置。
所以她必须带上刘邦,以防万一还带上了主角身边最重要的那几个配角,萧何、张良、韩信。
也就是说她带着汉初开国的灵魂人物们登上了秦皇嬴政的仪仗。
“嬴政知道了说不定会掉眼泪。”系统真情实感的说。
“放心,他会知道的,我们这就是去见他。”林久淡淡的说。
“嘎?”系统过于震惊以至于发出了一声鹅叫。
林久跟他解释,“我也是刚发现的,刘邦身上的命运节点不够,加上他的三个小伙伴也不够。”
“或许因为他的时代终究还没有到来,所以他现在还有点瘦。我要再补充点气运然后才能完成今天这件事。”
系统听懂了,“所以你准备去嬴政身上借点气运?这就是你用秦王的仪仗带着刘邦们去见嬴政的原因?”
“嗯啊。我总不会带着他们出来兜风啊。”林久诚恳的说。
系统沉默良久,“……嬴政会弄死刘邦的,我说真的。”
第166章骊山03
嬴政做了一个梦。
很巧,林久只是随便选了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日子,但这一天刚好就是嬴政拿下楚国都城郢都的日子。
这一天嬴政很累很累,并不是因为长时间高强度作战,而是另外一个原因。
他不理解为什么女君忽然就不愿意跟着他一起出征楚国了。
此前他在心里已经铺设好了一个圆满的计划,这一次他要把整个郢都乃至整个楚国都奉献给女君。
为此他翻遍了上古流传至今所有记载神鬼与祭祀的书籍,在他的桌案上,鬼神的记载和兵书叠放在一起,召见蒙恬和李信之后紧跟着就召见各种各样的炼气士。
这太疯狂了,他在筹备的是一场前所未有不可思议的盛大祭祀。
任何清醒的人脑子里都不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周王朝裂土分封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嬴政曾经发誓自己的王朝帝国绝对绝对不要再重现诸侯分封的一幕。
可他现在双手捧着偌大的楚国要献给女君。
不,不仅仅只是楚国,楚国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嬴政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做到哪一步,或许会像赌徒一样倾家荡产吧。
过去他鄙夷这些为了浅薄的刺激而押上自己全副身家的蠢人,他们坐在赌桌边上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又一头愚蠢的肥猪。
但现在他心脏里或许也流淌出来了赌徒的血液,甚至比赌徒还不如。
赌徒为了虚无缥缈的赢,为了赌桌上那些闪闪发光的金银财宝。
而他什么都不为,没有任何目的也不想得到任何东西。
就仅仅只是想要痛哭流涕的向女君献上自己已经拥有的和将要拥有的所有东西。
她就是我。
嬴政疯了一样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她理所当然拥有我拥有的全部,唯独这样才能证明……证明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也或许是不敢触碰那个最终的答案。
嬴政并不为此而烦恼,不如说他刻意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个最终的答案,生怕自己被过度的狂喜撞裂心脏。
他甚至已经开始真切的在担忧这个问题——日日夜夜忍不住想女君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是高兴还是无动于衷?
无所谓,全都无所谓,仅仅只是想到女君会因此而做出反应,嬴政就已经要喘不过气来了!
等到那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浑身的血都要因为亢奋而燃烧起来吧?
到了那种地步人还能活下去吧?嬴政甚至已经开始考虑事先服食方士献上的丹药。
然而。
很快他就再也不必为这个问题担忧了,丹药最终也不必吃进肚子里。
因为女君拒绝了他,她决意留在咸阳宫里,而不是跟随嬴政一起征伐楚国。
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嬴政如遭雷击。
他没办法做出任何表情,说出任何话,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
女君看起来也并不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就转身离开了。
嬴政这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之中醒来,他意识到他毫无办法。
诚然此前女君从未拒绝过他,但是当她开始拒绝的时候,嬴政所能做的也就只是顺从的默默走开而已。
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胸腔里像是伸出来一只小手不停抓挠着心脏。
为什么?嬴政茫然的想。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明明所有事情都走在正轨上,女君送给他举世无双的太阳,他也在竭尽所能的为女君准备一份足够有份量的礼物。
“你就是我。”
这不是女君亲口说出来的话吗?